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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那顆樹

  九月二十七日上午九點,衆多媒體記者被邀請進入位於望海醫院十一樓的會議室。   九點三十分,“神醫李想”與邁克·斯內爾先生才長子博尼·斯內爾進入會議室,並在主席臺就坐。   九點三十五分,望海醫院董事長歐陽凡、行政總監蘇娟與市衛生局長、財政局長、區委區政府的數位官員進入會議室。   九點四十分,井池財團董事長井池雪美小姐與福華造船董事長陳依頤小姐忽然現身會場,分別坐在主席臺“神醫李想”左右的位置上。   九點四十五分,上海主管財經的範西鄰副市長、主管文教衛生的簡副市長。他們沒有上主席臺,而是並肩坐在嘉賓席的中間位置上。   歐陽凡走上主席臺向各位來賓以及衆多媒體記者做情況說明,他們這才知道,這裏馬上將要進行一個簽約儀式。   十點二十分,祝槐以望海製藥公司董事長、望海集團公司副總裁的身份、安東尼先生以斯內爾醫學研究中心總裁的身份、白佳樹先生以井池漢醫學館館長的身份、歐陽凡以望海醫院董事長的身份、以及旭陽集團胖子總經理共同簽署了一份正式合作協議。   簡副市長上臺宣佈:中界醫藥研究院正式成立。   中界研究院共有五個股東:斯內爾醫學研究中心分別擁有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望海製藥擁有研究院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望海醫院擁有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井池漢醫學館與旭洋集團各佔有百分之十的股份。   記者們得到了這份合作協議的詳細說明,中界醫藥研究院在上海註冊,屬望海集團旗下的專業研究機構,將以上海近郊的原水上人家度假莊園爲研究基地。   當然,無論是正式的合作協議與記者們得到的詳細說明上都沒有顯示祝童與斯內爾先生之間關於收益分配的約定,那是祕密協議,見不得光的。   別的都記者們都知道,那位代表井池雪美小姐的白佳樹是誰?很快,他們知道了,那正是幾年前隨“神醫李想”去日本做訪問學者的白醫生,只是改了個名字。   十點三十五分,兩位保安將一副一人長、半人寬、被紅綢覆蓋的鏡框送上主席臺。   範西鄰副市長、簡副市長、“神醫李想”、博尼·斯內爾先生共同拉下紅綢,露出一行遒勁有力的毛筆字:中界醫藥研究院。   鏡框左下角有簽名,記者們連忙互相打聽簽名人的身份,很快,他們知道了,那是某省省委書記周振遜。   會議室內外一時被快速敲擊鍵盤與刻意壓低的竊竊私語聲所充斥。如果那個人是王向幀的話不會讓他們太過意外,可誰也沒聽說過“神醫李想”什麼時候勾搭上了周家。   難怪範副市長和簡副市長會出席,他們不是給“神醫李想”面子,而是給這個鏡框面子。   很快,有消息靈通人士透露出一個信息:簡副市長是交流乾部,是周振遜書記一手提拔起來的。   一時間,大部分國內記者都不知道該以什麼角度來報道這次簽約儀式。   周振遜雖然沒有出現在簽約儀式現場,可他表現出的姿態明顯是在給“神醫李想”撐場面,或者是說給中界醫藥研究院撐起了一把保護傘。   中界研究院有井池家族、望海中醫研究會所累積了多年的中醫藥典籍與資源,整合起斯內爾醫學研究中心的人才與技術優勢,對中醫中藥來說都是件具有積極意義的大好事。按說,以客觀角度來解讀、報道應該是比較適合的。   如今網絡世界裏與“神醫李想”有關的攻防正當激烈,他們之中的不少人都參與其中。怪異的是,“神醫李想”這方看似全無還手之力,卻似乎底氣十足。而攻擊方好像準備不足、或者說手忙腳亂,東以榔頭西一棒的全無重點;很多看似犀利的進攻很有幫倒忙的味道。   比如說那幾幅拙劣的裸照,“神醫李想”與井池雪美小姐、陳依頤小姐今天的高調亮相,等於向對方豎起了一根中指。人家根本不在乎。   更讓他們爲難的是,上級嚴令他們不得在任何平面媒體和電視媒體上報道與“神醫李想”有關的所有信息。具體到今天這場新聞發佈會,只能無視“神醫李想”這個最關鍵的存在了。   沒有人明說,但是大家都知道,這七個字出自周振遜之手。   十一點整,簽約儀式正式結束,沒有給記者們提問的時間,有的只是吳瞻銘塞給他們的紅包。   下午兩點,井池雪美小姐的座駕、一輛高級商務車駛出望海醫院,記者們清晰地看到:“神醫李想”的正牌女友蘇葉蘇警官、鳳凰仙子朵花、井池雪美小姐、陳依頤小姐都在那輛車上,似乎談笑甚歡的樣子。   後面跟着三輛車,斯內爾夫人坐在中間那輛車裏。   部分記者跟上這個車隊,發現她們的目的地是郊外的水上人家。並且,他們還看到財政局局長的車、還有國土局的車。   聯想到剛纔範副市長、簡副市長的發言,中界醫藥研究院應該得到了一些政府方面的政策與財政支援。   下午兩點,王文遠走進“神醫李想”辦公室,祝童正等着他。   王文遠滿頭霧水,不只是因爲今天這個陣仗很大的簽約儀式。   王京的奶奶接受過祝童與葉兒的單獨治療後,醒過來了。老人家的狀態相當好,思路清晰、精神矍鑠、能喫能喝,今天早晨即在周振遜的攙扶下參觀了十八樓的空中花園。有這個前提條件,周振遜爲中界醫藥研究所題詞很好理解。   可範西鄰把範老送來了,這就點讓人摸不着頭腦了。在這個敏感時刻,他爲什麼這麼做?看範老的樣子,只是精神不太好,身體似乎沒什麼毛病啊。   還有望海醫院的安保力量,曲奇走了,原來在他手下的保安也都走了。現在的望海醫院完全在他的控制之下;這是最讓王文遠想不通的地方。莫非,祝童真的以爲他在接到命令後網開一面?   “坐。”祝童指指大班臺對面的位置。   王文遠坐下,拿出一隻優盤問道:“爲什麼把它們給我?”他決定攤牌了,猜來猜去的實在太費腦子,也浪費時間。   “燕子?”祝童不確定地問。   王文遠點點頭:“我給了黃隊一份,傳回部裏一份。你認爲,誰還應該看到它們?”   “爲什麼要傳回部裏?”祝童皺起眉頭;“莫非,你懷疑範市長……”   “你不是那個意思?”王文遠驚訝道。   “我真不是那個意思。”祝童臉上露出幾絲苦笑,頓了頓道:“怪我了,回頭讓燕子把所有材料都給你。你這樣做……也好,有備無患嗎。可是,我以爲,那個可能性幾乎爲零。”   看王文遠還是一副不明白的樣子,祝童又道:“你知道芬尼先生吧?”   王文遠點點頭,芬尼的身份只對不明真相的羣衆保密,他們這些人很清楚那是個什麼貨色。   “芬尼先生近期與範市長的祕書有過兩次私下接觸,當然,透過史密斯先生,範市長的祕書與修伊博士、羅貝爾·斯內爾也有接觸。我想,他們之間有一個交易。據我從羅貝爾那裏得到的消息,修伊博士手裏沒有足夠的現金,所以才邀請斯內爾基金會合作。這個交易已接近完成了,斯內爾基金會借給修伊博士五億美金,抵押品是他原來持有的福華造船的股份。”   “這代表什麼?”王文遠腦子轉的飛快,一個模糊的輪廓正浮現出來。   “範市長設了個局,修伊博士已經掉進去一大半了。”   “哦……”王文遠恍然。   範西鄰幫修伊博士簽了兩份幾乎沒什麼法律效力的文件,爲此,修伊博士支付了十億美金。只要這十億美金到賬,兩場馬拉松式的訴訟官司就將開場。   官司結束之前,那十億美金將被凍結。斯內爾基金等於以一個相當便宜的價錢得到了福華造船百分之五的股份,而範西鄰副市長成功地阻止了一場針對福華造船的陰謀,他屬下的公司也得到了相當不錯的回報。   “到賬多少了?”王文遠問。   “八億美金,修伊博士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或者說芬尼得到了什麼消息。餘下的兩億美金一週前就到了香港。”   “是……因爲我嗎?”王文遠想到了他傳給部裏的那兩份文件。   “是因爲斯內爾,邁克·斯內爾。”祝童道:“斯內爾夫人沒有邀請修伊博士。”   “很正常啊,大家都知道你和修伊博士關係不佳。”   “斯內爾先生在這一個月裏沒有與修伊博士通過電話,他們認識好多年了。”   “安東尼?”王文遠不確定地問。   祝童點點頭:“安東尼失蹤的那段時間與修伊博士在一起。”   王文遠埋頭想了好久,纔算大致理出個頭緒來。   範西鄰曾圖謀插手福華造船,後遭遇祝童的反擊放棄了。芬尼看到了,示意修伊博士卻也試探能否收買他、或者合作,想利用範西鄰的權利得到足夠的股份,進入福華造船董事會。   可範西鄰馬上挖了個坑,把修伊博士裝進來了。   安東尼看出修伊博士的真正身份,把消息傳給斯內爾。所以,斯內爾雖然沒有阻止羅貝爾,卻開始有意無意地疏遠修伊博士。在他看來,只要握由福華造船百分之五的股份,斯內爾基金會就穩賺不賠。   “你認爲範市長……”王文遠懷疑地問。   芬尼代表着FBI,作爲一個副市長,與這樣的人有關係是相當敏感的。   “文遠兄,你認爲如果一個正直的官員遇到這種情況會怎麼做?只怕他爲了自己的官位,嚇都要嚇死了。”祝童很認真地說;“那個世界沒有君子存在的空間,這是殘酷的現實。只有範市長這樣‘久經考驗的幹部’纔有與他們過招的資格,也只有他那樣的出身纔有那樣底氣,把修伊博士和芬尼玩弄與股掌之中的而不怕被人猜疑。田旭陽或者範西鄰,他們可能用盡手段爲自己撈取好處乃至侵吞國有資產,但他們不會傻到去動搖國本,做漢奸賣國賊的可能更小。至少,在絕大利益的誘惑面前,比絕大部分高呼愛國的社會精英與普通人選擇背叛的幾率要小很多。好了,不談這些。我把那些東西給你,是希望有朝一日,能通過你的手把那部分正在流失的國有資產收回去。蔡玉仁先生你知道吧?他以前是範西鄰的高參,現在是鷹洋投資總裁。鷹洋投資正謀求入股那家建設投資公司。”   王文遠嘆息一聲,這才真明白了。祝童這番話讓他受益匪淺,驅散了一直籠罩在他眼前和心裏的那團迷糊。可扳倒範西鄰,也不是他這個科級警官能做到的。   “文遠兄,我今天找你來是想和你商量一下。明天一早,我要陪斯內爾先生到處轉轉,你需要找個合適的理由,不與我們同行。”   “爲什麼?”王文遠心裏一顫,這次出行,不簡單啊。   “斯內爾先生對佛教很感興趣,我們要去雲峯山,看看雲峯寺。”   “一定要去嗎?”王文遠低聲道。   “神醫李想”已經累積起足夠的關注度與人氣,斯內爾先生是一枚棋子,肯定會吸引更多國內外媒體的注意。祝童既然勸他不要去是要放出勝負手了。那樣的場合,他在的話一定會很爲難,以後也可能受到牽連。   “我是不得不去。李頌漢李警官就在周圍,文遠兄,你是我唯一信服的好警官,我希望你能走的更高、更遠。如果現在請假、或者忽然生病……”祝童神情複雜地與王文遠對視着。   “好吧,我生病。”王文遠伸出手。   祝童捻出龍星毫,刺進王文遠掌心。   一股犀利的寒流順經脈傳遍王文遠全身,從內而外發自骨髓的寒氣把他凍得渾身哆嗦,他抱着膀子咬牙倒:“夠……夠……夠了,我……受不……住……咯咯。”   “你也該病了,這場傷寒能讓你在牀上躺三天。文遠兄,我覺得王京小姐很不錯,有教養、有活力、有出身、還有旺夫相。人這一輩子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那顆樹,是我的。”   下午三點,望海醫院十八樓一片祥和、其樂融融。   陳老與範老在韓胖子指導下學打六合拳,斯內爾先生與夫人在一旁很有興趣地駐足觀看。   博尼與站在斯內爾先生右手,身後是尹石風與女主播安娜。   這套六合拳乃韓胖子耗費七七四十九天精心編排出來的,名爲三十六式六和頤氣拳,與那太極拳頗有幾分相似;動作舒展圓通、一招一式都很有講究。   要說區別主要在含氣吐納四個字上,每一招起拳時需含氣,出拳時需吐氣,並喊出一聲“嘿!”,收拳時以“籲”字納氣。   說來簡單,練起來也不難。陳老在祝福山莊避颱風時纔開始學,現在已經練得有模有樣了。只不過半個月時間,陳老感覺相當不錯,範老回來了,馬上拉着他一起練。   祝童來到十八樓在一旁看了會兒,不禁對韓胖子高看了幾分。這看似簡單的含氣吐納之法對提高改善心肺功、涵養元氣舒活脈絡相當有效,應該是六合宗的不傳之祕。韓胖子把它都拿出來了,看樣子是真的想通了。   “您也可以學學。”祝童對斯內爾先生道。   “無大師說,我現在應該應少動多靜,調理個月後才能逐步加大運動量。”斯內爾很認真地說。   “無大師……您應該叫他無處大師。無不是他的姓,無處是他的法號,不能分開。”祝童解釋道。   “什麼是法號?”斯內爾不解地問。   “法號……一個人正式剃度出家後需斬斷塵緣,以前的名字屬於塵緣的一部分,不能用了。法號,就是他的新名字,代表着新的開始、新的生活。”   “可是,我並沒有決定出家,爲什麼無……無處大師也給我取了個法號?”斯內爾皺起眉頭。   “什麼法號?”   “真覺。”斯內爾挺挺腰背,頗爲自豪地說:“無處大師希望我能早日找到真我,開慧明覺。”   “不錯不錯。”祝童有點意外。   無處大師抓的真緊啊,才見兩次面就送法號了。金佛寺無字輩下的真字輩,斯內爾與那真誠法師成師兄弟了。   “可是,他爲什麼現在就給我法號?我不想出家。因爲錢?”   “這……您最好去問無處大師。”   說着話,那邊打完拳了。   斯內爾夫人帶頭鼓掌,弄得韓胖子有點不好意思。   正是下午茶時間,斯內爾夫人禮貌地邀請兩位老者。他們都是人精,當然拒絕了。   假山旁已經擺好桌椅,斯內爾夫人以女主人的身份安排座位,自然把尹石風與女主播分開了。   尹石風還沒什麼,安娜卻有點悵然。或許是因爲性、或許是愛情,她現在一點也不想與尹石風分開。   斯內爾一點才醒來,享受的依然是一碗藥粥。喝完藥粥後徵得允許,他又喝了點紅茶以及一小杯紅酒。   這一次,斯內爾有整整三十六小時的時間,一直到明天晚上纔會進入那個討厭的養生艙。也就是說,他有充足的時間摟着美麗迷人的斯內爾夫人享受一次自然而然的睡眠。   斯內爾顯得有點興奮,斯內爾夫人就有點不自然。她微紅着臉,不時偷偷地瞄一眼博尼,或者祝童。   祝童裝作沒看見,很自然地介紹明天的安排。斯內爾先生無可無不可的樣子,他與祝童之前有默契,知道這次出行是必須付出的回報。   博尼也沒有什麼意見,他很識趣地謹遵幾位前輩的告誡不與“神醫李想”發生衝突。以邁克·斯內爾的影響與身份,想來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四點三十分,無處大師來了,隨行的還有無聊大師與無虛大師,下午茶宣告結束。   從今天開始,無處大師將正式開始將《洗髓經》傳授給斯內爾先生。十八樓的一角提前擺放了一座半人高的威武的神像,那是佛門護法怒目金剛。   佛門神功都需要存想、需要經過一個由表及裏的過程。怒目金剛,正是修習《洗髓經》所必須參拜的對應護法神。   神像前佈置好了簡單的香案,斯內爾先生在無處大師帶領下敬香、行叩拜大禮,無虛大師唸了一段經,無聊大師張開一襲袈裟給他披上。   無處大師賜下一串烏木佛珠,祝童作爲介紹人說兩句祝福的話,斯內爾夫人替先生理理袈裟,簡單的入門儀式告一段落。   邁克·斯內爾先生正式成爲無處大師座前弟子,法名,真覺。   《洗髓經》乃金佛寺重經,傳經時外人不適合在場,儀式結束祝童與尹石風就告辭了。   有無聊大師做翻譯,有功力深厚的無虛大師護佑,斯內爾先生接受的第一次傳經,預計需耗時三個多小時。   五時許,跟蹤井池雪美小姐一行的記者們來到了虹口機場,他們無奈地傳回一個消息:蘇葉警官、鳳凰仙子朵花上了井池雪美小姐的私人飛機櫻花號,目的地應該是古城開封。   李頌漢接到消息走進望海醫院九層的VIP病房,王文遠躺在病牀上,身上蓋了兩牀被子,還有一條毛毯。   下午兩點半,王文遠忽然病了。經醫院的醫生與“神醫李想”診斷,爲這段時間勞累過度加之殘留在他體內的“綠度母”引發的傷寒症。   這種病算不得什麼,喫幾幅中藥調理一下體內的寒氣、臥牀休息幾天就行了。   可望海醫院安保工作離不開人,李頌漢無可奈何地從暗處走出來,接替了王文遠的工作。   房間裏開着空調,溫度接近三十度,可王文遠還是一陣陣地顫抖着。王京在病牀前照顧着,李頌漢知道她的身份,說道:“小王,她們去開封了。”   “怎麼了?誰去開封了?”王文遠掙扎着要坐起來。   王京連忙按住他,嗔道:“醫生說了,你現在不能動。”   “不必起來,不要起來。”李頌漢幫着王京讓他躺好;“鳳凰仙子和蘇小姐都隨井池雪美小姐去開封了,你說,他是不是準備跑路?”   “上面什麼意思?”王文遠心裏一痛。這還用問,祝童肯定是在準備跑路。   蘇葉走了,曲奇也走了,蕭蕭上午也走了。現在的祝童可謂一身輕鬆,隨時可能跑路。只不過,今天不會,明天也不會,他要帶着斯內爾這尊大神去雲峯山拜另一尊大佛呢。   “只是讓看好他。”李頌漢道。   “那就看着唄。我估計,今天明天沒什麼問題。”王文遠道。   “你確定?”李頌漢現在最怕的就是祝童在他眼皮底下失蹤。   王文遠指指桌上,道:“那是醫院最近幾天的工作安排,明天下午七點,望海醫院‘名醫講堂’正式開課,他是主持人,也是第一課的主講人。”   李頌漢翻開文件夾,果然看到在第一頁的通知:   九月二十八日下午六點三十分,醫院所有具有中級職稱以上資格的醫護人員都可到十一樓大會議室,參加“名師講堂”的開堂儀式。   第一節名師講堂的主講醫師爲李想院長。   李頌漢這下等於喫了半顆定心丸,還有二十多個小時,希望上級能在這段時間作出決定。他也知道希望並不大,斯內爾先生還在接受治療,在這個節骨眼上把“神醫李想”抓起來,影響實在是太壞了。   晚九點,祝童與博尼在江岸上散步。   爲了避嫌,博尼沒有住在望海醫院,而是與範加斯特先生的助手們住在那家相對“簡陋”的商務酒店裏。每天用過晚餐,他都會邀請祝童一起走走。   這時個很好的相互加深瞭解的機會,祝童只要有時間就會接受他的邀請。   “李先生,此時此刻,我心裏很難過。”博尼背對着別墅的燈光道。今天晚上,斯內爾先生住在別墅裏,還有斯內爾夫人。   “是不是有種針扎樣的感覺?”祝童微笑着點點他的心口。   博尼連連點頭:“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她是我的繼母。”   經過這幾天的試探、接觸,兩人之間已經可以說一些相對敏感的話題,可這樣的程度還是第一次。斯內爾先生鼓勵他們接觸,不代表他樂於看到他們之間發展出太深的友誼。   可博尼知道他的機會在哪裏,在誰的手上。他一開始就對“神醫李想”敞開心扉,得到了相當不錯的回報。   “你現在做的就很好,博尼。”祝童輕聲道:“我不相信安東尼。還有,斯內爾先生最多還有八年的時間。”   “我懂了,謝謝您,李先生。”博尼長長地呼口氣,似乎要借這口氣將心裏所有的煩悶都吐出去。   “他去美國了,是嗎?”祝童問。   “安東尼嗎?他現在應該已經到了。李先生,如果需要我做些什麼,請講。”   “我沒什麼需要,倒是你博尼,需要仔細觀察他回美國都去了那些地方、見了那些人。”   “父親還能活八年,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博尼無精打采地說。對於任何他這樣級數的一個繼承人來說,斯內爾都屬於一個老不死的存在。   “信仰能改變一個人,會有機會的,你已經等了五年。雷曼參議員是我的朋友,相信你也有同樣的朋友……博尼,斯內爾先生來了。”祝童飛快地說。   博尼轉身,看到父親與斯內爾夫人手挽着手向這邊走來。   遠遠的,能聞到淡淡的沐浴後特有的芳香。   “信仰,佛嗎?”博尼心裏想:“神醫李想”不會隨便說說,這個問題一定要仔細研究。   九月二十八日清晨七時,陰有零星小雨,屬於上海大部分市民的那部分已經完成清醒。   他們邁着或沉重或輕鬆的步伐走出一棟棟樓房,去公司、去工廠、去學校、去商場、去每一個需要他們的地方度過繁忙而或清閒的一天。他們是這座城市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卻似乎與最有魅力的部分隔着十萬八千里。   比如那個由警車開道,從望海醫院駛出的車隊;他們可以看到每輛車的標示以及車牌,可以模糊地看到車內防彈玻璃後的人影;通過各種渠道,他們可以知道他們穿什麼牌子的衣服、喝什麼樣的酒、住什麼樣的別墅、身邊圍繞着什麼樣的女人、擁有什麼樣的特權。   