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有了老婆忘了娘(2)
這陋室殘疾所生的孩子,竟然一臉的大氣尊貴模樣,讓人恍惚以爲投錯胎。
“這娃娃命不好啊。”村長在她們身後嘆息,“這般模樣,生誰家不是如珠如玉的命,偏偏落到瓜老三家,生一張好臉,一副好性情,卻沒一雙好眼睛……我勸瓜老三好多次,把這娃娃給賣了,她落個好地方,一家子也有得生活,偏是不肯……”
這女娃是瞎子?這麼漂亮的一雙眼睛,竟然是瞎的?
看她所有動作,一絲不亂,景泰藍不過開口嗯了一聲,她便知道這個是弟弟,送水的方向一點不錯,這樣靈秀的孩子,居然是個瞎的。
景泰藍還沒聽懂村長的意思,看着小女孩兩眼發光,笑呵呵去接她的水,“好……好……”
他那小爪子哪裏端的動碗,太史闌伸手給他捧住巨大的碗邊,小色狼一眨不眨地看着小女孩,一邊搭訕着一邊漫不經心地喝了一口水,然後,“哇呀”一聲。
被燙着了……
“弟弟慢些喝。”那小姑娘輕聲道,俯下身,撅起小嘴給他吹了吹。
景泰藍癡癡地看着她,忽然伸出爪子,一把抱住小姑娘的臉,不由分說,“吧唧。”
好大一口口水……
小姑娘年紀還小,不曉得羞澀,笑眯眯摸了摸臉,抹去口水,道:“弟弟好香。”
景泰藍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
太史闌抱胸,默默看他——這麼快就移情別戀了?有了老婆忘了娘真是千古哲理名言。
景泰藍哪裏知道太史闌瞬間下了這麼猥瑣的定論,他只是直覺喜歡,他所見過的女子們,都是成熟女性,遇上太史闌,更是成熟女性中的冷麪殺手,這些人對他的態度,要麼恭恭敬敬,要麼敬而遠之,太史闌雖好,但終究因爲性格原因,稍嫌堅硬內斂,像這般年齡接近,又嬌俏體貼的小姑娘,於他就好像沙漠裏瞬間相逢綠洲,驚喜無限新天地。
前頭他也見過幾個小姑娘,都一身富貴氣,景泰藍不感興趣,倒是這個,樸素可愛,小子看着就覺得高興。
“住下……住下……呵呵。”小子也不嫌臭了,也不嫌窮了,抱住太史闌大腿不走。
太史闌拍拍他腦袋,“別後悔就成。”給了村長一串銅錢,讓他幫忙弄點喫食來,瓜老三一家此時最初的驚恐已去,也起身開始做早飯,早飯很簡單,稀到可以看見人影的、發黑的玉米糊糊。
早飯依舊是那個叫小映的小姑娘做的,她的一弟一妹雖然健全,但年紀太小,她不過六歲,已經承擔了大部分的家務。
景泰藍自從看見小映,就黏住了她,太史闌也不管,她帶景泰藍住進這裏,就是要讓他看見,在那些金碧輝煌和美食華衣背後,有更多難以想象的貧苦。
小映取玉米麪做飯,景泰藍就去幫手,小映舀出半勺,又小心地倒下去一點,景泰藍抓抓腦袋,取了個大勺子,呵呵笑着舀出一大勺,獻寶似地拿給小映。
小映摸摸勺子,笑笑,“弟弟,不需要這麼多。”
景泰藍困惑地放下勺子,可他覺得這麼多也不夠喫呀。
小映燒水,景泰藍就給她燒火,趴地下撅個小屁股,使勁扇,扇得滿面黑灰,扇得幾次火起又滅,小姑娘好脾氣,一句不說,只慢慢教,“弟弟,輕些……弟弟,現在可以不用扇了……”
小映攪拌鍋中的玉米麪,景泰藍也站在破板凳上,拿個勺子賣力地攪啊攪,玉米糊糊濺了出來,落在小映臉上,她趕緊用手抿了,細細喫了,景泰藍怔怔地看着她臉上被燙出來的紅印,“姐姐……痛……”
“不痛……”這聰明的小姑娘明白他的意思,柔聲笑,“糊糊少,嗯,不能浪費。”
“麻麻……”景泰藍似乎有點明白,又似乎不明白,轉頭尋找太史闌。
“這是百姓的生活,未必是全部,但有很多人和她們一樣,很多人可能比她們更苦。”太史闌道,“景泰藍,不要相信那些官兒們告訴你,哪裏豐收,哪裏樂業,哪裏百姓平安康泰,一切美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永遠都有你想象不到的苦難。一個國家要做的,就是如何讓它的百姓,喫飽穿暖,得享教育。”
景泰藍不做聲,看看她又看看太史闌,忽然咬着指頭道,“過好日子。”
太史闌想他這是打算讓百姓都過好日子呢,還是打算讓他看中的女人過好日子?
