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騎士之腰
十點整,party準時開始。
陳依頤作爲祝童的男伴,光彩照人地陪着他與接到請柬的金石投資的股東們應酬。
雷曼參議員的party,到場的都是尊貴人士。祝童身邊的這一羣雖然是南海宮瀾的核心會員,但也沒有太多的機會接觸到這樣層次的人士。
所以,金石投資的股東們很滿意。僅憑能參加這一次party,就足以抵上之前所有的冒險與付出。
萬家生佛就有點不合適了,一張請柬只能有兩個人出席。大家都很識相的帶着夫人或女伴,每個人都必須爲party的氛圍負責。但是萬家生佛沒帶女伴,兩個大男人連決而來。
看到他們的第一眼,祝童覺得縈繞在萬家生佛身上的那股無形的財富壓力,竟然消失了。他有與他們相處的真正平等的心態,很輕鬆的感覺。
但對方的感覺更靈敏,萬家海笑得跟一尊佛似的,拍着祝童的肩膀說:“我早知道你能贏。”
“早知道……”柳伊蘭不給他面子,嗔道。
“早知道就早來了,柳小姐就放過我這二百多斤肥肉吧。”萬家海嬉笑着掩去尷尬,湊近些對祝童道:“付區長想見你……哦,我只是說說。你一定沒時間吧?”
萬家海很識相,馬上就變了口風。
“是啊,我很忙。”祝童的臉色有瞬間的陰沉,不過很快就恢復了。
付區長註定了要倒黴,現在誰也幫不了他。求到萬家海那裏,看來他真是走投無路了。
祝童對他的印象還算不錯,據說,這個人一向很小心,人也不算太貪婪。怪只怪他命不好,不該在錯誤的時候坐到錯誤的位置上。
“是啊,大家都很忙。”萬家海笑道。
樂聲響起,柳伊蘭丟開盛福眼巴巴的眼神,拉祝童跳舞。
“無情被抓,空寂大師臉上很不好看呢。”柳伊蘭說;“夫人剛纔拒絕空寂大師的要求,他,想讓你警告無情,不要亂說話。”
“除非他活膩了。”祝童不以爲然地說。無情大師不會亂說話的,他又不是傻子。可是,空寂大師這樣做別有目的。
“大姐,您認爲空寂大師是什麼意思?”祝童問。
“別在大姐門前裝傻。”柳伊蘭穿了一套絲質旗袍,祝童只把手她腰肢上,就感覺酥酥的。怪不得盛福會如此迷戀她。
“我是真不明白。”祝童誠實地說。
警告無情不要亂說話,以普賢寺在上海積累的人脈,一品金佛根本用不着請外人幫忙。如果無情大師還是金佛寺弟子的話,他們甚至能在風頭過去後,悄悄的把無情保釋出來。
“別以爲過了這道關,你就有資格在大姐面前挺起腰板做人了。”柳伊蘭斜一眼與雷曼共舞的陳依頤,在祝童肩膀上扭一把;“這次是你運氣好,不許有下次了。”
“我保證。”祝童也與陳依頤交換了個微笑。
“空寂大師怎麼想我不知道,但是現在最迫切的任務是穩住陣腳。那個老雜魚從金佛寺帶走了不少人馬。所以,空寂大師纔會要求今年的江湖酒會在金佛寺舉辦。金佛寺現在最需要的是江湖道的支持。既然在這樣的時候說出這樣不合常理的要求,你想空寂大師會爲什麼?”
“明白了,他不怕無情亂說別的東西,怕無情說出那個人。可憐天下父母心啊。這樣的事,誰也幫不了他。”祝童有點感動。爲空寂大師,也爲他的兒子黃傑。
確實,以空寂大師的身份,這樣的話,確實不好意思請外人轉達。空寂大師的壓力很大,空想在金佛寺經營二十年,如今要在江家村另立山頭成立另一個金佛寺,拉走的人不在少數,已然傷了一品金佛的元氣。
黃傑,馬上就會迴歸金佛寺了吧?祝童想。
上海已經沒有屬於他的舞臺。他到上海後,緊接着就是鄭區長、付區長前赴後繼地接連落馬;按照官場的習慣,黃傑被認爲是身上被染了晦氣的人。隨着這次上海官商兩屆的大洗牌,所有人都會對他和他的公司避之唯恐不及。
如果無情說出點什麼,許多人會理所當然地跳出來,做一回打虎英雄。
普賢寺信衆是不少,但官場更多的人是不信佛也只信邪的。
樂聲停止,雷曼先生舉起酒杯拉住祝童的手,高聲道:“女士們,先生們,請允許我以這杯酒表達對李想先生的衷心感謝。他用他擁有的神奇醫術幫助我找回了自信和健康。大家都知道,雷曼曾經是一位英勇的、所向無敵的騎士。我脆弱的腰椎,就是爲那短暫的輝煌付出的代價。李先生,治好了它。朋友們,祝賀我吧,雷曼又是一位所向無敵的騎士了,在所有的地方。乾杯!爲了騎士只腰!爲了‘神醫李想’!”
