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中西醫結合
陳主任走到祝童身邊,低聲說:“李主任,需要把這些去掉嗎?”
他說的是向三號病人身上輸送營養液和藥物的管子。
“不用,病人還離不開它們。鄭醫生呢?”祝童搖搖頭,問起鄭書榕。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神仙,拆掉這些東西,老人肯定挺不過三天。不禁在心裏大罵傳素大師,不是他橫插一手,三號病人的身體有足夠的本錢扛過紫蝶最初的適應期。
“鄭醫生說要請白家樹醫生來纔有辦法。但是,白家樹醫生現在日本做訪問學者,怕是不好聯絡。”
陳主任的擔心在醫療界很有普遍性,很多被國家培養多年的專家們以訪問學者的名義出去了,很少會輕易回來。
鄭書榕對病人的情況也很明白,西醫除了維持已經毫無辦法,三號病人確實需要白家樹以中藥調養。
“我試試吧,他是需要白醫生。不過,不一定需要他回來。”
祝童和陳主任走出病房樓,取一份病歷細細看一遍,確定都瞭解了纔拿出手機撥通白家樹的電話。
很快,白家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聽得出他很高興。
兩人隨便聊了幾句,祝童切入主題,把三號病人的脈象和西醫診斷的病情說一遍,請白家樹爲病人開出個“扶正”的藥方,至於“驅邪”的任務,就只有祝童能完成了。
白家樹又詢問了一些病人的細部特徵,祝童拿着手機進入病房,邊診脈邊說給他。忙碌了將近半小時,白家樹纔開出一張藥方。
祝童寫完,感覺與松井式的那份所用的藥材有很大的不同,沒有百年人蔘那樣的高檔藥,這份藥方,簡直就是爲紫蝶那樣的怪傢伙量身訂製的。
細細品味才悟到,松井式如今的狀況八成是白家樹功勞,他在日本這段時間醫術有了很大進步;通過對松井式的研究,白家樹對自己的治療手段也有了相當程度的瞭解。
陳主任把鄭書榕被叫來了,祝童把藥方遞給鄭書榕去準備。這次不再故弄玄虛,除了對水有要求,別的一概取消。
他也不再排斥西醫,與陳主任商量着如何儘快給病人補充營養。
“李醫生要給病人動手術嗎?”一切告一段落,陳主任拉着祝童問。
“不是,病人現在太虛弱了,他需要恢復體力。”小騙子含糊的回答;他想盡快離開這裏,三天後纔會再來。
陳主任拿出一張CT診斷圖片,指着胰腺位置說:“也許,那位傳素大師的治療可能有點效果,病人這裏的病竈已經消失了。這是最危險的一處,我認爲,如果能確定這處病竈不再復發,病人經過調養後最好接受化療。”
“好吧,我們最好徵求病人家屬的意見。”祝童知道自己和陳主任沒什麼好說的了;他到底是西醫出身,骨子裏還是看不起中醫。
範西鄰與Della在一樓客廳陪着甘局長和葉兒說話,歐陽凡接過病例看,祝童脫下白大褂先開口:
“範先生,我和陳主任有些分歧,關於老人家的病,我認爲以中西醫結合的方法最保險。但是,你們確定以誰爲主?中醫,還是西醫?”
