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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教授

  時間倒回到五十分鐘之前。幾乎是同樣的對話出現在另一通電話裏。   百里宵約田旭陽的時間是下午四時四時五十分。   下午四點,是祝童爲百里宵設立的最後時間。   在百里宵給田旭陽打電話之前,四時零五分,祝童撥通了百里宵的手機。   “我是李想,‘神醫李想’。百里先生,今天晚上忽然有空,想去您的賭船上散散心,可以嗎?”祝童輕鬆地說。   “歡迎之至。您是一個人還是……”百里宵的聲音也很正常,至少祝童沒聽出半點與以往不同的地方。   “不是爲了招待朋友,誰會去你哪個銷金窟?百里先生,我帶兩個朋友去。”   “謝謝捧場,七點三十分,遊艇碼頭見。”   “七點三十分,遊艇碼頭,不見不散。”祝童輕鬆地答道。   掛斷電話,祝童對蕭蕭道:“通知王警官,馬上到我這裏來一趟。還有,告訴秦掌門,就說晚上我要用船。”   蕭蕭小跑着出去了,祝童走到窗前,默默地想心事。   今晚曲奇要隨他上賭船,望海醫院這邊就只能託付給王文遠操心了。   祝童雖然表面上只帶曲奇和秦可強兩人,暗中卻有十二位來自逍遙谷和石旗門的幫手。他們之中有四位混進上船賭博的人羣,另外八位駕駛着遊艇遠遠跟着賭船。一旦船上發出信號,或者每半小時一次的聯絡中斷,他們就會衝上賭船。   千門不是個強勢門派,能打的就那幾個,從力量對比上,祝童這邊並不落下風。他現在是江湖就會召集人,百里宵不會選擇硬碰,即使他之前有過什麼小動作,祝童以爲自己只要上了賭船,百里宵也就只能選擇中立了。   “我也要去。”葉兒安靜地坐在辦公室一角看書,很自然地要求道。那樣子,好像要求男友帶自己去參加的派對。   秦緲的情況已經進入穩定期,祝童曾試圖說服葉兒回祝福山莊,可葉兒總是笑而不答。   “唔……”祝童有點拿不定注意。   葉兒是個心裏有主意的女孩子,這樣要求一定有她的道理。可是這次要去對付的是來自歐洲殺手集團的刺客,危險性很大。   “我覺得,這次有危險。”葉兒合上書,走到祝童身前,拉住他的手;“我剛纔聽到你說‘不見不散’,心裏忽然一疼。你是我的老公,我答應過夫人要好好照顧你。那種感覺來自這裏。”   葉兒的左手放在心口,她上身是件白色純棉短衫,領口的兩顆紐扣未系,這個動作很是有些誘惑;可她這個動作在祝童看來卻代表着白蝶神感受到危險。   祝童相信葉兒,更相信蝶神的直覺。颱風經過的這幾天,他們有大把的時間相互廝守。紅蝶神在葉兒和白蝶神的幫助下狀況好了很多,兩對翅膀已然長齊了。它對祝童也不在抗拒,只是還很虛弱。   “是來自那些蜂?”祝童問。   “也許吧,我不能確定。它很不安,它似乎知道你要去什麼地方。”   “那可是一艘賭船啊,葉兒……”   “我現在已經不是警官了。”葉兒抬起頭與祝童對視着,眼裏溢滿柔情。   “好吧,我們一起去。”祝童輕輕攬住葉兒輕軟的腰肢,這次,葉兒沒有拒絕也沒有抗拒。   敲門聲不合時宜地想起,驚散了難得的溫馨。   “老闆,您不該這個時候叫我來。”王文遠看到葉兒眼角的微紅,心裏很不是滋味。   祝童示意他在自己對面坐下,說道:“晚上我要出去一趟,曲奇也跟我走,醫院這邊就交給你了。”   “包括斯內爾病房?”王文遠問。   “我會在斯內爾病房外留下四個人,王警官暫時接管病房以外的所有區域。”   “你要出去多久?”   “很快,午夜之前……最遲明天清晨。”   “葉兒跟你去?”王文遠看向葉兒。   “我們一起去。”葉兒微笑着答道;“這裏就麻煩你了。”   王文遠心裏暗歎,果然是一場自作多情,葉兒心裏真的只有“神醫李想”,現在,完全是一副老闆娘的做派。   “老闆,你說過下午會有個驚喜。你們是去迎接那個驚喜嗎?”王文遠不甘心,又問道。   “只是有一些線索,所以我要親自去看看。放心吧王警官,如果有驚喜的話,不會忘了你的。”   王文遠看看葉兒,忽然道:“我現在就聯繫朋友來幫忙。蘇姐知道的,張隊和孫警官的小組就在醫院外圍,只要你同意,我可以請他們進醫院。張隊是神槍手,擒拿術在市局防暴隊無人能敵。孫警官膽大心細,是市局正在培養的談判專家和痕檢專家。老闆,有他們在,沒人能衝到斯內爾病房內。我要求與你同行。我有執法權,有我在你和蘇姐身邊,對你們只有好處。”   王文遠斷定江湖道發現了書齋那些人的蹤跡,祝童是要去掏對方的老窩。這種情況,他這麼能缺席?   他更想說服祝童,把消息通知警方,讓警方去派人去抓捕那些人。可他也深知警方的工作程序,對付書齋派出的職業高手,警方一定會很慎重,只前期的佈置就會驚動很多人。或許等一切佈置好了,對方早就消失了。   “謝謝你,文遠老弟。”祝童有點感動,王文遠的要求與其說是爲了幫他,不如說是不放心葉兒的安全。   這樣也好,有位警官在身邊,很多事都好辦些。   “別叫我老弟,叫我王警官……或者小王。”王文遠生硬地頂過去。   祝童與葉兒相對無言,這個王文遠……   千門的旗艦賭船“未來公爵”號遊輪,百里宵放下祝童的電話,走進一間豪華船艙。   房間裏的三個白人正湊在一起低聲說着什麼,殺手哈克抬起頭,不滿地說:“你應該先敲門。”   百里宵沒有理會他,對坐在中間的那個老者道:“傑瑞斯,他發現你們了,我剛接到他的電話,他晚上要上船。你們最好馬上消失,越快越好。我已經準備好了一艘快艇。”   “太好了,只要他敢上船就死定了!我要在這裏幹掉他。”哈克呲牙道。   “你不是他的對手,在他面前,你沒有出手的機會。”百里宵不屑道。   “他要來……我想,我們應該尊重主人的意見。”傑瑞斯伸出帶着雪白的手套的手,“我很抱歉,百里先生,給您添麻煩了。”   “梆梆梆!”有人在敲船艙門。   百里宵過去開門,門外是一位精明幹練的千門弟子。他沒有進來,在百里宵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然後遞給他一隻手機。   百里宵回頭看看,接過手機走出船艙。   過了十幾分鍾,百里宵回到船艙,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傑瑞斯在未來公爵號上服務五年了,他是書齋的一名資深“教授”,從摩洛哥來到上海也是迫不得已。   書齋旗下的殺手不值錢,“教授”纔是它的寶貴財富。   大部分的殺手都是些頭腦簡單的亡命之徒,他們只爲錢賣命。只有那些在連續多次行動中取得優異成績的殺手,並得到“教授”的欣賞,纔有機會作爲“教授”的助手接受更高級別的訓練,或許會在幾年或十幾年後成爲一名“教授”。   同一時期只能有四位“教授”是書齋的傳統。   每位“教授”身邊都會有三到五位助手,他們是“教授”的學生,老“教授”退休後會從他們中選擇一個作爲接班人。   可以說,書齋的每個“教授”的雙手都沾滿了鮮血,至少有十條人命直接或間接死在他們手上的。   傑瑞斯就曾是書齋的“教授”之一。   五年前,著名瑞士銀行家去摩洛哥度假,後來被發現死在房間裏。警方驗屍後發現他死於一種古老的混合型毒藥:月落薔薇。   月落薔薇歷史可追溯到黑巫師年代,據說是以紫杉汁、紅水仙根鬚、相思豆、蝙蝠血、薔薇花蕊爲主藥,配合幾種不知名草藥祕法煉製的一種無色無味的白色晶體。