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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 容楚的心思(1)

  雨大得對面不見人影,他一路衝到門後,手剛觸及門閂,忽然“砰”一聲,門被撞開了。   一道閃電打下來。   天地雪亮。   雪亮的天地裏,渾身溼淋淋,烏髮粘額,臉色如雪的女子,直挺挺矗在他面前。   一亮一亮的電光,在頭頂上追逐,將門前人影映得忽明忽暗,隱約那人臉上,一道疤痕蠕動,兩眸冷光四射。貼得極近的臉,冰冷毫無呼吸,他心膽俱裂地向下望去,一道長繩牽在蒼白的手中,地上長長的一具屍體,洇開淡淡血跡……   雨夜、閃電、血跡、牽屍的屍體……   “鬼呀——”他發出一聲心膽俱裂的慘叫。直挺挺向後一倒。   蘇亞低頭對他看了看,抹了抹臉上的雨水,放開了呼吸——這傢伙口臭真厲害!她屏息好久!   那聲慘叫驚動了其餘人,衆人戰戰兢兢,互相打氣,蹭出來一看。   兩個烏髮披面,臉色蒼白,毫無表情的女子,拎着一個什麼東西,溼淋淋地跨過門檻,門檻之下,三狗一動不動。   瞬間人羣暈倒一半。   太史闌抬腳從三狗身上踩過,和蘇亞兩人拎着火虎一路向簽押房來,她們到哪裏,哪裏人羣四散。   前堂的響動驚動了後堂,府尹大人披了衣服,匆匆趕來,一眼看見太史闌和蘇亞,他眼睛向後一翻,似乎也要暈倒了。   太史闌站在簽押房的屋檐下,她腳下瞬間溼了一攤,抬手抹去臉上雨水,她盯住了拱門前大傘下的府尹。   “太史闌,奉命捉拿巨盜火虎。”她一字字道,“雖無援助、無手下、無接應、無後援。但,幸、不、辱、命。”   暴雨,雷霆,檐下筆直而立的女子,她腳下軟成一攤的巨盜。   漫天飛竄的電光,和比電光更亮更烈,更冷更殺氣的目光。   衆人驚到無法言語,不可置信。   “三狗子死啦!”牙叔忽然發出一聲驚恐的大叫,幾個衙役身子一軟,跪倒在泥水地裏,怔怔地仰望着太史闌。   府尹張秋也怔怔地望着太史闌,忽然不可自控地,打了個寒噤。   自那晚擒回火虎,太史闌在北嚴府上下的心目中,地位瞬間發生變化,由輕蔑變成畏懼,所有人都忘不了那晚暴雨初始之夜,拎着火虎跨過三狗屍體,用眼神逼得府尹一句話都沒敢說的女子。   這種變化的直接後果是,雖然刁難依舊存在,但態度不敢再居高臨下,方式顯得鬼祟溫和,比如撥件積壓數年乃至十年的疑難舊案給她審,說上級要求十日之內破案,不然就撤職查辦啦;比如派她去和某些特別難纏膽大包天的地下黑幫打交道,要求她速速廓清治安,還百姓安寧啦,比如命她管理司獄,卻在半夜偷偷放跑犯人啦,等等。   結果,陳年舊案到了她手裏,她把當初首告,證人,涉及的鄰居街坊,以及可疑被告統統關在一個屋子裏,然後自己一個人進去,衆人都偷笑着等着看她出洋相——那起殺人案件,當初就證據不足,錯綜複雜,經過多少老吏能手之手,依舊沒能啃下來,如今經年日久,哪裏還有一分破案可能?把所有人都關一起,更是愚蠢得無可救藥的辦法。當時吳推官就說了,如果能因此找出真兇,他願意在府衙門口倒爬三圈。   然後不多久,裏面有人嚎啕了,再不多久,太史闌出來了,拎着一個衆人印象中都老實巴交的證人。   證人在她手裏嚎啕大哭,竹筒倒豆子一樣交代了罪行,說得事理清楚毫無破綻,北嚴府迅速組織了七個最具經驗和實力的刑名師爺分析案情,都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真兇。   十年奇案,一朝被破,苦主敲鑼打鼓,親自上門獻匾,吳推官在蘇亞逼迫之下,當衆在府衙門口倒爬三圈,他一邊爬一邊看太史闌,指望她識相給上司解圍,結果太史闌目光穿過,視若無物,和蘇亞討論景泰藍的拉稀。   吳推官想發作,可是想起那日,死守真相從來面不改色的證人,在太史闌面前痛哭流涕交代罪行的詭異,也忍不住打個寒噤……還是繼續爬吧。   和黑幫打交道,一開始倒是驚險的,闖入黑幫地下總舵,要求對方以後不得濫收保護費的太史闌,險些被圍困,但當她進入幫主內室之後不久,便被幫主熱情地送了出來,不僅一口答應她的要求,還不住拍胸脯“以後太史姑娘就是我們金刀會的朋友,有什麼儘管說話!”   