陳主任謙和的笑笑,說:“我認爲現在最好的選擇是保守治療,等情況穩定下來後,可以考慮接受化療。Della小姐,您應該知道,如果不是因爲病人太固執,他現在的情況會好很多。”
“我看,還是以中醫爲主吧。”Della起身站到兩人中間,笑着說;“老人家操勞一生,希望兩位專家能摒棄前嫌攜起手來緊密合作,幫他度過這次難關。”
“也好,中西醫合作很好。家父一直接受西醫治療,醫療小組也換幾批了,沒辦法了才找人家‘神醫李想’幫忙。既然請人家來,就要尊重人家。不能在這時候還要爭個主次。”範西鄰扯着揹帶說。這次他沒有說半句留半句。
陳主任無奈的搖搖頭,與祝童相視一笑。
表面上看,範西鄰是個甩手掌櫃,慣於享受沒什麼準主意的那類標準的二世祖,這裏的一切還要Della拿主意。祝童還看出,陳主任與Della之間有那麼點曖昧的意思,所以他很失望。
也難怪,自己都能看出範西鄰是同志,陳主任是研究所負責人,也算是位專家級的西醫,早應該看出這對夫妻不正常。據說,三號病人每年都要在這裏住一段,陳主任叫Della爲小姐,這個稱呼本身就很有點問題。
祝童藏在眼鏡後面的眼睛快速瞟一眼陳主任和,Della也同時瞟一眼祝童,兩人嘴角都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紋。
會診結束,甘局長與範西鄰極力勸祝童和葉兒留下喫晚飯,但是,現在才四點多。
還是Della善解人意,站出來解圍:“你們兩個就別讓李先生爲難了,人家現在是大忙人,好容易有一天清閒還被拉來看病。再不放人,蘇小姐要發脾氣了。”
一句話把葉兒說得頗有些不好意思,祝童臉皮厚,打着哈哈順坡下驢,總算走出海洋病研究所。臨走時答應,每天都會抽時間過來,直到三號病人的身體康復爲止。他也沒忘囑咐鄭書榕,煎藥時多加小心,不可過了火候。
這是白家樹的話,中藥很看重火候。火候不到發揮不了效果,過了,良藥藥就會變成毒藥。
祝童讓楊輝把車開到門口等着,牽着葉兒的手在醫學院安靜的校園裏散佈,享受一點幸福的悠閒時光。他長長的嘆息一聲,此時此刻,小騙子身邊的世界上是那麼的安適與甜蜜,世界上所有的陰險與灰暗,都飄散在冬日下午四點的陽光裏。
“李想,你怎麼會接到這個病人?”葉兒似乎承受不住祝童那富於感染力的幸福,有意轉移他的注意力。
“歐陽院長介紹的,忙完那些事我還想回來,不好拒絕他。”
“你知道Della是誰嗎?”葉兒繼續問。
“不知道,有什麼關係嗎?”祝童扭頭看看葉兒,心情完全沒受俗事的打擾。
身邊觸手可及的是最美麗的愛人,看着葉兒的羞澀,想起兩人之間的幸福時光,想起這身體慰的職業裝下晶白的美麗侗體,嗅着葉兒說話時溫香的口氣,簡直是不可抵抗的誘惑。
他湊近葉兒耳邊低低地說:“我只治病,不關心Della是誰。葉兒,很久沒回去了,上去看看好嗎?”肩頭向公寓方向傾斜着,此處,距離兩人曾經的愛巢不過幾百米。
葉兒早已感受到祝童的衝動與期盼,她咬一口舌尖才勉強抗拒住身體的背叛,嬌嗔地說:“不許想那些事,告訴你吧,Della是金菊花公關公司的幕後老闆。對他們的調查早已結束,所有的案宗已經準備好,如果不是因爲你的病人,這個公司……”
消息夠震撼,祝童的注意力成功的被轉移到Della身上,驚問:“葉兒,你要說什麼?”
“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和他們太接近。”葉兒放下心來,忽然意識到自己不該把這個祕密說給小騙子知道。
但是,祝童的反應完全出乎葉兒的意料,他鬆開葉兒的手低頭走着,問:“葉兒,如果我現在開始不爲他治療,他活不過春節。但我是個醫生啊,既然接下這個病人就要爲他的生命負責。我該怎麼辦?”
葉兒沒有回答,她知道祝童是個出身祝門的江湖騙子,還知道祝門在歷史上是神祕的江湖郎中,但不知道祝門有自己的傳統和戒律。現在放棄治療,就等於是殺人。
“也許,我應該去日本一趟……不行,我不能半途而廢。”祝童根本沒指望葉兒的回答,低聲說着可以的選擇,在轉彎處站住;“葉兒,我辦不到。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不管他是誰、做過什麼,現在是我的病人。”
“我沒讓你不治他啊。範老曾經是首長的老領導,可算是正直的好人,他沒做過任何對不起國家和良心的事。你應該好好爲他治病。錯的是Della,範老這些年被疾病困擾幾乎與外界隔絕,她一直在利用公公的影響,插手並干擾商業和金融業的經營活動。金菊花公關公司聚斂了鉅額不法利益,Della所做的事,已經超出了法律允許的界限。首長說,Della只是范家的工具,真正的罪魁禍首是範西鄰。”葉兒主動挽住祝童的手,愛惜的抹去他額頭的細汗,現在是冬天了,爲了自己無意中的一點暗示,他竟然因爲緊張和矛盾出了身汗。
“這就好,這就好,我還以爲……”祝童擦把冷汗,心有餘悸的說。他很懷疑如果葉兒堅持的話,自己會不會真的能看着三號病人、也就是那個範老死在自己面前,同時也爲範西鄰的陰險狡詐心寒。
一個人能裝笨蛋裝到如此境界,也算是個出類拔萃的高手了。
只是,他認爲王向幀對Della的評價不太準確,那個女人,也不是表面看去的那麼簡單。
王向幀顧及的也太多了吧?