月落薔薇的神奇之處在於,它必須混合到酒類之中毒性才能被激發;服下後不會馬上發作,也不會有任何不適感,服用者通常會在睡眠狀態下安靜地離開這個世界。   警方通過賭場的監控設備發現了扮成侍者的殺手,並抓住了他,傑瑞斯不得不離開摩洛哥來上海避風。   以他的年紀和資歷,原本已經可以退休了。事實上,他在上海這五年過得相當安逸,大家也似乎默許了他事實上的退狀態。   書齋近些年的生意很不錯,甚至還接到一些國家的特殊組織的委託,把他們不方便做的事交給給書齋。可在現在的社會環境下,監控設備簡直無所不在,書齋的人員損失也相當大。   特別是上一年度,連續三個小組在完成刺殺任務後被國際刑警組織或當地警方擊破,經驗豐富的“教授”嚴重緊缺。正是種背景下,書齋接到了刺殺“神醫李想”的訂單,傑瑞斯正好在上海附近的賭船上。   書齋最高委員由三位“博士”組成,他們中的兩位親赴上海,說服傑瑞斯出山主持這次行動。   經過這麼多年的磨合、演變,“博士”與書齋的老闆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了,他們更像是“教授”們的經理人。每次接到一份訂單,研究目標的是“教授”,制定行動計劃的是“教授”、挑選執行人也就是殺手的“教授”、開價的也是“教授”。   委員會的“博士”只是在“教授”和下單人之間扮演個溝通媒介的角色而已。   賭船是個消息滿天飛的地方,傑瑞斯與賭船上的千門弟子相處的都不錯,他甚至還半真半假地收下個千門弟子做徒弟,就是坐在他身邊的那個年輕人。   年輕人姓孫名重,以前只是千門在賭船上打雜的低級幫衆。他有不錯的學歷與天賦,勤奮肯喫苦,可社會財富分配的高潮已過,他這樣不甘心一輩子屈居人下、有一顆熾熱的野心的年輕人沒有多少機會。久而久之,他走上了作爲小老千一條混跡江湖的歧路。   江湖路並不好走,特別是對於孫重這樣沒有師承、沒有依靠的小人物。前些年也算是受盡磨難,不得已才投身千門,在“未來公爵”號上看場子。   正是因爲有這種經歷,孫重憑着一口還算流利的英語小心地接近傑瑞斯,在得到傑瑞斯賞識後,對傑瑞斯格外衷心,對傑瑞斯的古典的紳士風度萬分崇拜。在他看來,不入流的賭術在傑瑞斯手裏變成了一種優雅而不無詩意藝術。   這幾年他也從傑瑞斯那裏學到了不少東西,百里宵看在眼裏,對孫重還是相當滿意的。   百里宵萬萬沒想到,孫重不僅從傑瑞斯那裏學到了賭術,還學到一身別的本事。   通過孫重、傑瑞斯知道“神醫李想”是個厲害角色,對付這樣的人需要萬分小心。他同時也知道千門掌門百里宵對祝童很是不滿。   傑瑞斯的眼光與經驗都十分老道。他對這筆生意開出了五百萬美金的高價。   書齋歷史上超過五百萬美金的天價訂單也有幾個,可傑瑞斯對祝童這樣“小人物”開出這樣的高價卻讓兩位“博士”十分意外。更讓他們“意外”的是,客戶竟然接受了傑瑞斯的開價。   按照公平的原則,這筆生意如果做成,傑瑞斯“教授”少說也能掙二百萬美金,幹完這一票他真的要退休了。   百里宵在祝童幫助下趕走獨臂海盜,卻也不可避免的流失了一些精英成員,可謂元氣大傷,現在還沒有恢復過來。   這幾年拼命爲千門尋找可以幫忙的“貴人”,他對千門的控制力只能算一般。   以前是田旭陽,現在是一位來自京城的許公子,也就是那家溫泉高爾夫球場的幕後老闆。   許公子與百里宵可謂是一拍即合。   許公子年愈三十,無意仕途,對賺錢也沒什麼興趣,最大的愛好就是喫喝玩樂。過去曾在娛樂圈捧過幾位女明星,最近兩年淡出那個圈子熱衷於賭博,玩的還相當不錯。是“未來公爵”號上的常客,幾乎每月都要來幾次。   百里宵經過多次試探,與年前向許公子提出投靠的意向。   沒想到許公子哈哈大笑,說他早就看好“未來公爵”號賭船,只不過一直礙於田旭陽的面子,不好意思奪人所好。   百里宵登時出了身冷害,他早知道不少人在暗中覬覦“未來公爵”號,沒想到許公子也有這個心思。幸虧自己投靠的早,如果神通廣大的許公子真的動手,以千門的力量根本就沒有多少招架之力。又不禁慶幸他與田旭陽之間的恩怨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田旭陽可不會對外人說百里宵對他的兩次背叛。   讓百里宵沒想都的是,許公子比他的胃口還要大,聲稱有意在國內建一個可媲美澳門的娛樂之都。不只要有賭場,還要有跑馬場、跑狗場……反正是隻要世界上有的都要搞。   許公子已經選好了一座離島,最近一段時間一直在到處活動,爭取早日拿到許可。   正是因爲這個緣故,百里宵最近十分低調。   王文遠判斷的不錯,祝童確屬於高風險人羣,他在上海這幾年得罪了不少人。   百里宵自詡謀略過人,長於算計,年輕時也是個心高氣傲之徒。歲月雖然磨去了他表面上的崢嶸,心裏卻一直對兩次被祝童算計耿耿於懷。   哈克在上海躲不住了。   警方與江湖道都在尋找他,整個上海都在天羅地網的籠罩下。他一個特徵明顯的歐洲人躲在哪裏都不安穩,傑瑞斯只好讓孫重把他接上賭船。   傑瑞斯只好找百里宵攤牌,說自己是書齋的“教授”,這些來上海是爲了避風頭。現在有人下訂單對付祝童,哈克就是他手下的刺客。   傑瑞斯對百里宵說,他很感激百里宵這些年來對他的照顧,這件事應該讓百里宵知道。如果怕千門受牽連,他可以帶着孫重和哈克離開“未來公爵”號賭船。   百里宵從未聽說過書齋,可他以爲祝童也該受點教訓了。許公子曾帶百里宵見過範西鄰範市長,聽他們談論“神醫李想”的口氣,似乎都想把他趕出上海灘。   況且,傑瑞斯還答應,無論結果如何,他都將把他所掌握的所有賭術無償留給千門。   百里宵想,可有許公子撐腰,哈克上賭船也沒什麼人知道,應該不會有什麼事。爲了小心起見,百里宵約了田旭陽,這樣,一旦有事自己也多條退路。   可是,這一切在十分鐘內改變了。   百里宵一連接了數個定位電話,每接一個臉色就難堪幾分。   先是八品蘭花的柳依蘭與五品石旗的秦可強,接着是藍湛江;他們都要來賭船“玩玩”。   道宗山水道觀主持打電話來,說是道宗長老火長老現在山水道觀,如果有什麼事需要幫忙的話,請百里宵務必留說一聲,千萬不要客氣。   金佛寺無處大師打來的,說一品金佛的無虛大師以及四位羅漢僧剛到上海普賢寺,隨時可以去“未來公爵”號上近距離體驗一番紅塵之苦。   就連退出江湖道的清洋家掌門煙子小姐也來湊熱鬧,說晚上有空的話可能會上賭船瀟灑走一回。   百里宵知道這次麻煩了,來的這些人無疑都不是來閒逛的。沒來的一品金佛的無虛大師和二品道宗的火長老,兩位明顯是在威脅他三思而後行、“未來公爵”號停在距離遊艇碼頭不遠的近海,百里宵知道,即使他現在讓傑瑞斯和哈克離開也已經晚了。   千門當然接到了追風令,出現如今的局面,肯定是有人看到哈克上船了,他沒有在第一時間告訴祝童,現在說什麼都沒用了。   傑瑞斯當然看出百里宵心底的懊悔,他從未在這張似乎永遠都沉靜若水的臉上讀出過這般惶然的表情。   “百里先生,是否他的到來讓您爲難?”傑瑞斯指着哈克,用生硬的中文說;“沒關係,他隨時可以消失。我的意思是,他可以徹底消失。”   徹底消失的意思當然是幹掉了。傑瑞斯的話讓百里宵心裏一亮,眼前豁然開朗。   是啊,祝童只知道哈克上了賭船,應該還沒發現傑瑞斯是書齋的“教授”,是刺殺行動真正的發動機;只要找不到哈克,自己就用不着怕什麼。   偌大一艘賭船,以千門的底蘊,讓一個消失簡直太簡單了。   