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給她棄書(1)
景泰藍先前跪了一陣子,滿臉的委屈,等到衆臣都瞧見他委屈的小臉了,他才慢慢收了臉色。出來時看見百姓,他顯然又歡喜起來,站在龍輿上,用力朝圍欄外的百姓揮手。惹得底下一堆太監慌不迭地扶着。
百姓隔着圍欄,遠遠看見巨大的龍輿上,站着個小小的孩子,不過三四歲模樣,小龍袍小金冠,圓鼓鼓的臉,烏溜溜的眼,臉頰噴薄着朝霞一般的粉紅色,小爪子對人羣可勁地揮,隱約手裏還抓了個民間孩子愛喫的棍子糖。
百姓目瞪口呆——見過皇帝,見過萌的,沒見過這麼萌的皇帝!
百姓都知道皇帝年幼,但這只是個模糊的概念,並沒有把年幼和皇帝兩個字認真聯繫在一起。感覺裏皇帝就是穿龍袍,大鬍子,戴帽子,喫肥肉的大胖子,說起皇帝來,有那膽子大的,都會說一聲“皇帝老子”。
如今這“皇帝老子”站在面前,小靴子踩着錦墊,一蹦一蹦的,天真可愛,漂亮大方,像年畫上的娃娃,像天上的仙童。一羣大姑娘小媳婦老孃們眼睛都直了,瞬間母性氾濫,拼命朝前擠,“哎喲喂,可疼死人了喲!”
很多百姓開始笑,拍大腿,“孃的,聽那些胡扯亂彈。說什麼皇帝老子不孝。這點子大的娃娃,懂什麼孝不孝?”
“怎麼可能不孝?”立即有婆子接嘴,“這點子大的年紀,跑這麼遠的路來接太后,這不是孝什麼是孝?”
“說到太后,”有人竊竊地笑起來,“前幾天得她手鐲賞賜的老三家,大家聽說了都去道喜,結果老三沉着臉,把人都趕出來了,你們猜怎麼回事?”
“怎麼說?別賣關子了!”
“我和老三家熟,私下聽來的,可別傳出去。”那人得意洋洋,壓低聲音,“老三說當晚,太后就派人來把手鐲要了回去!只留下一兩銀子做打賞,還不許說出去。一兩銀子抵什麼用?來道喜的踏破門檻,喫茶喫果子要紅包要辦酒,老三家倒貼了十兩銀子了!又不能說實話,急得兩口子頭髮都白了,眼看是個無底洞,只好趕人!”
“啊?居然有這事?給了再要回去?這……”
“我也聽說上次那給乞丐的簪子,也被奪了回去,那乞丐現在還在那邊破廟住着呢……”
竊竊私語不絕,百姓們再抬頭看看那邊,繃着臉進鳳輦的太后,忽然也覺得她看起來,不是那麼寬仁慈和了。因此呼喊陛下萬歲的呼聲,聽着聽着便整齊起來,遠遠超過了“太后千歲”的聲浪。
有時候,一張萌臉確實很佔便宜……
一部分大臣走得近的,隱約也聽見了“賞賜要回”的事兒,都悄悄對望一眼,覺得着實難爲情。
宗政惠沒有在意這些,一方面她沒有想到自己要回賞賜會有什麼後果,另一方面她的心也繃緊着,擔心皇帝會在迎她回宮的一路上出什麼幺蛾子,所以讓李秋容等人緊緊護衛在她身邊,又讓人好好盯住容楚。她自己心情緊張,臉色自然也不會太好看,看在衆人眼裏,自然又覺得她太苛刻挑剔。這麼個喜事兒,皇帝做到這程度,也得不來她一個笑容?看來有些事還真是眼見爲實。
景泰藍賣萌賣累了,笑眯眯坐下來,他倒把衆人的神色看在眼底,雖然還沒太明白,但隱約也感覺到百姓對他的喜愛,心裏很有些快活。想着公公囑咐他,不要端皇帝架子,以前怎麼撒嬌怎麼來,真真是再沒有錯的。
簾子放下來,他看了看手中道具——棍子糖。有點像現在的棒棒糖。一根小細棍子上捲了糖稀。景泰藍嫌棄地把棍子糖往墊子下一塞——這是他年輕時候才喫的玩意,他現在早就不喫了。麻麻說這造型像雞屎!
關於這個賣萌道具,昨天他和容楚討論了一下,他有心要炫耀麻麻給做的奧特曼娃娃,容楚給勸阻了。說這造型太驚世駭俗,百姓認不得還以爲這是妖怪,到時候御史們又要說陛下玩物喪志沉迷妖物啥的。而且這娃娃做得也太醜,傳出去有損太史大人英明神武的名聲。
景泰藍自然不捨得麻麻給人瞧低,也就悻悻放棄了,今天上輿前,容楚塞了個棍子糖給景泰藍做道具。又詆譭了一番那奧特曼的醜,景泰藍斜眼瞧着他,“公公,你什麼意思?是想騙朕把娃娃送給你嗎?你都快有娃娃玩了,你爲什麼要搶朕的?”
