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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6章 給她棄書(2)

  景泰藍便站起身來,帶着衆臣躬身告退,一副還有要事急於脫身的模樣。宗政惠瞧見章凝和容楚悄悄交換了一個眼色。   她眉頭一皺,也不知哪來的衝動,在容楚最後一個即將轉身的時候,忽然道:“國公請留步。”   容楚身子一頓,所有人都轉身看她,宗政惠話出口就已經後悔,但此時騎虎難下,情急之下面上依舊鎮定,款款一笑道:“聽聞國公最近在爲陛下尋找太傅,哀家對此有一點見解,想和國公商量。”又對景泰藍道,“陛下你也留着吧,這可是關係你未來學識的大事。”   年輕皇后單獨召見年輕重臣當然於禮不合,何況因爲今天一切儀禮繁瑣,全套做完,天色已經入夜,宮門即將下鑰。容楚再不出去,就得留宿宮中,這又是一層於禮不合。但今日情形特殊,也不是太后夜間召人入內,再說皇帝也留下了。衆人想來想去,實在也不太好說什麼,只得一一施禮告退。宗政惠瞧着他們放鬆而去的背影,脣角微微一捺。   天色已暗,承御殿裏的燈火都已經點燃,宗政惠轉頭過去,吩咐:“多點幾盞燈火。”   景泰藍看看已經滿室光亮的燈,撇撇嘴。   宮人們攏着燈火走來走去,夏季宮衣是淡黃色,燈光照上去就成了白色。那些窈窕的女子,素衣軟鞋,周身罩着一層淡黃的光暈,毫無聲息地,用宮人訓練出來的輕俏步子走來走去。宗政惠瞧着瞧着,忽覺渾身汗毛倒豎,在寶座上側轉了身子,語氣森冷地道:“這穿的都是什麼衣服?宮中怎可穿素衣?還有這鞋子,怎麼一點聲音都沒有?這不像……”她住了口,將一個“鬼”字硬生生留在喉嚨裏。   容楚就好想沒發現她的坐立不安,閒閒坐在一邊,景泰藍揚起眉毛,笑眯眯地道:“母后說差了。咱們宮中的夏衣,都是淺綠淡黃啊。軟底便鞋也是母后原先宮中的規矩,母后您不是有頭痛舊疾嗎,以前那種高底鞋子落地有響聲,您嫌吵,早讓改了呀。不過這事是母后您說了算,您不喜歡,明日便讓織造司派人來安排重做就是,也就是多花費一筆銀子的事……”   宗政惠急忙打斷他的絮絮叨叨,勉強笑道,“不必了。目下南方將有戰事,軍費耗資巨大,宮中正宜撙節,如何還能浪費?哀家不過隨口一說而已。”   景泰藍連點大頭,“是呀是呀。多謝母后體恤。”   宗政惠低下頭喝茶,眉頭暗皺——這小猴崽子越來越精乖,真不知道這些話是他自己說的還是有人教。剛纔險些就上了他的當。這要真讓全宮宮人重新裁衣,明日她就會被三公彈劾不恤民生,奢靡浪費。   她低頭喝茶,忽覺茶水裏,似有白影一閃而過。她大駭,霍然抬頭,頭頂就是飛龍雕飾的巨大橫樑,和攢寶珠的寶頂,哪來的白影?   她心砰砰直跳——以往她不信鬼神之事,但這些年,漸漸便有些暗室虧心。此刻身居承御殿,這顆心更加無法安寧。   眼看底下那兩人事不關己姿態,她心中忽有念頭一閃——莫非他們給自己安排了這裏,就是要裝神弄鬼,嚇瘋或者逼走自己?   這念頭閃過,她渾身一震,背心瞬間溼了。   回頭想想,回宮這事,皇帝答應得突然,做得爽快,還違背常規高接遠迎。再想到回宮之後的種種,和此刻的時辰,越想心中越確定——他們就是要嚇死自己!   心中一旦確定了是有人故意,確定了對方真正要玩的花招,她倒心安了。   不過如此。   裝神弄鬼手段又如何?她也不是沒有殺手鐧!   反正皇帝總不能在今夜下手殺她,她今日在宮中出事,明日朝中就要生亂。宗政惠敢於回宮,自然不擔心自身安危。何況她從永慶宮帶回的內侍,也多是康王安排進去的高手,此刻都在殿外伺候着,無論如何,保她性命還是能做到的。   她微微咳了一聲,李秋容往她身邊不動聲色地靠了靠。她舉起袖子擋住臉,喝茶,在袖子遮掩下,對李秋容悄悄說了一個字。   李秋容怔了怔,瞄了一眼容楚,神情似乎有點不以爲然,但此時不是說話的時候,他低下頭,默默退到一邊,趁着幾人說話不注意的時候,悄悄退了出去。   他出去後,宗政惠放鬆姿態,當真和容楚談起帝師的事,容楚也認真和她說,選了哪幾位夫子,人品才學出身各自如何,只是他一邊說,一邊頻頻看外頭天色。   天已經黑透了,一輪明月升起來,圓潤光潔,清輝遍地。   