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路口
“你該換輛車了。”祝童回頭看一眼,沒人跟上來。
秦可強沒理會他,問道:“去哪?”
祝童報出一個銀行的地址,感覺車內和以前不太一樣:“秦兄以前掛的那個玩偶呢?”
“丟了。”
秦可強依舊只蹦出兩個字,祝童纔看出他心情不好。
“可惜了,可惜了。對了秦兄,我一直沒見過嫂子,她一定很漂亮吧?”
“你見過。”這次是三個字,小騙子喫驚的問:“我見過?”
秦可強點點頭嘴角總算有了笑模樣,卻沒說話。
祝童腦子裏飛快的轉着,他見過的女人不少,江湖女兒也不少,只是,哪個是秦可強的夫人?
“柳希蘭?”他略顯遲疑的問。
“你很聰明。”秦可強說出四個字,接着又是四個;“注意尾巴。”的士停下來,銀行到了。
祝童走出的士,他一路上雖然和秦可強東拉西扯,卻一直留意着身後,沒發現有人跟蹤啊。但是秦可強說有尾巴就一定有,況且,小騙子還發現這家銀行不是自己要去的那家。
“多取點錢,我在後門等你。”秦可強留下字數最多的一句話,的士開走了。
祝童只好走進銀行,在大廳裏掃視一眼徑直到VIP服務區。他不是這家銀行的VIP客戶,但是另外的帳戶上有足夠的錢。
十分鐘後,祝童皮夾子裏多了一張金卡,白皙苗條的客戶經理引着他走進旁門,從這裏可以到銀行的後門。
不少大客戶爲了保留隱私都有特別的要求,銀行爲了更好的爲客戶服務會提供必要的方便。祝童走出後門時手裏還多了個錢袋,裏面有十萬現金。
不過幾分鐘,秦可強已經換了輛墨綠色獵豹越野車,拉上祝童就快速離開這條安靜的小街。
“原來它丟到這裏了?”這條彈一下後視鏡下懸掛的玩偶;“這輛纔是秦兄的座駕吧?”
秦可強沒理會小騙子,駕駛獵豹在上海的車流裏來回穿梭,一連搶過三個路口後才說:“現在安全了。”
“是江小魚在跟蹤我?”
“他在跟蹤我。”秦可強扭開音響,輕柔的音樂低低響起。
“江小魚爲什麼要跟蹤秦兄?”
“因爲我在調查他的公司。”
“有結果嗎?”祝童一陣興奮,秦可強調查江小魚,說明江湖高人們已經注意到他參與毒品了。
“江小魚很謹慎,我還沒找到證據,只知道他一直在走私毒品,並利用聖麗園洗錢。”
“清洋家以前販私鹽時有祕術,江小魚大約會用類似的辦法。”祝童也一直在思索江小魚販毒的事,試探着問;“秦兄調查過田公子與販毒的關係嗎?”
“田旭洋?不會,他沒必要那麼做。江小魚近期才與他勾搭上,時間上也不對。”秦可強搖搖頭:“清洋販以前運輸私鹽家是把鹽融化制模,藏在船舷或船板裏躲避關卡檢查。還有個神奇的傳說,清洋家的先輩曾在三百年前造出過一艘全部以鹽塊製成船。但由於成本的關係,製造鹽船的祕術早已失傳了。番茄原汁的運輸是用不鏽鋼密封桶和鋁箔真空袋。”
鹽不可能變成鋼鐵,毒品也不可能變成鋁箔;祝童與秦可強一樣找不到線索。
聖麗園每年出口番茄原汁上萬噸,就是海關也不可能打開每個包裝進行檢查。也許江小魚根本就不用費那麼多腦子,只要把東西夾雜在大宗貨物中就可以輕易出關。
“我到後門等你。”獵豹停在一座氣勢雄偉的高樓前,祝童的目的地到了。
“替我買檯筆記本。”祝童從錢袋裏抽出一疊鈔票,留在座位上。
“用不完的就當車費好了。”
秦可強咧嘴笑笑。
雖然已無限接近下班時間,但上海的一切都在與世界接軌,具體到銀行,就是爲有錢人提供最好的服務。時間,只是爲了限制窮人。
從保險庫取出東西,秦可強果然在銀行大樓後門等候,不過他又換了輛車,還是一臺的士。
“秦兄不嫌麻煩?”祝童甩着錢袋,裏面的十萬塊還剩九萬,現在多了一塊移動硬盤。至少在外人看來,錢袋沒什麼變化。
十一個月前,祝童把從趙永兵保險庫裏得到移動硬盤保存在這家銀行的保險庫內,當時只是習慣性留個後手。
田公子在上海灘人脈深厚財大氣粗,小騙子只想在上海隱身,接觸那樣的大人物是爲不智,他根本就沒想過有一天會與田旭洋正面衝突。
秦可強瞄一眼錢袋:“小心無大錯。”
祝童看出他很好奇卻沒問裏面是什麼,不禁對秦可強多了分敬意。
“現在去哪?”