之後百姓敲鑼打鼓送匾,一堆屬官衙役呆滯……   有人百思不得其解,悄悄打問金刀會幫主,那老傢伙閉口不言,末了才哈哈一笑,“咱江湖上混飯喫的,義氣爲先,太史闌對我金刀會,有大恩哪!那件上頭指定要上貢的寶貝,如果不是她,我老猛就十個腦袋也不夠補償……我警告你,這姑娘非常人,聰明點的,少得罪!”   話是說給至交好友的,但很快就悄悄傳開,這下不僅是府衙上下,連整個北嚴城都知道“太史闌非常人,金刀會老大都怕她!”   至於管理司獄,獄卒“不小心將鑰匙掛在門鎖上”,後來鑰匙倒確實還在門鎖上,卻變成了一堆渣渣,渣渣堵塞了門鎖,不僅重犯出不去,獄卒們自己也開不了門,偏偏這個時辰,太史闌說想起重要線索需要印證,頻頻催促將案犯帶出指證,這頭連催四催,那頭獄卒鑰匙被毀不得其門而入,丟失或損毀鑰匙對他們一樣是重罪,獄卒們急得無法,只得砍斷柵欄將人帶出,事後再悄悄修補,修補的時候偏偏又被同知逮個正着,第二天這批獄卒就被派出幾百裏外,做黑莊子的看守去了。   黑莊子可以算做各地臨時軍事監獄,關滿了一批陰險狡詐的軍事重犯,或者飽受戰爭創傷的瘋子,去那裏做看守,最後的結果常常也是成爲瘋子。   類似事情兩三件,件件結果讓人心驚,漸漸的,這樣的事少了,每個人在使壞之前,都會先猶豫一下——萬一又出現啥驚悚結果怎麼辦?也會先掂量一下——是否自己真的能承擔起那樣的後果?   幾件事也給太史闌帶來了便利,北嚴府內那些見風使舵的,最起碼不敢再當面給她難看,百姓中她的名聲漸漸傳開,自從她有次在金刀會的陪同下,向出名爲富不仁的藥堂“同安堂”,“募捐”了一部分止痢藥物,送往本地常發痢病的村鎮之後,百姓對她的讚譽更上一層,每日都有上城趕集的百姓,送上門新鮮的瓜果蔬菜。在城內,金刀會對太史闌的隱隱支持,也使城內商會和各類執業者,不敢對她刁難。   抓獲火虎的獎賞也已經下發,萬兩銀子一分不少,另外,她是二五營在營學生,給予二五營當年營績加分,對她予以“虎威”勳章嘉獎,入職後提一級任用。加上之前她提出重大建議被採納獲得的嘉獎,她在將來入仕時,可以跳越九品末流,直接正七品進入官途,僅僅這一條,便少了五年拼搏。   日子也便這麼過去,轉眼過了也快一個月,一切都上了正軌,連大牢裏火虎的死刑判決都已經下發,將在秋後處斬。   其間有入京押送年內稅銀糧草的府稅使,回來說起麗京諸事,一說康王在和東堂來使比武中大勝,得太后重賞;一說康王上書,稱地方光武營設立太多,虛耗物資,建議對排名靠後者予以裁撤,二五營首當其衝;一說陛下好久沒有上朝,據說得了天花,雖然沒有官方出面承認,但有人稱曾經看見皇宮夜間“供痘送神”,這是皇族每逢在有人出天花,便要舉行的祈福儀式,所以麗京猜測紛紛,都在擔憂陛下的健康。   太史闌聽說這些消息時,看了景泰藍一眼,那小子一邊喫零食一邊沒心沒肺玩皮球,笑得下巴上口水閃亮,天花豆沒有,滿嘴開花豆倒是真的。   這一日又在下雨,從那晚暴雨開始,這雨幾乎就沒停過,衣衫棉被都因爲浸潤了過多的水汽,變得沉重粘膩,溼答答貼在身上,以至於每天趙十三要生起火給景泰藍烘被子。   “雨太大。”這一日傍晚的時候,太史闌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連綿不絕的雨,道。   蘇亞站在她身邊,凝視窗外的雨,眼神裏也有憂色。   這樣的雨本就不正常,聯想到那日堤壩上火虎的話,兩人心頭都覺得沉甸甸的。   忽然外頭轟隆一聲響,遠處傳來喧囂奔走之聲,趙十三派人打聽,回來道:“牛角街那邊幾座房子年久失修,被雨水泡塌了。”   太史闌聽着,仿似終於下定決心,忽然轉身,道:“走。”   “去哪?”   “大牢看火虎!”   深夜行走在幽長的夾道里,只聽得見腳步濺起的啪啪水聲,連綿的雨從油衣上滑落,在地上旋轉出一個個漩渦,中心深黑,邊緣亮白。   火虎關在最下一層的地牢裏,嚴加看守,再上面一層,就是那三十個龍莽嶺的俘虜,三十個俘虜不像坐牢倒像度假,有太陽曬,有不錯的牢飯,整天大聲隔牢吹牛,和看守嘻哈一片,據推官說,他們的案子已經報上去,還沒批覆。倒是後報的火虎的案子,很快就定了斬監侯,據說原本是斬立決的,但主管三法司的康王,忽然對這個江洋大盜產生了興趣,說要親自觀刑執刑,當着受盡大盜荼毒的百姓的面,將這禍害明正典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