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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蠍子吻

  轉眼清明,明府老小上下照舊往京西玉河皂莢屯祖塋掃墓。   這天一大早,衆人天不亮就起來洗漱更衣,用過清粥,便出門來。難得這日無雨,風和日麗,使得出行看上去更像是一次遊園,不但在園裏拘禁慣了的丫頭們覺得新鮮,就連揆敘、揆方、福哥兒一出府來,也如脫繮的馬駒般,禁不住要撒歡兒,一時嫌車子走得慢了,其實不過是爲着催駕轅的甩鞭花,一時又鬧着要下車來,自己騎了馬走在前頭。滿人子弟原是在馬背上長大的,明珠也並不拘管,由着他們一會兒一個花樣,車上馬上的來回折騰。   車子是前一日就備好了的,從街頭一直排到街尾來,只聽密匝匝一片車軸聲,前頭明珠的車轎已經不見影兒了,後頭官氏的朱輪八寶車還沒有發動。不遠的一段路,擾攘半日纔到,已近午時。   沈菀自打去年進了明府,這還是第一遭兒出門,只覺看什麼都是新鮮的,山水道路,彷彿都與從前見到的不同。綠樹紅花,也比府裏的更覺縱肆,掙足了力氣去吞吐陽光春風似的;道路兩邊的茶竂食檔雖然簡陋,然而成屜的饅頭熟食冒着熱氣,看上去分外誘人,竟比自己時常喫的山珍海味還覺難得;偶爾田間有農人荷鋤經過,也覺得宛如祝枝山的水墨丹青,那戴笠的農人也同畫裏走下來的一般,仙風道骨。   一時在祠堂前下了車,衆人分男女洗手上香,排班行禮。沈菀隨衆行禮過,官氏又特地道:“你進門時,原沒在大奶奶跟前磕過頭,少了一道禮數,今兒多上一道香,拜祭一回,就算補了這禮吧。”覺羅夫人一旁聽見,點頭道:“很是。”   水娘在盧氏墓前放下墊子來,沈菀重新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拈香祝告。這方有機會仔仔細細看清碑文,看到“烏衣門巷,百兩迎歸;龍藻文章,三星並詠”之句,不禁豔羨拜服;及至“亡何玉號麒麟,生由天上;因之調分鳳凰,響絕人間。霜露忽侵,年齡不永。非無仙酒,難傳延壽之杯;欲覓神香,竟乏返魂之術”等句,又覺嘆息;及看至最後“荒原漠漠,雨峽濛濛。千秋黃壤,百世青松”句,倒不由心下一動,彷彿在什麼地方見過一般,不禁呆呆地出神。直至水娘催促再三,方焚過紙錢起來。   一時祭奠完畢,明珠自有當地官紳請去坐席,覺羅夫人用過午膳,命官氏、顏氏帶了哥兒姐兒去附近村中隨喜,又命水娘、韓嬸等帶些“青餅子”、“古聖散”等藥物糧米佈散衆人,施濟村民,自己則叫沈菀陪着,往荷塘邊散步,一爲行食,二爲踏青。   此時蓮葉未圓,河上只有青荇浮游,然而河塘對岸的山坡上卻開滿了各色野花,粉葛,紫藤,紅的杜鵑,白的桃杏,微風輕送,那香味一陣陣地吹過來,中人慾醉。覺羅夫人搭着沈菀的手向那岸眺望着,看了半晌,卻說起一句毫不相干的話來:“我方纔看冬郎的墓也修得差不多了,大約總趕得及五月三十移棺下葬。”   沈菀聽了,心裏一陣悸動,想起自己在雙林寺伴棺而眠的日子,竟覺無比懷念。青燈古佛,黃卷蒲團,若不是有苦竹作梗,自己真寧可一輩子守着公子的棺槨,老此一生。她知道自己爲什麼這麼久都沒唱納蘭詞了,因爲她離公子太遠,公子也就離她遠了。   想着,心底忽然湧起一闕詞來,納蘭公子的《荷葉杯》:   知己一人誰是?已矣。贏得誤他生。   有情終古似無情,別語悔分明。   莫道芳時易度,朝暮。珍重好花天。   爲伊指點再來緣,疏雨洗遺鈿。   “爲伊指點再來緣。”說得多好呀。