海之戀內響起熱烈而曖昧的叫喊聲。男士們多興奮地注視着雷曼的“騎士之腰”,女士們則略顯羞澀地鼓掌。
雷曼的話本身就很曖昧,他所說的騎士不只是騎着馬馳騁在賽道上,還包括另一個地方。
祝童可沒有刻意爲雷曼治療過“騎士之腰”,那不是醫術的效果,是紫蝶在改造自己的寄所。這樣的效果,其實屬於意外的驚喜。
“李先生,您的‘騎士之腰’還好嗎?”陳依頤在祝童身邊低聲問。
“我不是騎士。”祝童覺得她的手在自己的臂彎內側輕輕滑動。
“可是試試嘛?莫非,您有別的愛好?”陳依頤曖昧地笑問,她今天雖然是晚妝,卻沒用香水。露在外面肩膀,稚嫩得讓人心悸。
“依頤,簽約之後,你就要靠自己了。”祝童從曖昧的氛圍中掙脫出;“佳雪花園將屬於範公子和Della,田公子是範公子的朋友。”
“我見過哥哥了。”陳依頤垂下眼簾道;“哥哥不會介入福華造船的任何事,他正準備進入神鋒集團做董事會主席。”
“神鋒……也是田家的……”祝童才說出幾個字就感覺不對了。
神鋒是超級國有集團公司,田旭陽或範西鄰,包括已經遠走高飛的萬里侯,都不可能真正的擁有它,那是一個巨無霸。
“哥哥說,也許過幾年,神鋒這樣的公司會被允許民間資本進入。”陳依頤的紅脣幾乎貼在祝童臉上,用最輕微的聲音說。
“依頤,我幫你,不是爲了這個。”祝童無奈地說。這個消息,也許就是範西鄰借陳依頤給自己的暗示或回報吧。
萬里侯走的時候,範西鄰不只敲了一艘遊艇,還敲來了個神鋒集團的董事局主席。可能幾年之後,範西鄰與田旭陽聯手,也許真的能把這個巨無霸收入囊中。
“那是爲了什麼?在你眼裏,陳依頤沒有吸引力嗎?”陳依頤眨着無辜的大眼睛,幽怨地問。
“很有吸引力,就是因爲吸引力太大了,爲了多活幾年,我纔不得不敬謝不敏啊。”
“大哥,我可以這樣叫你嗎?我很羨慕朵花。”陳依頤微紅着臉說。
“如果依頤真這麼想,我很樂意。”祝童伸出手,將她擁入懷裏。
一年多來,兩人都在半真半假地演戲。這瞬間,陳依頤終於解脫了,找到了一個能與祝童長久相處的最佳角度。
“祝賀你們,幸福的人。”藍湛江適時出現了,舉着酒杯很有風度的說。他的女伴是柳伊蘭,這個時候不知到哪裏去了。
“藍公子的感覺真好。”祝童推開陳依頤,從口袋裏拿出一方絲巾,遞給她。
“右江希望能請你宵夜。時間是party結束後,地點……就在這裏。”趁陳依頤擦拭眼淚、補妝的空隙,藍湛江對祝童說。
“今天恐怕不行,我與歐陽小姐約好了,要去見一個人。”祝童歉然道。
藍右江要與自己見面,完全不必通過藍湛江。這樣做,只能有一個解釋,不是爲了江湖酒會的事,談的內容只會與藍家有關。
選擇不同的渠道本身就是一種態度的表述。就如自己交給雷曼的那份文件和視頻,王向幀希望能在離開上海之前追回譚千熾在美國的資產。他知道這個可能性並不大,但希望祝童能通過雷曼和斯蒂芬律師的渠道試試。
凌晨,一點十分,隨着雷曼先生的退場,熱鬧的party進入尾聲。
無論結果如何,雷曼先生的上海之行算是以一個比較體面的藉口結束了。
當初,他就是打着找“神醫李想”看病的旗號來的。
走出南海宮瀾所在的大廈,葉兒開着一輛黑色奧迪車停在祝童面前。
今天晚上,祝童必須去赴另一個約會。歐陽小姐出面,協調祝童與王文遠之間的關係。
“這輛車,是首長送你的。”葉兒等祝童上車,歡快地說。
“是嗎,包括車裏車外的一切。”祝童解開衣領,扯下領帶,鬆弛地仰在真皮座位上。
寶馬X5已經被燒燬了,他現在確實需要一輛代步工具,這輛奧迪是王向幀的專車。他從沒想過,王向幀會在這個時候送來這樣一份禮物。