可知道與擁有完全是兩個概念。   車隊有七輛車組成,前後各三兩黑色房車將斯內爾先生乘坐的高級旅行車護在中間,遠遠的,隔着一百來米的地方,是那輛從美國運來的斯內爾的專用防彈急救車。   高級休旅車由福華造船提供,陳依頤還提供另外六輛車中的四輛。事實上,三天之前,這輛價值五百多萬的休旅車還不屬於福華造船。它是專爲邁克·斯內爾先生的此次出行而購買的。   換句話說,這次出行三天前已經決定了。   八時許,車隊出市區駛上高速。這個時候,後面已經跟上十幾輛不同型號的尾巴,其中有八輛的士。   他們是轉悠在望海醫院周圍的媒體記者中比較敬業那部分,更多的記者還在趕往望海醫院的路上,或者躺在某張溫暖的牀上。   他們準備錯過早高峯後再出門,註定也要與這次突發新聞的起始部分錯過了。 號外:祝童拜山,一步一驚魂   刑貴金與李頌漢都是初級,可刑貴金是行動組組長,需要關注全面並隨時聽取上級指示、與各方保持聯絡溝通,今天坐在開路警車上的只能是李頌漢警官。   李頌漢一直對上次敗在祝童手下耿耿於懷,王文遠突然病倒,他馬上進入望海醫院接班。   王文遠的小組分爲兩部分,五名來自市局經偵總隊的警官分爲兩班,負責斯內爾先生的安保工作;市局防暴隊的十二位防暴隊員原本深居簡出,只在出現突發事件時才露面。曲奇走後,他們不得不換上便衣,擔負起醫院內外的日常巡視工作。   好在曲奇帶走的只是石旗門的那批人,來自逍遙谷的六位年輕人沒有走;望海醫院的大門以及江岸部分由他們負責。   此時此刻,李頌漢坐在開路的那輛警車的副駕駛位置,微閉雙眼似乎在養神。   警車上有四位警官,開車的是市局防暴隊武姓中隊長,他總覺得李頌漢不怎麼對勁。   關於此次出行,李頌漢說是斯內爾先生希望去水上人家,看看未來將要成爲中界醫藥研究院的那塊地方。   車隊駛出市區沒多久,他竟然指揮着開路警車上了高速,後面的車隊似乎也沒什麼意見。可是,去水上人家用不着走高速。   但是李頌漢是來自北京的上級領導,斯內爾身份敏感,放出煙幕也好理解,或許只有他才知道斯內爾先生要去哪裏。通過衛星定位系統,市局監控中心可以隨時看到車隊的位置,有情況的話,他們會馬上打來電話詢問。   現在,車上的四部手機、兩臺對講機都沒有動靜。   九時許,李頌漢忽然睜開眼,讓武隊長從一個不起眼的出口下高速。   雲峯山,武隊長看一眼出口處的路牌,不禁忐忑不安起來。   這個地方他不僅知道,還來過。   這條路直達雲峯山上的雲峯寺,據說,這座寺廟的背景深不可測。雲峯寺大殿彌勒佛數月前開壇慶典,市政府幾位領導陪一位來自北京的大人物觀禮,武隊長當時負責外圍警戒任務。   清幽平坦的一級公路上車少人稀,車隊很快到達景區大門。   或許是看到警車開路,或許是別的原因,武隊看到原本關閉的不鏽鋼柵欄門剛好打開,鳴了兩聲喇叭致謝後駛入雲峯山風景區。   警車轉過最後一道彎,武隊長看到一面杏黃色大旗,雲峯寺到了。   “李處,到了。”武隊長與兩位隊友下車,卻發現李頌漢還坐在車上。   “哦,到哪裏了?”李頌漢看着車外秀麗的山水風景,迷迷糊糊地問。   “雲峯寺……李處,不是您帶我們來的嗎?”武隊長奇怪地問,李頌漢似乎在夢遊啊。   “哦……雲峯寺,來這裏幹什麼?”李頌漢低聲唸叨一句。武隊長轉身,沒聽到他說的什麼。   那邊,祝童與斯內爾先生一行已然下車,欣賞山門右側被劈開的半邊懸崖上金光閃閃的“雲峯寺”三個大字。   “真漂亮。”斯內爾夫人挽着丈夫的手臂讚道。   “太偉大了……”範加斯特眼光老到,以他的豪富與見識也被驚呆了。   劈開半邊山還不算什麼,可鑲嵌在山崖上的白玉有三十坪大小,少說也有百十噸重。儘管能看出是由四塊拼接而成,可只把它們運上來就是一個十分浩大的工程。   “很有意思,它的歷史一定很悠久了吧?”斯內爾眯起眼睛注視着山門內巍峨雄偉、金碧輝煌的建築羣,問道。   “據我所知,五年前,這裏只是一片廢墟。”祝童取下眼鏡,小心地裝進上衣口袋。   記者們已經圍攏過來,“神醫李想”不帶眼鏡的造型給人以眼前一亮的感覺。   “這裏的佛,比那個多羅吒天王還要偉大嗎?”斯內爾剛開始修習《洗髓經》,無處大師介紹給他的第一個佛家神祗就是多羅吒天王王。他心裏還沒有形成信仰的概念,只聽無處大師解說,似乎那多羅吒天王乃世界上最厲害的神。   也難怪,斯內爾以前信仰的是基督教,那裏面除了上帝與魔鬼撒旦沒什麼厲害傢伙。佛教可不一樣,有數不清的神佛、道不盡的菩薩。如果只聽和尚說的話,佛家的每位神佛單獨拿出來都具有不可思議的神通。   “多羅吒天王,只是菩薩廟前的看門人而已。”   祝童道:“斯內爾先生,您知道這塊玉用了多少錢嗎?一億五千萬人民幣。換算成美金的話,大概兩千多萬。”   “兩千萬美金,這幾個字……與我們的五月莊園價值差不多。”博尼接口道。   他與祝童同車,因爲不太習慣這麼早就起牀,剛纔在車上睡着了。   韓胖子的施工隊曾參與過雲峯寺的建設工程,他雖然聽不懂英語,卻也明白祝童帶他來是什麼意思;訕笑着說:“這算不得什麼,裏面的寶貝多了去了。雲峯寺三大殿,哪一座裏面寶貝都比這厲害。這兩座石獅子也大有來頭,它們曾經是皇宮門前的守門神獸。”   “哪座的皇宮?北京?”斯內爾聽完祝童的翻譯,問道。   “不是故宮,是……”韓胖子似乎意識到什麼,左右看看。   記者們已經圍上來了,山門內走來一羣衣衫鮮亮的僧人,帶頭的正是傳素大師。   祝童彎下腰,仔細看看石獅子側面下部一行不起眼的小字,直起身神祕地笑笑,沒說什麼。   祝童開講的同時,一場疾風暴雨開始肆虐網絡世界。   九點整,一個名爲“佛光普照——雲峯寺官方網站”的網站悄然出現。   網站似乎正在建設中,除了一些雲峯寺內外的風景圖片,最吸引人的就是幾段介紹雲峯寺緣起、發跡、開工建設的視頻短片。   這些短片明顯來自官方電視新聞裏,可以看出,雲峯寺的重建過程中得到了各級政府的大力支持。相關領導多次親臨視察、指導。特別是雲峯寺三座大殿主佛三次升座開壇儀式,吸引來的觀禮嘉賓,層級可是相當的高。   九點二十分,祝童一行駐足欣賞雲峯寺半崖碑的同時,一篇名爲“宣馳集團耗費億萬巨資打造雲峯寺半崖碑”的帖子,幾乎同時出現在國內排名靠前的十幾個博客中。   這些博主都有數以百萬計的粉絲團,一時間轉播無數,輿情大譁。   之所以惹起如此大的動靜,是因爲宣馳集團不是一家普通的公司,而是資產數千億的大型國企。   一家享受國家優惠政策的國企,拿出一億五千萬人民幣爲一座名不見經傳的寺院捧場,不引發圍觀纔怪呢。   這篇帖子的下面有“雲峯寺官方網站”的鏈接,點開鏈接,赫然看到這裏纔是那份帖子的原始出處。   九點三十分,祝童右手搭在石獅子腿部時,“雲峯寺官方網站”上出現了第二份帖子;“昔日皇家看門狗,洗心革面守佛門。”   這份帖子介紹的是那對漢白玉石獅子的歷史以及歷經輾轉到達雲峯寺山門前的過程。與那份宣馳集團的帖子一樣,都是圖文並茂,文筆細膩。   不一樣的是,這對石獅子是一家國有銀行以八百萬的價格從某私人藏家手裏購得,送與雲峯寺。   這時,李頌漢已經徹底清醒了,他剛接到個電話,詢問他斯內爾先生一行去雲峯寺,爲什麼事前沒有彙報。   李頌漢是有苦說不出,他剛問過武隊長,也不知道自己剛纔怎麼了。   這邊電話剛放下,刑貴金的電話又來了,要求李頌漢儘量想辦法勸斯內爾先生一行離開雲峯寺。即使沒辦法勸斯內爾先生離開,也要阻止他們進入雲峯寺。   可以他的身份如何能勸的動斯內爾先生?李頌漢的英語水平剛及格,日常對話都磕磕絆絆的,勸說那樣高難度的東西對他來說根本摸不着邊。看武隊長他們幾個的樣子……防暴隊的警官還不如他呢。   正好,傳素大師來的,看樣子,他的目的也是阻止斯內爾先生一行進入雲峯寺。   李頌漢趕到祝童身邊,正聽到祝童的聲音:“……管不着,就請大師讓開。斯內爾先生對佛教文化很有興趣,他剛拜入無處大師門下,今天早晨五點即起,沐浴更衣,一心想在雲峯寺大佛座前燒上幾株高香。傳素大師放心,這香火錢一定會讓大師滿意的。”   山下又駛來一輛中型旅行車,車上下來一羣灰衣僧人。個個身強力壯,雖着僧衣、掛佛珠,卻自有一份逼人的氣勢。   他們是金佛寺候補十八羅漢,帶隊的那位年輕的僧人竟然是久未露面的黃傑。   與此同時,“雲峯寺官方網站”又出現了一篇帖子,名爲:“佛門大德,雲峯主持傳素大師的傳奇”。   這篇帖子內容翔實,同樣圖文並茂,集中了坑蒙拐騙、豪門恩怨、深宮怨婦、騙財騙色等諸多最能抓人眼球的流行元素,將雲峯寺主持傳素大師出道臺灣、橫行東南亞、逃亡大陸的傳奇經歷栩栩如生地展示出來,一出現即擁有了數不清的轉帖與點擊。   傳素大師還不知道自己傳奇的一生已經走到了盡頭,在斯內爾一行與衆多的記者面前做出一副風輕雲淡的架勢,雙手合十裝模作樣地道:“阿彌陀佛,佛門大開,緣者進來。非是貧僧攔阻,實在是爲了施主的安全着想。昨天晚上,雲峯寺天王殿金瓦掉落,砸傷了兩位值更弟子。施主來的時候貧僧正在那裏查看,竟是前段時間颱風過境時留下隱患。爲保護施主們的安全,貧僧纔不得不做出暫時封寺的決定。”   “金瓦掉落,好巧啊。也罷,我們今天就不去天王殿了。雲峯寺三大殿,據說都很有看頭,我們隨便轉轉就行了。大師請便,不用陪着了。”祝童合十,對傳素大師一躬。   傳素登時呆住了,眼巴巴地看着祝童一行從他身邊走過。   這時,有些記者們剛看完那篇“佛門大德,雲峯主持傳素大師的傳奇”的帖子,有的正拿着筆記本、手機看。他們從傳素大師旁邊走過,都做出了相同的舉動:停下來,站到傳素大師身邊,讓同事或同行給拍張照。   他們有些覺得很刺激,“神醫李想”來雲峯寺拜山,這纔剛進山門就有如此多的驚喜、或者說是驚悚;接下來……   有些知道點內情的感覺就很複雜,“神醫李想”這是要做什麼?雲峯寺這個馬蜂窩真要被他捅破了,那牽扯的人和事可就太多太多了。   雲峯山不高,卻頗爲嶙峋秀美。   一米寬的石階隨山勢蜿蜒而上,據說記有三千七百七十七階。建造者爲了照顧香客遊人的體力,也爲了更好地展示雲峯山的鐘靈錦繡風韻,依自然地勢途設計了九個平臺。   