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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3章 身世(1)

  什麼承諾,什麼只傷不殺,都是狗屁。中越人做事只看結果,不管天地鬼神。   帳篷裏,喬雨潤和李扶舟的商談,已經到了尾聲。   “就是這樣,”喬雨潤信心十足地盯着李扶舟,認爲她的計劃一定可以打動他,“你我分則兩害,合則兩利。這等關係你我,乃至國運將來的大事,我想家主一定會懂我心意。”   李扶舟還是那沉靜神情,手輕輕擱在膝上,墨藍色的書卷橫放膝頭,紙張潔白,卻不抵他手指如玉。   喬雨潤無法看出他任何一點情緒。   “喬姑娘的合作提議,我聽着甚好。”半晌他淺淺一笑,“不過如今我們五越內部,對於你我兩軍聯合,還未形成共識。我看,我們還是從長計議的好。”   他已經又拿起了書,做出要看的模樣。   喬雨潤盯着他,抿了抿嘴——換成以前那個謙謙君子的李扶舟,不會在客人還未請辭的時候,就做出這麼冷漠的姿態的。   他終究,還是變了。   李扶舟手拿着書,抬眼看向她,喬雨潤迎着他的目光,並不動身,忽然道:“最近雨水真多,這地上雖然鋪了氈毯,也總感覺陰溼陰溼的。”   李扶舟將手中書緩緩放下,並沒有低眼去看氈毯,反而看了看她。   喬雨潤這回倒不接他目光了,若無其事去看自己手指。   半晌,李扶舟笑了笑,緩聲道:“我忽然覺得,你我確實有合作的理由。”   “我想也是。”喬雨潤輕聲道,“昭陽城的時候你便救過我,如今又有什麼理由不理會我呢?”   李扶舟沉默,隨即緩緩站起。   他一起身,血紅的長袍頓時如血河蔓延,隨即袍擺底部,忽然發出了哧哧的聲音,深紅的錦緞面上微微起了褶皺,轉瞬不見。   他並沒有看自己的袍子,忽然一抬手。   幾道烏光從他雪白的指尖射出,“嗤嗤”數聲,光線忽然一亮,牛皮帳篷乍破,烏光刺出,隨即帳外響起慘呼。   尖利的慘呼,連同大片的陽光和大片的鮮血,同時自裂開的帳篷縫隙裏潑進來,剛纔還陰暗迷離的帳篷內部,忽然充滿了迷幻的光芒和腥羶的血氣。   喬雨潤坐着,一動也不動。   幾個守在帳篷外的中越刺客倒下——他們全心催動自己的殺手,雙手都攏在大袖中,李扶舟出手又太突然,他們根本沒聽出帳篷裏有任何異常動靜,殺機便到了頭頂。   他們甚至沒能來得及抽出手,栽落的姿態僵硬而古怪。   大批的李家武軍衝了過來,領頭的人聲音驚怒,“中越!這是中越族長一族纔會的音控馭蟲之術!”   李扶舟聽着,並沒有什麼表情變化,只道:“在附近搜索。”   “是。”   喬雨潤也沒什麼表情——中越那位小妾當家的夫人,正在附近等消息。至於她能否逃過李家搜索,她不關心。   “我忽然想知道,喬指揮爲什麼改變了主意?”李扶舟轉向她。   喬雨潤眨眨眼,“哦?難道我不是一開始就忠於李家主您嗎?”   李扶舟望定她,溫和地笑了笑,不知爲何,喬雨潤覺得這笑容依舊是諷刺的。   “不。”他道,“你沒有。”   喬雨潤沉默。   溫和寬容李扶舟,骨子裏犀利如故。確實從來是她瞭解的那個他。   她原本真的是和中越一個打算,她真的很想得到他,哪怕用一種強迫的方式。   然而要怎麼告訴他,她掀簾而入時,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的震動?   要怎麼告訴他,看見那一襲紅衣,她忽然明白,一個人要推翻自己的一切所愛,會有多麼無奈和沉重?像歷經時光打磨的名硯,光澤質樸,溫潤如玉,然而抵達那樣的境界,之前要經過多少戰火磋磨,人間顛覆。   他曾喜愛質樸的藍,然而如今他穿妖豔的紅。   他曾厭惡戰爭,自挽裳死後他不再涉足戰場,然而如今他是一軍主帥。   他曾愛過一個人,然而最終他舉起反旗,將和她大軍對決。   喬雨潤憎惡這些,卻終於明白——這個人已經失去很多,他只是在做他要做的事,如果將這最後一個機會都剝奪,他會失去生的興趣。   她得到他的時候,也將是她永遠失去他的時候,哪怕她窮盡手段,也不能挽留。   是捆他一刻看他死,是放開手留他活?她在看見他那一色灼灼紅衣時,便知道一切都過去了。   這是善嗎?她不知道,一生裏唯一一次,對錯她不知。   或許下一刻,李扶舟會殺她,事到臨頭她會不會後悔,她也不知。   