“想得美。這是國有資產。”葉兒駕駛着奧迪駛入街道;“在你買新車之前,它歸你使用。”
“我是說你啊。”祝童握住葉兒放在檔杆上的手,不懷好意地問。
“我很爲難。”葉兒忽然變得愁眉苦臉了;“首長建議,我跟着他去西部,做他的機要祕書。”
“你答應了?”祝童對王向幀有點不滿了。讓葉兒跟他去做機要祕書,就是要讓葉兒離開上海了;這不是搗亂嗎?
“沒有。我有一個月的時間考慮。”葉兒模仿王向幀的說話的語氣道:“首長說,如果那個‘神醫李想’敢翹尾巴的話,你就跟我走吧。小於有新的崗位,我正缺一個合格的機要祕書。李想,我很爲難啊,首長的答應升我的官,處級。你說,我是守着一棵樹吊死,還是去體驗一下廣闊的大森林呢?”
“哦……”這一下,輪到祝童愁眉苦臉了,雖然知道葉兒是逗他;“只要葉兒開心,我沒意見。”
“真的?”葉兒問。
祝童肯定地點點頭;“葉兒不開心的話,我就是給你一個大森林也沒用的。”
“別隻是說說啊。我們到了。”
奧迪車停在一家精緻的酒店門前。
午夜,即使在上海營業的酒店也不多,這家就是其中之一。
葉兒挽着祝童走入酒店,早有侍者過來招呼,將他們引入一件包房。
精緻的意思就是不大,歐式包房也一樣,只能供六個人就餐。地方雖然小,佈置得還算用心。溫馨愜意的感覺。最重要的是每個細節都顯得乾淨,和精緻。
“酒店的老闆一定在日本呆過。”祝童坐下後說。
桌上只有幾碟涼菜,看得出,在他們到來之前,歐陽與王文遠之間的交流還算愉快。
“對不起,我們來晚了。”葉兒坐在祝童和王文遠之間,歐陽在另一箇中間位置。
“幸虧你們來晚了,我和歐陽小姐很談得來。”王文遠笑着與他們打招呼,他甚至起身替葉兒拉開椅子,臉上絲毫看不出勉強與焦慮。
“文遠剛纔說了很多,他說,昨天晚上太沖動了,希望能當面向你們道歉。”歐陽打開一瓶茅臺酒,伸伸舌頭道;“這是我從老爸的酒櫃裏偷來的,千萬給我保密啊。”
“歐陽小姐費心了。來,王……警官,我們乾一杯。”祝童接過酒瓶聞一下,是放了多年的好酒,香味逾醇只是酒味有些淡了。
“這杯酒,該我自己喝。”王文遠攔住祝童,舉着酒杯對葉兒說;“蘇姐,因爲我的自私和不理智,這段時間給您帶來了很多困擾和麻煩。這杯酒我喝下去,當是爲您賠罪。”
“咕咚!”一下,王文遠喝乾了。
他從祝童手裏搶過酒瓶,又倒上一杯酒,舉起來對祝童說;“李先生,我們以前沒有見過面。在我的印象裏,您的形象是扭曲的。直到昨天晚上……您爲了救我的命,死死拉住我。那時我才知道,爲什麼蘇姐會愛上您。蘇姐說的不錯,您是個真正的男人,我太不成熟了。”
“咕咚!”一下,王文遠又喝乾了。
“文遠,我很高興。”葉兒被感動了。
祝童看不出有什麼不妥的地方,王文遠的表情、語氣都無懈可擊,只是感覺王文遠心裏的心結還沒有完全解開。但是王文遠已經很給面子了,再不說什麼只怕歐陽臉上不好看。
他站起來給自己倒上一杯酒說:“酒是大家的,不能你一個人獨吞。來來來,我們倆乾一杯。”
有了個良好的開始,接下來的氣氛就輕鬆多了。
歐陽以一個合格的調解者身份與水準,巧妙地引導着祝童和王文遠展示出兩人之間的相似點,並加以適當的誇大。
在友好祥和的氣氛下一瓶酒是不夠喝的,歐陽只帶了一瓶,王文遠就招呼酒店又上了一瓶。
王文遠喝的比較多,一瓶酒祝童只喝了五杯,別的都被他灌下去了。
“他很能喝酒嗎?”祝童低聲問葉兒。
葉兒搖搖頭:“不曉得,我們在一起學習的時候從來沒見過他喝酒。就是結束的聚餐,好像他也沒喝幾杯。”
祝童感覺不好,歐陽說:“要不然就不喝了吧?”
