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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 容楚的心思(2)

  康王是先帝駕崩後,當前垂簾的皇太后最爲信重之人,他的意思,自然沒人違背,火虎的死期就被推到秋後。   看守地牢的獄卒,雖然面有難色,還是給太史闌開了門,沒辦法,他想到那批被髮去黑莊子的同行,就心裏打抖。   火虎一看見溼淋淋進來的太史闌,臉色就變了變,“還在下雨麼?”   他在地牢裏,感覺不到外間天時,然而這些日子,獄卒身上濃重的水汽,地牢裏越來越溼的用具,都讓他坐立不安。   他第一句話不是問自己的案子,還在關心天氣,太史闌微微有些感慨,點了點頭道:“我想問你,那天堤壩上說的話,是否可信。”   “我其實也是官家出身,先祖曾經是東堂工部侍郎,專管水利修建,土木工程,尤以精通水利聞名,家裏有他留下的一本《河疏》,是他一生治水經驗總彙,有一套專門的方法,可以瞭解各類堤壩狀況,提前查知水患……”火虎嘆氣,“這一場雨,如果在半月之內停止,沂河壩當可無憂,可是快一個月了,雨還沒停,我可以斷言,沂河壩隨時都可能垮塌!”   “把你知道的情況寫下來。”太史闌遞給他紙筆,“我去向府尹請示。”   火虎卻慚愧地搖搖頭,“我不認字……”   太史闌一怔,火虎卻冷笑道,“我便能寫下來,你們這個府尹,還是不會理你。去年沂河壩已經加固過,我卻聽出底下出現無數裂縫,定樁木可能也已經腐朽,加固?加到哪裏去了?他是一地主官,加固堤壩是他主持,你說,這裏面都有什麼事?他會允許你‘危言聳聽’?”   太史闌默然,火虎嘆息,“有些東西我也不能確定,那天在堤壩上時辰太短,如果再給我機會好好查看,最起碼我可以看出,哪幾條堤壩最容易潰壞,哪些農田和百姓最容易遭害,可是現在,來不及了……”   太史闌凝視他半晌,轉身就走。腳步踩得雨水咵咵作響。   她出了地牢,直入前堂,擂響門口的鼓。   夜半鼓聲,驚得值戍的衙役兵丁都一窩蜂的跳起來,裏頭的府尹也匆匆着衣到前堂,結果看見站在堂前的是太史闌,臉色都變了。   “太史闌!”張秋冷着臉,厲喝,“深更半夜的你發什麼瘋!”   “上萬人命、千畝良田、一城民生、瘟疫災害。”太史闌道,“大概能讓我發瘋。”   “什麼意思?”   “沂河壩要垮了。”   堂上靜了一靜,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   負責水利的孫同知,和河伯所大使金正,當晚正好都當值,最先爆發出大笑的也是他們。   “胡扯什麼……”孫同知笑得抱住了肚子,“沂河壩建成不過十年,去年剛剛修固!你危言聳聽,也不能這樣!”   “太史闌,你再胡言亂語,府尹大人包容你,我可不饒你,你這什麼意思,是說我失責嗎?”金正笑完,臉皮一緊,冷冷瞪着太史闌。   “太史闌,你過分了!”吳推官道,“你是典史副手,水利是同知大人和河伯所的事,你越級插手了!”   “太史闌。”張府尹一直沒笑,眼神裏閃着幽沉的青光,“你夜半擂鼓,胡言亂語,驚擾同僚,越權越級插手水利工程之事,按例該給你處罰,念你初犯,不予追究,下去!”   “上萬人命,一地良田。”太史闌望定他們,點點頭,“越不過你們的尊嚴、面子,政績,和私心。”   “放肆!”   “堤壩何等大事,我們去年剛剛加固,陳侍郎去年冬來視察,還誇我北嚴防水工程穩固踏實,他是水利大家,還抵不過你的見識?”孫同知厲聲道,“你再胡言亂語,擾亂人心,莫要怪我不客氣!”   “我治下的事,我自己承擔,無知蠻女,滾出去!”河伯所大使金正勃然大怒。   張府尹伸出手,擺了擺。   “不必爭吵,有辱官緘。”他淡淡道,“本府向來對下屬一視同仁,雖然你已經犯錯,逾越,但堤壩關乎民生,本府也給你一個機會,你拿出堤壩將垮的證明來。還有,是誰告訴你堤壩將垮的?”   “火虎說的。”太史闌道。   “哈哈……”又一陣狂笑,暴怒的嘴臉化爲無盡的嘲諷,連張府尹都忍不住撲哧一笑。   “我的天,還以爲什麼真知灼見,或者這位真遇見了什麼高人。”金正大笑,“居然去聽一個死囚的胡言亂語,這死囚還是殺人無數,害民無數的大盜,太史闌,你瘋了嗎!”   “私下交聯匪徒,竟然還將言語上遞公堂!”吳推官大怒,“太史闌,你當真以爲你是二五營學生,我們就不能處罰你嗎?”   “真遺憾沒把景泰藍帶來。”太史闌側頭對蘇亞道,“這些嘴臉很有參考性。”   蘇亞嘴角一抿,低頭。   這世上最氣人的態度,不是咆哮對罵,不是淡定蔑視,而是完全當笑話在看戲……   一堆人的臉都青了,罵沒有用,吵也沒有用,那個女人就那麼站在那裏,用一種“你們很好玩”的眼光,籠罩住他們。   明明知道她只能聽自己的,明明知道失敗的是她,可不知怎的,每個人心裏都窩囊得像塞進一把茅草,像遇見一場慘敗。   有一種人,居於下風還能讓你感覺到其實是你在仰她鼻息。   “太史闌,你確實過分了。”半晌,張秋陰惻惻地道,“當將功折罪。這樣吧,既然你堅持堤壩要潰,堅持要管你不該管的事,那麼你就去堤壩下方的三田村,實地查看沂河壩的情形,隨時向本府回報。如果真的堤壩被淹,三田有人傷亡,你一樣要承擔責任,明白嗎?”   太史闌面無表情看着他,躬躬身便走。   身後,河泊所大使金正冷笑傳來,“你還是祈禱你的預言不會成真吧,因爲三田地勢最低,堤壩無論潰在哪裏,三田必定遭災,你就和你愛護的百姓們,同生共死去吧,或者你也可以散佈你的‘沂河將潰論’,看誰會信你的,哈哈……”   太史闌就好像沒聽見,大步走了。   張秋沉默着,看着太史闌的背影,良久,轉頭,和孫同知眼神對碰。   意味深長。   回到自己的院子,太史闌先坐下來寫了一封信,找來趙十三,道:“找個可靠的人,交給你主子。”   趙十三已經習慣了太史闌那種淡定命令的語氣,接過信,嗤道:“看情況,國公不是誰想見就可以見的。”   “誰說要見他。”太史闌奇怪地看他一眼,“花瓶能堵漏?”   “你……”   “沂河壩要垮,我信。本地官府不能指望,我只有找他出手。”太史闌道,“請他撥些工人,安排些木料土石沙袋,最好再找些治河能手來。至於他,別來。”   “呃……”趙十三心想主子一定會生氣的……   “他來了還要人伺候,添亂。”太史闌已經走開,去收拾包袱,“景泰藍拜託你照顧。”   “幹嘛去……麻麻。”景泰藍不知何時醒了,站在門口,睡眼惺忪地問。   “下鄉。”   “一起。”   “不行。”   景泰藍四十五度水汪汪天使角對太史闌望了一陣,太史闌視若不見,走來走去收拾包袱。   良久,小子揉揉臉,搖搖擺擺回去了,沒發表啥意見。   當晚,一騎快馬奔出北嚴,直向東昌城去。   東昌城西南,有莊園名“雅園”,是東昌一位富商的別院,不過最近獻了出來,供京中來的貴人暫住,此刻雖已入夜,但園內燈火通明,人影交錯,顯見得十分熱鬧繁華。   園內東苑,軒廈深深,明燭高燒,几案前閒閒半躺着容楚,面前一堆文書信箋。   “幹得不錯。”他正展開一封文書,細細閱讀,隨即輕笑。   那封文書上,標記着“龍莽嶺突襲事件”,下一封,則標記着“通城事件”。   他的總幕僚,貼身侍從中排行第四的文四,立在一邊,抓着一疊標記特殊的文書,笑道:“主子,這裏還有十三寫來的密信,就是您說的,關於太史闌一切大小瑣事,您怎麼不看?”   “她生病沒?”   “沒有。”   “受傷?”   “沒有。”   “被人欺負?”   “沒有。”   “心情不好?”   “似乎沒有。”   “和景泰藍兩個活蹦亂跳,各種欺負人?”   “這個有。”   “一路爭執,一路打架?”   “完全有。”   “那還看什麼。”容楚懶洋洋拆開下一封標記“北嚴”的信箋,“無病無災,一路禍害,人人倒黴,唯她不敗。哦對了,十三肯定還說了扶舟如何對太史闌獻殷勤。”   “主子不着急麼?”文四笑容加深。   “扶舟心障太重,而太史太驕傲。”容楚笑容淡淡,幾分傲氣幾分從容,“他們相遇得越早,開初越美好,後路,越有變數。”   “文四愚鈍,不明白主子意思。”   “扶舟就算已經動心,但心障未解,此刻必然還未明白他自己的心,他自己都不明白,如何能給出一個清晰的態度?”容楚懶洋洋地笑,“而太史闌何等驕傲?她不動心便罷,她如果稍稍意動,略有表示,然後遭遇李扶舟的猶豫或退卻……你猜,她會怎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