雲峯寺的三大殿分別在第三、第六、第九處比較大的平臺上,另外六處平臺小的修一涼亭,供登山者短暫休整、恢復體力,大一些的就種些名花異草、栽上顆名貴樹木、擺幾樣奇石。平時沒有香客,也是一處僧人們修身養性的好去處。   沿石階上行百餘步,斯內爾一行來到第一平臺。   當面是一座古樸的石牌坊,牌坊上刻着“紫蘊坊秀”四個字。   “斯內爾先生,紫,在東方文化中有至高無上的意味,代表着開天闢地只能。這座牌坊有一千多年曆史了,它原本不在這裏。”祝童駐足牌坊下,眯着眼向上看;“南宋時期,距此八百里外的青陽鎮有戶朱姓人家,以商興業耕讀傳家。百年間,朱家竟出了六位舉人,兩位進士。南宋亂世,朱家有錢有勢,避居一隅全力培養弟子,能有這樣的佳績也算不得什麼。後元滅南宋,青陽鎮隨之被毀,朱家也人丁凋落不知所蹤。過了一百多年,明太祖朱元璋得天下,他的一位王子聽說了朱家的事,在青陽鎮立起了這塊牌坊。後來,那個王子推翻了太祖定下的繼承人,做了大明的皇帝。是不是有點奇怪,青陽鎮的牌坊怎麼會出現在雲峯山?雲峯寺不過是一個廟宇,把它移過來,意味何爲?”   祝童後一番話用的是漢語,聲音雖然不大,卻中氣完足、悠婉清澈。此刻,牌坊周圍少說也有百十人,石階上還有些人正匆匆趕來的。他們都聽到了祝童的聲音,再看這“紫蘊坊秀”石牌坊,眼裏心裏不覺就多了點什麼。   金佛寺的十八候補金剛圍成一圈,隱隱將祝童與斯內爾一行護在中央。李頌漢與武隊長急的滿頭大汗,卻怎麼也擠不到祝童身邊。他們不敢用強,現在聚集在周圍的不只有國內媒體,從上海、南京趕來的境外記者也到了。足有二十多人五個採訪小組,看他們話筒上標誌,哪個都可用大名鼎鼎來形容。   傳素大師還呆立在山門旁,任憑座下徒子徒孫如何呼喊搖晃也是無用。   他懷裏的手機響了,親信弟子猶豫着拿出來,聽了兩句,登時神情大變。   曲奇站在一座筆直的山峯上,舉着一副望遠鏡向下看,密切注視雲峯寺、雲峯山的以及周圍的所發生的一切。這裏不是雲峯山主峯,也非山脈的最高處,卻是視野最好的地方。曲奇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祝童身上,只要他看到祝童作出那個約定好的手勢,就會用那部全球商用衛星手機發出個信號。   遠在日本的凡心也有一部同樣的手機,他接到曲奇傳來的信號即指示黑白雙煞放出一份資料。   祝童伸手在石牌坊上輕輕派了兩下,引着斯內爾一行順石階上行。   一分鐘後,“雲峯寺官方網站”上出現了“紫蘊坊秀”石牌坊的圖片與視頻,還詳細地介紹了這座在當地屬於地標與驕傲的石牌坊,被移到雲峯山的全過程。   那不是個商業行爲,兩年前,青陽鎮鎮政府將石牌坊附近劃爲產業開發區,石牌坊被以妨礙整體規劃的理由整體搬遷。誰也沒想到它被搬遷到了八百里外的雲峯山上。   “雲峯寺官方網站”上在列出了一份功德名單,有鎮長書記、縣長、市長,最大的一位官是副省級高官。名單的人,都是對那次整體搬遷石牌坊有貢獻者。   日本九津,臺海言怪叫一聲,“雲峯寺官方網站”突然受到攻擊,接着是網頁固化、域名被封了。   好在他早有準備,馬上開啓兩個備用域名,通知黑白雙煞放“飛彈”。   遠在東京的六個年輕人受到指令,噼噼啪啪敲擊鍵盤,放出個早已準備好的病毒。這個被臺海言稱爲“飛彈”的病毒早在一月前就被植入國內各大網站以及數以百萬計的公司、個人用戶的服務器以及電腦裏。它只有一個作用,將“雲峯寺官方網站”的最新域名鏈接以近乎瘋狂的速度傳播出去。   一個域名被封,臺海言放出兩個;連個被封,放出四個……   封到第八個的時候,對方停手了。他們眼前出現了十六個“雲峯寺官方網站”,網絡世界裏羣情激奮,好多人嗷嗷叫着爲“雲峯寺官方網站”喝彩,引來更多人的圍觀。如果這麼封下去,那簡直就是在幫倒忙。   祝童一行已經踏足第三處平臺,也就是雲峯寺第一座大殿天王殿的所在。   迎面是安放於須彌座上的那快被山泉滋養着的紅色奇石照壁,照壁上原本隱約可見的“禪”字或許是雲峯山的靈息溫潤,顯得越發生動傳神了。   “此石可大有來頭,名爲‘靈臺山’,原本立於南京靈臺寺。”祝童又開講了,前後左右的衆人都凝神屏氣,生怕打斷他或露聽了半句;“三七年日軍攻佔南京,國軍某部堅守靈臺寺與敵浴血奮戰。日軍炮擊靈臺寺,寺院被毀,國軍與僧衆共一百二十六殉國,只有四人倖存。這‘靈臺山’被僧人冒着日軍的炮火埋於靈臺寺地下,後來被人發現送進某博物館,被定爲一級文物。這塊石頭上有抗日軍民的鮮血,有對人的槍眼,有烈士們刻下的殺敵數與留給家人的遺言。後來……呵呵,後來它忽然就出現在這裏了。槍眼尚在,喏,這裏,這也是。可最寶貴的烈士們的留下東西,因爲影響觀瞻、與佛門聖地氛圍衝突,被人處理掉了。據說,禪宗六祖慧就是在這塊石頭旁寫出了‘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千古絕句。這‘禪’字,也是那時留下的。寶貝啊,真乃好寶貝!”   祝童在“靈臺石”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激起一片水花。   記者們圍上去,他們看到了槍眼,看到了被處理過的磨去部分,也發現了須彌座的銘牌,以及獻石人的名字。譚千熾!桃花潭水譚千熾!這塊“靈臺山”竟然是他獻的!有人在交頭接耳,有人打開筆記本或手機查看是否能看到更深層的玄機。   他們之中大部分人都看出來了,祝童走到哪裏、說到哪裏,相關的內部信息與資料很快就會出現。這“桃花潭水譚千熾”可是轟動一時的大案子,直到現在也沒有來自官方的確切說法。很多人都知道上海有一批官員因爲那個案子倒了,範西鄰副市長可說是受益者之一。記者之中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那個案子正是“神醫李想”翻出來的,最大的收益者應該是王向幀省長。   “雲峯寺官方網站”果然不負衆望,在短短的三分鐘內放出了三份與“靈臺石”有關的資料。   第一份資料介紹了“靈臺石”的歷史淵源,還算中規中矩,沒什麼敏感的東西;第二份資料介紹“靈臺石”被埋地底以及被發現,以及被送進博物館的過程,配有清晰的圖片展示出烈士們在“靈臺石”後刻的豎條與遺言。   第三份資料開始部分也是列出了一份功德名單,出錢又出力的譚千熾名列第一位,爲了這“靈臺石”,他用去了整整兩億元人民幣。與“紫蘊坊秀”石牌坊不同的是,這份名單上沒有標出每個人的官位級別,可有心人還是能在其中看到幾個令人觸目驚心的名字。   李頌漢與武隊長的手機也幾乎被打爆了。他們都接到命令,採取一切必要手段阻止祝童一行上山。可他們才四個人,突破那十八個僧人的防禦圈都不可能。採取一切必要手段,那就是在暗示他們可以鳴槍示警了。   李頌漢與武隊長都不是傻瓜。雲峯山附近沒有軍事設施,雲峯寺也不是保密單位,一座寺廟而已。人家只是來登山遊覽,附近又沒有惡性突發案件,當着這麼多記者外賓的面鳴槍示警封山,總要有個名目吧?   武隊長被逼急了,對着手機道:“我現在開啓錄音,您下命令吧。”   裏面傳來“啪”的一聲,對方摔電話了。這種東西暗示還可,下命令,別開玩笑了!   李頌漢承受的壓力更大,可他已經放棄了。刑貴金正在趕來,領導不在,他裝作不小心,把手機丟到山崖下,這下清淨了。   傳素大師到也不是胡說,雲峯寺的第一大殿上的金瓦確實脫落了,幾個僧人正搭起架子修理。祝童一行只遠遠地看了一眼,就順山道上行。   上面就是大雄寶殿了,雲峯寺精華所在。祝童一步一階,周圍的一草一木都能被他講出個子醜寅卯來,真真是妙語連珠旁徵博引,記者們都十分佩服,“神醫李想”不只是個神醫,還是個十分優秀的導遊啊。   登上第五處平臺,已能看到大雄寶殿的金黃色輪廓,斯內爾夫人累了,坐在涼亭內微微喘息。   斯內爾先生倒是精神不錯,體力也顯得相當充沛,他借這個機會接受兩家境外媒體以及國內央視某頻道的採訪。平臺面積有限,更多的記者們被攔在石階上,他們羨慕的同時也發現那川上沙子小姐與安娜沒來,都有些奇怪。   這時,下來傳來一陣騷動,祝童正與範加斯特先生聊天,遠遠地看到身着便衣的黃海跑上來了。   他左手輕輕擺了幾下,對範加斯特說聲抱歉,迎了上去。   曲奇看到祝童的手勢,馬上發出一條信息。片刻後,“雲峯寺官方網站”放出一段五分四十五秒的視頻資料。   這份視頻馬上引起了如一份重磅炸彈,瞬間掀起一股驚天巨浪。   那是譚千熾,他躺在某間病房裏,表情平淡地對着鏡頭斷斷續續地說着一些十分敏感的內容。看得出,這份視頻被仔細地剪接處理過,所有涉及到人名與公司、機關名稱的部分都被處理掉了。儘管如此,只要對那部分歷史與政府審批機制稍有了解的人,都能很容易地猜出那些人是誰,那些公司、政府機關的名稱。   “停下吧。”黃海擦着臉上的汗,氣喘吁吁地說。   “停下!等死嗎?”祝童低聲道。他臉上掛着和煦地微笑,除了黃海,誰也猜不到他說的什麼。   “首長的電話。”黃海黯然低頭,他知道分量不夠,從上衣口袋裏拿出只小巧的手機遞過去。   祝童盯着手機屏幕:通話時間十五分二十秒。也就是說,黃海從下車開始,這隻手機就一直處於通話狀態。   接還是不接……祝童遲疑着。   他與王向幀之間的關係十分微妙,西京夜談祝童婉拒了王向幀的延攬,之後兩人沒見過面也沒通過電話。沒有公開撕破臉,之前的默契與互動卻蕩然無存了。   這次反擊可說是蓄謀已久,一週前有人在望海醫院門前攔截葉兒和朵花那刻,祝童的利箭已經上弦了。之所以引而不發等到今天,很大程度是在等王向幀。   可是,王向幀沒有任何動靜,以他的智慧、眼光以及對祝童的瞭解不會毫無感覺。   反擊正式啓動了,王向幀這個時候打來電話實在是太晚了一點。走到這裏,已經沒有回頭的可能。   不是面子問題,也沒有討價還價的空間,這次如果不能徹底扳倒那尊佛,不只祝童將死無葬身之地,葉兒一家,望海醫院乃至江湖道都要經歷一次巨大的衝擊。   “你現在要抓我嗎?”祝童沒有接電話,問道。黃海穿着便裝,可腰裏鼓囊囊的,明顯帶着槍。   黃海搖搖頭:“想哪裏去了,我們是朋友。”   “朋友……阿海,做人難啊。你們的難處我知道,我的難處你們也應該瞭解。朵花是我的妹妹,在上海這幾年,所以我一直把你們當成朋友。沒有你們的支持我走不到今天。