這首詞,字字句句,分明就是爲自己寫的。“知己一人誰是?”當然是自己。雖然她知道公子寫這首詞的時候,一定不是爲了自己,但放眼天下,除了公子,誰當得起她沈菀的知己?而自己的全部身心,是早已許了公子的,不僅是今生今世,而且是永生永世,不是他的知己又是什麼?   “有情終古似無情,別語悔分明。”那年淥水亭集會,公子的一顰一笑,一言一句,都是這樣的刻骨銘心。只恨芳時易度,好花易謝,自己可以期望的,除卻再生緣,便只是能夠爲他陪靈守墓,也就於願足矣了。   半晌,覺羅夫人又道:“死去何足道,託體同山阿。不久的將來,你和我也都要來到這地方。”   沈菀又是一陣悸動——她真有這個福份,葬身在納蘭家的祖塋嗎?還有,她與苦竹和尚的那個孩子呢?她不由回頭望着墳塋的方向,發起呆來。不久之後,公子的棺槨就要移來這裏,與盧氏合葬,冷月清風,地久天長。而她,卻帶着那個並不屬於公子血脈的“遺腹子”,躲在相國府裏錦衣玉食,並且當他長大後,還要受庇於明相的權勢,作官作宰,享盡榮華富貴後壽終正寢,葬入祖塋——她怎麼對得起公子,對得起自己從十二歲起就矢志不渝的真愛?想想這半年來自己在府中的日子,想到還未來得及實行的那個計劃,她忽然覺得無比厭倦,何必苦心孤詣地騙人、害人呢?就這樣乾乾淨淨地離開相府,在這皂莢屯結廬而居,聽林中野鳥,看溪上飛雪,與山花牧笛作伴,永遠爲公子和盧夫人掃一輩子墓,不好嗎?   覺羅夫人是向來習慣了自言自語的,別人說的話她很少上心,她自己說話也不理人家有沒有傾聽。然而當她已經說到了“你和我”卻還是沒有迴音的時候,就不能不注意到沈菀的失態了。不禁懷疑地看了她一眼,問:“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沈菀心思潮湧,衝動之下幾乎就要向覺羅夫人全盤托出,卻又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含糊道:“我在想公子的一首詞,‘知己一人誰是?’是說的盧夫人吧?公子與夫人,真是伉儷情深,卻偏偏都這樣短命。”   當她這樣說着的時候,卻忽然想到,這個“一人”,真的是盧夫人嗎?會不會,與“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中的“一雙人”是一樣的,指的是碧藥娘娘?“若容相訪飲牛津,相對忘貧。”公子與盧夫人有白頭之約,但與碧藥亦有生死之盟,甚至有過私奔之念。碧藥,纔是他的知己吧?   覺羅夫人也不能確定詞中的意思,只淡淡說:“冬郎這孩子,錯就錯在太聰明瞭。一個人太聰明,就容易執著,永不滿足,又怎麼開心得起來?”   沈菀的眼睛就又溼了起來。一生中與納蘭公子幾次有限的相見又浮現在眼前了,他真的是少有展顏的時候。他在執著些什麼?   盧氏比起碧藥來,說不上是多麼絕色的女子,但她溫婉清麗,一舉一動都有種女性的柔情。碧藥的美麗與魅力幾乎是帶有攻擊性的,就像馥郁襲人的夜來香,中人慾醉,看了她幾乎要頭昏;而盧氏卻好比一朵茉莉花,清香淡遠,嬌小可人,令人留連不肯去。   納蘭對於盧氏的愛情,也許不及對碧藥那般強烈,中蠱一樣的不能自拔。但卻有一種依戀,一種信賴,只要他握着她的手,心裏便覺得篤定,覺得踏實,每一分鐘都是美好的,悠長的,連天邊的流雲都格外的曼妙多姿。   他們常常牽着手,並着肩,坐在淥水亭裏看夕陽下山。她總是又滿足又惆悵地嘆息:“這麼快就落下去了。晚霞那麼瑰麗輝煌,一旦斂去,又這麼蒼白昏黯。”他便安慰她:“太陽雖然下山了,但是月亮很快就會升起來,星辰萬點,更加美麗。”   