外頭有喧囂奔跑之聲,李扶舟親自送她出去,對湧上來的五越聯軍頭領道:“這是天節軍喬軍師,今後將同我們共同作戰。”   她脣角淺淺一勾,似乎是笑,微帶蒼涼。   李扶舟並沒有送她出營,喬雨潤望望他微微沉鬱的眉宇,也沒說什麼。她在護衛的保護下向回走。一邊走一邊注視着來往士兵,營地很大,五越士兵有人還養異獸,爲了避免互相影響,帳篷拉得很開,一般這種情況會導致巡哨士兵多走路,難以覆蓋整個營帳,但這裏這個問題不存在,她看見巡哨士兵騎着一輛前後有輪的古怪車子,在營地裏飛快地轉來轉去,車頭還有燈,將前面一塊地面照得雪亮,老遠就能發現人影。   營地裏還有人推着小車,車子很輕巧,卻繃着很多箭,看數目已經超過牀弩能達到的極限,重量卻比牀弩輕很多。   本朝已經開始使用火藥作爲武器之一,但還沒正式進入熱兵器時代,火槍粗陋,火藥穩定性不足,炮彈常會自炸走火,所以現今的重要武器還是箭弩,喬雨潤盯着那小車走不動路,心想牀弩殺傷力巨大,但體型笨重,移動困難,戰場上機動性不足,這小車如果能有牀弩的箭矢數目和效果,又輕便好推,可謂重要作戰武器。   落後的,更重於異術的五越,什麼時候出了機關人才?   喬雨潤微微皺起眉,她知道李家代代傳機關工巧之術,但問題是李扶舟沒有繼承,現在五越還是有人會做這個,那這人是誰?   她想了想,又聽了聽四面士兵走過時說的話,忽然捂住肚子,對負責帶路的人道:“對不住……我忽然肚子痛,這個……”   對方立即機靈地道:“那邊樹後無人去,你可以在那處理一下。我會爲您看守。”   喬雨潤感激地點頭,命自己隨從留下,匆匆去了樹後,卻並沒有蹲下來。   她看看四周,很自然地轉過樹後,從一邊一座營帳後轉了出去,走過一個下坡,一直行到一處小河邊。   小河邊龍朝正在洗手。   喬雨潤站在前方一個草坡上,靜靜注視着他,她剛纔聽路過士兵說了一句“這車子鏈條怎麼壞了?得去找阿龍去修。”另一人答,“他在河邊試什麼新出來的鳧水器呢。”便尋到河邊,果然沒有錯。   龍朝將一個東西推進水裏,又等了一會,皺皺眉搖頭道:“還是不成……”忽然回首。   他和喬雨潤都怔了怔。   喬雨潤看見他的臉,眼神一閃,若有了悟之色,隨即恢復正常,很親切地對他笑了笑。   龍朝臉色卻頗有些古怪,他是認得喬雨潤的,當初北嚴太史闌和喬雨潤鬥法時,他也在,只是他習慣低頭,又不到喬雨潤面前去,當時滿腹心事的喬雨潤沒注意過他。   此刻看見喬雨潤,他有戒備之色,隨即想起來現在今非昔比,喬雨潤馬上就會成爲本族盟友了,否則也不能出現在這裏。   “喬指揮使您好啊。”他咧開嘴笑了笑,將那水中的器物又往下按了按。   喬雨潤見他認得自己,眼中詫色一閃而過,隨即一笑,道:“我剛纔過來,看見你製作的車子,十分驚豔。請求李家主同意後,特意詢問到你在此處,特來求教。”   “那車子是本族不傳之祕,”龍朝立即搖手,“我不會教給你的。”   “是嗎?”喬雨潤款款下坡來,難得她瘸腿又斷手,卻依舊走得風姿楚楚——她的瘸腿以寬裙掩飾,現在上衣也穿得寬大,沒有了半個手臂的衣袖,迎風獵獵,反多了幾分嬌弱的韻致。   她從來就是個善於將劣勢掩飾,甚至化爲優勢的人。   “我覺得你那車子也沒什麼難的。”她站在龍朝不遠處,笑道,“只是有一兩點疑問處不太明白,如果能搞明白,我想我也能做出來。”   龍朝本來想後退,聽見這句立即不服氣地撇頭,反而上前一步,“怎麼可能!”   “不過這點疑難我也不用問你了。”喬雨潤巧笑倩兮,“我和李家主先前仔細琢磨了一陣,已經想通了。”   龍朝更加訝異,又上前一步,“不可能!”   喬雨潤伸手入懷,笑道:“怕忘記,我還記下了心得,你瞧瞧是不是這個道理?”   龍朝立即探頭過去,道:“我看看……”   他語聲忽然頓住。   “哧。”一柄尖刀,忽然從喬雨潤胸前刺出,直插他的雙目!   喬雨潤入懷的手,根本沒有拿東西,而是直接刺出了藏在懷裏的刀!   龍朝正低頭下視,沒想到這殘廢的人渾身都裝滿了可以立即刺出的刀,眼前晶光耀目,寒氣逼人,冰冷刀尖,似已觸及眼皮!   “叮!”忽然一聲銳響,一道流光飛射而來,擊在刀尖,咔一聲刀尖斷,擦着龍朝鼻子落下。   龍朝似乎嚇傻,腰彎着不動,喬雨潤一咬牙,竟然用唯一完好的手劈手抓住他腰帶,齒間一咬——   “喬姑娘!住手!你不想我五越和你聯合了?”驀然一聲厲喝,從山坡上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