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你是我的無與倫比(3)
吳充容的宮人死光了,可是她當時是和宗政惠住在一起的,有些事,未必能瞞得過所有人。事後宗政惠將吳充容的宮人都想辦法處理了,但她自己的宮人呢?總不能都殺了吧?她還要用呢。
而那些年,她的外圍宮人,有沒有知道點什麼,但宗政惠不知道她們知道,然後將她們打發出去的呢?
再查宗政惠那些年用過的所有宮人。一大堆名冊搬來,三個小人呵欠連天趴在那一陣亂翻,忽然景泰藍一拍大腿,“哈哈!找到了!”
容噹噹睡眼惺忪探頭過去,景泰藍手中是一本尚衣局的名冊,當初宗政惠在燕喜宮用過的宮人,曾有兩人到了尚衣局,一人進了冷宮。
“傳她們來……不,傳她們到燕喜宮!讓她們在那裏侯着!”
現在只剩下一件事,如何讓戒明小和尚,乖乖在月光下開天眼了。
不過這件事對叮叮噹噹來說,實在不算個事,叮叮噹噹響指一彈,“走啦,擄小和尚去啦。”
“別擄啊,小和尚性子倔哩,得罪了他,以後他就不肯給我做事啦……而且他現在誰來都不開門啊,說明天就一定回去,不給回去就自殺啊……”景泰藍生怕這倆小傢伙蠻幹,趕緊追出去。
那兩隻已經蹬蹬蹬跑去戒明住的偏殿,一開始還嬉笑着,快到了的時候,容噹噹的小臉忽然就嚴肅了,容叮叮永遠上揚的嘴角忽然撇下來了,小爪子一抹,臉上就是一片哭泣恐懼的神情。
景泰藍看呆了——變臉他也會,可無論如何變不到這麼快這麼逼真啊。
這誰的真傳啊?
容噹噹牽着容叮叮,蹬蹬蹬跑上木質迴廊,容叮叮一邊跑一邊開始哭泣,嗚嗚嗚的哭聲在長廊中迴盪。驚得宮女紛紛出來查看,看到皇帝“噤聲”的手勢後,急忙又縮回去。
景泰藍隱約也明白了兩人的打算,故意帶着幾個太監,在後頭遠遠地追,大叫“叮叮噹噹!別跑別跑!”
這邊叮叮噹噹撒腿狂奔,快到戒明門前時,容噹噹對容叮叮使個眼色,容叮叮腳步一緩,把小花褂子一扯,大聲哭泣,“麻麻,我怕,我怕怕……”
景泰藍一個腳軟,扶住了廊柱。
容噹噹撲到門上,大力擂門,“救命,救命,救命——”
裏頭有了動靜,卻沒有人立即開門,半晌,一個猶豫的童聲響起,“施主……”
“和尚哥哥,開門,開門啊。”容噹噹大叫,“皇帝哥哥要打叮叮啊,要打叮叮……”
裏頭戒明似乎愣了愣,嘀咕了一句,“陛下對郡主很好的啊……”
“皇帝哥哥要脫叮叮衣服啦。”容叮叮放聲大哭,“叮叮好怕……”
景泰藍一個踉蹌,扶着廊柱險些滑下去。
他的一世英名啊……
他忽然想起前幾日三公開玩笑說,容家小郡主將來可堪爲陛下良配,當時他忽然想到小映,走神了,也沒說話。
現在他覺得,一定,肯定,必定,絕對不能讓這個可怕的建議,變成現實!
門開了一條縫,戒明的眼睛探出來,看見了狼狽哭泣的容叮叮。
小和尚比景泰藍年紀還大些,這些年住在宮中,也知道了不少人事,臉色立即變了。
不是吧……
戒明對皇帝的節操還是瞭解的,雖然皇帝很多時候節操都拌飯喫了,但大多事還是很有底線的,何況皇帝才幾歲啊,就算早熟也不能這樣吧?