過了今天,希望我們還是朋友。”   “他們說,只要你現在收手,一切都好商量。”黃海艱難地說。這些話確實是對方傳來的,但可信度……   “晚了,我已經忍很久了。上一次,他們一樣也對你們說過這樣的話。可事實如何?他們太貪婪霸道,也欺人太甚。不要說什麼慢慢來,也不要說什麼因果報應,那是他們那些人送給可憐人的自洽。我不相信有誰能一手遮天,從來就不相信。無論他是真佛還是假佛,今天,我都要把他從神壇上來下來。你們不敢對付他,就不要攔着我替天行道。”   祝童說完,轉身走到斯內爾先生身邊,笑道:“先生們,我們走吧。”   斯內爾淡淡地應一聲,眼光從黃海身上掃過,伸出胳膊讓斯內爾夫人挽着,一行人又開始向上攀登。   黃海與祝童說話的地方在十八候補羅漢僧的內圈,周圍的記者們都很關注他們,一些高精尖設備也一直對着他們。斯內爾一行開走,防禦圈隨着上移,黃海就頗爲尷尬了。他輕嘆一聲,只能隨着人流向上走。   他手裏的手機還處於通話狀態,祝童說的不是你而是你們,那番話王向幀想必也聽明白了:你們既然想過河拆橋,大家就一拍兩散好了;我的事你們少操心,當心被誤傷!   如果沒有王向幀硬,“神醫李想”根本就不會出現在上海灘。祝童也許還在海洋醫院做他的網絡信息中心主任,表面上與普通官員與醫生一樣,或多或少地參與一些七品祝門的“生意”,用愛圖科技及其關聯公司賺錢,走走穴、炒炒股把錢洗白,在上海買套房子把葉兒娶過來,也許現在孩子都有了。   祝童或與安安靜靜的生活無緣,但是總不會惹來如此多的麻煩。那尊佛,哪裏有心思去關注一個小醫生,或小騙子。   可王向幀把福華造船籌備處主任硬塞到他手裏,從那一刻起,他們的命運就聯繫在一起了。祝童被迫隨着王向幀進步、打拼,他的強勢崛起在江湖道上也惹起了連鎖反應,終於走到如今的境地。   隨着祝童開始走向第六處平臺,“雲峯寺官方網站”又放出一份視頻。   這次不是譚千熾,而是一位年輕俊朗的僧人。據介紹,他是雲峯寺第一任知客僧,無情大師。   無情大師雖然沒有受到官方通緝,卻一直處在被追捕狀態。據說他從雲峯寺捲走了四億多人民幣,這件事鬧開了,誰的臉上也沒光彩。可這次,無情大師開口就拿這四億建設款說事。   他首先出示了一份捐款者名單,上面最少的也是千萬,最多的一位是前神鋒集團董事長,候敬,他給雲峯寺捐了五千萬。   無情大師同時出示了幾份銀行轉賬單據,上面顯示着五千萬分三次匯入雲峯寺賬戶的時間與金額,以及匯款人的資料。   無情大師說,這位候敬先生外號“猴精”,身後有萬里侯的支持。給雲峯寺捐上五千萬香火錢後,“猴精”馬上就有了善報,得到神鋒集團董事長的寶座,這一下,網絡世界有了片刻詭異的停頓。無情揭開“猴精”捐款的內幕,等於給捐款名單上的人都貼上了個標籤:買官。   無情的名單有足足十二個人,仔細看去,哪個都顯得那麼的美味多汁,即有嚼頭,更有看頭。其中有國企大佬商界名流,也有名校校長與……政壇新秀。   問題在於,這些人爲什麼要給這雲峯寺捐款?難道這雲峯山上的佛,真的有莫大神通?或者,另有玄虛?   這一刻,不說世界的目光都匯聚到這小小的雲峯山上了,至少在國內,很多都丟下身邊的一切,或目不轉睛、或忐忑不安、或屏氣凝神、或氣定神閒,或幸災樂禍、或氣急敗壞地盯着這裏。   有心人自然能看出無情大師出示的這份名單並不完整,那十二個人的捐款總額加起來不到三億。只被無情大師捲走的就有四億,還有這浩大的建築工程花費的了。   至少,遠在西京的萬家生佛就鬆了口氣,上面沒有他們的名字。   接着,無情大師開始地方政府對雲峯寺的支持,不惜耗費地方財力物力,專門修建了一條通往雲峯山的一級公路。接着,無情大師交代了那四億元錢的去處,那是一疊收據。   上個月,國內二十家慈善機構同時接到了一筆匿名捐贈的善款,每筆一千五百萬到兩千萬不等,總計三億四千萬。另外六千萬,無情大師從去年就投入了雲貴交界的山區一個叫羊角壩的地方,爲了那裏修了一條三十公里長的鄉鎮公路。   無情大師說,羊角壩是他的故鄉,當年爲了上學,他眼看着兩個同伴跌進山谷。一個丟了性命,一個這輩子只能躺在牀上,前年也去世了。無情大師說他看到如此多的人拿出如此多的錢來修一座廟,心裏一直在痛苦地掙扎。佛光普照,慈悲爲懷,不是隻度有緣有錢之人。他拿那些錢來替他們做善事,以爲他們累積功德,儘量消弭一點惡業。   無情大師本有一副好賣相,口才又好,這番話感情豐富、情真意切,馬上感動了無數人。   他就得到了數不勝數的好人卡,被尊爲“好和尚”。   有人見過無情大師,在一個很有影響的論壇上留言,希望無情大師能重回普賢寺,建立一個專門的慈善機構。這個提議馬上得到了衆多被感動者的響應,他們還爲這個慈善機構取了個“無情有愛”的名字。   遠在日本的凡心看到了這個帖子,馬上叫來無情錄製了一份視頻。   十點十五分,無情再次出現在“雲峯寺官方網站”上。他說只要有愛,只要去做了,別的就不必太在意;他感謝大家的支持與信任,婉拒了別的建議。   可他越是拿捏,得到支持就越多……   祝童沒有手機,不知道發生在網絡世界的良性互動。   第六平臺在第三平臺的正上方,直線距離不過四、五十米,兩者之間原本一條便道。可不知什麼原因,那條便道被封了。現在從米勒殿到大雄寶殿需要繞過半座雲峯山。   第五平臺到第六平臺的中部分出個岔路,一條通往大雄寶殿,一條通往第七平臺。通往大雄寶殿的山路旁立着一塊止步碑,上書“清修禪境謝絕外客”八個字。   止步碑旁立着四個雲峯寺僧衆,也是一派高手摸樣。   祝童一行經過這裏時,那四個僧衆已然不見了,只韓胖子站在路旁。   說來可憐,那幾個都曾是六合宗的門人,乃韓胖子一手調教出來的。這次,他還需要藉助金佛寺的候補金剛纔能打通道路。   行到此處,速度慢了下來。除了斯內爾,大部分都顯得步履艱難。祝童不得不放慢腳步來說一些與雲峯山有關的奇聞趣事,引起他們的好奇心以鼓勁。   記者們也接到了各自上級的指示,一部分人轉身下山了,一部分人在石階上猶豫,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跟了上去。   刑貴金也上來了,他帶着四個人。或許是山道擁擠,或許是沒有接到確切命令,他們只尾隨在記者們後面。李頌漢坐在第二處平臺上,怡然自得的樣子。他是個明白人,知道自己的仕途算是完了。   到現在他心裏還在迷糊,朗朗乾坤之下,怎麼就跟撞鬼般的,把這些人帶到這裏來了?   十點二十五分,祝童一行登臨雲峯山第六處平臺。首先是一處不大的廣場。   青石鋪就的地面漢白玉的欄杆,錯落栽種的十八株羅漢松棵棵挺拔威武。僧人引來山泉水,與廣場中部匯聚成一丈許清潭,潭水清澈見底,養有數尾錦鯉、黑龍之類的名貴觀賞魚。清潭散出絲絲清爽,只這份淡雅清幽,就令人有不虛此行之感。   大雄寶殿的朱門緊閉,一白衣僧人肅立門前,雙手合十,低頭不語。   祝童呵呵一笑,上前道:“回禾吉大師,別來無恙啊。”   “阿彌陀佛,施主請回吧。貧僧知道不是施主對手,如若施主要硬闖,貧僧也無法攔阻。唯死而已。”   回禾吉說着,緩緩坐下,右手探進胸前僧衣內。那處高高隆起,卻是回禾吉大師拿着把利刃頂在自己胸口,一副隨時“死給你看”的架勢。   “大師乃日本和尚,何苦來趟這譚渾水?”祝童不解地問。   此刻彼此的距離五米左右,回禾吉大師也算是個高手,祝童並沒有一招制住對方的把握。拜山,拜山,如果拜出條人命來,他到沒什麼,可對斯內爾先生聲譽的影響就太大了。   斯內爾皺着眉頭,記者們的鏡頭都對着這裏。即使沒出人命,只要利刃刺入血染回禾吉大師潔白的僧衣,也是個具有轟動效應的大丑聞。   “天下佛門本一家,施主心懷叵測,貧僧無能只能稍進綿薄,檔一檔施主的腳步。”回禾吉大師抬起頭,淡然道。   “回禾吉大師,有話好商量。”祝童剛抬起左腳,想接近一些,只要能把距離拉近到三米,就有把握以金針制住他。   “回頭吧,沒什麼好商量的。阿彌陀……唔……佛。”回禾吉大師悶哼一聲,祝童連忙止步。那把利刃,已經刺進少回禾吉胸口許了。   祝童怎麼也沒想到行到此處會遇到個不要命的,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只好退後兩步。   記者們圍了過去,紛紛把話筒遞到回禾吉大師面前,問題是一個接一個。   有的問他爲什麼坐在這裏,有的問他是不是與“神醫李想”認識,有的問他背後的大雄寶殿裏有什麼,爲什麼不讓大家進去。其中有帥哥,更多的是美女,諸如此類的問題夾雜着陣陣香風,瞬間把回禾吉大師弄得頭昏腦脹。   兩位候補羅漢僧悄悄出現在回禾吉大師身後,按住他的肩膀,其中一位歉然道:“阿彌陀佛,大師閉關數月,今天剛出關,腦子有點不清爽,打擾各位了。抱歉,抱歉。”   祝童祝童大喜過望,仔細看去,那候補羅漢僧竟是財富和尚真誠法師,難怪如此機靈,如此會說話。再看那些記者,感覺也變了。他們原來真的無懼生死,很厲害啊。   雖然有人還心存疑惑,可大部分都分辨不出十八候補羅漢僧與雲峯寺衆的有什麼區別。   大雄寶殿大門轟然打開,回禾吉大師被貼上精神不正常的標籤後,由兩位羅漢僧抬着送到後面去了。   祝童帶頭邁步進去,眼前一片昏暗。   “咔噠”幾聲,真誠法師找到電源開關,隨即響起陣陣驚呼聲,一個金碧輝煌富貴滔天的佛光世界展現在衆人面前。   祝童上次來時這裏還沒有完全建成,已經覺得極度奢華了,現在看這大雄寶殿,簡直就是用黃金、寶石、名貴檀木頂級建材堆積起來的。   十八根紅木立柱被金箔包裹,大殿當中供奉着三尊神像,中間是釋迦摩尼佛,左爲藥師佛,右爲阿彌陀佛。   三大佛像背後,整個的大雄寶殿一半都變成巨大的天藍色背景牆,一直延伸到整個大殿的頂部。上面星辰璀璨、雲蒸霞蔚、紫氣氤氳、神佛菩薩仙女穿梭其中,將三大佛映襯的虛無縹緲,神聖且高貴。   繞是記者們見多識廣,斯內爾一家豪富多金,也被這場面鎮住了。   不說別的,只那巨大背景牆的用料與其中蘊含的現代科技與艱深的工藝水準,就已經使人歎爲觀止了。   祝童燃起一炷一米八長、手臂粗細高香,來到阿彌陀佛座前抬頭仰視片刻,朗聲道:“阿彌陀佛,傳說中的未來佛,希望之佛。茫茫歷史上,有多少英雄好漢、草莽梟雄曾藉助您的名頭興風作浪。