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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5章 身世(3)

  他忽然停住,住了口,漂亮靈動的臉上,露出憎惡的神情。   “那財主家的兒子,不知道怎的,竟然好男風……”他冷冷道,“我用我自己做的暗器,殺了他,跑了。”   他說漏了嘴,其餘人也不說話,老家主忽然捂住了臉,喬雨潤也譏誚憎惡地看了他一眼。   “之後便是流浪,做過小工,幹過雜耍,甚至曾經做過妓院的迎門龜公。”龍朝攤手,滿不在乎地笑了笑,“喫不飽穿不暖什麼的難免,好在自由,所以我覺得後來的日子還是不錯的。那些年我走遍了天下,西番東堂都去過,一開始還有點想回李家的想法,後來在江湖上苦頭喫得多了,想起當初我娘遭遇的一切,覺得李家勢大,實在招惹不起,還是不要送上門給人撕咬的好。再說我行走江湖久了,也算見識多,聽過李家所謂的每代只能一子的說法,那就更加不能去了。”他撇撇嘴,“誰知道運氣不好,兜兜轉轉,竟然還是回來了。哎,不過我這人性子好啊,順其自然,回來就回來了唄,日子還是一樣過。”他忽然瞪了瞪眼,問老家主,“喂,我沒有進乾坤殿搶傳承哦,我也不知道這回事,你不會要把我這個多餘的兒子除掉吧?”   老家主咬緊牙關,神情淒涼,半晌道:“朝兒……”   “別。”龍朝就好像忽然被吐沫噴了一臉,立即嫌惡地擺手,“千萬別這麼稱呼。我在山上五年了你一直叫我龍朝,以後還是這麼叫。太親熱了我怕折福。”   老家主噎住,臉色煞白,喬雨潤冷冷一笑。   這位也算薄涼典範了。當初乾坤殿前龍朝開了天池,其實已經等於說明了身份,他居然還是保持了沉默,給了龍朝物質待遇卻沒給身份待遇,始終讓他處於一種“妾身不明”的尷尬地位,就沒想過這個兒子的感受?   “朝……龍朝,我……我有苦衷……”老家主半晌艱難地道,“扶舟也失蹤了多年,少年之後才歸家,和我一直不親。他身系大業,在乾坤殿閉關,又要主持五越合併之事,完成我五越皇族數百年的夢想,不能有一絲閃失。我不敢讓這事分了他的心……我是想等着咱們復國之後,再堂堂正正給你……”   “不用了!”龍朝答得堅決,“你沒錯!你永遠想着武帝世家,家國大業,五越復國。女人或者孩子,都是第二位的,這是成大事者必備優良素質,很贊!”   河邊一陣寂靜,水聲汩汩,像人無奈的嘆息。   半晌喬雨潤聲音輕輕,“一個老套卻令人扼腕的故事,一對血脈相近卻遭遇不同的兄弟……李家的故事,果然好聽。”   “你聽夠了,可以走了。”龍朝不客氣地道,“你這麼聰明的人,雖然挾持了我聽到這故事,但一定不會真的殺了我,殺了我,你要怎麼走出這營地?”   喬雨潤垂下眼睫,一笑,“你說得對,我這麼愛自己的人,確實不該現在冒險殺了你,我不會做這麼傻的事,不過……”   她忽然手指一彈,悽然笑道,“可我就這麼傻了!”   “咻。”一點精光飛射,直襲龍朝心口!   “喬雨潤!”老家主怒喝衝上,卻還相隔半丈。   龍朝一聲冷笑,閉目。   “叮。”一聲脆響,晶光改變軌跡,擦龍朝手背而過。   山坡下冉冉降了一朵紅雲。   老家主臉色慘白如死,龍朝睜開眼,眼底一抹哂笑,喬雨潤霍然抬頭,顫聲道:“你……你瘋了!”   她心中亂如一團,恨極怒極,又覺心中空洞,似被他絕情目光穿透,如此淒涼。   做了傻事,依舊是爲他。知道了這一段公案,她便怕將來終有一日,扶舟會死在這個巧擅機關的兄弟手上,她必須代他出手解決。   她想好了,十五萬天節軍現在等於是她的,離五越聯軍這麼近,就算她殺了龍朝,老家主也不會和她翻臉,給五越聯軍帶來強敵,這人完全以復國爲重,她看得出。   當然,還是可能有危險的,但她願意再爲他冒險一次。   她一生裏諸多算計,從來以自身爲優先,唯一一次爲他人不顧自我,他卻不受。   何其可笑。   “李扶舟……”她咬牙,齒縫裏字字清晰,眼神卻有些恍惚。   對面的男子,是扶舟,又不是扶舟。是當初宮中密議的扶舟,是昭陽小巷裏救下她的扶舟,卻又令她覺得陌生。那個藍衫的,樸素而清朗,溫和如暖陽的男子,如今已換了如血紅衣,濃黑眉目。   誠然他現在更美,膚色極白而脣色極紅,一雙眸子深而廣納,納千萬年星月之光,一色衣紅如雲霞,又或者荼靡花開遍。   