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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陰魂不散

  他一轉,袖子裏一陣簌簌作響,太史闌忽然道:“你的袖子?”   邰世濤一怔,摸摸袖子,摸出了一根點翠琉璃八寶金步搖。   少年直勾勾瞪着那名貴的飾品,滿臉不可置信,“這……這哪來的?”   太史闌冷笑了一聲。   果然!   邰世濤住在前宅,相隔這麼遠,怎麼那麼巧就知道有人要對邰世蘭不利?   他一路過來,這大半夜的從前宅到後宅,就沒有人發現?他到了這裏,立刻就有人來?   看來邰世竹那些人,不僅要除去邰世蘭,還要順帶斬草除根,將唯一和她交好的弟弟也驅逐吧?   罪名嘛……偷竊?夜闖後宅?   只怕還不止吧?   如果不是她撞入這裏,現在就是邰世蘭衣衫不整橫屍於地,整個房間裏都是男女交歡後的淫靡氣味,再加上同樣衣衫不整的少年,無端出現的金步搖……活脫脫就是一出逆倫理,背綱常,驚心動魄的家族大戲——弟弟偷取女子首飾,討好勾搭風騷放蕩的親姐,歡好中誤將其殺死。   那麼,等待邰氏姐弟的會是什麼?   死了的偷偷埋葬,活着的驅逐出門。   真是不算高明卻絕對毒辣充滿女人陰險風格的好計。   外頭越來越吵鬧,燈也亮了,人也多了,一直沒出現的護衛也出現了,一大羣人來了,當先是位面如重棗的老者,一張冬瓜臉長得頂天立地,五官卻緊湊得恨不得粘在一起,此刻心情不佳,皺着一張臉,更顯得鼻子快要戳到了眼睛裏。   他身後赫然便有邰世竹等人,都已經換了家常衣服,滿面得色的跟着。   邰世竹不能不得意,這樣一石二鳥的絕妙好計,時間拿捏得剛剛好,可不是誰都能辦到的,她爲此上下打點,也小小破財一筆,不過,比起將邰氏姐弟除去所獲得的好處,這點破財不算什麼。   她和邰世蘭都是安州總管、邰家家主邰柏的嫡女。但邰世蘭母親是出身大家的正室夫人,她的母親只是扶正的妾,身份上差了不知幾許,而邰世濤雖然是庶出,但自小養在大夫人膝下,已經認了嫡子,真要論起身份,她和她的弟弟們,都不如邰世蘭姐弟。   很明顯,只要邰世蘭姐弟在,將來無論身份還是家底,她都無法和這兩人比,如今她既除了眼中釘邰世蘭,又逐了禍根邰世濤,姐弟倆一去,日後這邰家,就是她的天下。   邰世竹越想越愉悅——前頭夫人去世後,留下的鉅額陪嫁都落在邰世蘭名下,如今她一死,這筆財富便落回爹爹之手,爹爹有了銀子,何愁日後不能再上層樓飛黃騰達?遠的不說,現在就有晉國公在安州,聽說今晚他來赴宴,正在前廳賞安州出名的摺子戲,有他爲自家說幾句好話,爹爹升遷,不過指日之間的事!   隨即她又想起邰世蘭的死狀,脣角不禁勾起一抹快意的笑——就讓那個賤人,死了以後,也要在衆目睽睽之下,再被羞辱一次!   她越笑越開心,腳步輕快往前走去。   室內,太史闌站起身來。   “世竹。”邰家家主,安州總管邰柏皺眉盯着廚房門,問女兒,“你說此處有黑影出入,怕有賊人傷了住在附近清修的世蘭,甚至刺殺晉國公,命人通知爲父前來,如今看這門前一切如常,你莫不是小心太過了吧?”   “女兒怎敢欺瞞爹爹?”邰世竹抿脣一笑,一指地面,“爹爹您看,晚間這處後宅大廚房是少有人來的,但這門口地面如此凌亂,明顯不對。”   邰柏仔細一看,嚴肅地點點頭,“還是竹兒聰慧。”一揮手,護衛將廚房團團包圍,邰世竹得意一笑,忽然驚道:“啊!姐姐怎麼在裏面!”   一指虛掩着的門縫,快步上前,“我好像看見姐姐的身影一閃!”   “胡說,世蘭在後庵中清修,不得出門一步,怎麼會在這裏!”邰柏輕輕呵斥,卻也不由自主跟了過去。   邰世竹快步推門,從亮處走進暗處,視野內黑茫茫一片不辨景物,她閉着眼睛,脣角笑意勾起,站定,尖叫。   “啊!姐姐!你怎麼了!啊!濤兒!你怎麼會在這裏……你們!你們……”   聲音驚恐尖細,針尖般刺入所有人耳膜,人們都瞬間搶了進來。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還……還這個樣子……你們怎麼能這個樣子!天啊!”邰世竹猶自閉眼尖叫,叫了一陣,卻沒聽見預料中的驚呼紛亂之聲,四面寂靜得有些詭異,有人緩緩咳了一聲,“竹兒……”   “你們怎麼能這般沒有廉恥……”邰世竹的臺詞還沒有叫完。   “竹兒!”   聲音嚴厲,邰世竹一驚,張開眼,目光一掠,頓時如遭雷擊。   室內哪有橫陳的屍體,凌亂的衣物,倉皇的弟弟?牀雖然還塌着,散了一地的牀板,地上卻乾乾淨淨,窗戶開着,有一點奇異的氣味散發,卻也並不是先前那種男女之事後的淫靡氣息,對面的弟弟,衣衫整齊,臉色平靜,正和其餘進室來的人們,一同奇怪地看着她。   這些已經很可怕,但還不夠重要,更重要,更可怕的是……   邰世竹忽然覺得自己不會呼吸了。   對面,一個人,正用着陌生又熟悉的姿態,向她走了過來,明明走得歪歪扭扭,偏偏氣勢就似女王光降,一邊走,一邊問,“這個樣子?你說,這個什麼樣子?”   “……”   “啊!”   片刻之後,一聲尖叫,幾乎掀翻了屋頂。   邰世竹以她千金小姐絕不會有的失禮姿態,一蹦三尺,再砰一下落地,落地時一聲痛呼,顯見腳也扭了,她卻倉皇得不顧傷處,霍然轉身,向外便逃。   任何人看見在自己面前死去的人,忽然又活生生出現,那種驚悚都難以言表,也因爲震驚太過,邰世竹根本沒注意到面前人髮型和容貌的改變,她現在滿心驚恐,只想逃離。   她剛跑出一步,面前忽然橫過一隻腳,邰世竹避讓不及,被絆得直直飛了出去,砰一聲栽了個嘴啃泥。   那腳淡定地橫着,一點沒有收回去的意思,一個聲音在她上方響起。   “你還沒回答我,這個什麼樣子?”   邰世竹雙手撐地,拼命爬起,看也不敢看太史闌一眼,袖子把臉一捂,向外便衝。   腰帶一緊,被一隻手抓住,淡淡冷冷的聲音在她背後響起。   “什麼樣子?”   邰世竹發出一聲低低的尖叫,一把揮開太史闌的手,衝向門檻。   呼的一聲一張凳子飛過來,砰一下砸在邰世竹腿上,再次將她狠狠砸倒在地。   可怕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什麼樣子?”   邰世竹啊啊地低聲嚎叫着,拖着傷腿踉蹌着向外爬,爬了幾步爬不動,一回頭,一隻腳踩在她的裙角上。   踩住她的太史闌,手肘撐在膝蓋上,探下臉,語氣好奇卻面無表情。   “什麼樣子?”   邰世竹覺得自己要瘋了!   陰魂不散,無比執拗,步步緊追,不死不休,這是人還是鬼!   太史闌踩着她的裙角,一把拎起她的頭髮,赫然正是先前邰世蘭被邰世竹拎起時的姿態,邰世竹腦袋被後掰成一個巨大的弧,頭皮劇痛,眼淚嘩啦一下流出來。   太史闌毫不動容,盯着她的眼睛,一字字問:“什?麼?樣?子?”   此時她背對還沒反應過來的衆人,袖子一動,人間刺已經落入掌中,淡藍色的棱尖,對準了邰世竹的脖頸。   人間刺,一刺,吐真!   邰世竹尖叫的這一刻。   邰府前院燈火輝煌的大廳裏,正在悠然欣賞歌舞小戲的人,忽然抬起頭來。   邰府前院大廳,今日擺設了最好的屏風,使用了最精緻的餐具,安排了最美麗的侍女,衣冠粉黛,明珠翠幄,燭光斜射,寶色氤氳。   眉目宛宛的歌女抱琵琶,揮五絃,秋水般的眸子,一眼眼掠過座上貴客,一眼眼都是風情。   那人倚繡褥,閒品酒,脣邊一抹笑,似風流。   遠處似有隱隱喧囂傳來,卻被滿廳絲竹之聲壓下,似乎沒有人聽見,低頭喝酒的人卻忽然抬頭。   他抬頭那一刻,滿廳豔姬、一室錦繡,都似瞬間失了顏色。   “很好聽啊。”容楚悠悠笑着,意味深長。   正在撥絃輕唱的歌女以爲讚的是她,滿面飛紅,不勝嬌羞地低下頭去。   容楚卻連看都沒看她一眼,閒閒擎着酒杯,對在主位相陪的邰家二老爺邰林道:“聽聞貴府三絕,歌舞、小戲、靜夜月色後花園。前兩絕已經見識,果然名不虛傳,最後一絕,今夜正好月明,不知是否有緣一見?”   邰林一怔——自傢什麼時候有過這“三絕”了?這黑漆漆的夜裏,後花園有什麼好看的?   但人家位高權重的晉國公,就這麼睜眼說瞎話了,他作爲主人,還能怎麼說?連忙起身揖客,“國公瞧得上,是敝府之幸,後花園雖簡陋,倒也有一兩處花草可以一看,國公請。”   容楚含笑放下酒杯,悠然行了出去,邰林恭謹地在前頭引路,眼瞅着尊貴的國公,到了後花園,不看花也不看草,盡閒閒說些隨意的話,但那些話看似簡單,仔細想來卻句句深意,句句都不能隨意答,邰林爲此絞盡腦汁,斟字酌句地對答,出了一身冷汗,等到他好容易應付完畢,一抬頭,不禁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