也許娃娃太小,搞錯了……
“戒明哥哥……”容叮叮淚汪汪對他張開雙臂,一臉尋求庇護的信任。看得戒明心中一軟,想着兩個娃娃單身在皇宮,確實容易受驚……這麼想着,他便把門拉開了。
門一開,便由不得他了。
容噹噹撞了進來,抱住了他的腿,容叮叮奔了進來,哭花的臉忽然就變成了笑臉,笑嘻嘻地抱住了他脖子。
然後……
然後戒明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然後他就在燕喜宮了。
燕喜宮裏,三個老年的宮人,正惶惶不安地縮在牆根下,不明白孫公公忽然半夜將她們傳喚到這廢宮來幹嘛,三個人望望斑駁的宮牆,淒冷的月光,黑漆漆的宮室,再互相看看,忽然心中一陣發涼。
其中一個宮人,幽幽對另一個宮人道:“泊香,站過來點,你那位置,以前是吳充容最喜歡看花的地方。”
那個叫泊香的宮人聞言渾身一顫,忙不迭地站過去,回頭惴惴看一眼,彷彿還看見那喜歡穿淡綠的嬌俏少女,踮起腳在廊檐下悄悄聞一朵玉蘭花,回眸對她笑道:“泊香姑姑早。惠妃娘娘好麼?姑姑這裏有沒有養心散?我今日肚子裏怪不得勁兒。”
再一睜眼,冷月空牆,檐下一個破缸掛滿蛛網,玉蘭花枝只剩了一截枯樁,而那嬌俏少女,早已不在。
緊閉的殿內不知怎的,忽然掠過一陣風,地面上枯葉被吹得打着旋兒,聽來如人幽幽嘆息,又或者,似久遠的腳步聲,從空曠和寂寥處行來。
三人中的兩人,都激靈靈打個寒戰。
寒戰還沒結束,她們忽覺背後發冷,再一回頭,就看見小和尚發出幽光的大頭。
“施主……”戒明的眸子又在幽幽發光,並沒有盯着面前瑟瑟發抖的三人,只看着那間偏殿緊閉的門,“你原來在這裏……此番心事未了是麼……嗯……今夜可以了了……”
“她們知道的,是麼……”
“此地不可久留,去吧……”
“嗯,你的名字……吳、靜、漪。”
聽到這個名字時,那個叫泊香的老年宮女,發出一聲駭然的尖叫。
兩條小影子竄出來,在戒明腦後拍拍,戒明應聲倒地,叮叮噹噹把他交給侍衛,明早他會在自己房間醒來,並不記得再次破戒的事。
叮叮噹噹咬着手指,看着景泰藍一步步上前來,一腳踢開了殿門,命侍衛將那兩個看見他發抖更厲害的宮女,給拖進了殿內。
隨後殿內又有尖叫聲傳來。
叮叮噹噹沒有進去,麻麻說過,祕密這東西,不是好東西,知道得越少越好。
只是看見剛纔景泰藍一霎神情,兩顆小小的心都受到震動,忽然都覺得,景泰藍哥哥好可憐。
忽然也覺得,以前沒有爹爹麻麻陪的四年,似乎也沒什麼要緊。
“噹噹。”容叮叮抱住容噹噹,“我覺得哥哥好可憐……”
“嗯。”容噹噹道,“所以你以後要對他好一點。”
“嗯。”容叮叮乖乖點頭,“不過當當。”
“嗯。”
“他會給我錢嗎?”
“……”
殿內一直黑沉沉的,景泰藍竟然沒有點燈,或者他要的就是這樣的環境,在吳充容住過的殿內,在她死亡的地方,在這黑暗、幽深、充滿回憶和詭異的氣氛裏,將自己想要知道的事,都慢慢揭開。
殿內有低低的哭泣之聲,有時還有慘叫,聽起來幽幽咽咽,叮叮噹噹有些恍惚。
“皇宮……”叮叮忽然慢慢地道,“我真是不喜歡。”
噹噹點點頭,拍拍她的肩,“不喜歡,就不來。”
半晌,景泰藍從殿內出來,神情怔怔的。
他揮了揮手,護衛無聲進入殿中,叮叮噹噹轉身。
那三個宮人,無論知情多少,今夜過後,都註定會消失在這已經永遠封閉的宮內。
便算當年她們眼見罪孽,卻默不作聲,甚至做過幫兇的報應罷。
景泰藍似乎累了,屁股一歪,乾脆在院子裏的井沿上坐下來,仰頭看着天際的月亮。
叮叮噹噹也陪他看月亮,仰到脖子發酸。才聽到他道:“我娘很美麗的。”
“嗯。”兩隻說。
“我娘也很善良。”
“嗯。”兩隻說。
“我娘和麻麻不一樣,她很柔弱,特別容易相信人。”
“嗯。”叮叮說,“所以她上天堂了。”
景泰藍轉過臉,“是的,她上天堂了。”
他眼中晶瑩閃爍,叮叮噹噹都當沒看見。
“皇宮是喫人的地方。”容噹噹一本正經地道,“她那麼善良柔弱,肯定呆不慣,早點回去也好。”
“嗯,也好。”景泰藍站起身,牽起他們的手,“走。”
“去哪兒?”兩隻忍住睏倦,仰頭看他。
“我還有些話和我爹爹說。”景泰藍道,“還好,爹爹還是爹爹。”
“我的麻麻是你的麻麻。”容叮叮抓緊他的手,“以後我把爹爹也借給你。”
“嗯。”景泰藍捏捏她的臉,“其實我覺得挺好。因爲我後來遇見麻麻。”
這下連容噹噹都滿意地笑了笑。
三個小身影慢慢地往承御殿走,景泰藍揮退步輿,在月光下,緩緩前行。
身影長長,附在燕喜宮斑駁的宮牆上,步伐卻在寸寸拉遠,他在一步步離開親生母親葬身之地,也在一步步離開童年,當身世在這一夜明瞭,責任便如山壓下。
他知道,他已經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從這一刻開始。
天下莽莽,天下蒼蒼,天下茫茫,天下都屬於他,而他也只有,天下。
“父皇,我知道我的身世了。”
“父皇,您也記住,給您生下我的,不是宗政惠,她叫吳靜漪。宮女說她真心戀慕您,生產那夜她以爲惠妃叫來的是您,結果她等來的是殺手。”
“父皇,我不明白世上怎麼有她那麼單純的女人。她懷孕了,惠妃騙她說她孕月不祥,整個孕期不能見皇帝,她也就信了。惠妃說自己也懷孕了,她也信了,還給她做了很多小衣服。當然,惠妃怕小衣服有毒,都給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