可憐的哈克根本聽不懂漢語,還眨着一雙兇光四射的眼睛,隨時等候“教授”的吩咐呢。   傑瑞斯很自然地走到吧檯前,才酒櫃頂部摘下兩隻晶瑩透徹的高腳玻璃酒杯。似乎是爲了審視酒杯是否乾淨,傑瑞斯將它們舉到眼前,對着燈光仔細觀察了片刻杯體反射處的光弧,滿意地點點頭。   “哈克,想喝點什麼嗎?對了,我應該稱呼你爲凱特尼斯,那裏有本不錯的書,《飢餓遊戲》,主角的名字正是凱特尼斯。我想,這一次你要唱獨角戲了。客戶不希望現在就要他的命,只是想讓他感到恐懼。威士忌可以嗎?我建議你試一下楓丹白露的夕陽,一種很男人的雞尾酒。我可以給你調一杯。很簡單,先加一盎司蘇格蘭威士忌,半盎司墨西哥朗姆酒。啊,還需要一點來自楓丹白露的香檳。味道相當不錯。喝一杯,帶着那本書回到你的房間舒舒服服地睡一覺。我需要準備個計劃,今天晚上一定是個難得狂歡之夜,很多事等着你去做呢。”   傑瑞斯端着兩杯盪漾着金黃色夕陽色彩的液體回到沙發前,隨手遞給哈克一杯。   哈克剛看到在沙發的另一邊有本書,他接過酒杯喝了一小口,皺着眉頭道:“酒的味道有點怪。教授先生,我覺得它離開酒窖太久了。搖搖晃晃的遊輪和糟糕的海風對它的影響相當大。”   “是嗎?我覺得它本來就是這個味道,那淡淡的鹹味屬於月落薔薇。”傑瑞斯溫和地笑笑,聳聳肩道:“對不起,我很抱歉。希望您在上帝面前不要有過多地抱怨。”   哈克喫力地站起來,抬起手臂指着傑瑞斯,然後就重重地摔到地板上。   百里宵大喫一驚,他一直在很仔細的觀察傑瑞斯的每一個動作。以傑瑞斯的身材保持的相當不錯,在他這個年紀是很少見的。無論是在賭桌上發牌或是在餐桌上喫飯,都如他剛纔調酒時一樣,每一個動作都是那麼的穩定而準確,沒有任何花銷的地方,卻蘊含着一種令人感覺很舒服的內在節奏。   現在百里宵知道了,那是堅持不懈的訓練的結果。“未來公爵”號上當然有健身房,傑瑞斯是那裏的常客。   哈克也一樣,卻絲毫沒有發現他是什麼時候把那種叫“月落薔薇”的毒藥放進酒杯裏的。他聽說過“月落薔薇”的兇名,雖不甘,也只能慢慢閉上眼睛。   孫重把哈克扶起來,放到沙發上。他現在的樣子就像一個酗酒的醉漢。   “百里先生,您要嚐嚐嗎?”傑瑞斯舉起另一杯,含笑看着百里宵。   “當然。”百里宵接過來,輕輕抿一口;“味道不錯。楓丹白露的夕陽,很有詩意。”他很放心,傑瑞斯不敢向他下手,要不然,他根本走不出這間船艙。   傑瑞斯翻翻哈克的眼皮:“很抱歉,朗姆酒能激發出月落薔薇的激情,讓它變得暴躁而冷酷。如果只是威士忌,你也許還有時間享受一頓豐盛的晚餐,或者還能有時間洗個澡,乾乾淨淨地離開這個世界。老闆,請原諒,他知道我的身份,我不能允許他落到警方或者別的人手裏。如果您同意的話,把他丟進海里應該是個不錯的選擇。酗酒、失足落水……真是個令人遺憾的悲劇。我想,上海沒人從他身上發現什麼。”   “那都是小問題。”百里宵喝完了楓丹白露的夕陽,揮揮手道:“我想知道的是,你準備怎麼多付那個人。”   “未來公爵”號賭船上有多個地方可以人不知鬼不覺地把哈克丟進大海,只要沒人看到,哈克如果沒有葬身魚腹,兩天以後纔有可能浮上海面。那個時候,即使被人發現也與賭船沒什麼關係了。   “瞧,我又接到個訂單。”傑瑞斯拿起那本《飢餓遊戲》;“一本很沒什麼深度的作品,剛好能滿足處於青春期的孩子們隊爲止與恐懼的苛渴求。客戶還不想要那個人的命,但希望能讓他感到恐懼。這可真是個難題,您有什麼建議嗎?”   “別在我的船上搞事。”百里宵丟下酒杯,板着臉道;“你是我花高價請來技術總監,我需要一個有職業素養的傑瑞斯。等這件事平息後,留下我需要的東西,你隨時可以離開。”   “我們可以有更好的選擇。”傑瑞斯看一眼孫重,孫重站起來知趣地離開了。   “百里先生,我知道你和他的關係並不融洽。請相信,我絲毫沒有挑撥的意思。我只陳述我所聽到的、看到的事實。據我所知,‘神醫李想’以前只是個小角色,至少與您的千門比起來,他所在的組織、那個叫‘祝門’的幫派算不得出色。可他現在是個大人物,據說能決定一些很厲害的大幫派的命運。我一直對東方古老而神祕的文化充滿好奇,這是我到上海來的原因之一。我很奇怪:爲什麼是他而不是別人坐那個位置?以千門的實力,爲什麼不能躋身那個‘八品江湖’之列?您爲什麼不能成爲‘召集人’?雖然不理解其中的文化內涵,但我認爲,有一個規則是全世界都必須遵守的。”   “什麼規則?”百里宵注意地聽着。   論實力,千門的實力不僅比祝門雄厚,新晉升入八品江湖的漢水尹家更是沒有與千門比肩的資格。   論底蘊,千門怎麼也是流傳千年的古老門派,至少比石旗門和梅苑要來得深遠。在八品江湖創立之初,千門就是其中之一,被尊爲四品千門。   論門派名望,靠出賣皮肉生存的八品蘭花的名聲應該更不堪些。   百里宵也有過那樣的念頭,他如果能坐上江湖酒會召集人的位置,沒人敢如今天這般公然威脅自己,好多事都會變得簡單多了。可現在的千門與江湖各派的交往着實有限,江湖道的大佬們似乎都不怎麼看得起千門。他就是有那個心,也無處用力。   “利益決定一切。”傑瑞斯淡淡地說;“在我看來,您不是位合格的領導者。您的優點很明顯,胸懷大志,睿智敏銳,堅韌而有耐心。但是這些對於領導一個幫派來說是遠遠不夠的,我認爲您最大的弱點是過於保守,缺乏成大事者所必須的銳意進取的勇氣。當然,我並不贊成無謂的冒險。幫會就如一個公司,只有前進和回退兩條路可走。如果您一直謹小慎微下去,您和您的幫會的實力與凝聚力將被歲月一點點地消磨掉,註定要走向沒落。說句冒犯的話,獨臂海盜雖然失敗了,可我認爲他很有魅力,他能激發出手下的激情與夢想,認爲跟着他去冒險是很有價值的。您知道那意味着什麼嗎?獨臂海盜用一隻虛無的利益之箭擊中了他們心裏最隱祕的部分。那是一位的合適領導者必須具備的素養。遺憾的是,那是您所不具備的。如果我是您,會選擇做的他的助手而不是毀掉他。”   傑瑞斯說完,很是感慨地嘆息了一聲;又道:“‘神醫李想’如果坐在您的位置上,您的幫會現在至少會有五艘這樣的賭船。他最大優點是敢想敢幹。”   傑瑞斯說話的態度裏多少有些輕蔑,百里宵對此並不在意。他能理解這種輕蔑的含義,那是一位經驗與學識都堪稱豐富的大師在與處於同一水準的朋友或同行交流時自然而然流露出來,沒有蔑視的意思。   “傑瑞斯,你的意思是,爲了千門的未來,我需要將我的位置讓給……年輕人?”百里宵微微頷首,問道。   正如傑瑞斯所說,現在的千門確實有暮氣沉沉的感覺,這與他的性格與行事風格有直接的關係。培養繼任者是每一位千門掌門的使命,獨臂海盜就曾是其中之一,可惜,他缺乏等待的耐心,選擇了背叛。   “您當然可以擁有現在的一切。這裏需要改變;”傑瑞斯指指自己的腦袋:“您必須把幫會看成是一項事業去小心經營,而不是屬於哪個人的財產。”   “該怎麼做?”   “第一,將您的手下當成合作伙伴,邀請他們分享您心中夢想並與您一起努力完美它,爲了它能早日實現而努力。當今的世界與過去完全不同,喫飽穿暖已不是什麼問題。一個幫會必須擁有共同的理想,那是它存在的意義與靈魂。如果將您的幫會看成一個公司,您現在既是董事長也是總裁,您的幫會沒有董事會。獨臂海盜之所以背叛是他看不到希望。如果他是董事會成員,想必就不會選擇冒險一搏了。第二,讓您的幫會成爲一個任何人都不敢輕視的幫會。這一點很重要,也很難。您的幫會需要一位或更多的令人尊重的強者,我知道您有不凡的身手,而您過去的謹小慎微看來就像一個怕事的懦夫,沒有人會尊重一個懦夫,沒有人願意追隨一個懦夫。