高高在上的您有容乃大,從未降下懲罰,不覺得愧對衆生麼?未來佛,如果您真的存在的話,睜開慧眼看看,現在的您被人拿捏成了一副什麼鬼樣子!”   祝童話音一落,大雄寶殿內外鴉雀無聲。   “雲峯寺官方網站”接連放出十二段視頻資料,其中六段展示雲峯寺大雄寶殿內外的景象,兩段對準了阿彌陀佛,將它的全景、遠景、近景乃至每個細部都展示出來。   另外四段視頻的主角分別是無情與譚千熾。與他們之前的相比,都比較長。 號外二:上山容易下山難   未來佛的影像果真具有莫大的震撼。   很有些人看出這尊佛像哪個人,他們有的當即噤若寒蟬,關上電腦作出一副不知道的樣子;有的感覺不可思議,到那個位置,怎麼會作出如此不理智的行爲?   還有些人開始渾水摸魚、造謠生事了。他們或真或假、半真半假地歷數那個人出身寒門,從發跡到步入高層本身就是件不可思議的奇蹟。指出他從小也不信這些,可隨着年齡的增加,在幾個十分關鍵的時期,那人都遇看似很神奇的機遇,從而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高位。   有如此經歷的人,不信鬼神,也要信了。   更多的是沉默,大部分都在觀望。或者說,是被嚇住了。   誰有如此大的膽子,這等於是把天捅了個窟窿。   十點二十五分,“雲峯寺官方網站”又被封了,這一次,臺海言只來得及用了八個備用域名。   有高手侵入了網站後臺試圖爭奪控制權,那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技術高超的團隊。臺海言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他堅持了不到五分鐘就放棄了。   “雲峯寺官方網站”停頓了三分鐘,很快又出現了。   這一次,臺海言惱羞成怒,未經凡心允許就放出了一段視頻。   這段視頻有年頭了,雲峯寺大雄寶殿背後有一處清雅怡人的院落,周圍翠竹掩映,小橋流水。   院內綠樹婆娑,窗臺上擺着幾盆金菊,屋檐下掛着紅辣椒、玉米穗,中間還有面石磨盤,卻是一處北方格式的四合院。   這座四合院佔地頗大,內外裝修已達返璞歸真之境界。表面上看不到什麼出奇之處,細細看去,每個細節都有可品味的地方。雖然地處佛門聖地雲峯寺內,院落裏卻與沒有半件與佛教有關的東西。   院牆下排着十幾個錦衣僧,他們都是大雄寶殿的守衛僧衆,其中穿明黃袈裟的八個號稱雲峯寺八大金剛;此刻都雙手抱頭爬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韓胖子坐在石磨盤上,看着他們臉色陰晴不定,不知在想什麼。這八大金剛有三個曾是他的弟子,另外四個不知什麼來歷。   無虛大師站在院門旁,對着一個身材高大、滿臉桀驁之色的僧人低聲說着什麼。   這位僧人出身金佛寺,乃無虛大師的師弟,他以前的名頭也頗爲響亮,卻是那啞巴和尚無言大師。   此次拜山,祝童在明處,曲奇與無虛大師在暗處。想那斯內爾先生如今已然是金佛寺無處大師座前弟子,法號真覺,無虛大師當然要負責保護他的安全。   祝童與斯內爾一行在第五處平臺停留的時候,無虛大師帶着韓胖子與數位逍遙谷、石旗門的高手突襲大雄寶殿,將障礙大致掃清一下。   自從一年前被祝童識破身份,無言大師就失蹤了,無虛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他。兩人系出同門,以前也較量過。無言大師因爲天啞,年紀又小,師兄們對他很是照顧。他肯下苦功能喫苦,金佛寺上下都以爲他是僅次於空雪大師的第二高手。   無虛大師儘管比以前有很大進步,依然認爲無言師弟比自己要高明一些。   可這次無虛大師只用三招就制住對方,覺得很意外。把這些人都帶到院子裏,無虛大師才發現,無言拖着一條瘸腿,原來是受被踩斷的那條傷腿拖累了。他沒有找到好的中醫,腿上還打着鋼釘。被西醫這麼折騰一番,再好的功夫也要廢去大半。   無虛大師很是內疚,不停地對師弟陪不是,想說服他重回金佛寺,讓空寂掌門聽祝門給他好生調理一番。   可無言大師只是盯着他,手捂着被打傷的胸口一言不發,無虛大師更覺內疚。   院門被推開,真誠法師把回禾吉大師送進來。韓胖子走過去拍着回禾吉的肩膀笑笑,他最擔心的就是這個不要命的傢伙,剛纔時間緊,無他們沒想到什麼好辦法,只能留給祝童去對付。沒想到,竟然被一羣記者給拿下了。   “走吧,曲師兄讓我們馬上撤,從後山走,前面已經被封鎖了。阿彌陀佛,要跑路了。”真誠法師道。   無虛大師想帶無言走,可無言根本不理會他。   真誠法師衝無言躬了躬身,笑呵呵道:“師叔,您不走也沒什麼。阿彌陀佛,佛祖在上,他一定原諒我的。”   “嘭!”地一聲,真誠法師在誰也沒想到的情況下,一拳擊在無言下顎,將他擊昏;這一拳頗重,真真是笑裏藏刀。   “師伯,他已經離開金佛寺,您用不着在小人身上費口舌。祝師兄囑咐過,事情一了馬上走,不能被抓住。曲師兄傳來消息,東面、南面已經被封鎖了,我們馬上向北走。”   無虛大師微嘆一聲,看看無言,也只能這樣了。   真誠法師打開揹包,拿出早準備好的衣服讓師伯師兄弟們換上。沒一會兒,金佛寺十八候補羅漢就變成了十八個山民模樣的漢子。無處大師扮成個乞丐,帶着他們翻過院牆,順北面懸崖一個個向下滑去。   曲奇遠遠地看着他們下到峽谷裏,輕輕鬆了口氣。   那條峽谷向北不遠即轉向西,沿途沒有公路,以他們的速度,明天的這個時候就進入安徽境內了。   他舉起望遠鏡,雲峯山東面不用說,山門周圍停了十幾輛豪華大巴。一羣身穿黑西裝的人將山門圍得水泄不通,卻沒有山上的跡象。   南面是一條河,從這裏乘船可以通過江南密佈的水網中,很方便地離開。可是現在,有數艘快艇在河上穿梭,他們準備接應的兩艘漁船已經遠遠地避開了。   這個時候,祝童與斯內爾一行已經離開大雄寶殿,正順着石階下山。   曲奇放下望遠鏡,發出一條信息。   “雲峯寺官方網站”上出現了一條新的帖子:雲峯寺聲名遠播,美國富豪斯內爾先生上山拜佛。   很快,這個帖子出現在各大論壇內,帖子裏詳細描述了斯內爾一行登山的過程,並隨時更新着他們到了那裏,還配有大量的數碼照片。   兩分鐘後,另一份帖子出現了。這份帖子的重點關注着雲峯寺山門周圍的黑衣人,數個馬甲輪番上陣,並引導着大家展開熱烈的討論。   有人認爲他們是斯內爾先生的保鏢,這個觀點很快被推翻了。幾張近距離拍攝的照片顯示,黑衣人們都是很年輕的中國人,看樣子,有些相視街頭混混,有些像是某不招人待見執法部門人員。斯內爾先生沒有門路也不會出錢僱那樣的人。   有人分析說,這種場面很是眼熟,是不是政府要強拆雲峯寺了!歷來要進行強拆的話,第一步是清場;這些人守着山門,不許車輛進入,明顯一副準備清場的架勢。   這個觀點馬上成爲熱點話題,大批圍觀者就此展開爭論。認爲是強拆的人說,雲峯寺現在已經成爲一個相當尷尬的存在,留着只能被打臉,被強拆也在情理之中。   認爲不可能強拆的人認爲,人家既然敢修這麼一座廟肯定有所依仗,敢強拆雲峯寺的人現在還沒生出來的,誰敢拆雲峯寺,就是與全國人民爲敵!   還有人說,那些人既然去了,肯定要拆點什麼。不過強拆雲峯寺不太現實,把那大雄寶殿拆掉、或推翻那個奇怪的未來佛的可能性,相當相當相當的大。   說着說着,陸續有不少距離雲峯寺不遠的人說要在強拆之前去看看,他們三五相約着,湊齊幾輛車、十幾個人就離開了。畢竟,那麼多黑衣人在守着,人少了不敢去。   十點五十分,祝童一行來到雲峯寺山門旁。   傳素大師還站在那裏,還是那個姿勢,還是那個表情。博尼有點奇怪,從他身邊走過時特意用才學會的漢語生硬地叫了聲:“師父。”   博尼沒有得到回應,祝童從他身邊過時又拜了一拜,從傳素大師胸口取下一枚金針,他這才軟軟地坐下。   如果祝童不放開,傳素至少要在那裏站三天,或者更長的時間。   斯內爾先生停下腳步,他看到了黑衣人,黑壓壓少說也有二百多人。一個個板着臉,直盯着他們。   記者們見多識廣,大部分都被嚇住了,躲在山門內不敢出來。   黃海一直跟在祝童身後,低聲道:“是不是先等一下,很快就會解決了。”   祝童回頭看看他,又看看不遠處的刑貴金:“你們不認識他們?”   黃海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刑貴金倒是輕輕搖搖頭。   “李,他們是……”範加斯特先生不安地道。   “他們啊……斯內爾先生,不必在意,中國人都是很好客的。”祝童不在意地笑笑,帶頭走過去。   果然,黑衣人看到默默地讓開一條路,看着他們上車,看着車隊駛出山門。   拐過數道彎,祝童才長出口氣。他解開領口,裏面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溼了。   那些黑衣人明顯不是好來路,他們是沒接到指示。如果那尊佛忽然發瘋,斯內爾先生一行或許真的要被留在雲峯寺了。   他打開汽車天窗,抬頭看着天上搖擺不定的陽光,輕聲道:“朗朗乾坤,朗朗乾坤。他沒瘋!他不敢!”   “也許吧。”黃海開車車道。   “你們想問什麼,現在可以問了。”祝童半趟在座位上;“你們看到了,我沒做什麼,也沒說什麼。上山拜佛,不犯法吧。”   他現在坐在開路的警車上,左邊是黃海,刑貴金在背後。   黃海和刑貴金都看到了,祝童在雲峯山、雲峯寺所說所做的沒什麼出格之處。   唯一比較過分的,就是在大雄寶殿將一炷高香插進天花板了。   那個時候,祝童實在是太過激動,抑制不住胸中的憤怒才做出那樣的舉動。   他馬上就作出了補償,在未來佛座前的香案上留下了名片,還投進功德箱內一張十萬元的支票。   現在不是他本人做了什麼的問題,而是“雲峯寺官方網站”,那個把天桶兩個窟窿的網站。如果祝童說自己與那個網站沒有任何關係,警方在短時間內肯定找不到什麼可信的證據。   當然,這種說法只有傻瓜纔會相信。黃海與刑貴金不是傻瓜,他們都接到了各自上級的具體指令:採取必要手段將“神醫李想”控制住。   也就是說,如果不是因爲斯內爾先生,祝童的手腕上要多出一副手銬了。   