“隨便開吧,我需要些時間,在你的車上看點東西。”小騙子取出筆記本電腦,插上移動硬盤掛上耳機,就在的士裏研究起這塊讓趙永兵送掉性命的東西。還好,獵豹的輸出端口可以給筆記本提供十二伏的工作電壓。
的士穿梭在上海的大街小巷,外表看去很正常。一個普通老闆爲了節省時間,在乘車趕路的這段時間還堅持工作;但實際情況完全不是外人能猜到的。
按照祝童一天前的想法,把裏面的東西剪輯出一些發佈到網絡上,田公子就應該知道厲害落荒而逃了。現在,小騙子越看越害怕,移動硬盤裏的東西實在太敏感,隨便散出一些就可能引起轟動。經過“10·9暴力事件”的教訓,祝童膽怯了,他在仔細考慮後果。
虛幻的世界裏藏龍臥虎,不知道這些東西如果被別有用心者利用,會引發什麼樣的災難。更爲難的是,這隻移動硬盤就像一枚移動炸彈,裏面牽扯到太多的人和事;眼前的問題不是祝童去用它威脅誰,如果被人知道他曾經看過裏面的東西,惹來的麻煩就足夠把他毀滅。趙永兵是個亡命之徒,還不是因爲它送了命?
怪不得王向幀那麼小心,牽扯在裏面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秦兄,幫個忙好嗎?”的士外已是燈火輝煌,祝童合上筆記本,把移動硬盤遞給秦可強;“把它扔到大海里,越遠越好,還有這臺電腦。”
秦可強沒出聲,接過來塞進懷裏。他雖然沒聽到聲音,兩個多小時內也看到了裏面的大部分內容。
“最近沒有藍公子的消息,他在上海嗎?”祝童漫不經心的問,很奇怪,以前藍湛江似乎無處不在,這兩個月卻似乎蒸發一般。
“藍大哥一直在新加坡,他最近很忙。”秦可強順口答道,頓了一下又補充一句:“近期他不會來上海。”
“爲什麼?”問出口小騙子就後悔了,其實也沒什麼後悔的,不問一定得不到答案,問了,還有一線希望。
秦可強話裏有話,只是與祝童判斷的一樣,回答只有沉默。
“謝謝,靠邊停吧,我在這裏下車。”從這裏能看到錦江飯店的主樓,祝童想散步回去,在繁花的都市人羣中整理紛亂的思緒。
“不要冒險。”秦可強停下車,不放心的囑咐着;“錦江附近很安全,我和石旗門的兄弟就在周圍。如果有什麼行動一定要提前通知我。你沒必要冒險,有人讓我轉告你一句話:物極必反,否極泰來。”
“物極必反,否極泰來?談何容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誰想冒險?我只想做個醫生。”祝童帶上墨鏡離開的士,心裏暖暖的。
遠遠的,他果然看到幾個形色可疑的人,不用問都是石旗門弟子;還看到兩個蘭花仙子,打着蘭花傘在周圍逡巡。
獵豹匯入車流,祝童看着尾燈消失才轉身;華燈初上時分,高或低的樓宇被燈光裝扮的光怪陸離,街邊店鋪裏依舊播放着時髦的音樂,路上行人形色匆匆,只有一對對年輕的情侶顯得悠閒,依偎着挽手輕輕逛。
走到路口正遇到紅燈,過馬路左轉不遠就是錦江;身前是快速駛過的車流,身邊是一羣陌生的同路人。大家都要到路那邊去,在同一一個紅燈前停頓、等待,然後各奔東西,或許一生一世也不會再次相遇。
這一刻,祝童有種不真實的幻覺,思量開去才發覺不是周圍的一切不真實,而是李想虛假的身份與這都市格格不入。擦肩而過的每個人都有屬於他們的生活,也許他們沒有李想身上的各色光環與還算寬裕的物質資本,他們也有各自的煩惱,爲了生活要承受各種各樣的壓力。但祝童寧願把自己的一切與他們交換,只要能有一個真實的身份,能與身邊那對小情侶般,縮在街角分享一客冰淇凌。
他忽然不想現在就回到錦江,轉身又攔下一輛的士。
“海洋醫院,謝謝。”說完目的地就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你是醫生吧?”的士司機好奇的從後視鏡看着祝童。
“嗯。”他只好從鼻孔裏哼出一聲,算是應答。
“認識神醫李想嗎?”的士司機興奮的問。
“嗯。”小騙子拉拉衣領。
“真的認識啊,他是不是能治癌症?據說好多外國人專門來找他看病。”
“不清楚。”
“你怎麼會不清楚呢?”司機奇怪的叫一聲,似乎不認識“神醫李想”事件不可思議的事。
“我趕時間,謝謝,請安全駕駛。”小騙子心裏鬱悶,懶得聽別人誇獎“神醫李想”。
司機總算安靜了,卻時不時從後視鏡看幾眼。
海洋醫院到了,正是下班時間祝童讓的士停到另一條街的側門。
“你就是神醫李想,我想起來啦。”祝童付過車費,司機終於看到他的正面。
“我不是。”說完,小騙子快步走進醫院。
風吟雁鳴說紅綠,素日清幽,月是今宵才跋扈。
雞犬相聞道風塵,四季奔波,有閒隨時來小酌。
祝童走向骨科病房,路上不斷有醫生護士和他打招呼,小騙子卻一反以往的和善客氣,對誰都不答不理的。
苗苗的病房到了,祝童推開房門看到苗苗媽正端着一碗麪喂苗苗喫晚飯,清湯寡水的沒多少油水。
“李主任,您來了。”看到祝童,苗苗媽連忙站起來。
“別客氣,孩子要緊。”祝童拿出錢袋塞到苗苗枕頭下,裏面還有九萬現金;銀行已經下班,錦江基本上是個刷卡的世界,他確實不想拿着這麼多錢到處亂跑。
“苗苗還好吧?”