我想,您應該明白了。”   百里宵兩眼一閃,陷入沉思。   “取代一個強者的位置,你首先要做的是找到他的對手,組成利益聯盟。”傑瑞斯又道;“比較而言,殺死他就簡單多了。”   過了一會兒,百里宵抬起頭輕聲道:“傑瑞斯先生,如果我邀請您加入董事會,您不會拒絕吧?”   “當然,我很樂意。” 江湖號外一:賭船風雲   三聲悠長的汽笛響起,晚八點,“未來公爵”號賭船載着超過四百位興高采烈的賭客駛向蔚藍的海洋。   賭船後不遠處跟着一艘漂亮的遊艇,遊艇的甲板上坐着六位石旗門弟子,它以前屬於藍湛江,現在歸祝童所有。   颱風剛過,又恰逢週末,今天的客人分外多,幾乎可說是爆滿。   遊輪上應有盡有,供各種餐飲食品、酒水飲料、娛樂健身、夜總會、游泳池……當然,一律免費。最能吸引這些“遊客”的是船上那賭場。整整一夜,他們都能在那裏享受一擲千金、跌宕起伏的快感。   賭船未到公海不能開賭,賭船的營運部分請來上海著名的搖滾樂隊,還有一羣身材火爆的辣妹,在“未來公爵”號的甲板上奏響激情四溢的音樂,載歌載舞,烘托氣氛。   葉兒是第一次登上“未來公爵”號,她知道上海有這麼一艘賭船是從警以後。有一次,黃海的母親無疑中說起市局某副局長的事,葉兒才知道在上海附近就有一艘可媲美澳門賭場的賭船。   儘管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賭船的豪華與奢侈還是讓她很是喫驚。   “未來公爵”年前才裝修過,水一閣是賭船最好的包房,卻顯得很簡樸。只是這種簡樸在識貨的人眼裏,遠比外面的金碧輝煌更爲難得。博古架上有數的幾件擺設、壁上掛的數張書畫作品無不是價值連城的真品。   房間的一角佈置有紅木神龕,青銅燭架上燃着兩拄紅蠟燭,青花香爐裏燃着三隻檀香,供奉在裏面的那尊關公是唯一的金器。   祝童與葉兒在五層,VIP賭室水一閣外的甲板上,迎着海風欣賞波瀾壯闊的大海。   這裏也與以前不同,不大的空間裏擺着十幾盆奇花異草,中間是白色鞦韆架,更像是一個小型植物園。   王文遠帶着四個人正在船上到處轉悠,因爲他,曲奇被留在望海醫院。   百里宵顯得很配合。可越是配合,祝童越覺得不安。   他心裏斷定,那個叫哈克的殺手肯定不在船上。他還能確定,這艘船上一定有書齋的人,要不然,以哈克在上海淺薄的近乎一張白紙的社會關係,如何能在賭船沒有開門營業的時間上來?   來之前,祝童與卡爾通過電話,詢問書齋的情況。卡爾說,他知道書齋是個古老的殺手組織,可在他認識的朋友中並沒有書齋的客戶,對書齋的情況不甚瞭解。卡爾也提供一個重要的信息,書齋的傳統裏流淌着純粹的騎士血液,它的重要成員一定是白人。   “蘇小姐,您是第一次光臨的貴客,歡迎以後常來,對這裏有任何不滿意的地方,請務必告訴我。”百里宵親自捧着一隻托盤走過來,托盤上放着兩摞十枚金色籌碼;“一點小小的禮物,請務必笑納。”   葉兒不知道該不該收,眼睛看向祝童。   祝童拿起一枚籌碼,籌碼在他的指間變成了活物,歡快地上下轉動着:“百里先生好大方啊,一枚十萬,十枚一百萬。我第一次來的時候可沒遇到這樣的好事。”   “因爲那時候您還不是召集人。”百里宵很認真地說。   “您真夠誠實的。”祝童將籌碼拋回托盤,對葉兒道:“收下吧,別辜負百里先生的一片苦心。”   “謝謝您,百里先生。”葉兒微微點下頭。   百里宵臉上露出笑容,將托盤遞給身邊的侍者,等侍者退下又道:“祝師兄也是稀客,好容易來一趟一定要玩的盡興。需要我爲你們安排一下嗎?田公子也來了,他和許公子就在隔壁。”   “許公子是哪位?”祝童不明白,問道。   “許公子啊,那是一位胸懷大志,聲稱要打造一個娛樂帝國的命門之後。”話音未落,柳依蘭與青梅從水一閣內走出來;“許公子還是千門現在的背後老闆,百里先生,我說的不錯吧?”   她們與祝童一起登上賭船,剛纔去補妝了。   “正是正是,柳大家應該能理解,做我們這一行不能沒有靠山。”百里宵爽快地承認了。   “祝師兄,許公子派頭很大,他只玩金色籌碼。”柳依蘭說着,暗中向祝童使個眼色。   明白了,許公子確實使大玩家,他不只接納了百里宵,也向八品蘭花旗下的夜店下過功夫。可惜,柳依蘭不是百里宵,八品蘭花的夜店也不是千門的賭船,沒有依附許公子這樣的強勢人物的必要。當然,麻煩肯定是的有的,以八品蘭花的實力與人脈,那並不是什麼大問題。   “如果他們有興趣的話,我沒意見。”祝童答應了。   他剛纔驅動蝶神,沒有感應到田旭陽身上的那隻紫蝶,他現在是鷹佛的信徒了。   “我這就去安排。”百里宵滿意地點點頭,就要轉身退下。   “請留步。”祝童叫住他,拿出一張哈克的照片:“請問百里先生,見過這個人嗎?”   百里宵接過去,仔細看看,搖頭道:“沒有,我們受到了祝師兄發出的追風令。千門自古一來就是江湖的一份子,知道規矩的。”   “知道規矩就好。”祝童大有深意地笑笑,又道;“很久沒見田公子了,我很期待他準備的‘驚喜’啊。”   “許公子知道柳大家來了,他剛纔就說要與您好好玩幾局。”百里宵刻意忽略了祝童的“驚喜”,對柳依蘭道。   “既然來了,玩幾局就玩幾局吧。許公子是個贏得起也輸得起的人,這樣的對手誰都歡迎啊。”   看着百里宵退出水一閣,葉兒蹙起眉頭看向隔壁方向,想要說什麼。祝童拉住她的手,輕輕搖搖頭。   葉兒這纔想到,他們現在千門的賭船上,水一閣是最好的包房,內外肯定有不少的監控監聽設備。她剛纔想對祝童說,白蝶神感受到了來自那個方向的威脅,那隻“蜂”就在隔壁。看祝童的樣子,應該也感受到了。要不然,也不會說出“驚喜”二字了。   可接下來祝童的話讓葉兒很不安,如果有人竊聽,那些話不是更不合適嗎?   “百里先生送給葉兒一百萬籌碼,追風令的賞格也是一百萬。柳大姐,您認爲這是巧合還是有別的意思?”   “應該是巧合吧?我以爲,百里先生精明過人,不會做那樣的蠢事的。”柳依蘭巧笑依稀地說。   “我也認爲他是聰明人,可柳大姐也知道,現在的江湖不比過去了。也許啊,人家早就想開了。”   這個時候,門開了,百里宵引着一行五人走進來。   前面是田旭陽,後面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剪裁合體的衣着簡單中透着尊貴,看得出都是特別定製的精品。他身材高大、眉目清朗,臉上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微眯的雙眼似乎對什麼都不怎麼在意的樣子。   百里宵正要開口,年輕人先一步上前拍着祝童的肩膀笑道:“李想,乾的漂亮。我今天中午在歐美商會喫飯,那幫老外被你那招震的目瞪口呆。安東尼那樣一呼百應厲害角色,一世英名,算是栽到上海灘‘神醫李想’手裏了。你也太恨了,沒給他留下一點回旋的餘地。不過我喜歡,那傢伙就是欠抽的貨。去年……算了算了,那首歌怎麼唱來着?對,說也說不清楚。真漂亮,一招制敵,還是絕殺!我許虎這次服了,心服口服啊。李想,我比你大幾歲,今後有用的到虎哥的地方儘管開口。”   “這件事與我無關。”祝童謙虛地說。   “當然與你無關,大家都知道。”對方哈哈大笑;“斯內爾夫人也是個妙人啊。”   祝童不想在扯下去,道:“您就是許虎許公子吧,久仰大名,如雷貫耳啊。”   “少來了,我剛纔在隔壁都聽到了;三分鐘之前你根本就不知道我,這也怪我太低調了,跟你‘神醫李想’沒得比啊。”