容楚一聽,想到即將誕生的小包子頓時又喜又傷,魂一般的飄走了。景泰藍瞧着他瞬間將自己忘卻的背影,咬牙想着等弟弟出來,送個娃娃公公,讓他拼命揉啊揉,撕耳朵,揪頭髮,尿尿……
折騰到半下午,龍輦鳳輿緩緩啓程,一路出了永慶宮,宗政惠繃緊的心才稍稍放下,之後一路都是通衢大道,百姓圍擁,不至於再發生什麼枝節。
果然一路順遂,依仗過長府街,浩浩蕩蕩進宮,宗政惠直到看見深紅宮牆明黃琉璃瓦,才舒出了大半年來梗在胸中的一股氣。
終於回來了。
她抬眼看着緩緩開啓的宮門,眼神冷而沉。
當日倉皇出宮,她處於半昏迷狀態中,印象已經不深,只依稀記得屋樑上的星火,一羣人的驚叫哭泣,之後就是黑暗幽深的地道,昏暗閃爍的燈火,李秋容瘦得咯人的背脊,和醒來時陌生的宮室……
這樣的事,她發誓這一生只有一次,今日她千辛萬苦再入宮門,絕不會再踏出一步!
不僅如此,她還要將當初驅趕她如喪家之犬的人,也依樣趕出來!
“恭迎太后回宮!”一路上宮人俯伏,紅氈鋪地,皇帝親自前引,重臣四面圍擁,人人極盡恭敬。
她矜持頷首,脣角隱隱一抹鄙薄的笑容。
她脣角一抹鄙薄的笑容。
這小東西,想必也是受了高人指導,故意做出這孝子模樣,好堵了那悠悠衆口,既然如此,她自當配合,演一出母慈子孝好戲,纔不辜負這一場十里榮華。
“太后,到了。”
宗政惠隱約覺得路途有點不對,太監上前掀開轎簾,她纔看見宮門上“承御”兩字,心中不禁一跳。
“怎麼會是這裏?”她失聲問。
鳳輿旁李秋容一怔,愕然低聲問:“太后,景陽殿修葺未成,因此您回宮後暫住承御殿,這個……禮部表單上有寫……”
老李的神色有點不安,昨天太忙了,他奉上表單之後就趕着去做別的事,沒有一一細說,事後也沒有再提,他以爲太后已經瞧見,沒什麼意見。既然太后不在意,他自然也不會多生枝節引人疑問。只是沒想到,太后竟然沒看錶單。
宗政惠眼中飄過一絲後悔,昨天是太忙了,她一心都在操心今日的衣着首飾,言行舉止,以及隨身人的安排,單子也沒有多看。下意識以爲必然是回景陽殿,誰知道卻安排在了這裏。
此時再表現出什麼來也是遲了,她淡淡一笑,道:“哦,哀家有瞧,這是忘記了。”
前頭皇帝下了輦,蹬蹬蹬跑過來,親自等在鳳輿邊,作勢要攙扶她下輿。
宗政惠瞟一眼身後,後頭還跟着康王、容楚、三公、中書令、六部尚書等一批重臣。之後在承御殿她還要升殿,和這批軍國重臣說說套話,交流交流感情,以示優撫之意。這也是合理安排,她也不想拒絕,她離宮剛回,需要重新鞏固威望。
“母后。”景泰藍仰起四十五度天使角,對她展開天真呆萌笑容,“景陽殿還沒修好,康王殿下說承御殿也不錯,兒臣便讓人給您安排了這裏,您瞧着可合適?”
宗政惠一怔,承御殿是康王安排的?怎麼可能?
康王臉色很難看——這滿嘴胡扯的小子!
關於太后新宮的事情,皇帝倒確實詢問過他的意思,但當時他不是這麼說的。他說景陽殿沒修好,王叔認爲哪裏的宮室適合太后暫時居住?他隨口說,選個位置合適,通明敞亮的便好。哪裏有說承御殿了?
但此時他也無法開口否認。只得扭轉臉去。宗政惠回頭淡淡瞧他一眼,笑道:“如此,多謝王爺費心。”
看見她眼神,康王就知道這多疑的女人,難免又犯病了。心中惱怒,也只得微微一躬,沉聲道:“爲太后略加操持,是微臣的榮幸和福分。”
兩人目光一碰,各自讓開,宗政惠扶着景泰藍的手,昂首往殿內走。
三公和容楚目光一碰,也各自讓開,彼此眼神似有笑意。
殿內坐定,幾句閒話,康王果然存了心思,隨意陪了幾句便說還有緊急公務。言下之意請求先告退,宗政惠瞟他一眼,淡淡道:“王爺請自便。”
康王急匆匆出去了,他是有心事,第一次朝會討論內衛總統領人選,他提出的人選果然被駁,被駁的理由居然還是那人不孝,隱瞞父喪想避免丁優。這是不可饒恕的重罪。事後康王一查,險些氣歪了鼻子,因爲那人的父親前陣子還好好的,突然死了,死亡的消息這做兒子的還不知道,不知怎的朝中卻知道了。用腳指頭想也知道其中必然有貓膩。康王喫了這個暗虧,一門心思要扳回一局,也沒什麼心情去理會宗政惠。
康王離開了,剩下的人,宗政惠瞧着也不順眼,胡亂說了幾句“近日多承各位輔佐陛下,日後還望繼續匡扶我們母子”,得到三公關於她可以繼續垂簾攝政的暗示,心中大定,也不耐煩再看見這些人,眼看天色已暗,便端了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