可是,無論是黃海還是刑貴金現在都不敢問任何問題,儘管祝童擺出一副要“坦白從寬”的架勢。   他們分屬兩個系統,卻代表着數個立場。   刑貴金來自北京公安部,黃海是上海市經偵總隊隊長,這是中央與地方的關係。刑貴金身份相對簡單,他的上級領導只是讓他看住“神醫李想”,並沒有說要把“神醫李想”押送回北京。   而黃海不只是代表上海,他是王向幀的女婿。對於他們來說,祝童不只是個燙手的山芋,還是個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王向幀擔心被誤傷,上海亦有同樣的顧及。   臺海言最後放出的那些東西可不只有譚千熾,雖然只是經過剪輯的短短的十分鐘的視頻,其內涵與威懾已遠超“桃花潭水”。   車隊駛上高速,祝童向外看,於來的時候不同,車隊前後左右都多出了數輛黑色公務車。有些車的人穿着便衣,有些穿着警服,還有兩輛竟然毫不掩飾地掛着武警牌照。   祝童苦笑着道:“我還真有面子啊。”   刑貴金道:“李先生,如果……我們會很爲難的。”   “知道,我儘量不給你們添麻煩。”祝童閉上眼養神。   包括斯內爾先生在內,所有人都有些餓了。祝童在距離雲峯山下的一處農家莊園裏預定了午餐,可現在,山上山下都是人,只好趕回上海。   十三點三十分,在前後警車護衛下,車隊回到望海醫院。   斯內爾乘坐的休旅車駛入地下通道時,他對斯內爾夫人道:“安吉拉,可以替我邀請李先生一起用午餐嗎?”   “當然,親愛的。”斯內爾夫人嫵媚地一笑,握住斯內爾放在她大腿上的手應道。   “爲什麼?”博尼問道。   斯內爾轉過頭看着他:“我需要他的幫助。博尼先生,這個理由可以嗎?”   “父親,請原諒我的無知。”博尼連忙道歉。   車停下,斯內爾司機下車替斯內爾夫人打開車門,她婀娜着向第一輛車走去。   斯內爾示意博尼關上車門,道:“您今後兩年的任務只有一個:與他交朋友。雷曼曾對我說過,如果能得到他友誼,可受益終身。可惜,我沒有做到。現在我把這句話送給你,博尼先生,不要與我犯同樣的錯誤。”   “我一定記着,親愛的邁克。”博尼點點頭,拉開車門。   那邊,祝童正故作爲難地看着刑貴金與黃海。斯內爾夫人的邀請讓他們措手不及,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李先生,父親讓我問問您,他可否晚些時候沉睡?”博尼走過來,很自然地穿過黃海與刑貴金之間的空擋,親熱地拉着祝童的胳膊;“用過午餐可以嗎?”   “我需要看看。”祝童道。   斯內爾夫人挽起他的另一個手臂:“我們在這裏等什麼呢?”   黃海與刑貴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們把祝童帶走,他們相對苦笑,急忙跟了上去。   控制住這三個字可松可緊,現在的望海醫院已經可謂鐵通一般,內有包括黃海、刑貴金分別帶來的四個小組、二十幾位訓練有素的警官,外有市局防暴隊、武警支隊以及便衣,可謂鐵桶一般。在這種情況下“神醫李想”還能溜掉,他們只有承認自己是白癡一條路了。   午餐在十八樓,望海醫院的空中花園內。   斯內爾先生特別邀請了陳老與範老,他們雖然已經喫過午飯了,很給面子的坐在“神醫李想”左右手。沒喫什麼,只是喝酒。   這可說是望海醫院成立以來最漫長的一頓午餐。   十六點的時候,斯內爾夫人吩咐撤下餐具換上茶點,一直到日落西山,祝童才站起身說道:“儘管我很不願意打擾大家的興致,斯內爾先生,您必須去睡了。”   “唔,真遺憾。親愛的李,希望明天這個時,還是由您候喚醒我。”斯內爾道。   “鄭先生、馬先生也很不錯,還有尹先生,他們都是值得信任的好醫生。”祝童微笑着答道。馬八與鄭書榕已經過來了。   這番話更多是說給黃海與刑貴金聽的,他們帶着耳機守在十八樓電梯口,一直沒有喫飯,只喝了點水,很是辛苦。   “需要幫忙嗎?”範老問道。   “謝謝您,您老現在的任務是保重身體。”祝童握住他伸過來的手,笑道;“還有您,陳老,我走之後,你們不能湊到一起偷喝酒。記得了,每天沒人不能超過半斤。”   十八點整,祝童將斯內爾先生送進維生艙。他沒有在病房停留,而是乘電梯到了十一樓,望海醫院的大會議室。   十八點三十分,儘管離通知的十九點還有段時間,望海醫院可容納一百八十人的大會議室內已經座無虛席,有些人沒有座位站在後面。   不當班的醫護人員下班後沒有喫飯,都早早地趕來佔位置,坐在最前排的幾位中午就來了。就是當班的也來了不少,現在的望海醫院各科室基本上都空了,就連住院部也只留下一兩個小護士。   他們看到了醫院內外的情況,各種各樣的傳言在悄然流行。過去,他們之中的不少人對這位年輕的院長頗有看法,現在,“神醫李想”要走了,他們忽然覺得有一個很重要的東西被抽去了,心裏空落落的。   歐陽凡坐在主席臺上,他的頭上懸掛着一面紅色橫幅,上面沒有半個字,只是一面鮮紅的橫幅。   吳瞻銘、夏潔、蘇娟都坐在臺下。秦緲的傷已經好了大半,她坐在第一排,是第一個進場的聽衆。   川上沙子小姐坐在第二排正中間位置上,操持一架小型攝錄機。   祝童走進來的瞬間,前排的幾位年輕的護士帶頭,會議室內響起熱烈鼓掌聲。   黃海與刑貴金沒敢進去,裏面可是有近二百號人,雖然都是文質彬彬的醫生、護士。可他們都是“神醫李想”的下屬與忠實的信徒,萬一搞不好觸怒了他們,誰也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祝童在主席臺坐下,揮手示意大家停止。等掌聲稍小些,歐陽凡站起來走到主席臺中間的講臺上開始發言,宣佈望海醫院名義講堂正式開幕。   歐陽凡說,今後每週都會邀請一位有相當水準的名醫來名義講堂,凡望海醫院醫護人員都可以來聽講……   歐陽凡的講話十分簡潔,只用去了十分鐘。他最後宣佈,由望海醫院名譽院長,醫院董事會執行董事,前董事長“神醫李想”作爲名義講堂的開堂名醫,爲大家開講。   會議室內再次響起熱烈的掌聲,祝童走上講臺,向着下面深深地三鞠躬,會議室內瞬間安靜了。   “我是個很不稱職的董事長。一是沒想到望海醫院有這麼多優秀的醫務工作者,二是很遺憾,一起工作了這麼長時間,在坐的大部分美麗瀟灑的小姐、女士、先生們,我都叫不上名字。”   臺下響起一陣笑聲,祝童拿起個文件夾道:“這裏是名義講堂,可與各位比起來,我只是個學生,只是運氣好,有幾個臭錢而已。這就是我站在這裏的主要原因。既然是講堂就要遵守講堂的規矩,這裏有一份名單,我念到那位同仁,請站起來說聲‘到’,可以吧?”   “可以!”“行!”“開始吧!”臺下紛紛大聲答應着。   祝童打開文件夾,每念一個名單,下面就站起一人。唸到不在的,他拿起筆在名單上畫一下。點到秦緲的時候,祝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點完名,祝童合上文件夾笑道:“有三十八位同學沒有來,他們都是望海醫院的好員工,應該給他們每人發五百塊獎金。”   等下面的笑聲平靜了,祝童才正式開講。   “下面不少同仁是中醫學院畢業的高材生,在學識、醫術方面都可作爲我的老師。我不敢在這個講臺上班門弄斧,那樣會惹笑話的。今後,會有真正的中醫大家走上這個講臺,他們纔是我們大家的老師。可既然上來了,我就給大家聊聊我個人對中醫、西醫的理解,聊聊對醫生這個職業的理解。偏頗之處,各位姑且聽之,笑之,千萬別當真。   “更小的時候不知道,從記事到現在,我沒喫過一粒西藥,亦沒打過針。包括各種防疫針,這不能不說是個遺憾。下面可定有人不相信,信也好,不信也吧,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喫藥不打針是有原因的。我對中藥西藥沒有任何偏見,七、八歲的時候我生過一場大病,足足在牀上躺了三天。那應該是一場流行性感冒,附近的很多孩子都有類似的症狀,我的症狀比較嚴重而已。當時照顧我的前輩對我說,這病無藥可治,小孩子火力旺,抗幾天自然就好了。我在牀上躺了三天,病果然好了。下面有人笑了,爲什麼笑?不錯,這是個常識,世界上有三大無藥可治的絕症,感冒位列第一位。可是,世界上銷量最大的藥物,偏偏就是感冒藥。國內出鏡率最高的新聞曾是:某患者去醫院看感冒,用了幾百上千塊錢。現在,這已經不是什麼新聞了。   “爲什麼會出現這種奇怪的現象?既然明知感冒無藥可治還來醫院挨宰,那些人真的有病啊。這不能怪患者無知,也不能怪醫者無良。做醫生,難啊,做個好醫生更難;做個我這樣的神醫,難上加難!我今天想和大家討論就是,如何做一個既能賺錢,又能不昧良心的好醫生。”   臺下轟然大笑,“神醫李想”現在的樣子實在是太可氣了。誰不知道他的是望海醫院的一臺印鈔機,能進入“神醫李想”診室,早就做好的挨宰的心裏準備了。   祝童等了片刻,又道:“大家不要笑,望海醫院十樓以下一直在虧錢,上個月情況最好,住院部牀位緊張,VIP病房全滿,醫院只虧了三十五萬。可是,望海醫院不是酒店,不能靠買牀位費維持。我們有明確的規定,不允許開大處方,任何醫生只要發現接受醫藥公司或病人的紅包都會被勒令辭職。董事會給各位開出全上海最高的薪水,望海醫院一個普通護士拿的錢可與別的醫院主治醫生相比。可是,他們能買得起大房子、開的起好車,你們不能,爲什麼?我給各位說個笑話,幾年前,某西方國家醫生因爲幾年沒加薪水罷工一個月,可笑的是,在那個月裏,該國的死亡人數減少了三分之一以上。這又是爲什麼?各位請仔細想想,你們現在爲之服務的醫療體系,除了擔負着救死扶傷、延續生命的至高使命,對這個社會、這個世界還有什麼作用?我給出三點提示:一,社會貧富的調節槓桿;二,某些人、某些機構、某些公司謀取暴利的賺錢工具;三,人乃萬物之靈,真的那麼脆弱麼?”   祝童的第一個問題沒人能回答,他們之中有在中醫院校苦讀十幾年的醫生、有接受過專業護理訓練的護士、護師,雖然不乏聰慧果然之士,卻很少會把心思放在如此博大且無聊的命題上。   第二個問題幾乎每人都有自己的答案,但與第一個問題聯繫起來仔細一想,那些答案似乎都少了點什麼。   “任何人也抵禦不了時間的消磨。作爲醫生、護士,你們一定有很多的感觸。