葉兒說範老曾經是王向幀的老領導,那級別就應該相當的高。
無奈啊,這就是社會。
有些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保持影響並讓很多人的不能不顧及他的存在。
“你是不是李想?”一個戴着厚厚眼鏡的女生攔住在面前。
小騙子心驚肉跳,她是秦渺的同學,那個好管閒事的眼鏡。剛纔是心神不屬,現在是膽戰心驚。如果在正常狀態下,祝童肯定能在三十米外感受到危險,並提前避開。
“你認錯人了,我們是來辦事的。”葉兒擋開眼鏡,挽着祝童快速走向大門。
她表現的很自然,“神醫李想”如今可算是上海灘名人,還有一批隨時可能出現的崇拜者;在金茂大廈那樣的地方,這樣的事也隨時可能發生。以至於籌備處的人都習慣了,遇到這樣的事儘快護着老闆脫離糾纏,離開現場。
楊輝很快開着寶馬X5前來救駕,眼鏡看着遠去的豪華車,問身邊的同學:“他是不是李想?”
“是啊,你認識他,他可不認識你啊。人家現在是名人,億萬富豪,怎麼會知道你是誰?”
“他是騙子,是個騙子。”眼鏡跺着腳,憤怒的揮舞着拳頭。
“噢,你真的認識‘神醫李想’?說說,他爲什麼是騙子?”
“他就是騙子,還記得秦渺嗎?”
“原來說的是這回事啊,不是早就有人在網上說過了嗎?你火星咯?‘神醫李想’和好多女人都有關係,他現在的女朋友是……啊,剛纔那個就是警花蘇葉。唉,該拍張照片了,我好羨慕秦渺啊;這樣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沙盈盈、鳳凰仙子、宋……”同學掰着指頭細數“神醫李想”的風流韻事,把眼鏡氣得滿臉通紅。
寶馬車上,祝童剛喘口氣,電話又響了,這次是陳依頤,她焦急的說“哥哥失蹤了”。
田旭洋失蹤了,葉兒也驚得花容失色,馬上打電話給王向幀。田旭洋在這個關鍵時刻玩失蹤,會要很多人的命的。那是個瘋子,對一個瘋子又能怎麼樣?
“快!去旭陽大廈……不!去嘉雪花園!”祝童馬上要楊輝調頭,指點着他開往嘉雪花園,那地方,尋常人就是知道地址也摸不着。
今天真倒黴,小騙子已經在十分鐘內出了三次冷汗。
寶馬衝進嘉雪花園的大門,百里宵迎出來,很快帶着他們走進洋樓。
也許又一個新年舞會將要舉行,樓下寬大的客廳裏的地毯已經掀起,木地板被仔細保養過。一樓大廳用鮮花、綵帶、彩條佈置出一個華麗的舞池;二樓涼臺上,安裝着一個白晃晃、赤裸裸、被鮮花圍繞的希臘愛神鵰塑。
陳依頤站在起居室一角的沙發前發呆,福華造船的巨大沙盤還擺在房間正中,這也是房間裏唯一完整的東西。
祝童小心的走近陳依頤身邊,順着她的眼光看去,沙發已被撕扯得不成樣子,米色的襯布上有一行血紅的文字:
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揮一揮衣袖,帶走一片雲彩。
“什麼意思?”祝童念一遍,田旭洋留幾句徐志摩的《再別康橋》,什麼意思?