“鄭醫生說苗苗的手能恢復。孩子,快謝謝主任。”苗苗媽激動的要跪下,祝童勸住她拉起苗苗的手。
果然,苗苗的小手上打着石膏,從外面看不出什麼;但是祝童相信鄭書榕的技術。
“還疼嗎?”祝童把龍星毫刺進細細的手臂下穴位,引一股蝶神的黑霧練化,度進苗苗傷處。
手術做的的確實不錯,鄭書榕把主要神經、血管縫合的都很細緻,斷骨處也被仔細的拼合在一起。石膏下面是一貼狗皮膏藥。
“不疼。”苗苗堅強的說。
不可能不疼,術後一週內是骨科病人最難熬的階段;特別是這幾天,麻藥的藥力過後,斷骨出正在生長,那鑽心的樣的疼很多大人都承受不了。
正如祝童估計的,鄭書榕沒在苗苗身上用骨釘,小孩子有頑強的自我修復能力。只是,大神經可以修復,受損的毛細血管和微小神經束只能聽天由命了。祝童做的就是爲苗苗整理手部雜亂的經脈,刺激她的再生能力。
“苗苗乖,叔叔不要你感謝,只要苗苗手好了好好上學,長大有本事了好好孝敬媽媽,叔叔就高興了。能做到嗎?”
“苗苗一定聽叔叔的話,只是,他們說叔叔是壞人,媽媽罵他們了。”苗苗感覺到手部舒服,開心的笑道。
“昨天來了兩個記者,說是要採訪苗苗;後來他們一直在試探苗苗是誰的孩子……”苗苗媽臉上顯出一點紅暈,如此無恥的問題她說不出來。
“別管他們。”祝童對此不怎麼在意,不就是想說苗苗是自己的私生子嗎?有些記者爲了錢什麼事都乾的出來,犯不着爲兩隻狗生氣。
病房門開了,骨科熊主任匆匆進來,一把拉住祝童:“李主任,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我看看孩子就走。”
“手術很順利,你就放心吧。”熊主任說着,拖着祝童向外就走。
無奈,小騙子只好隨他進到骨科主任辦公室。
“聽到什麼風聲沒有?”
“什麼風聲?”祝童茫然的問。
“要來調查組了。院長急着找你,才幾天,頭髮就白了一大半。我給院長打過電話,他讓你等一會兒。”
如此一來,小騙子真的不好馬上離開,卻也不能在這裏等。自從離開鳳凰城後,他的手機就處於關機狀態,確實沒聽到什麼關於醫院的消息。
“我馬上回信息中心,對院長說我一會兒去他辦公室。麻煩熊主任好好照顧苗苗,她是個好孩子。”
祝童執意離開,熊主任也沒辦法,連聲讓李主任放心,一定會照顧好苗苗,並說骨科的小護士們都喜歡那孩子。
好在耽擱這一會兒,醫院下班高峯期已過,路上沒遇到幾個熟人。
祝童走進網絡信息中心,只有臺海言在機房裏值班,他說周東和李靜妃去喫飯了,大概一個小時才能回來。
“是你把苗苗炒起來的?”
“不是我,是周東的主意,大家都爲你着急。小張整天守在網上和罵你的那些人爭論,剛纔還發脾氣呢?”