哪一種都行。
前一種是好主子,後一種是好男人。都是成功。
早飯好了,沒桌子,每人盛一點蹲地下喫,小映先盛給景泰藍和太史闌,稀稀的,看不出黃色的玉米糊糊,一根黑色的手指粗的東西,形狀和氣味都不敢恭維——蘿蔔乾?
景泰藍抱着碗,傻傻地不知道怎麼喫,習慣珍饈美食的胃,實在無法對這種毫無色香味的食物產生興趣,他的對面,傻子老婆呼嚕嚕地喝着,幾口就喝乾一碗,隨即伸出舌頭舔碗邊,一圈又一圈,轉得靈動飛快,碗邊一點淋漓的糊糊,被舌頭擦得乾乾淨淨。
景泰藍看呆了。
“弟弟,喫呀……”小映拿着一個小木碗,碗裏只有一點糊糊,笑眯眯地催景泰藍。
景泰藍呆滯地喝了一口糊糊,小臉立即皺成包子。發呆半天,又試探着咬了一口蘿蔔乾,一股詭異的鹹苦的味道瞬間瀰漫在口腔裏,他眼神發直,“呸”一聲趕緊吐出來。
吐完就知道壞了,趕緊看太史闌,太史闌手指點點碗,“你發現沒有,除了你和我,別人都沒有蘿蔔乾。”
景泰藍探頭望望,發現還真沒有,烏黑的大眼睛裏滿是困惑不解,“是因爲難喫,所以別人都不喫嗎?”他撅起嘴,開始跺腳,“討厭!討厭!”
“弟弟不喜歡喫,那給我吧。”小映急忙笑着,夾過那蘿蔔乾,小心翼翼地塞到兩眼放光的弟弟嘴裏,那孩子立即飛快地嚼着,滿臉幸福。
景泰藍又傻了。
“這是他們的好喫食,明白?”太史闌淡淡道,“你浪費了人家的好喫食,拿自己的來賠。”
村長正在此時送來些肉乾饅頭,還有些自家蒸的糕點,景泰藍垂着頭,細聲細氣地道:“我不喫,姐姐喫。”
瓜老三家的孩子們歡呼着湧上去,小映卻在詢問太史闌可不可以喫,並得到肯定答覆之後,先拿了兩個饅頭給她父母,然後取了一塊糕,坐到勾着腦袋的景泰藍身邊。
“弟弟……喫糕……”
“姐姐不怪我嗎……”
“你沒有錯呀,其實蘿蔔乾真的不好喫……呵呵,不過喫下去比較飽肚子。”
“我只是……我只是覺得黑黑的……好可怕……”
“黑黑的……什麼是黑的?”
“啊……”
“弟弟,我看不見,你告訴我,什麼是黑的?村長說,看不見就是黑的,就是那種顏色……可我聽說還有白的,黃的,綠的……”
“對的,我穿的就是綠的,帶着黃色的邊,很好看……你爲什麼看不見?”
“我沒有看見過呀,有些人生來就是這樣的。”
“看不見是什麼樣子?”
“就是沒有樣子……所有東西都沒有樣子……爹爹、娘、弟弟、妹妹……都沒有樣子……”
“你哭了嗎……”
“沒有……其實沒什麼的弟弟,我看不到,可我摸得到,嗯,綠色的衣服,黃色的邊,你的臉一定是白的,很好看……”
“那你多摸摸……”
“嗯……”
太史闌忽然快步走了出去。
屋外的雨暫時停了,空氣很清新,她仰頭吸一口氣,深深。
“村長。”她對過來的村長道,“麻煩你集中村民,我有話要說,是北嚴官府的命令。”
村長敲了鍾,很快村民便聚了來,大多數衣衫襤褸,此處雖然遍地水田,但大多村民是佃戶,且北嚴是軍城,還多一份軍費稅,百姓一年到頭苦出來的糧食和銅錢,大多交了稅,難得溫飽。
“沂河壩要垮了。”太史闌開門見山,“大家趕緊往山上撤。”
百姓們愣了愣,隨即炸開了鍋。
“怎麼可能!”
“不行呀,我這一季的水稻剛下種!”
“雨都不下了,垮啥垮。”
“前幾天河伯所不是剛來看過水位麼,說沒事兒的,怎麼一轉眼又變了?”
“看啥水位啊,測位竿早被拔回家砍燒了。”
“這女娃娃是官府的人?官府什麼時候有女人了?莫不是騙人的吧?”
“嗯嗯,騙人,走,走。”
一羣百姓,自說自話揮揮手,也便走了。
一上午跑了三個處於下游的村,幾乎都是這樣。半下午的時候,蘇亞氣喘吁吁地回來了,帶來了火虎的判斷,“三田、明安、近水圍、仙庵、仰義五村之外的堤壩,必潰。八百橋、六都、興隆臺可能有險,建議往高處遷移,馮家棚子以西的村莊可以不動。”
八個村莊都必須遷移,涉及人口數千人。
“哪個村最大?”
“明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