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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5章 尋妻(1)

  好在容楚此刻背對她,也瞧不見她此刻皺着眉,搜索枯腸地回想當日的“苦楚”。其實寒冬臘月冷水洗衣是有的,卻不是她親自洗的,她進冷宮時也還有隨身的忠心耿耿的丫鬟,自然都是她們代勞,她也想不起來當初那些丫鬟的手指到底怎樣了,只記得後來有一個確實手指從此不能彎曲,她嫌累贅打發出宮了,今日想起來,正好套在自己身上。   容楚背對她躺着,不斷擦手指,用玉搔子搔肩頭,看起來就像是肩頭微動一般。眼睛卻看着矮榻斜對面掛着的一塊玉版,玉版玉質極好,光滑清晰,正映出宗政惠此刻神情。   容楚垂下長長睫毛,掩住眼神裏一絲譏誚。嘴上卻及時發出一聲唏噓。   聽見這聲似有若無的唏噓,宗政惠便似得到了鼓勵,捧住了臉,抽泣着道:“我知我是做錯了事……但……孤身一人在深宮無所依仗……你可知那樣的苦……”   她自指縫裏偷偷地瞧容楚,見他肩頭又動了動,終於慢慢轉過身來。   宗政惠心中大喜。   她就知道他對她還是有情的!   “過去的事,終究是過去了。”容楚沉默半晌,道,“您在宮中艱難,微臣也明白。好在您如今依舊是母儀天下的皇太后,陛下畢竟是您的親生子,雖然暫時在永慶宮休養,但只要您願意,陛下一定很樂意接您回宮頤養天年。”   宗政惠心中冷哼一聲,明白他的意思是勸告自己放手,不再爭權,他自然會勸說皇帝,送她回宮。想着那“頤養天年”四字,心中只覺憤怒又諷刺——她才二十多歲,難道就真如老婦一般被供起,從此萬事不問,在深宮深處等待紅顏慢慢枯槁?   她自然不甘,卻從容楚語氣中聽見了希望,無論如何,容楚已經不似先前冷漠,已經開始替她打算,這是不是預示着一個好的開始?   “你說的是。”她擦擦淚,柔聲笑道,“皇帝終究是我親生的兒子,親母子能有什麼隔夜仇?我瞧着他是誤會我了,我對他卻還是一心憐惜,那晚的事,原也不怪他,他一個孩子,懂得什麼?你若有閒面見皇帝,便將我這話說了給他聽,開解開解吧。”   “太后能這般想,那是最好不過。”容楚展顏而笑。   他一笑神光離合,瑰姿豔逸,天地間的光華都似聚於他眸底。宗政惠不知有多久未曾見過他笑容,不禁怔怔瞧着,緊緊抓着牀邊的手心,忽然便滲了一層細細的汗。   “太后當日爲求生存,不得已……託付他人。”容楚語氣頓了頓,臉上掠過一抹不快之色,宗政惠有些羞赧地低下頭,心裏知道他指的是誰。   “如今有些話不當我講,但微臣總覺得,如果太后真的想和陛下母子和好,回宮共理朝政,還是要注意和那位保持距離比較好。”   宗政惠心中一跳,警惕地盯了他一眼,笑道:“外間都是訛傳,其實我早已和那邊沒什麼聯繫。我一介深宮婦人,哪那麼容易見外人。”   她不承認,容楚不過淡淡一笑,“我和太后推心置腹,太后卻終究還是不肯信我。也是,換成是我,我也不信,八成還以爲是那狡猾奸詐的容楚,又使出了什麼離間之計。”   這話正擊中宗政惠心思,她臉皮紅了紅,急忙道:“我說的都是真話……”   “如此最好。”容楚想了想,在牀頭一按,從一個彈出的密匣裏抽出一封信,遞了給她,“您可以瞧瞧。至於是非真假,單看您信不信了。”   宗政惠看看那不同於南齊形制的信封,心中一緊,趕緊取出裏頭的紙張,目光一掃,臉色已經大變。等到看完,手指已經微微顫抖。末了卻將信紙一扔,低喝:“不可能!”   容楚微笑,笑容淡淡諷刺,卻不說什麼。   宗政惠又忍不住將信拿起來看,這是幾封相互來往的信,最初是一位南齊官員寫給某將軍的信,稱已經按照上頭吩咐,拿出了城外圍城防圖,又說近期有機會出城去上府大營一次,正好可以完成任務云云。信中還提到了賞金,又請代問耶律大帥安。   回信更簡單,只說稍後會有安排,也請代問對方主上安,己方大帥對此已有安排,待到破城後,揮師南下,自會遵守相關約定。   之後又有來往,話說得更含糊,那南齊官員詢問一旦城破如何保證他的安全,那邊答覆說可以將他接走。   看到這裏,傻子也能明白這是指哪次事件。   北嚴破城!   近年來曾經和南齊作戰的耶律將軍只有一位,就是西番大帥耶律靖南。   南齊這邊,能和耶律靖南有約定的,會是誰?約定的內容又是什麼?   宗政惠的臉白了。   