許公子這話讓百里宵分外尷尬,他看似毫無心機,真真是一點面子也不給百里宵留啊。   祝童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是我孤陋寡聞了,今後許公子有個頭疼腦熱的,一定要來照顧小弟的生意啊。”   “不敢去,真的不敢去!過個三五十年,等我老到看到柳小姐這樣的美人也提不起興趣的時候一定去找你頤養天年。這不是我個人的看法,圈裏人都認爲,對我們這些人來說,‘神醫李想’能不惹最好不去招惹,望海醫院能不進最好別進。當然了,如果明天我被查出得了絕症,也只好寫個遺囑把一切都處理好,該捐的捐、該送的送。只留個三五千萬,再乖乖跑到你那裏挨宰。”   許公子一番話讓大家都笑起來,祝童沒想到自己在許公子這樣的人眼裏竟然是如此形象;想必,他們知道不少“內部消息”,田旭陽也功不可沒。   這個時候,百里宵纔有機會介紹大家認識。   一番客套後,祝童已然看出來,許公子看似大大咧咧,卻是個精明厲害的傢伙。他敢拿柳依蘭開玩笑,卻對更爲美麗迷人的葉兒顯得很尊重。   對於祝童來說,除了許公子、田旭陽,五個人中還有兩個不認識,另一個認識的是藍湛江。   與藍湛江站在一起的那個身材勻稱的書生模樣的人就是鷹洋投資現任總裁蔡玉仁,他一上船就拉着藍湛江到另一個包房說話,與他們一起進來應該是巧合而已。   田旭陽身後的那個叫雲青的中年人……祝童有點捉摸不透,看上去是個沒見過什麼世面的人,站在那裏雖然腰板挺直,卻眼光飄忽、手足無措、顯得有些僵硬;可他身上有一種熟悉而陌生的東西。   葉兒也在看着雲青,不比祝童與紅蝶神的糟糕關係,她與白蝶神之間可謂親密無間,對白蝶神的情緒波動感同身受。自從雲青走進房間,白蝶神就躁動不安,雲青身上有讓它畏懼的東西。   葉兒暗中安慰白蝶神,輕輕碰了碰祝童。意思是讓他注意,這雲青就是無處大師說的人,也是那些“蜂”的主人。   祝童笑笑,既然見面了,就沒什麼可怕的,未知纔可怕!   在沒有見到雲青之前,祝童一直想勸葉兒回祝福山莊,就是怕她被那些“蜂”傷到。看到雲青,壓在他心頭幾天的烏雲一掃而空。   田旭陽得意地拉過雲青:“李先生,雲先生是我的特別助理,他是你的崇拜者,今後可要多多照顧啊。”   祝童伸出手:“雲先生是世外高人,該照顧的是我啊。”   “李老闆莫要客氣,我初來咋到,正……”雲青故作大方地伸出手,兩隻手剛握在一處,就感到一寺綿熱的氣流從手心勞宮穴攻進來,順着經脈迅疾而上。   “轟!”的一聲,他感覺兩耳震響,那絲氣息依然侵入百會穴。   雲青大怒,一甩手掙脫開來,退後兩步指着祝童道:“豈有此理,你……”   “我怎麼了?原來雲先生看不上我啊。”祝童拿出一方潔白的絲巾,輕輕擦拭右手。表面不動聲色,心裏卻不禁駭然。   這雲青本身並沒有什麼修爲,可他體內的那隻“蜂”卻異常強大。祝童暗中使出的雲絲纏勁,幾乎已經制住雲青了;可一股突然出現的針刺般尖利的力量將祝童的那絲真氣戳破,雲青才能掙脫出去。   祝童也不好受,右手掌心勞宮穴被那股力量反噬,現在還隱隱作痛。   田旭陽以爲雲青喫了大虧,沉下臉道:“李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雲先生應該懂。”祝童收起絲巾,盯着雲青道;“雲先生果然與衆不同,印堂暗藏瑞麗,兩眼金光閃爍,爲鴻運當頭之兆。可惜……”   “可惜什麼?”雲青忙問。   “說句冒犯的話,以雲先生的蒲柳之姿、承受不起這鴻運啊。金光銳利,強行納入已傷了你肺經,正在侵入心脈。如果沒有奇遇的話,雲先生活不過三個月。莫說我危言聳聽,雲先生可以按按你的心口,是不是有針扎似的感覺?”   “咳!咳!……”雲青果然按按心口,忍不住咳了幾聲,近幾天他確實覺得那裏不舒服。   他與祝童和葉兒不同,沒有蓬麻功護體。鷹佛的《神兆經》原是爲修爲深厚的仁杰薩尊活佛準備的,沒想到會落到雲青手裏。實際上,鷹佛對虎蜂王也是一無所知,那《神兆經》完全是以鷹佛對祝童和葉兒的瞭解爲藍本,綜合田旭陽的狀況搞出來的一種很粗淺的東西。   虎蜂王幾年前選擇他爲載體時只在膻中與天突穴之間隨意轉悠,常駐穴位是紫宮穴。這些天,他按照《神兆經》修煉,成功地將虎蜂王移入膻中穴,可每次驅使虎蜂的時候心口如針刺般隱隱作痛。   原以爲是初到上海水土不服,沒想到竟然是致命之疾。他也算是個半吊子中醫,在小鎮時,爲了討生活翻爛了數本《黃帝內經》之類的醫書。虎蜂王蘊含金氣他是知道的,祝童的話就如一盆冰水澆得他透體冰涼,一時竟然呆住了。   實際上雲青的暗傷並沒有祝童說的那麼嚴重,金氣確實傷了他肺經,那是因爲他不該將虎蜂王納入膻中穴。   膻中穴處於心肺之間,肺屬金、心屬火,本就金氣旺盛,加上虎蜂王的外來金氣,膻中、紫宮、天突等數處大穴鬱積了大量金氣,沒有內息的消解調養之法,不傷纔怪呢。   可話又說回來,這些金氣正是雲青趨勢虎蜂王所必須的,剛纔刺破祝童金絲纏勁的也是這些金氣。   如果任憑現在的情況發展下去,少則半年、多則兩年,金氣侵入心脈,雲青確有生命危險。仁杰薩尊活佛也看到了,他正在布天寺與索翁達活佛想辦法修補完善《神兆經》。只要雲青暫時停止驅使虎蜂王,拿到完整版的《神兆經》後下苦功修習,雖然因爲年齡的緣故不會有太大的成就,生命還是沒生命問題的。   田旭陽看出祝童要毀掉雲青,上前一步道:“雲先生當真了?哈哈!我最瞭解‘神醫李想’了,他就喜歡開玩笑。如果有危險,活佛也不會讓你出山了。”   雲青一激靈,從失魂落魄的狀態中驚醒過來。是啊,仁杰薩尊活佛可是布天寺鷹佛的弟子,即使有危險,他也一定有辦法的。   想到這裏,雲青乾笑兩聲道:“李老闆真會忽悠。”   祝童也故作高深地呵呵一笑,不在說什麼了。驚懼的種子已經種下,那雲青看上去就是個性格多疑的人,金氣的性質決定了,今後他的心口處會不斷的隱隱作痛;在他每次使用那“蜂王”的時候,那顆種子都會隨之成長,終究會成爲他的一塊心病。   許公子與田旭陽雖然見過幾次,關係卻很一般。他今天接到百里宵的電話說是晚上田旭陽和“神醫李想”要來,心裏知道一定有事,卻不知道其中書齋的“教授”就是“未來公爵”號賭船上的金牌荷官。   他雖然不怕事,卻也不想讓他們在賭船上鬧得不可收場,站出來笑道:“搞什麼搞?這是賭船,馬上就到公海了。有什麼都放在賭桌上解決。李先生,我看好你啊,一會兒把田公子贏個稀里嘩啦,讓他全裸着出去什麼仇都報了。瞧人家藍公子,到底是大家大戶出來的。”   許公子明着扁田旭陽,實際上也確實不看好他。祝童雖然很少上賭船,可大家都知道他是高手。   田旭陽今天來不爲賭錢,也不準備玩太大,加之這裏是人家的地盤,要給許公子面子。臉上作出苦悶的樣子衝祝童恭恭手道:“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許公子既然說了,大家就散開去。   水一閣地方夠大,藍湛江與蔡玉仁沒參與這邊的熱鬧,他們在甲板盡頭的船舷旁低聲說着什麼。   祝童向那邊看了一眼,蔡玉仁身材氣質都與藍湛江相仿,只是氣色更好,麥色的肌膚上閃爍着健康的光澤。他是個感覺敏銳的人,回過頭迎着祝童審視的目光,露出微帶不屑的淺笑。   藍湛江回頭微微搖頭,表示沒什麼問題。   葉兒與柳依蘭、青梅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手裏都端一杯紅酒。   