歐陽剛纔也跟着喝了兩杯,這會兒正是臉泛桃花的時刻,不在意道:“難得今天高興,文遠剛纔說,昨天死過一次,有兩世爲人的感覺。”
祝童正想着說什麼,侍者把酒送了上來。
王文遠迅速打開酒瓶,祝童也不好再說話了。
可是,問題就出在這瓶酒上。
祝童喝出來是假酒,王文遠也覺得味道不對。
酒店領班被叫了進來,她禮貌而堅決地告訴客人,他們這家酒店已經開了多年,做的是回頭客的生意。且酒店只從正當渠道進貨,提供的絕對不是假酒。
王文遠強烈質疑這瓶茅臺酒的真假。並拿歐陽拿來的那瓶做對比。
領班說,歐陽小姐拿來的那瓶是陳酒,已經放了十幾年了。這麼多年過去,茅臺酒經歷過幾次改哥,味道不一樣是很正常的事。
“算了,把這瓶酒退了吧。”祝童不想繼續這樣的爭執,短時間內根本不會有結果。
但是,領班說,這瓶酒已經打開了,不能退。如果不滿意的話,酒店可以替他們打折。
“不能就這麼算了。”王文遠滿臉通紅,激動地站起來;“欺人太甚!這次不搞出個真假來,還不知道多少人要被你們這些奸商欺騙。”
祝童與葉兒對視一眼,心裏都沉甸甸的。
王文遠的話別有深意……剛纔表現出的感動,根本就是在演戲。
歐陽也起來勸王文遠,說大家都很忙,好容易才坐到一起喫頓飯,現在就算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可王文遠的酒勁上來後,誰的話也不聽。他抓起酒瓶砸向酒店的玻璃門。
祝童急忙一把護住葉兒,一把拉過歐陽。
“嘩啦!”一聲,玻璃門碎了,四處飛濺的玻璃片還是劃破了歐陽的手臂。
領班的身上也被紮了兩快玻璃片,一塊釘在高聳挺拔的胸前,一塊把她的腮部劃出一道血痕。使她用一種祝童聽不懂的語言尖叫着。
事情忽然鬧成這樣,王文遠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歐陽的手臂,不知道該說什麼。
酒店侍者圍在門口,外面已經開始報警了。
祝童打電話給黃海,讓他速來處理。
歐陽打電話給歐陽凡,讓海洋醫院來急救車,並準備手術。
酒店老闆來了,祝童沒等他開口就說:“兩條路,對抗……或者商量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辦法。”
“是啊是啊,請問幾位……”
“錢不是問題。”祝童看一眼領班;“她也不是問題。”
如此一分解,問題就顯得簡單了。
錢不是問題,老闆很快就計算出酒店的損失,即使他獅子大開口也不過喊出十萬價錢。這點錢在祝童看來算不得什麼。
領班的問題,祝童只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領班就止住哭號,不能置信的盯着他。
黃海來了,把昏沉沉的王文遠拉走。
“李先生,我很抱歉。”歐陽紅着臉說。
“你不必自責。”祝童對歐陽說:“他很聰明,不會鑽進一個牛角尖裏不出來。我相信,經過這次,他會真正的成熟起來。”
說是這樣說,祝童和歐陽都看清楚了。王文與臺海言類似,在專業領域是精明靈氣非凡的天才;但他很比臺海言驕傲,這種出自血脈的驕傲不允許他在一個騙子面前低頭。
剛纔,他一直在壓抑自己,勉強自己。
這件事除非鬧大,王文遠纔會知道受到真正的教訓。如今,只會帶給他一些挫折感而已。
但王文遠是黃海的人,而黃海在幫王向幀的處理一些很敏感的事物。他們都很清楚事情的輕重。現在正是王向幀的關鍵的時期,如果這件事被別有用心的人知道並加以利用,大家都喫不消。