他寫了那麼多詠月的詩詞,來撫慰她的易感多情。然而他沒有想到,當她一天她也像夕陽那樣斂去餘暉,香消玉殞,世界上竟沒有一種事物可以代替她的溫存,撫慰他失去她的哀傷。   那次扈從,他本來是請了假不要去的,爲的是留在家中陪伴待產之妻。但是明珠嚴厲地質責了他,對他說:皇命難違,你身爲侍衛,如何竟能將妻子安危置於皇上之前,豈非不忠?身爲兒子,又如何能夠不考慮老父如今在朝廷的處境任性而爲,豈非不孝?   兩難之間,還是盧氏握了他的手說:大夫說了,離臨盆還有些日子呢,你放心去吧。等你回來,就該迎接咱們的寶貝出生了。   然而,他到底趕不及。等他回來的時候,只見到了早產的兒子,妻子卻已經裝殮封棺了。明珠說:天氣炎熱,不能久停,只好早早盛斂了。他竟然,連妻子最後一面也未能見到。   他第一次與父母起了衝突,幾乎是在質問他們:當他伴駕扈從的時候,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們不是說像疼愛女兒一樣地疼愛媳婦嗎,那爲什麼會看着她難產而死?到底有沒有找大夫細查病因?   靈柩被送入雙林禪寺停放,納蘭容若離了家,也搬入禪寺久住,陪伴盧氏的棺槨,日夜哭祭。   後來,還是覺羅夫人親自抱着福哥兒來到寺裏尋他,對他說:你就算不理會父母白髮懸心,也要顧及嬰兒幼失怙恃。他枉爲叫了福哥兒,卻福淺如此,僕生下來就沒了母親。難道,你也要忍心看他沒有父親嗎?   容若終於跟隨母親回了家,然而,此後一有時間,他還是會到禪寺留宿,並寫下了一首又一首斷腸詞。   心灰盡,有發未全僧。風雨消磨生死別,似曾相識只孤檠。情在不能醒。   搖落後,清吹那堪聽。淅瀝暗飄金井葉,乍聞風定又鐘聲。薄福薦傾城。   挑燈坐,坐久憶年時。薄霧籠花嬌欲泣,夜深微月下楊枝。催道太眠遲。   憔悴去,此恨有誰知。天上人間俱悵望,經聲佛火兩悽迷。未夢已先疑。   接連幾曲《望江南》二首,副題都作《宿雙林禪院有感》,只爲雙林禪院停放了盧氏的棺柩,便成了容若的第二個家。無需伴駕的日子,他得空便來此小住,挑燈夜吟,寫盡傷心句。這情形,直到一年多以後盧氏的棺材下葬,歸於皂莢屯祖塋,才終於停止了。   覺羅夫人如常地用她特有的平靜語調講述着冬郎的故事,就彷彿在講一段歷史典故。而沈菀早已泣不成聲。忽然之間,剛纔墓碑上的字又一次浮上心頭:“荒原漠漠,雨峽濛濛。千秋黃壤,百世青松。”   她想起來了!這就是她在夢裏見過的那座碑,那碑上的字!   她一直都相信那是一個暗示,原來,這暗示是盧夫人給她的。盧夫人要借這幾行字來告訴她什麼?莫非,納蘭公子的死,與盧夫人的死,出自同樣的原因?是誰害死了盧夫人,又是誰害死了公子?   自從在大殿偷得那丸綠色藥丸之後,沈菀已確定了皇上賜死公子之心。然而那丸藥,公子畢竟沒有來得及服下,那麼,公子中的毒又是誰人所下呢?是府裏另有內奸,還是宮中另有暗線?她一直沒有概念,直到親眼見到了碧藥娘娘,才忽然想:會不會,所謂毒藥,並不是那丸碧綠色毒藥,而是這個叫作碧藥的女人呢?是碧藥辜負了公子的愛情,爲了自己的爭寵奪位而將他置於死地,會是這樣麼?   但這個想法只是朦朦朧朧地藏在心裏,就像一道關得厚厚實實的門,她一直沒有勇氣打開。現在,盧氏碑上的字就像打開那道門的鎖匙,讓她看清了自己的懷疑,也更堅定了自己的使命:在她還沒有查清公子的死因,還未能爲他報仇雪恨之前,如何能就這樣離開相府,碌碌無爲?只有留在府裏,她纔可能進一步打聽碧藥的消息,在得出公子之死的真正原因之前,她哪裏也不可以去,這是她活下來的全部意義。   