祝童想要過去,許公子一把將他拉到吧檯旁,揮手支開吧檯後的侍者,問道:“鐵柱是我的朋友,我叫他孫哥。李先生,雖然我們是第一次見面,可我一直很注意你。給鐵柱個面子給我說句實話,今天在賭船上擺出怎麼大的陣仗,是不是因爲那個事?”   祝童點點頭,許公子亮出孫鐵柱的關係,表明他沒有惡意。   許公子又問:“有什麼線索嗎?是不是與百里先生有關?”   百里宵在門口那邊招呼侍者佈置賭桌,祝童與許公子都能感覺到他很注意這邊。   “別管他,他是他,我是我。”許公子沉着臉道。   “今天早上,有人看到那個人上船。這就是我來的原因。”祝童輕聲說;“來之前,我不知道許公子是他的新東家。”   “果然……我就覺得不對勁。”許公子沉吟片刻,拍着祝童肩膀笑道:“李先生不是個不知輕重的人,我相信你。今天的事……算你欠我個人情。但是,不能把他毀掉,我需要他、和他手下的那幫好手。”   “應該的。”祝童也笑了。   許公子不說他欠祝童個人情,反而說祝童欠自己個人情,等於是給祝童了個承諾:今天隨便折騰,就是把這艘賭船拆了也無所謂。前提是,必須找到刺客,不能動百里宵。   “李老弟,那個雲青很好色啊。田公子的客人嘛……哈哈,你懂得。”   他所說的雲青正與田旭陽坐在客座上,兩眼飄忽,不時地向葉兒和柳依蘭那裏偷看。青梅向雲青拋個媚眼,款款扭動腰肢做個邀請的手勢。   葉兒與柳依蘭今天的衣着都是一條薄尼長裙,上衣也是很保守的正裝,青梅卻是一套性感的絲綢旗袍,露出兩條白生生的胳膊。   雲青看着青梅嚥了口唾沫,有些心虛地低下頭。   接下來的閒聊很空泛也很有趣,有許公子這位見多識廣熱情殷勤的主人,水一閣內充滿歡聲笑語。   悠長的汽笛再次響起,“未來公爵”號賭船進入公海了。   許公子招呼着拉開架勢,水一閣裏的賭局開場了。   “開桌!開桌!百里先生,把你那個金牌顧問請出來。”許公子的手指在賭桌上跳動,興奮地叫道。   “傑瑞斯已經準備好了,他就在外面。”百里宵說着,拍拍手。   衣着得體的傑瑞斯走進來。   他穿了一套考究的白色西服,滿頭銀髮被仔細梳理的一絲不亂,臉上帶着和煦的微笑在距離賭桌三步的地方站住,微微低下頭,帶着潔白薄手套的右手虛按胸前,恭敬地說:“女士們、先生們,晚上好。能爲各位效勞,傑瑞斯深感榮幸。”   規矩大家都明白,可傑瑞斯還是用三分鐘的時間很認真地介紹了一遍,水一閣內的賭局才正式開始。   許公子坐在主位上,左手是祝童,右手是田旭陽,藍湛江與蔡玉仁坐在他們對面,祝童與藍湛江中間是柳依蘭。   葉兒和雲青與百里宵都沒上賭桌,蔡玉仁與田旭陽中間位置是給秦可強留的。   祝童請侍者在他與柳依蘭之間稍後的地方加了個座位,葉兒就坐在那裏。   雲青坐在田旭陽身後,百里宵是賭船老闆,輕易不會上賭桌。   有許公子在,賭桌上的籌碼只有金色、寶藍色、深紫色三種。   金色的一枚是十萬,寶藍色的一枚五十萬,深紫色一枚一百萬。   如此大的賭局大家都很謹慎,開始的半小時似乎也沒進入狀態,賭桌上波瀾不驚,各有輸贏,卻都不大,波瀾不驚。   祝童之前見過傑瑞斯,知道他在“未來公爵”號上服務多年,並沒有太在意。   他倒是在水一閣的一位年輕的侍者中看出了點端倪,那正是孫重。他到底缺乏江湖歷練,因爲下午把哈克扔進海里的事對祝童很是不滿,服務的時候雖然表現的一絲不苟,眼睛深處那絲難以掩飾的恨意卻引起了感覺敏銳的祝童的注意。   “一百萬。”許虎似乎拿到了好牌,拋出一枚深紫色籌碼。   “不跟。”祝童首先合牌。   接下來,柳依蘭、蔡玉仁、藍湛江也隨之表示不值。田旭陽看看手裏的牌,猶豫了一下跟上一百萬。   許公子合牌了,不滿地抱怨道:“真沒意思,李想,你是屬狐狸的?”   他這把只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對子,整個臺子上對他威脅最大的就是田旭陽J、Q、K。前幾把,只要祝童下注,田旭陽是肯定要跑的,這次本也想讓祝童跟上嚇跑田旭陽,沒想到祝童退了。   許公子看看牌面,田旭陽無論是博出順子還是一對都穩壓自己一頭,更可能本就有一對,也就只有合牌了。   “我現在囊中羞澀,今天玩的太大,不敢冒險啊。”祝童一臉誠實地說。   “‘神醫李想’沒錢,誰信啊。”許公子輕蔑地說,示意傑瑞斯開始發牌。   這時,秦可強和王文遠走進來。   祝童不用問,只看臉色就知道搜查一無所獲。   秦可強在空位上坐下,百里宵上前介紹,又是一番新熱鬧,過了幾分鐘賭局才又開始。   王文遠也拉了把椅子,他選擇的位置卻很奇怪,在許虎與田旭陽之間,正對傑瑞斯的地方。兩眼誰也不看,死死地盯着傑瑞斯那雙帶着白手套的手。   祝童心裏“咯噔”一下,難道這個看上去和藹的老人就是王文遠選定的嫌疑目標! 江湖號外二:底牌   水一閣裏的氣氛有些沉悶,在坐的不是精英就是人精,都能感覺的到。   王文遠盯着傑瑞斯的眼光如同獵手發現了獵物,而令人尊敬的傑瑞斯先生,也略微顯出一絲不安。   傑瑞斯有個習慣,主持賭局的時候面前總是放一杯雞尾酒。   有時候,熟悉的賭客也會要求他給自己調一杯;久而久之就變成固定節目。就如今天這樣,每人面前都有一杯傑瑞斯先生精心調配的雞尾酒。   傑瑞斯端起酒杯輕啜一口,對王文遠道:“這位先生,您似乎坐到了一個不該做的位置。”   “傑瑞斯先生,我很清楚自己該坐在那裏。”王文遠冷冷地說。   百里宵不認識王文遠,他和房間裏的大部人都以爲王文遠是石旗門弟子,是秦可強的助手。   按照賭桌上的規矩,王文遠只能坐在秦可強身後或者遠離賭桌,坐在許公子和田旭陽之間是很不合適的。   “老弟,去那邊坐。”許虎捂着傑瑞斯發來兩張牌,皺眉道。   王文遠距離許虎近一些,兩人之間只有不到一拳的距離,這讓他很不自在。   “你們玩你們的,我就做這裏。”王文遠盯着傑瑞斯,冷冷地說。   “成心搗亂不是?”許公子轉身看看王文遠,忽然換了口氣:“原來是……不是外人。”   這時,傑瑞斯已經停止發牌,百里宵與孫重剛到王文遠身後,想要勸他換個位置。他們聽出許公子對這個不懂規矩的年輕人頗爲忌憚,不禁停下腳步。   “許公子也認識王警官?”田旭陽抬頭看看百里宵,笑道;“這位是王文遠王警官,從北京調任市局經偵支隊三個月了,今後多親近親近對你們有好處。”   “王老弟年輕有爲,未來可期啊。”許公子點點頭。   他沒有見過王文遠,卻與那位來自北京的女警官很熟絡,也知道那位叫他虎哥的小妹爲何而來。他固然對小妹的單相思不以爲然,但對這個正在嶄露頭角年輕人卻是有些印象的。   他只是有點疑惑,這個王文遠……怎麼和“神醫李想”混到一起了。   田旭陽也有同樣的疑問,他今天帶雲青來只是想着讓雲青開開眼界,與祝童見面屬於意外,卻也是個驚喜。雲青看上去還不堪大用,可他相信在鷹佛的指點下,雲青的成長應該很快的。現在也不錯,有云青在,田旭陽至少不用害怕祝童對他做什麼了。   可他說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主,問道:“王警官認識傑瑞斯先生嗎?”   “不認識,我想,我們很快就會認識了。”王文遠道。   百里宵心裏一沉,傑瑞斯哪裏出紕漏了?   “賭桌上錢最大,有什麼事,玩完這把牌再說。”祝童開口了。   “是啊是啊,傑瑞斯先生,發牌吧。”許虎也看出點苗頭了,不過他並不在太在意。   