眼看着自己的家人、朋友、愛人被疾病折磨而無能爲力、眼看着一個個美麗的生命在自己面前凋謝,什麼也做不了。那種經歷實在是很糟糕,一段時間內都會無奈與茫然所控制,覺得個人的能力是那麼的渺小、那麼的微不足道。”   祝童說完,會議室內一片靜寂,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年輕的“神醫李想”爲什麼會有如此消沉的感慨。   會議室的門開了,孫鐵柱與範西鄰走進來。   歐陽凡、夏潔站起來想把座位讓給他們,他們擺擺手,示意不要打擾主講者。   祝童與他們交換個微笑:“醫有醫道,心有醫道的人才配的上醫生這兩個字。我不是醫生,更不是什麼神醫。望海醫院現在屬於華夏基金,這裏是一個成長的平臺,董事會希望不久的將來,在坐的各位同仁之中,能產生幾位、十幾位真正的大醫者。”   頓了頓,祝童又道:“望海醫院是一家中醫院,既然是醫院,當然要賺錢,要不然如何在這個物質世界生存下去?可是,我要告訴各位的是,望海醫院不需要你們去賺錢。每月賠一百萬以內,董事會還承擔的起。你們要做的就是恪盡職守,爲病人提供最好的服務,而不是最貴的服務。什麼是最好的服務?這個問題有點大,你們可以慢慢考慮。作爲一箇中醫,你們的老師一定對你們說過這樣的話:好的中醫不是爲人治病,而是讓人不生病。要做到這點很難,首先自己就不能是個病秧子。”   說到這裏,下面響起一陣鬨笑聲。也是,大家都在醫院工作,最注意的就是自己的身體。他們有很便利的檢查條件,或多或少,每個人都會被查出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他們雖然名義上是中醫,受的西醫訓練卻一點也不少。按照西醫的病歷學原理去檢驗的話,除了初生的嬰兒,這個世界上沒病的人很少;只不過大多在可控範圍內。   “大家別笑,那樣的人我們望海醫院就有。望海中醫研究會所聘請的那些老中醫、老專家們,他們就沒有病。我要說的是,你們查出來的大部分病,都不是病。”祝童提高聲音,會議室內頓時安靜了;“現在的所以醫療檢查都是以西醫理論爲基礎建立起來的,他們的數據模板是一個理想化的人體狀況。可是,我們的身體不是簡單的一組組數據。比如血糖超標,百分之八十是患了糖尿病。在我們中醫來講,血糖超標並不算什麼。中醫講究的是平衡,注重的是氣血。如果一個人體內五行均衡、氣血完足,血糖超標算不得病,對日常生活不會有任何影響。我如果說世界上有三分之一的糖尿病都是被藥物治出來的,四分之一以上的癌症,都是之前某次或多次不當用藥種下的惡果。這些話有點驚悚,在坐的大多數肯定不相信。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是要求各位同仁,給病人開藥要慎之又慎,下筆前先想想你是中醫、想想病人的未來與健康,不要想着自己錢包或化驗單上的數據。我在這裏保證,今後無論我在或者不在,只要能盡心盡力地爲望海醫院服務五年,只要你們願意,在坐的每個人都會有一輛自己的私人轎車;爲醫院服務十年,你們會在上海擁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無論醫生還是護士,這個承諾同樣有效。”   說到這裏,下面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事實上,已經有不少人正在得到屬於自己的房子。   祝童轉過身。牆壁上掛着一面碩大的書寫板,他拿起一隻粗大的黑筆,在書寫板上寫下一個大大的“氣”字。   “中醫有句箴言,叫做學醫不練功,等於一場空。這功,說的就是養身功。今天,我以‘神醫李想’的身份教給大家一點中醫養身功。不錯,就是這個‘氣’字。‘氣’字四畫,每一筆都有……”   接下來的時間,祝童用來傳授祝門入門功法“氣”字訣。這樣做當然不可能造就處一批祝門弟子,他們都超過了最佳修煉時間,大部分從來沒有接觸過養身功。學會“氣”字訣,如果每天練習那麼十幾遍的話,只能讓他們精氣充足,有一個良好的工作狀態。如果能堅持寫上個幾十年,好處自然不可想象。   祝童不介意他們把“氣”字訣教給家人、朋友或後代。這等於是灑下一把種子,未來祝門能收穫到幾株幼苗就已經超值了。   會議室內也有學習過養身功的,他們應該在中醫學院裏有幸遇到了真正的中醫。其中七、八位已具備相當的修爲,那是他們一直堅持的結果。可他們都沒有進一步的功法,如今的修爲只能保證他們個人身體健康,或許力氣與精力比一般人強些,別的就不會有什麼了。   “氣”字訣對他們來說就是一把開啓寶庫的鑰匙,能掌握的住,未嘗沒有更進一步的希望。   “神醫李想”的這堂課整整講了三個小時,最後的一個小時,祝童運轉蓬麻功營帶着會議室內所有人一遍遍練習“氣”字訣,最後竟然慢慢形成一個巨大的氣場。會議室內的大多數人都像入魔一般,忘了飢渴與勞累,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十點整,祝童在一羣人簇擁下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黃海與刑貴金在走廊上喫點幾片面包喝了些水,早等的不耐煩了。可到現在爲止,他們的上級都沒有對發出過任何具體指示,每隔十幾分鍾,他們都會接到電話,詢問“神醫李想”的情況,囑咐他們一定要看好他,不能讓他溜掉。   現在的情況是,有心對付“神醫李想”的人多有顧及,誰也不知道因爲自己的貿然行動,“雲峯寺官方網站”會爆出什麼猛料。有意趁這個機會搬到那尊佛者的力量,正在四處試探,悄悄地結成同盟。   那尊佛的表現也很奇怪,他下午忽然藉口考察啓程去東北,那裏是他的家鄉也是崛起的地方。到達地方後,他閉門謝客,不知在做什麼。   可無論局勢如何變幻,“神醫李想”這個人必須控制起來,他就像一顆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實在是太危險了。   因爲孫鐵柱與範西鄰副市長的出現,黃海與刑貴金只能跟着他們來到望海醫院十二樓。   黃海多次進入過“神醫李想”診室,這一次卻選擇與刑貴金一起呆在接待室。   過了一會兒,歐陽凡、吳瞻銘、夏潔、蘇娟這望海醫院四巨頭先後離開,刑貴金趁機偷看一眼,“神醫李想”還在辦公室裏,正與孫鐵柱和範西鄰喝茶、聊天。   不只他們奇怪,祝童也很奇怪,孫鐵柱還好理解,範西鄰爲什麼會在如此敏感的時候選擇與他站在一起?   可是範西鄰表現的很正常,剛纔祝童與歐陽凡他們告別,他在一邊聽着沒說什麼,現在更是做出一副什麼也不知道、不關心的樣子。   “二十年前,有位前輩曾對我說,不要做出突然改變別人命運的蠢事,大部分人都運行在一條直線上,他們能經得起時間的考驗,但經得住誘惑的人卻屈指可數。”範西鄰忽然道;“這就是我用來對付你的那把刀。可惜的是,這把刀現在被別人掌握了。他交代了很多東西,大部分都是編造的。”   “姐夫啊……”祝童苦笑着搖搖頭,道:“沒關係,重要的是,你現在坐在這裏。”   明白了,範西鄰是不得不來,他手裏的那把刀失控了,害怕被祝童當成下一個目標,所以只能冒險。上海男人說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在被揉捏的什麼都敢說。   孫鐵柱看看範西鄰,道:“祝先生,下一步需要我們做什麼?”   祝童笑道:“兩位會打牌麼?我再叫給朋友來,你們只要陪我到十二點,就足夠了。”   十分鐘後,博尼來了。   四個人在“神醫李想”辦公室內支起牌桌,很認真地打牌。   其間,黃海與刑貴金敲門進去看了兩次,發現裏面很正常。最後一次是十一點三十分。   十二點十分,範西鄰第一個告辭,並很快乘車離開了望海醫院。   十二點十五分,孫鐵柱走出“神醫李想”辦公室。   十二點二十分,博尼·斯內爾先生最後一個離開,很自然地關上了門。   黃海與刑貴金感覺不好,他們只聽到祝童的聲音,沒有看到他的人。黃海去敲門,裏面沒有動靜。   刑貴金抬起腳踹過去,門被踹開了,裏面燈火明亮、空空蕩蕩,“神醫李想”不見了。   兩人幾乎同時呼喚手下,尋找祝童的下落。   醫院大樓被圍得水泄不通,停放在門前廣場上的十幾輛警車打開燈光開上草坪、開上每一條道路。   醫院內外每一棵樹下都有一雙警惕的眼睛,江面上射出四道雪亮的燈柱,將人工湖與江岸之間照的亮如白晝。   十分鐘過去了,二十分鐘過去了……一直到凌晨一點,望海醫院內包括斯內爾病房、斯內爾夫人的別墅在內所有的角落都被搜遍了,也沒有任何發現。   “神醫李想”似乎忽然蒸發了。   範西鄰副市長被請回來配合調查,據他說,他告辭的時候“神醫李想”正在打電話。   技術中心證實了範市長的話,十二點整到十二點十分之間,“神醫李想”確實在用辦公室內的座機給遠與開封的井池雪美小姐通電話,通話內容與福華造船有關。確切地說,與修伊博士有關。具體內容涉及敏感人物與敏感部門,不便對外傳播;即使是具體辦案人員,也不行。   刑貴金急的渾身冷汗,黃海這時卻來到VIP病房,王文遠的病牀前。   “你能找到他嗎?”黃海問。   王文遠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正勉力抬起頭讓王京喂他水喝。   “他跑了?”王文遠躺下,喫驚地問。   黃海點點頭:“小王,以你這段時間對他和這裏的瞭解,他現在跑多遠了?會躲在哪裏?”   “外面有多少人?”王文遠問。   “樓上四個中隊,樓下六個中隊,江上四個中隊。周邊六個中隊。”   “可說是天衣無縫。地面上沒有機會,只有……上天入地了。”王文遠道。   黃海猛然醒悟,拿起對講機道:“封鎖十公里內的下水道……”   “可能,已經晚了。”王文遠對着黃海的背影道。   “不晚纔怪,都走兩小時了。”王京關上門,撲到王文遠身上;“王文遠同志,你的把柄了在本小姐手心裏攥着呢,如果……哼……哦……嗯……”   接下來,當然是一室皆春。 第三十七卷 星動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