沈菀回眸再看一眼盧夫人墓,在心裏默默說:我會來陪你們的,等我爲公子報了仇,就會來的。如果我死了,不求能埋身葉赫那拉祖塋,只要能葬在皂莢屯,離公子近一些,便死也瞑目了。   次日早起,水娘服侍覺羅夫人梳妝,忽然驚道:“這匣子裏的釵簪怎麼少了幾根?”覺羅氏聽見,忙又親自檢點一回,訝道:“別的且不論,只那根鳳凰銜紅果的步搖簪子怎麼也不見了?那顆紅寶是冬郎去雅克薩時,用佩刀同那些羅剎鬼換的,特地鑲好了賀我壽辰。如何失得?你讓丫鬟到處找一找,是不是收在別處了。”   水娘道:“這怎麼會?那簪子是單獨收在這匣子第二格的,如今空了,如何會錯?前兒給太太打點出門衣裳時,我還查檢過這首飾匣子的,那根簪子明明還在。還有那年惠妃娘娘賞的雲母鑲東珠的花鈿也不見了,另有兩對墜子,一對鐲子,也都不知哪裏去了。”一邊說,一邊假意催促衆丫頭找了一回,自然是遍尋不見。   覺羅夫人蹙眉道:“別的丟了也罷了,冬郎那根簪卻不同,你既說昨兒還見的,這屋子又沒外人進出,怎麼會丟了呢?”   水娘趁勢道:“昨日全家都去玉河掃墓,府裏並沒來過什麼外人,就只有各房裏留下來看門的幾個丫頭,必是哪個手長眼皮子淺的偷了去,倒要好好搜一搜的纔是。”   覺羅夫人對這些事向來是怕聽的,忙道:“那又何必惹事?或是等些日子,自然就會出來了。”說着,各房請安的已經陸續來到,覺羅氏如常出來相見,一字未提。   那水娘原是同沈菀做就了的圈套,豈肯就這樣算了,服侍過早飯,便又特地去告訴官大奶奶知道,說是“太太嘴裏雖沒說什麼,心裏卻是惱火的。爲這件事氣得早飯也沒有喫好,回了房書也不看,茶也不喝,只坐在那裏發呆。”官氏也知道這釵子的來歷,然而要她做主搜查各房丫頭,又覺躊躇,深知此舉不合太太心意,且姨太太與顏氏等又必有一番口舌抱怨,若查出來還好,若查不出來,豈非白落一身不是,還得罪了各房太太、奶奶。因此只說:“既然太太都說不計較,我又何必多事?”   韓嬸也是早得了沈菀叮囑的,忙在一旁攛掇道:“奶奶,話可不是這樣說。一則這顆紅寶的來歷不淺,是姑爺在雅克薩九死一生,拿命換回來送給太太的,怎麼能說丟就丟呢?二則咱們宅裏出了家賊,這次不查,以後要是偷順了手,越發偷到大里去,那還得了?三則,昨兒各房裏都留有幾個丫頭看門,也都有嫌疑,抓出個真賊來,也給咱們房裏的丫頭洗洗清,不然,別人看着奶奶忍氣吞聲,不說奶奶心胸寬大息事寧人,還當是咱們自己心虛,不敢查呢。就是丫頭們以後也難抬頭做人。”   官氏聽了,便又猶疑起來。只不好擅做主張,遂命人請了幾位姨太太並顏氏、沈菀來,將事情經過與搜查的主意說了一遍,且看各位是何主張。   沈菀自然第一個說好,又道:“我來的時日短,對丫鬟的脾氣本性原不深知,並不敢打包票的。大奶奶說怎麼便是怎麼,我絕不護短藏奸。就從我房裏第一個查起也使得。”   那幾位姨太太聽了,都想自己若不同意,倒像是護短藏私的一般,也都說既然是太太的要緊首飾丟了,自然要查清楚的纔好。從來官氏說一,顏氏便要說二的。然而這件事不同別的,衆人都說願意查,獨她不許,倒像是不打自招,是她房裏丫鬟偷了的一般,卻又不甘心就這樣說好,故意爲難道:“那倒是讓誰來查,又怎麼查呢?是大奶奶帶着人挨房搜檢,還是把昨兒看家的各房丫頭都叫在一處,輪番拷打?”   韓嬸早有成竹在胸,忙道:“論理各位主子在這裏,沒有我說話的份兒。但這件事連我們房裏的丫頭也有嫌疑,若是我們奶奶帶着人查,各位太太、奶奶未必願意,因此我有個主意在這裏:倒是各房主子互相搜查的爲是,這樣,搜檢得快些,且也顯得無私。