蘇州,碎雪園。
下午,細雨。
井池雪美穿一套雪白淡藍花和服,跪坐在專門準備的茶臺前。
祝童陪着祝紅坐在系雲軒內,與梅葉一道看井池雪美小姐表演茶道。
井池雪美小姐長長的衣袖挽起在肘部,細嫩白皙的手臂操持着爐火。點、灼、洗、泡……舉止有度一絲不苟,她似乎沉浸在某種玄妙的神韻境界,每個動作都是那麼舒緩而優美,還有幾分說不出的雅緻。她展示的並非純正的日本茶道,而是一種古老而陌生的禮儀。
井池雪美將一杯氣撲鼻的液體捧獻到祝紅面前,梅葉得到了第二杯,祝童是第三杯。
“請指教。”井池雪美彎下腰,露出一節雪白修長的脖頸。
“好。”梅葉道;“雪美小姐深的茶道精髓,這樣的美茶,不飲就醉了。”
祝紅亦點頭稱許,輕輕啜飲兩口茶湯,微笑。
“這隻茶碗,好像值不少錢吧。”祝童不解風情地說。
井池雪美恭敬地說:“先生用的是含珠。”
“含珠。”祝童飲盡茶湯,果然看到茶碗內部有顆顆珍珠樣的玉色白斑。
“這隻叫什麼?”梅葉打量着自己手裏的褐色茶碗,碗壁上落滿細碎的白點。
“梅老先生那隻,叫傲雪。有祝願長輩長壽的意涵。”井池雪美抬起頭,又對祝紅道:“母親用的是心香。”
祝紅手裏的不是陶器,而是一隻用紫玉雕成茶碗。這麼大的紫玉,卻通體晶瑩,看着就賞心悅目,用來喝茶,似乎真是一種難得的享受了。
“都是古董啊,老夫有福了。”梅葉似笑非笑的看着祝童。
三隻茶碗都非同小可,任何一隻拿到拍賣會上都會引起轟動。可井池雪美竟然隨身帶着這麼一堆寶貝來中國,在座的幾個都是明白人,看出井池雪美小姐對這次茶會蓄謀已久了。
“童兒,喝茶。”祝紅道。
“好的,母親。”祝童將茶碗放到茶臺上,井池雪美又斟了半杯,舉送給祝童。她的表情還是那麼莊重,眼裏卻露出一絲喜悅。
飲完茶,井池雪美小姐去換衣服。
“花間女郎只鬥草,贏得珠璣滿鬥歸。雪美小姐是有心人。”梅葉回味着留香,嘆道。
祝紅望着系雲軒外的桃林,對祝童說:“媽媽不干涉你的事,葉兒很不錯,能找到這樣的媳婦是你的福氣。雪美小姐是個苦命人,她需要一個支點。”
“知道了,母親。”祝童輕聲回答。心裏,對母親多了一份敬重。
井池雪美小姐現在的狀態很好,她在用一種不屈不撓的姿態奮鬥。人,每個階段都會有屬於那個階段的理想,也許,等井池雪美小姐真正的成熟起來,他才能徹底的鬆開那個曖昧的支點。
怪不得別人,這一切都是他主動招惹來的。井池雪美一直縮在一個堅硬的硬殼裏,是祝童打破了那隻硬殼,雖然當時有這樣那樣的客觀因素,但是感情的事,不能只用道理和理智去解決。
祝童以前一直不知道該如何處理與井池雪美之間的關係,面對這個乖巧、倔強、任性的富豪繼承人,他總是硬不下心腸。現在,母親祝紅替他給出了一個看似清晰、卻不無模糊的答案。
“這就是母親啊。”梅葉似笑非笑地說。
“梅老有更好的建議嗎?”祝紅赫然道,沒有試圖掩飾自己對兒子的關愛與那一點私心。
“沒有……”梅葉思量了一會兒,搖頭道。
祝紅又道:“竹道尊走的時候,依蘭本有機會隨他而去。但是她說,最後的時刻,是她有了一絲猶豫。正是那瞬間的猶豫,依蘭才跌落凡塵。依蘭醒來後就沉寂了,後來,她說自己並不後悔。雪美身上有依蘭的影子,她們,更享受過程。”
“柳大姐知道那個世界?”梅葉不無羨慕地問。
“所以,鷹佛纔想得到她的幫助。”祝紅收回目光,落在祝童臉上;“童兒,你還記得與索翁達活佛在梵淨山上發生的事嗎?”