傑瑞斯又開始發牌,臉上依舊帶着溫和的微笑,發牌的雙手依舊穩定而準確。因爲心境不同,他的一舉一動在祝童眼裏也是大有玄機。   祝童很相信王文遠的眼力,他既然盯上傑瑞斯了,傑瑞斯就一定有問題。   他面前也有一杯傑瑞斯調製的雞尾酒,只在開始的時候抿一口,感覺不對胃口就沒有再碰。王文遠進來後,祝童迅速檢查了一番自己的狀況,沒發現什麼異常。   可無論如何,出自傑瑞斯之手的雞尾酒是不能再碰了。   這一把許公子拿到了一手好牌,明面上的兩張是紅桃A和梅花10,暗牌是一張黑桃A,這樣的牌面又很大贏的幾率,卻也不太好掌握。柳依蘭那裏已然一張方片A了,牌面上,他最大組合應該是個三個A帶一對10,如果有人在五張牌發完時博出順子或同花來,那他將前功盡棄。   許公子丟下一枚深紫色籌碼,叫道:“一百萬。”   “跟了。”祝童想也不想,拋出兩枚深紫色籌碼;“再加一百萬。”   許公子看看祝童的牌面,一張黑桃8和一張黑桃9,這樣的牌面……即使下面是黑桃7也不值一百萬啊。   可接下來的發生的情況更是讓許公子目瞪口呆。   “跟了,再加一百萬。”柳依蘭拋出三枚深紫色籌碼。   “跟了,再加一百萬。”蔡玉仁拋出四枚深紫色籌碼。   “跟了,再加一百萬。”藍湛江拋出五枚深紫色籌碼。   “跟了,再加一百萬。”秦可強拋出六枚深紫色籌碼。   田旭陽猶豫了一下,掀開底牌牌看看;他是一對K,可桌上的賭注已經加到六百萬了,一對K明顯不值。想了想,他把牌交給雲青:“雲先生玩吧,只管跟,輸了算我的。”   祝童笑道:“換人如換刀!田公子要大殺四方啊。”   “哪裏哪裏,我不會,不會的。”雲青戰戰兢兢地坐上賭桌,他在放蜂的時候走過不少地方,也接觸過一些鄉間賭場,卻從未見識過這種玩法。   “田公子說了,屬了算他的,雲先生還怕什麼?不過,他沒說贏了算誰的。這把牌到最後少說也要一、兩億了,雲先生如果贏了,算誰的呢?”祝童又道。   “田老闆的,當然是田老闆的。本錢是田老闆的,我只坐在這裏,沒出啥力……一、兩億!”雲青瞪大眼睛,貪婪地看着那一隻只籌碼。   “如果贏了,那是雲先生的運氣好,我們對半分。”田旭陽豪爽地說。   祝童微微一笑,沒再說什麼。看雲青的樣子……明顯是個貪小便宜的傢伙,這樣的人,好對付。   “纔對半分啊。”許公子撇撇嘴。輪到他選擇跟不跟了。   他看看各家的牌,祝童和蔡玉仁都有順子或同花的可能,柳依蘭、藍湛江與秦可強的牌基本上沒有任何贏的希望,可他們不只跟了,還加註了。   “王警官,您認爲我跟不跟。”許公子把底牌亮給王文遠看。   “有錢就跟,沒錢就不跟。”王文遠道。   “好好,我就喜歡熱鬧,跟了。”許公子加上五枚深紫色籌碼。   他算是看出來了,現在玩的根本不是牌,是在玩人。只要祝童還在牌桌上,柳依蘭、藍湛江、秦可強手裏的牌就是再爛,也會一直跟下去。比錢多嗎?許虎許公子不怕這個。   傑瑞斯發出第四張牌,許公子又拿到一張A,梅花A。他現在有三張A了,立馬精神振奮,叫了聲好。緊接着拋出十枚深紫色籌碼:“看來我運氣不錯,一千萬。多謝各位捧場,一定要堅持住啊。”   “跟了。”祝童拿到了一張黑桃五,跟着推出十枚深紫色籌碼。   讓許公子意外的是,柳依蘭合牌不跟了。   “我跟。”蔡玉仁是紅桃同花9、J牌面,這次又拿到了一張紅桃5,想了想推出了十枚深紫色籌碼。   接下來,藍湛江合牌不跟,秦可強合牌不跟。   雲青又拿到了一張K,這樣,他就有三張K了。還剩最後一張牌,柳依蘭那裏有張A,許公子明顯已經不可能拿到條,最多也不過是博一張10。如果再來一張K,唯一能對他造成威脅的就是祝童的同花順了。   雲青很緊張,他回頭看看田旭陽。   “運氣不錯,運氣不錯。”田旭陽替雲青推出十枚籌碼。   祝童朝傑瑞斯舉起雞尾酒晃晃,笑道:“最後一張牌了,誰輸誰贏都在傑瑞斯先生手上。我提議,我們倆乾一杯。”   “爲什麼只是你們倆?”許虎不滿的地說。他舉起酒杯晃了晃;那杯雞尾酒早被他喝光了。   孫重忙舉着一瓶名貴的威士忌過來,給他斟上。   許公子舉起酒杯,卻發現祝童與傑瑞斯的酒杯都空了。他看看傑瑞斯,又看看祝童,不滿地嘟囔道:“發牌吧,傑瑞斯。”   傑瑞斯微微點頭,發出最後一輪牌。   “哈,雲先生的運氣不是一般地好啊。”田旭陽哈哈大笑。   雲青果然拿到了一張K,明面上他已經有了三張K,加上底牌那張,四張K穩壓許公子和蔡玉仁一頭。   “真晦氣。”許公子拿到了一張9,這把牌算是廢了。三張A帶兩張雜牌無論如何也比不過雲青的牌,誰都能看出,雲青的底牌至少也是一對,不然也跟不到現在。   “運氣是不錯。”祝童也合牌了,最後一張他也拿到了一張廢牌,紅桃2。   蔡玉仁博出了同花,他看看雲青的牌面,拋出一枚寶藍色籌碼:“五十萬,看你的底牌。”   祝童合牌,雲青松了口氣。他算算牌桌上的籌碼,即使只分一半也有四千多萬了。雲青氣勢也陡然一壯,將手邊的籌碼全部推出,豪聲道:“想看我底牌,加註!”   “不錯不錯,想看底牌加註。”田旭陽站起身,附和道。   蔡玉仁笑笑,合牌了。   賭桌上沒了對手,雲青激動的滿臉通紅,雙手顫抖着將那一枚枚可愛的籌碼扒拉到自己懷裏。   這,都是錢啊!沒想到,纔到上海幾天就如此輕易地掙了幾千萬!   “傑瑞斯先生,我想看看你的手,可以嗎?”王文遠站起來,盯着傑瑞斯的道。   “你懷疑什麼呢?年輕人。”傑瑞斯鎮定地說。   這個時候,秦可強已經站到了他身邊,祝童也站了起來。而柳依蘭和蔡玉仁都很自覺地退後兩步。   “我懷疑你是書齋的‘教授’。”王文遠掏出自己的證件,亮了亮:“傑瑞斯先生,請配合我的工作。”   “好吧,如你所願。”傑瑞斯緩緩地褪下右手的白手套,又褪下左手的白手套,將雙手平伸到大家面前。   這是一雙寬大厚實的老人的手,皺紋使它略顯粗糙卻很乾淨,每枚指甲都被仔細修剪過。   “繼續。”王文遠又道。這一次,他用眼角飛快地閃了祝童一下。   傑瑞斯臉上保持着微笑,他看一眼躲在遠處的百里宵,微微嘆息一聲,左手在右手腕處輕輕一搓,一層薄薄的肉色的手套樣的東西就被褪了下來。   傑瑞斯舉起右手,他的手心處紋着一隻放在紅色聖經上的黑色十字劍。   “傑瑞斯教授。”王文遠站起來,從腰間摸出一副小巧的指扣丟到賭桌上;“請配合一下,把你的十字劍拷起來。”   “不用了,對於傑瑞斯先生來說,它只是個玩具。”祝童指尖轉動着數枚金針,小心地向傑瑞斯接近;“可以嗎?教授。”   “你們如果夠聰明的話,應該放我走。”傑瑞斯兩手一攤,右手掌心忽然出現了一隻指頭粗的試管。   “很遺憾,你們都喝下了我精心調製的雞尾酒,其中的兩杯被我不小心滴入了月落薔薇。它是一種很美妙的夢幻之藥,能讓人在睡夢中不知不覺升入天堂。這裏是兩人份的月落薔薇的解藥,你雖然是‘神醫李想’,可我並不認爲你能在三十分鐘內確定哪兩個人該使用它、該怎麼使用它。”   “這到是個難題。傑瑞斯,你有驕傲的資格。”祝童坐下來,對王文遠道:“你怎麼看?”   “我不知道。”王文遠也坐下了,兩眼依舊死死地盯着傑瑞斯的雙手:“我只能確定,我和秦總沒有危險。或許還有百里先生和那些年輕人。”   “我們用不着太緊張,這裏是公海,我看到外面有一艘很漂亮的遊艇。”傑瑞斯溫和地說;“我在這艘船的某個地方留下了一份很詳細的使用說明,只要把那艘遊艇交給我,我會在遊艇離開一公里的時候用對講機告訴你們誰需要它、以及如何正確地使用它。