“海巖,不要再爲我辯解了,讓大家都好好工作,沒用的。”祝童坐在辦公桌後整理抽屜裏的私人物品。
直覺告訴他,李想在海洋醫院的日子混到頭了,即使能勉強過了這關,也要想辦法換個地方。
他平時對網絡信息中心的這些年輕人不算很好,比起別的科室,信息中心的福利也一般,沒想到爲他出面的偏偏是這麼一羣人。該走了,是不是把小金庫裏的錢拿出來分掉?
“師父,你要走了嗎?”臺海言可憐巴巴的站在他面前。
“來,坐下。”祝童拉臺海言坐到沙發上;“你要珍惜現在的生活,外面的世界並不是想象的那麼精彩,多數時候都很無奈。”
臺海言點點頭:“我知道,師父,你不會丟下我吧?”
“海巖,無論我是不是離開醫院,你都應該去天麗,那裏更適合你。”
“我想跟在師父身邊。”臺海言有點死心眼,祝童笑着摸摸他的亂髮;“好吧,只要我能過了這關,一定收下你。”
該去看王覺非了,小騙子時間有限,指指自己的電腦:“幫我處理乾淨。”
臺海言乖乖坐到主任座位上,打開電腦爲祝童清理所有的痕跡。
王覺非看去老了十多歲,鬢角白髮叢生,眼裏佈滿血絲。看到祝童就像看到救世主,拉着他的手連聲問:“你知道嗎?他們要來調查我。”
“誰要調查你?”祝童奇怪,如果是官方正式審查,王覺非應該已經被雙規了。
“教委,下週教委紀檢和審計聯合調查組進駐海洋醫院,已經發通知了。”王覺非找出一張紅頭文件,小騙子看一眼就丟到一邊。確切的說,海洋醫院更多的歸衛生局管轄,教委主要管理海洋醫學院,這樣的動作其實很反常。
“現在的教委主任是誰?”
“徐子豪,上個月纔到任。”
“徐子豪。”祝童唸叨一遍。
王覺非充滿希翼的看着他:“你知道他?”
“知道,但不認識。”原來是田公子在背後耍花樣。這個徐子豪小騙子剛纔還看到,不是在街上,是移動硬盤上。
祝童身邊一大堆麻煩,暫時沒精力顧及王覺非。如果這次能順利扳倒田旭洋,所謂的調查組根本就不成問題,甚至連那個徐子豪都要跟着倒黴。只是,小騙子對這場博弈的勝負沒有十分把握;安全起見,王覺非還是躲一下爲好。
“院長,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到紀委主動交代問題,二是遠走高飛出國躲一陣。”
王覺非很是意外;“躲,要躲多久?”他根本就沒想過要主動交代問題。
“也許一週,也許一個月,也許……是永遠。”小騙子有點傷感,也許他將走上同樣的道路。
“沒有別的辦法了?”王覺非神情沮喪,不甘心的問。
“如果我說有更好的辦法,你相信嗎?院長,出去躲躲吧;不要向任何人求助,如果有誰說能幫助你,那不是騙子就是要害你。”
小騙子難得誠懇一次,王覺非終於下定決心出國避難,卻當着祝童的面給沙盈盈打電話。
祝童按住他:“不要告訴任何人,等出去後再通知吳助理,隨便編個什麼理由。國際醫學會議很多,你是著名海洋病專家。不要賣掉你剛買的那套房子,我知道你早就把錢轉到外面了。”
“我這個專家也就在國內值錢,出去……唉。”
王覺非總算說實話了,對於祝童知道他轉移資產毫不奇怪。
回到錦江已經很晚了,小騙子沒坐車,就沿着街邊一路走回來的。
陳依頤與松井平志正在客廳裏交談,餐桌上擺着一席豐盛的酒菜;燭影輕搖,一隻紅酒震在冰桶裏,一瓶茅臺還未啓封。
看得出祝童進來前談話的氣氛很融洽,松井平志有足夠的風度和本錢贏得陳依頤的尊敬,她的那家醫院裏有井池財團的投資;松井平志如今的身份是財團總裁。
“平志先生等好半天了,你去哪了?”陳依頤迎上來像個賢惠的妻子般接過祝童脫下的風衣和外衣。
“等我幹嘛?”祝童心裏亂,特別是看到松井平志的勝券在握的安穩模樣,沒來由湧出一絲怒氣。
“主任好過分,不是你說讓等你喫晚飯嗎?”
“是是,瞧我着記性,對不住,平志君,累你久候了。不好意思,實在不好意思,我認罰三杯。”
祝童第一個坐上餐桌,打開茅臺倒上一杯,仰頭喝下。
“蘇小姐七點打來電話,她還要在鳳凰城停一天,後天才能回上海。”松井平志站起來;“我已經喫過了,等你回來就是要轉告這個消息。不打擾了,你們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