宗政惠看見這月色,心中才隱約想起,今夜逢十五。   “國公想必擔心宮門下鑰。”她盯着容楚,笑道,“今日典禮太遲,想必已經夠下鑰。不過無妨,哀家記得先帝在時,國公經常留宿宮中。前殿耳房還有一間院子,是你專門下榻的場所。那地方靠景陽殿近,又有小門。等會皇帝安排人打掃妥當,國公今晚就在那將就一晚。”又對景泰藍眨眨眼睛,“把小門一鎖,那邊有護衛。陛下就不用擔心國公趁夜來刺殺您啦。”   她難得開句玩笑,景泰藍哈哈大笑,又奶聲奶氣,十分歡喜地道:“母后,不用特地打掃啦。前陣子國公忙於商議國事,不及回府,他和三公,也有在那屋子暫住過,不妨的。”   宗政惠心中冷哼一聲,面上卻笑得從容和藹,“如此更好。”轉頭對容楚道,“如此你可心安了?”   容楚忙躬身辭謝,宗政惠不理他,只擺了擺手道:“既然留下了,咱們就慢慢談談。今兒月圓,咱們母子也算一個小團聚,一起用膳吧。國公也單列一席。”   容楚又謝。景泰藍咬着指頭,眼珠子骨碌碌的,看看宗政惠,看看容楚。表情有點猶豫地道:“朕……朕宮裏……”   宗政惠眼神一冷。她沒想到皇帝竟然不願和她一起用膳。可她今晚必須要把皇帝留下來,因爲不留皇帝,她就無法留下容楚。   少了他們,今晚的反攻計劃可玩不成。   這小子先前不是做得很好,現在就忍不住了?   容楚已經笑道:“陛下可是又惦記玩伴了?稍遲些回去不妨事的。”   宗政惠用眼神詢問,容楚道:“還是和帝師有關。微臣等爲了讓陛下能更用心讀書,特爲他尋了幾個陪讀兼貼身護衛。都是年齡相仿的孩子,有兩位住在宮中,近日想必陛下和他們玩得不錯。”   這事倒也常見,宗政惠明白景泰藍不過是貪玩,心中一鬆。笑道:“喫過飯就放你回去玩罷。難道你我母子半年不見,連喫頓飯你都不肯陪着?”   景泰藍立即垂了臉說不敢,神情微有些沮喪,宗政惠想着畢竟是孩子,裝了這許久終於裝不下去,這樣也好,省得他總人精一樣,讓她瞧着心慌。   她只當沒看見景泰藍神情,命人傳膳。她和景泰藍一桌,在殿側給容楚另安排了一桌。所有用具她注意到了,都是銀質餐具。   她不住含笑給景泰藍讓菜,也讓容楚喫菜,一殿溫暖,和樂融融。   李秋容從殿外悄悄進來,立在一邊,眼神有點迷濛地看着殿中一幕——華燈高燃,帷幕深深,含笑相對的母子,溫和從容的重臣。好一副天倫樂,好一副君臣情。誰還能想到就在大半年前,這幾個人還你死我活,針鋒相對,踩着彼此的血,在燃起的熊熊烈火裏,誓死爭奪?   就是今日,這一副和美景象背後,依然暗藏無限殺機。   這就是皇家,這就是宮廷,這樣的事情,只能發生在這裏。紅粉骷髏現溫存淺笑,慈憫悌恭掩帶血寒刀。   他垂下眼,無聲無息地握緊手掌。掌中有一塊黑色物質,在他的內勁摩擦下,散出些淡淡的白煙,混在這一殿燈火,滿室暗香中,尋覓不着。   “今日好興致,不妨喝些酒。”宗政惠似心情很好,招李秋容上來斟酒。景泰藍捂住酒杯,小臉紅撲撲地,嚷:“母后,兒臣還小,不能喝酒。”   一邊的容楚也轉過頭來,笑道:“太后,陛下量淺,怕是不能。再說他稍候還要去做功課。”   宗政惠看他對皇帝的公然迴護,眼底閃過一絲憎恨。掩袖笑道:“誰說讓他喝酒了?倒是國公,聽說海量,這是宮中名釀,可願一嘗?”   容楚一笑,“若是往日,着實求之不得。不過如今……”   景泰藍又嚷:“國公有傷啦,不給你喝。”說完乾脆一揮手,讓自己的近侍過去收了容楚酒杯。   宗政惠眼底閃過一絲譏誚,面上神情倒顯出微微尷尬,隨即一笑,道:“那哀家就自斟自飲吧。”讓李秋容給她倒了一杯,自己慢慢喝了。   景泰藍舒了一口氣,專心刨飯,忽然飯上多了一塊蜜炙羊腿,耳邊是宗政惠溫和的笑聲,“你最愛喫的,多用些。”   景泰藍隨口道:“謝謝麻……”忽然一怔,停下筷子。容楚對他看了一眼,景泰藍才從有點發癡的狀態中掙脫出來,改口,“多謝太后。”   宗政惠正在喝酒,似乎沒在意,隨意擺了擺手。   景泰藍埋下頭,繼續喫飯,這回速度卻慢了許多,神情有點恍惚。   剛纔……   剛纔他低頭專心喫飯,乍一看到那菜,聽見那溫和語氣,恍惚中還以爲是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