瞧,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   “可是,我們怎麼相信你呢?”祝童也盯着傑瑞斯,不過他關注的是眼睛;“如果你走了,我們並沒有找到你說的那份‘很詳細的使用說明’,或者你讓我們在不需要它的人身上使用了它,而有個需要它的人卻在睡夢中升入天堂了,比如說我。傑瑞斯,告訴我,如果讓我們相信不會出現那樣的情況。”   “這確實是個難題。”傑瑞斯表示理解;“可是我並沒有更好的辦法,要知道,以我們之間的尷尬關係,以及我所處的弱勢地位,不能犯哪怕一丁點錯誤。總有人要冒險,希望您能理解。”   “百里先生,您怎麼看?”祝童又道,眼睛卻沒有離開傑瑞斯。   “我也喝酒了。”百里宵走出來,坐到雲青旁邊的位置上,與王文遠、祝童形成一個等邊三角形,將傑瑞斯的所有退路都封死了。   “騎士的鎧甲與勇氣只能抵擋面前的敵人。”傑瑞斯的表情很平靜,眼睛裏流露出一絲淡淡的遺憾,剛纔那番話他是對百里宵說的。“百里先生,您爲什麼做出那樣的選擇。”   不覺間,水一閣內的人都遠離了賭桌。   許虎退到牆邊,表情複雜地看看百里宵,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以他的經驗、眼光、見識與對內情的瞭解,很容易就看道了事情的關鍵:傑瑞斯真的被出賣了,出賣他的人就是這個他曾經以爲自己喫的死死的千門掌門百里宵。   問題在於,百里宵並沒有把傑瑞斯出賣給祝童,而是不知什麼原因暗中告訴了有警官身份的王文遠。他這麼做是什麼意思?   “很簡單,我不想在未來的歲月裏頭上頂着個‘漢奸’的光環。”百里宵淡淡地看了一眼躲在遠處的孫重,又道:“傑瑞斯先生,您的那些話很有道理,可是您刻意忽視了一個最關鍵的地方,我是一個很傳統的中國人。秦總是石旗門掌門,那個偉大的門派在不久前的那次外族入侵的戰火中被毀滅了,現在,石旗門已經重新站了起來。我對‘神醫李想’沒什麼好感,所以,剛纔讓人把你的消息告訴了秦總。”   “其實我對你也沒什麼好感。”祝童飛快地看一眼百里宵,又把目光移回到傑瑞斯身上;“但是,那並不妨礙我們之間的信任。傑瑞斯,我知道在作出這個決定之前百里先生心裏一定充滿了矛盾與糾結,我更相信,他一定會提前做些什麼。”   “你做什麼了?”傑瑞斯有點不安了。   “很簡單,孫重從你那裏學會了怎麼調製‘楓丹白露的黃昏’,雖然不是很熟練。今天來的都是貴客,我不敢冒險,讓他提前準備了十杯,你親手調製的那幾杯都被他倒掉了。”   傑瑞斯搖搖頭,嘆道:“你讓我覺得自己是個和一羣魔鬼玩遊戲的傻瓜,可是既然上了賭桌,都會給自己留一張底牌。這次我不會再給你們任何提示。警官先生,‘神醫李想’,你們現在可以按照你們的意願隨意處置我了。”   百里宵一愣,傑瑞斯的底牌是什麼他真的沒有一點頭緒,可誰都能聽出來,那張底牌一定很嚴重。   王文遠與祝童都沒有動,他們一個盯着傑瑞斯的雙手,一個盯着傑瑞斯的雙眼。而傑瑞斯表現的很鎮定,只是雙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王警官,您覺得他的底牌是什麼?”祝童問。同時手指一彈,兩枚金針沒入傑瑞斯胸前。   “炸藥!”王文遠道。   這兩個字似乎有巨大的魔力,水一閣內頓時炸了窩。   田旭陽最先跳出來叫道:“讓我離開這裏,我需要一艘救生艇。”   蔡玉仁直接向外衝出,卻被孫重攔住了。   雲青最直接,抱着一堆籌碼身跑上甲板,可看看下面漆黑的大海又猶豫了。   許公子倒是鎮定多了,他拉開一把椅子坐在王文遠身邊,問道:“你能確定嗎?”   “我猜的。”王文遠盯着傑瑞斯腕上的金錶道:“秦總,我想看看那隻手錶,小心些。”   傑瑞斯搖晃着坐在背後的椅子上,任憑秦可強去摘他腕上的金錶,臉上帶着輕蔑的微笑:“你很聰明,可是,來不及了。”   “慢!”祝童一個閃身來到傑瑞斯身邊,抓起他的手腕;“它不能被摘下來,王警官,你最好過來看。”   王文遠彎腰過來看了片刻,點點頭道“百里先生,我需要今天中午到現在所有與傑瑞斯有關的監控資料。我要知道他都到過什麼地方、在哪裏停留過?”   百里宵打個響指,一位年紀大一些的侍者跑出去準備了。他的臉色很不好,“未來公爵”號上的救生艇滿足不了船上所有賭客的需要,如果真有炸彈並且爆炸的話,千門算是完了。   柳依蘭招呼青梅一聲,左手拉着葉兒、右手拉着藍湛江退到甲板上。她認爲祝童和秦可強很有脫身的希望,想先把這三個人送到下面的遊艇上。   “大家不用緊張,我覺得傑瑞斯先生不是個瘋子。”祝童走向牆角的神龕哪裏,取下眼鏡仔細地看着附近的每一個物品。   許公子走過來問道:“你懷疑炸彈在這裏?”   “我猜的。”祝童的回答與王文遠一樣,這讓許公子很是不滿。   事實上,祝童真的沒把握,在王文遠說出“炸彈”兩個字的時候,他看到傑瑞斯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那應該是他強迫自己不去看與那兩個字有關的某個地方,但祝童還是從他的肢體語言中讀出了一些東西。   傑瑞斯的眼光最後飄忽到甲板那裏,與神龕正在相反方向。   王文遠過來了,他低聲對祝童說道:“你不覺得那個賭桌更可疑嗎?”   “我檢查過了。”祝童雙手遮住眼睛,猛地向香爐裏吹了口氣。   “你倒是說一聲啊。”王文遠退後幾步。   整個神龕附近都是漂浮起來的香灰,祝童灰頭土臉地跳出來,叫道:“馬上離開房間,所有人。”   一分鐘後,“未來公爵”號上的所有人都聽到了一聲悶響,船上的燈光閃爍了幾下,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大部分賭客都表示了不滿,只有那十幾個在大廳裏玩老虎機的女孩子們爆發出歡呼聲。   她們都是沒幾個錢的舞蹈演員,本來就沒想玩大的。沒想到就在那聲悶響後,所有正被投注的老虎機都開始向外狂吐十元一個的籌碼。   音響裏傳出柔和的聲音,告訴大家不必驚慌,剛纔只是有人在樓上燃放煙火,如果有興趣的話,可以去外面觀看。   賭船上很快恢復了平靜,有幾個運氣不好的賭客真的跑上二層甲板。他們果真看到了煙火,但是在五層甲板上。那,不是他們能去的地方,只能看到一些火光。聽到幾聲微弱的噼啪聲。   “未來公爵”號五層上十幾個人正在救火,剛纔的那聲悶響將整個水一閣炸得一片狼藉。   傑瑞斯死了,他是那場爆炸唯一的死者。被關老爺大金刀從他的面門劈入,把半個腦袋劈開,死的不能再死了。   水一閣正在燃燒,但那只是牆壁上雖然貼的裝飾用的木板以及傢俱,鋼鐵結構的船體限制了爆炸波及的範圍,損失……應該不太大。   還是有幾個人受傷了,他們正在四層了一個房間裏休息。   秦可強背部被一片金屑劃傷,王文遠的肩膀有道血口子,祝童的大腿同樣被一片金屑擊中。他們試圖把傑瑞斯帶出來,是最後一批離開房間的人。   傑瑞斯把炸彈藏在金制的關財神體內,如果不是祝童發現的早,那四處飛射的金屑定然會要了水一閣內大部分人的命。   許公子帶着百里宵走進來,看看祝童又看看王文遠,黑着臉道:“我是該說聲謝謝呢,還是向你們索賠損失?”   “田公子在那裏?”祝童笑着問。   “樓下,你找他有什麼事?”   “我剛纔輸了,想找他翻本。” 第三十六卷 龍飛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