她卻心驚,像看見冬雪到來之前花開盛極,是因爲知道即將寂滅。   “喬姑娘怎可在我五越營地之內,動手殺我五越將士?”李扶舟似乎根本沒聽出她的意思,語氣淡淡,“這似乎不是盟友之道。”   想到結盟,她忍下心中悶痛,恢復如常,“我不過和龍兄弟開個玩笑而已。”   “如今玩笑可開完?”他問。   “自然。”她伸手將龍朝一推,還笑眯眯給他拍了拍肩頭的灰。   李扶舟緩緩上前來,老家主頗有些尷尬,轉過頭去,李扶舟卻神色如常向他行禮。   龍朝則笑嘻嘻盯着他,不道謝也不行禮,李扶舟也不生氣,淡淡瞥他一眼,如平常一般點點頭,便走過他身邊,伸手拋了一個瓶子給喬雨潤,“姑娘臂傷未愈,可試試這個。”   喬雨潤心頭一顫——這還是她第一次收到李扶舟的贈予。急忙將瓶子收起,欲待道謝,忽覺心中酸苦,竟然難以成言。   李扶舟卻輕輕嗅了嗅四周空氣,隨即目光落在她身上,皺眉道:“姑娘身上有種特別氣味……”   喬雨潤臉色一紅,以爲他說自己身上有血腥氣,隨即覺得不是這樣,她想了想,道:“我的臂傷,用了一種藥,是李公公告訴我的,效用極好……”她忽然緊張起來,“這……可是有什麼不對?”   “喬姑娘不必緊張,藥很好,不過這藥……”他偏頭對老家主看了看,神情怔怔的老家主也反應過來,詫然道,“五越人?”   喬雨潤“啊?”地一聲。   “李公公如今可好?”李扶舟問。   喬雨潤便將李秋容的情況說了下,說到李秋容失去武功,卻還能城門傷敵,如今氣息奄奄,看樣子時日不久。李扶舟神情微微一變。   說完後他負手而立,遙遙看向遠方,喬雨潤看着那方向,心中一震——那正是麗京方向。   這一霎他的背影,雖左右有人,依舊令人覺得孤涼。   不過很快他就回首,溫柔地對喬雨潤一笑。   “喬姑娘,”他輕輕地道,“我想,我有取勝的辦法了。”   十月的麗京已有冬的氣象,皇宮裏也難免凋零了不少花,那些枯脆的葉子落在廊下,很快被一雙黑色的靴子毫不猶豫的踏碎。   靴子的主人步履匆匆,直入日宸殿,身後,太監尖細的嗓子悠悠傳開去,“衛國公覲見——”   “麻麻!”景泰藍早已等在東暖閣內,看見太史闌就一個猛子撲上去,“你可來了。”又眼珠骨碌碌在她身後找,“叮叮噹噹呢,怎麼沒來?”   “他們有功課。”太史闌一笑,“怎麼,不怕他們找你要壓歲錢了?上次不是被要得滿頭包,叫我再別帶他們來的呢?”   “這個事情,”景泰藍轉轉眼珠,“我後來想通了,完全可以找你幫忙嘛。你也不願意他們那麼財迷對不對?他們要多少,你就給他們保管多少,讓他們看得見喫不着,他們下次就不會要啦。總不能爲了怕他們要錢,我就玩不到弟弟妹妹……”   “嗯?”太史闌眼睛睨着奸猾的小子,“玩?”   “哦不,陪玩,陪玩。”景泰藍涎笑,“麻麻,馬上你要去極東打仗了,我寂寞得很……”   “你們都有功課。”太史闌斷然拒絕。   “那麼……”景泰藍忽然不笑了,拉住了她袖子,“你帶我一起去打仗怎麼樣?”   太史闌頓住,轉頭,盯住他,小子縮縮頭,卻沒有放棄,“帶我一起。”   “御駕親征。”太史闌慢吞吞地道,“你急匆匆喊我來,真正目的就是這個?”   景泰藍摸了摸小臉,正色道:“麻麻你當初教過我,爲人君者不可高踞寶座之上,不知人間疾苦……”   “我沒教過你御駕親征。”   “你帶過我御駕親征!那時我才兩歲!”   “那叫機緣巧合。”太史闌揮手,“我並不怕你上戰場,我卻怕你那羣臣子,一旦知道你要御駕親征,他們得哭成什麼樣?再說這事你能御駕親征嗎?舉起反旗的是你娘!”   說到這裏她一頓,感覺到景泰藍小身子一顫。   暖閣內靜了靜。   “我娘……”景泰藍神情有點茫然,夢囈般地道,“不就爲這個,我纔想去的麼……”   太史闌盯着他,孩子小小的臉上,竟然已經有了苦笑的神情,這令他忽然看起來,有種超越年齡的滄桑。   “我心裏總覺得,這也許是最後一面了。”景泰藍緩緩地道,“我和她已經很久沒見,這次不見,就真的沒機會了。這兩年,我一直很想當面問她一些事……”   “你想問她,你父皇是怎麼死的。你想親口問她,你到底是不是她的親生兒子。”   景泰藍默然點頭,手指摳着衣袖的龍紋邊。   “君瑞。”太史闌忽然喚他的名字,眼中有深思的表情,“如果……如果我說,其實你一直都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