“哥哥曾在劍橋留學,他很喜歡這首詩,最近嘴裏一直在唸叨這幾句。這麼冷的天,他只穿着單衣。”陳依頤淚光盈盈,抽泣着靠進葉兒懷裏,田旭洋是她唯一的哥哥。
祝童看向窗臺,一扇玻璃被打破了,窗臺上也留有血跡。表面上看,是田公子是打破窗戶自己逃走的。一個瘋子做出什麼事都不奇怪,但是,祝童看到那幾句血詩後,就不相信田旭洋真是個瘋子了。
他見過田公子寫的另一首詩,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從筆跡上看,寫字人有同樣的心情和精神狀況,運筆的手十分穩定,只有在一種不慌不忙、很輕鬆的情況下,才能寫出這樣的字;至少在寫這幾句的時候,田旭洋不僅沒受傷流血,也不是瘋子。
凡星呢?祝童尋找百里宵的目光,他悄悄做幾個手勢,意思是凡星道士兩天前就離開了。
祝童把凡星安排到陳依頤身邊,主要是幫助她克服心理毒癮。現在看來,陳依頤的毒癮應該已經痊癒了,凡星也沒有留下來理由。他甚至都沒打個招呼就飄然而去,與竹道士一樣的高人風範。
“幾時的事?”他又問。
“一小時前,工人收拾好東西離開,花匠看到玻璃爛啦,才發現哥哥已經不見了。”
“報警沒有?去查那些工人了嗎?我記得你們這裏有監控,看了沒有?”
“已經報過警,他們說失蹤人口二十四消失後才能立案。工人是裝飾公司在街上僱的,說是發完工錢就散了。因爲裝修客廳,裏面的監控都停了,只有大門和花園的沒停。”
百里宵小心翼翼的回答祝童的問題,手上卻在傳達另一中信息:千門的人已經找到兩個工人,他們說有三個生面空,很厲害並且不怎麼會幹活。走的時候扛上工具車一隻大袋子。
祝童有點惱,千門的人都是幹什麼喫的,被人把一個大活人在眼皮低下偷走了。想想也難怪,百里宵剛對千門進行過清洗,恰逢雙節期間正是賭船生意好的時候,他抽不出多少人照顧嘉雪花園。
三位年輕的警官走進來,葉兒迎上去,她認識,是王向幀派來的人。
警官開始勘察現場,祝童站在沙盤邊,凝視着福華造船的模型,浮想聯翩。
能肯定的是,田旭洋無論是主動被劫還是被動被劫,都與江小魚有關,田旭洋一定也意識到了危險。但是,他留下這幾句血詩是在暗示什麼呢?
沙盤上也有一點不正常的紅,祝童靠近仔細查看,一座橋模型下點着半枚血指紋。
“你看到什麼了?”葉兒不知什麼時候來到祝童身邊。
“瞧!這裏有血。”祝童把半枚血指紋指給她看。
陳依頤也走過來,看着血指紋發呆。
“這裏……是什麼地方?”祝童對上海不熟,沙盤上的模型是以現福井船務公司所在地爲基礎,勾畫出未來福華造船的美好願景。
沒人回答他,陳依頤和葉兒一樣對那塊地方不熟。好在牆上有實景地圖,祝童來回奔走幾趟總算大致明瞭了。
模型果然不能看,那裏是一座小鎮,與別的江南小鎮一樣也是臨河而建,橋模型就小鎮外橫跨那條小河的大橋。
大橋現在還沒建,原來的橋不能承載運送鋼材的大噸位貨車通過。規劃中的新橋乃至那條十多公里長的高等機公路,都屬於與福華造船配套的基礎設施。
警官在裏面忙碌,祝童不好在裏面停留,到客廳沙發上坐下。
他燃起支香菸,兩隻眼睛隨便看着周圍的節讓氛圍;腦子裏飛快的思索着。
江小魚果然忍不住出手了,他不可能讓那一大筆錢就那麼打水漂,他背後的國際毒販也不允許。
田旭洋是自願被劫走還是被迫的呢?看樣子應該是自願,他一直都是清醒的,一直都在裝瘋。只是,陳依頤是否清楚田旭洋裝瘋?這個問題不好確定。
那首詩和半枚指紋……他媽的,田旭洋是在暗示自己確切地址!小騙子猛然想起紫霞庵,田公子一定被弄到那裏去了。詩人站在康橋上,是在欣賞西天的晚霞啊。
晚霞,可不是紫紅色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