主子們說是怎樣?”   那顏氏做了姨娘,房裏的丫頭原比奶奶們的丫頭低一等,心中早就深以爲恨,巴不得有機會在別房丫頭前耀武揚威,況且官氏房中的藍草一向眼高於頂,言語刻薄,尤其爲她所忌,自然滿口說好,搶先道:“這搜檢的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最是出力不討好。我們自然該爲大奶奶分憂的,我便親自審問奶奶房裏的幾個丫頭,我房裏的丫頭,也由得奶奶拷問。”   官氏也知她打的算盤,冷笑一聲,剛想說話,韓嬸忙又搶在前面道:“顏姨奶奶既這樣說了,我們奶奶倒不好交換來搜的,不如讓小奶奶搜顏姨奶奶的房,我們奶奶只管查檢小奶奶房裏的丫頭好了。若是奶奶們不放心,便連帶的人也都不是自己房中的,可好?”   官氏深以爲妥,便依此計,又來見覺羅夫人,說衆人都說理該徹查,若查了贓出來,自然殺一儆百,便查不出來,也要敲山震虎的纔好,或者那賊怕了,把簪釵丟出來使衆人找見也不一定。又說衆位姨太太也都願意。覺羅夫人原不肯爲這些事操心,況且水娘又在一邊幫腔,便向官氏道:“既然是你當家,便由你做主好了。”   於是官大奶奶一聲令下,內宅院門層層上鎖,箍得鐵桶一般。官氏因怕自己房中丫頭喫虧,便議定水大娘跟着顏姨娘,韓嬸卻幫陪沈菀,又在顏氏的婆子中間挑了一個素日尚算和氣知禮的跟隨自己。各位姨太太也都選了幫手,交換各房丫頭搜檢審問。一時園中人來人往,哭啼之聲盈耳,咒罵之語不絕。那些太太、奶奶間素有嫌隙的,都趁此機會拿着丫頭作筏,私刑拷打者有之,嫁禍泄憤者亦有之。   沈菀帶了韓嬸,在顏氏房中搜檢一回,隨手從紅菱、紅萼箱中各找出幾件首飾來,問道:“這是什麼?”紅菱、紅萼嚇得魂飛魄散,忙跪下來賭咒發誓地道:“這東西奴婢從沒見過,不知是誰藏在這裏的,請小奶奶明察。”   沈菀冷笑一聲,且不發話,只遣散了衆人,獨命韓嬸帶了紅菱、紅萼兩個來至退思廳,老韓早已在那裏等候。沈菀命將跨院的門前後上鎖,命她二人進屋跪下,拿起那幾件釵環道:“你們說沒見過這幾根釵子,那麼從頭跟我說說,上月十二號在這裏可看見過什麼了?”   紅菱猶自呆呆的,紅萼卻已明白過來,知道沈菀在報前仇,忙道:“只要奶奶饒了我,上月我在這裏什麼也沒看見。”   沈菀道:“你什麼都沒看見?你不是同大奶奶和顏姨奶奶說,在這裏見着我跟顧先生私會,還看見老韓叔了麼?你這樣無中生有,是誰教給你的?”   紅萼聽沈菀話中之意,竟是要她誣陷顏氏,不禁變色。沈菀拿出幾錠銀子放到她面前,笑笑說:“你說出來,這些銀子都是你的,以後我還更加疼你。若不說,我便拿了這些首飾去給太太和大奶奶看,說是從你箱裏搜出來的,韓嬸和那麼些人可都是親眼看見的。”紅萼低頭沉思,猶豫不決。   紅菱到這時候才明白沈菀的意思,大叫道:“紅萼,沈姨奶奶這是叫咱們背叛主子,要陷害咱們奶奶呢,這怎麼行?奶奶對我們恩重如山,我再不做這喪天害理的事。”   韓嬸聽了,早用力一掌摑去,罵道:“放屁,竟敢辱罵小奶奶!敬酒不喫喫罰酒,信不信我把你舌頭扯下來?”與老韓叔兩個,拉起紅菱按在椅子上坐定,雙手反剪着捆在背後,腿和腳腕上都纏着繩子,將她與身下的椅子固定在一起。又左右開弓,連打了幾巴掌,邊打邊問:“說你三月十二那天到底見了什麼,看你還敢胡說不?”   偏那紅菱一腔愚忠,硬是倔強得很,饒是打得一邊臉腫起,猶自嘴硬道:“我們奶奶只叫我盯着沈姨奶奶,看她說過什麼做過什麼,可並沒叫我撒謊。那天的的確確,是我親眼看見你帶着顧大人進了這院子,顏姨奶奶隨後就來了,並不是我們奶奶胡編出來的。”   