一個名字已經呼之欲出。   在那段時間,康王掌着京中軍權,受命總管西凌戰事,甚至節制着外三家軍……   而北嚴的突然破城,一直是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繞過兩大軍營,直穿本地人都不太清楚的山腹道,如果說沒有內奸,誰也不信。   但懷疑這事和捅出這事是兩回事,朝中一直沒有人對此提出異議,都知道這事必然牽涉很深,所涉及的罪名讓人不寒而慄——叛國!   “你這個……”事情太重大,重大到她不敢相信,捧信的手指都在發抖,忽然厲聲道,“這樣的信怎麼會到你手裏?那這個和西番勾結的官員,人在何處!”   涉及到她的江山,她瞬間也脫去了剛纔的楚楚之色,現出凌厲和張牙舞爪。   “我一直在查這事。”容楚平靜地道,“這是我的屬下從西番耶律元帥府中盜來的。這些東西之所以還留着,我想是因爲,有人希望憑藉這東西,將來挾持我朝權貴,繼續未完的大業。至於那個官員……”容楚一笑,“北嚴推官吳大偉,這一年多一直託庇於西番,被我派人使計逼出西番,回到南齊。目前正在麗京。”   宗政惠臉色發白,手指無意識地絞扭着,“……他就算回來,也不該回麗京……”   “不回麗京難道回北嚴?”容楚有點好笑地看着她。   宗政惠忽然激動起來,尖聲道:“那這推官在哪裏!”   “現在就是太后您驗證真相的時刻了。”容楚眯着眼睛,昏昏欲睡模樣,“您現在趕回去,或者可以打聽一下,康王殿下今天到哪裏去了,都幹了些什麼。如果來得及,說不定您還能瞧點好戲。”   宗政惠將信將疑盯着他,容楚只是闔眼微笑,輕輕道:“耳聽爲虛,眼見爲實。”   宗政惠終於決然起身,再不猶豫快步出門,在邁出門檻那一刻,她聽見容楚聲音輕淡若無般道:“小惠,別再騙自己。”   宗政惠背影震了震。   小惠……   多麼久遠的稱呼。   久遠到她自己也不記得,在當年,容楚到底有沒有這般喚過她。然而此刻聽來,滿腹心潮忽然都濤聲拍岸,濺了一片碎玉亂瓊。   她急切又近乎茫然地走出門去。   容楚等她背影消失,才籲出一口長氣,眼底露出疲憊之色,拍了拍手。   周八從迴廊頂上跳下來。   容楚閉着眼睛,臉色微白,神情是落定塵埃後的平靜,“收拾行裝,今晚出發。”   康王拐進巷子,眼見周七那一羣人押着一個影子,飛快地閃進了巷子盡頭一道門,中間那身影彷彿有點熟悉,他一眼瞥過,臉色便變了。   好像是那個北嚴推官……   這是他的心病,梗在心裏不敢發作,此刻瞧見這條人影,便如一盆涼水當頭澆下。   這人他原本不認識,一個邊遠小城的推官,尊貴的王爺當然不應該認識。   他當初命人祕密安排和西番聯繫,西番方面要求拿到北嚴的城防和周圍路線圖。他對此的命令也是層層下去的,最後執行的人,他只隱約知道是北嚴的一個推官,卻不知道是誰。西番事敗後他下令封口所有人,但這個推官卻在城破當日失蹤,他以爲這人死在戰爭中,也就沒有再問。這事隨着當初耶律靖南敗走,也便算過去了,似乎沒留下任何蛛絲馬跡,連當初太史闌狀告他貪腐,也沒能扯出這真正要命的事,他爲此還很沾沾自喜,覺得自己行事縝密。   這事一開始是西番聯繫他,力勸他奪取南齊大位。說他身爲先帝剩下的唯一親弟,應該是這皇位名正言順的主人。只要他有心,西番願意全力配合,先打開北嚴的缺口,兵鋒南下,助他得兵權反戈麗京。事成之後,西番只要西凌一個行省便夠了。   他原本不同意,覺得冒險,再說他心底還有個祕密,覺得這皇位其實也沒什麼要緊,他拿不到,將來也等於拿到了。但經不住西番攛掇,漸漸也覺得,日後畢竟是日後的事,宗政惠這女人又野心勃勃,不好拿捏,命運掌握在別人手裏,終究還是不如在自己手裏來得舒爽。也便應了。   之後便試探着和西番交涉,先命人獻上了北嚴的密道圖。後來又鑽了修築沂河壩的空子,蒐羅了大批銀兩,購買些精巧稀奇玩意哄宗政惠歡心,拿到了麗京的部分兵權。就等着西番破北嚴,一路南下,他就可以請纓率兵出戰,然後裏應外合,反撲麗京,奪取大位。   看起來天衣無縫的計劃,卻在第一步折戟沉沙,西番大軍,竟然北嚴內城城門都沒能跨進一步!西番大帥,竟然在七日圍城之後,敗於城下,重傷狼狽而回!   第一步走不通,後面多少雄心壯志都成泡影。而這一切,竟然只是因爲一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