“記得……我只記得昏倒前的事。”祝童忽然不敢肯定了。
系雲軒內靜下來,都在想着心事。
祝紅觀察得很細緻,在與祝童的梵淨山之戰以前,索翁達活佛是祝門掌門,在上海呆了一段長也不算短的時間。
那個時期,柳伊蘭對他沒有任何防備,索翁達有的是機會。但是,他並沒有做出任何接近柳伊蘭的舉動。從梵淨山下來後,鷹佛迴歸布天寺,他本宣佈要閉關兩年,卻在一個月後就出關,並把女活佛曲桑卓姆派來上海,邀請柳伊蘭去布天寺做客。
這表明,索翁達活佛在梵淨山上有了什麼感悟,因爲這感悟,他甚至不能靜下心去閉關修煉。
“前幾天,我在梵淨山見到竹道尊的弟子凡星。你和凡星身上,與依蘭有一樣的氣息,竹道尊留下來的氣息。”祝紅打破了安靜,井池雪美的身影已經出現在不遠處。
“緣來……如此。”祝童恍然,不禁仰天大笑。
這一刻,他才真正的豪氣勃發,有了面對索翁達活佛的勇氣。
怪不得凡星進步的如此之快,甚至比祝童還要快上幾分,可用一日千里來比喻。
祝門蓬麻功保守的特性決定了,只靠祝門祕術,他不可能在短短的三年內具備面對索翁達活佛的實力。活佛的天賦、活佛的閱歷、活佛的傳承與歷練,任何一項都不是他能比肩的。即使有了蝶神也不行。使用聚神術或風骨鬼鞭,那是拼命而不是對決。
竹道士走的時候想到了索翁達活佛的反應,所以他留下了兩張牌,用來制約活佛的癲狂。
祝童可算是那張明牌,竹道士暗示索翁達拜入祝門,更大的可能是爲了牽制住索翁達活佛,給凡星道士的成長創造空間和時間。
祝童對此沒有絲毫抱怨,他對竹道士充滿了感激。即使只是明牌,他得到的好處也遠遠大於付出。沒有梵淨山那一戰,他不可能勝過藍湛江,沒有索翁達的活佛對祝門術字的研究,祝黃不可能悟到聚神術還能那麼用;祝童也就不可能有現在的實力與修爲,包括周半翁在內的江湖大佬們,不可能在昨天晚上被迫妥協。
而這一切的基礎,都來自竹道士不知什麼時候種進他體內的那一絲純淨的真力。
“孩子,你在想什麼?”祝紅問。
井池雪美換了一套裙裝,人也變回原來的活潑;很感興趣的看着祝童問:“是啊,你在想什麼呢?”
“我再想,竹道尊留下的氣息,隨着時間的流逝,那絲氣息會越來越淡,直至消失。凡星,也許會選擇去另一條道路。到底值還不值?”祝童認真地說。
他已經徹底煉化了那絲氣息,凡星道士還在努力。他沒有蓬麻功的基礎,也沒有經歷過祝童這樣的磨難。
這樣的話,井池雪美不懂。但她是乖巧聰明的,也沒問。
“沒什麼值不值,凡星屬於道宗,他繼承了竹道尊的傳承,就要擔負起那份責任。羽玄真人一定會全力支持他。”祝紅第一個放開了。
“是啊,竹道尊當年,也曾有鋒芒畢露的階段呢。”梅葉臉上充斥着嚮往,似乎在懷念過去的美好時光。
祝童擔心的是,凡星也許會選擇與索翁達相似的道路,用實戰去磨練自己,加快吸納那絲氣息的速度。不經歷風雨,凡星不可能擁有比肩索翁達的實力。
第三十卷 流沙之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