韓嬸又氣又急,罵道:“你還嘴硬,我讓你毒舌頭害人,讓你害人!”一邊罵,一邊用力掐住紅菱的脖子,一直往下按,按得她的下巴磕在桌沿上,舌頭被迫伸出來。那桌上早放着一隻方口深盤,上面罩着鐵網,也不知裏面黑魖魖的是什麼。韓嬸問:“我再問你一遍,爲什麼要胡說,編派我同小姨奶奶?”   那紅菱也不知是嚇傻了,還是大勇若愚,只是瞪着眼不說話,彷彿在猜測深盤裏盛着的到底是什麼東西。韓嬸使了個眼色,韓叔便小心地揭開鐵網來,裏面竟是幾隻蠍子在爬。   原來沈菀從定了這條“聲東擊西”之計就開始籌謀,倘若紅菱、紅萼不受誘惑,那麼要用什麼樣的刑罰纔可以確保奏效,乖乖地依計行事。她把從前清音閣老鴇對付姐兒們的方法從頭想了一遍,什麼“紅線盜盒”,什麼“關門打貓兒”,什麼“游龍戲鳳”——就是抓幾條壁虎又喚作“四腳蛇”的丟進姑娘衣裳裏,粘膩膩滑溜溜渾身亂爬,上下其手,令姑娘又急又怕,顧不得羞,只得當衆親手脫下衣裳來捉蛇——都是些讓妓女丟棄自尊,身心同時臣服的毒計。沈菀從前在閣裏做歌妓時,恨透了這些狠毒下流的惡刑,但此時爲了自保,竟然不得不借它一用。   然而那些招術,多半隻是摧毀意志,卻未必能令人懾服。想來想去,惟有一招“蠍子親嘴”最可行——就是把妓女綁了,一盤蠍子,一個男人,讓她自己選,要跟哪個親嘴。那妓女哪有膽子肯讓蠍子咬舌頭,自然只能親口說願意跟那男人親嘴兒。而倘若哪個妓女竟然嘴硬不從,就逼她張開嘴來,讓蠍子鉗她舌頭。那舌頭腫得吐出來收不進去,只得由着男人咂嘴親舌兒替她吸毒。如今沈菀自然不是爲了讓紅菱、紅萼選男人,卻不妨讓她在蠍子和銀子中間選上一樣。   一不做,二不休。她惡狠狠地對自己說,那紅菱、紅萼是爲公子侍藥的人,然而公子還是死了,中毒而死。衝這一條,這兩個丫頭就不足惜。   那韓叔韓嬸本是負責配藥製藥的,蛇蟲鼠蟻這些向來齊備,聽了沈菀吩咐,惟恐事情不成,特地選了最大的幾隻毒蠍子並幾條蛇來。黑森森的蠍子爬行在碧幽幽的盤底,虛張聲勢地伸着兩個鉗子,左顧右盼,看上去令人身上一陣發麻。連沈菀也不由別轉了頭。   紅菱恐懼地瞪大了眼睛,喉嚨裏咳咳作響,卻說不出話來。而紅萼早腿腳麻軟,跪倒在地,“哇”地一聲嘔吐起來。韓嬸一頭一臉的汗,兩隻手死死按住紅菱的頭,使她吐出的舌頭貼到盤子沿上。韓叔拿根鐵筷子小心翼翼地撥弄着蠍子,使它們湊向紅菱的舌頭,猛地鉗住。   紅菱悶哼一聲,驚恐得口吐白沫,暈死過去。紅萼早已涕淚齊流,磕頭如搗蒜地告饒道:“小奶奶、韓大娘饒了我吧,我什麼都沒看見,那些話都是顏姨奶奶教我說的。”   韓嬸鬆了紅菱,不知是累還是怕,手叉了腰呼呼喘氣,她們抓了紅菱、紅萼來,就爲的是這兩句話,如今到底逼着紅萼說出來了,卻忽然覺得這兩句話虛飄飄的毫無分量,一時不知如何下臺,瞪着紅萼罵道:“讓你這蹄子說你便信口兒胡說,還留着舌頭何用?不如喂蠍子。”   紅萼驚得肝膽俱裂,不知如何自救纔好,忽然想起一事,連忙大叫道:“韓姨奶奶還曾請巫師做法,縫小人兒害小姨奶奶來。別抓我,我都告訴你們。”   沈菀冒險抓了紅菱、紅萼來拷打,原意只是孤注一擲,不惜代價地逼她二人改口,承認所謂“沈姨娘與顧大人私會”之語全是顏姨娘教的謊話,再沒想到“無心插柳柳成蔭”,竟然審出一段新故事來。不禁直起身來,逼到眼前,急問:“是怎麼回事?你從頭至尾細細說給我,便不罰你。”   紅萼眼淚一行鼻涕一行,又急又怕,越急越說不清楚。韓嬸抽出絹子來,替她囫圇抹了一回,催促道:“你快說,那小人兒究竟是怎麼回事?你若不說,看那簍子裏是什麼?”說着揭開簍上蓋口,立刻便有一條蛇竄出來,扁扁的頭,圓圓的眼,絲絲地向外吐着舌頭。   紅萼本已嚇得傻了,手腳冰涼,看到紅菱的舌頭被毒蠍子叮住,連自己的舌頭也跟着不聽使喚起來。然而見了那蛇,卻又嚇得重新活泛起來,噼哩啪拉地說道:“是我偷聽來的。那日大奶奶傳進薩滿來,我們奶奶就拉了一個女師傅到房裏說話,原來她們從前在府外頭就是認識的。我們奶奶許了那師傅許多好處,換了一個布人兒和許多針來,說是做過法的。師傅又教給我們奶奶怎麼怎麼用,如何選日子時辰,燒多少香供奉,我也沒大聽清楚。師傅走後,奶奶一連燒了幾日的香,但都是將我們攆出去守在窗外的,她自己在房裏咕咕噥噥,唸叨些什麼也沒聽見。總唸了有八九日,後來就收在櫃子裏了。”   韓嬸道:“既藏在櫃子裏,後來又怎的在我們大奶奶房裏找見呢?”   紅萼道:“原先是藏在櫃子裏的。但二月十二皇上來賞花那日,大奶奶讓我們奶奶傳沈姨奶奶去服侍惠妃娘娘,臨走說要回房解手,要我跟着。及回了房,卻並沒解手,倒取出小人兒來揣在懷裏,又往大奶奶房裏去。我問她不回席上,怎麼倒來大奶奶房裏,可是走錯了?奶奶罵我說:讓你跟着便只是跟着,要這麼多話?又讓我在門外守着,看見有人來就大聲咳嗽。她獨自進了屋子,不一會兒便出來了,想來就是藏那個布娃娃去了。”   韓嬸咬牙道:“可不就是這樣?這準是沒跑兒的了。若不是這丫頭說出來,我們奶奶這黑鍋還不知背到何時呢?可見這顏姨娘想害我們奶奶和小奶奶,已經不是一日兩日了。如今只管把她提了去回太太,把顏姨娘也叫來一邊,看還有什麼可說?”她爲了沈菀,私下抓了紅菱、紅萼來審打,且是用蠍子鉗舌頭這樣的毒刑,原本心中慄慄,不無驚愧。如今卻無意插柳,竟破了這件懸案,頓覺鼓舞,又將紅萼從頭細細審了一遍,興興頭頭地去回官氏。   這裏沈菀親自給紅菱、紅萼鬆了繩索,喝令:“別人問起來,只說是自己喫錯了東西,知道麼?”那紅菱昏昏噩噩,只剩下點頭的能耐,紅萼親眼見識了沈菀的手段,哪敢不從,賭咒發誓說只要小奶奶饒她,此生爲奶奶供奉長生牌位,磕頭燒香。沈菀冷笑道:“我沒那麼大功德,你也不用哄我,只是你記着自己說過的話,今天的事,你敢傳出去一個字,我把你眼睛也毒瞎了。”   紅菱更加滿眼懼色,點頭不迭。後來到了覺羅氏那裏,果然源源本本,將顏氏如何請進薩滿師傅來求法,如何在屋裏供了香火,每當瞞人時便燒香磕頭,如何在賞花宴那日支開衆人,自己往大奶奶屋裏藏私,行一箭雙鵰之計,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覺羅氏素恨巫蠱之術,聞言不禁大怒,叫了顏氏來痛斥一頓,即刻便要攆她出去。展小姐跑來給覺羅夫人跪着,淚下如雨,卻並不出聲請求。覺羅夫人不由心軟,遂又改令顏氏住到佛堂思過,一年內不得穿金戴銀,不得與衆人同席喫飯,除自己生日及展小姐生日之外,便連親生女兒也不得見。顏氏大哭小叫地喊冤,覺羅氏凜然說:再哭就攆出府去。顏氏這才閉嘴,不敢再犟了。   人們很少看到覺羅夫人發怒,然而這一天,她卻着實發作了,晚飯也沒有喫,特地把幾位姨太太、奶奶、姨奶奶找去訓話,然而說是訓話,也只是衆人站着,看覺羅氏獨自沉思。她就像一尊金銀錢裝飾的暹羅佛像,端莊而靜默,眼觀鼻鼻觀心不怒自威地正襟危坐着,足足僵持了有小半個時辰,才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女人嫉妒起來,有多麼可怕。”然後就命衆人散了。   然而那句話已經像根又尖又長的鋼針一般紮在了沈菀的心上。“女人的嫉妒”,夫人這是在說顏氏,還是說自己,或者,在說碧藥娘娘?顏姨娘爲了嫉妒給自己下蠱,那麼,碧藥會不會也是爲了嫉妒而給盧夫人和納蘭公子下毒呢?得不到,便毀滅,可是這樣?   她不僅要做他青梅竹馬的初戀,還要做他一生一世的絕愛。她殺死了他愛的盧夫人,卻仍不能得到他整個的心,於是便連他也毀去,是這樣嗎?沈菀想她必須要查下去,盧夫人墓碑上的字,和覺羅夫人的談話,都是上天給自己的暗示。她不能停止這查尋,可是,接下來她該怎麼做?   巫蠱之事充分證明了顏氏對沈菀的嫉恨是多麼強烈到不擇手段的地步,那麼“沈姨娘與顧貞觀在退思廳私會”云云自然也都是顏氏單方面的陷害之辭了,更何況,兩個丫鬟也都推翻了早先的供詞,指出所有的話都是顏姨娘逼她們說的,根本子虛烏有。   既然真相大白,明珠亦不再追究,提審清音閣妓女與雙林寺和尚的話更不提起。沈菀終於又過了一關,可是心裏沉甸甸的,就好像誰趁她睡着的時候剖開了她的身體,摘走了原本那顆七竅玲瓏純潔明媚的真心,卻換成了一隻稱砣。她帶着那稱砣擺擺蕩蕩的,走到哪裏,一顆心也不由自已地蕩過來,蕩過去,讓她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紅菱、紅萼後來被撥入花園清掃茅廁,紅菱的舌頭腫了大半個月不能言語,每日只能進以流食。等到終於消腫,人已變得癡癡呆呆。紅萼更是驚如倉鼠,每有風吹草動便驚得直跳起來,身如篩糠。園中人雖不知究竟,卻也從此都知道沈姨娘面子上和氣,其實難惹,從此不敢貧言亂語了。韓嬸見識了沈菀手段,雖覺未免毒辣,卻由此竟破了官大奶奶遭誣陷之案,反覺佩服,從此更對沈菀死心踏地,自然更不會向衆人提起審案細節。   府裏復又重歸平靜,惟有沈菀雖然又躲過一劫,卻也有幾分心灰意冷,只覺自己如此辛苦進來府裏,做了納蘭公子的遺婦,然而終究心裏有鬼,瞞人瞞己也瞞不過天地,更不知何時又會發作出來,心裏暗暗憂戚。   而且她又開始做噩夢了,這回不再是枯井,墓碑,而充滿了成羣的毒蠍子,黑鴉鴉,冷嗖嗖,發出腥羶的氣息,咻咻地向她湧過來。她總是驚出一聲的汗,揪着胸口難過得喘不上氣來。   她想它們爲什麼總是不肯放過她,不,不是那些蠍子,而是往事——清音閣的老鴇,雙林寺的和尚,碧藥娘娘,明珠大人,顏姨奶奶,還有紅菱與紅萼。他們就像那些無處不在的蠍子一樣,無論她躲向哪裏,怎樣的謹小慎微,他們都不肯放過她,一定要挖出她心底的祕密,就像雷電在雨夜裏追擊修煉未果的狐狸那樣,逼着她現形。   她被迫還擊,一次又一次,她殺了和尚,在碧藥的逼迫下試圖摔死自己腹中的孩子,還給紅菱的舌頭放毒蠍子,她用一個罪惡去清洗另一個罪惡,用一個祕密去掩蓋另一個祕密,她被逼着往前走,離開十二歲的自己越來越遠,離開那個只想把一輩子奉獻給納蘭詞的小歌女越來越遠,離開納蘭公子,也越來越遠了。   而且自從出了這件事,展小姐就再也沒有到合浦軒來,見了沈菀,也是正眼兒不瞧,遠遠地避開。只有一次,展小姐大約是去通志堂查書,正遇上沈菀在那裏插花,兩人獨處一室,氣氛未免尷尬。沈菀賠着笑搭訕,展小姐先是不理不睬,忽然回頭定定看住沈菀,一雙清澈如寒星的眼睛,彷彿可以看穿她的心,她清清楚楚地說:我知道娘沒有冤枉你,退思廳的事是真的。說完,拿着書就走了。   沈菀跌坐在椅子上,就彷彿被展小姐的那句話釘在了那裏一般。不知爲什麼,她覺得展小姐的眼神同語氣都是那麼熟悉,似曾相識。然後,她想了起來,就像那天在這裏見到碧藥娘娘時的一樣。這一大一小兩個納蘭家的女人,年齡差了二十多歲,卻擁有同樣的高貴、驕傲、犀利與冷靜,而對於沈菀,也都是同樣的敵意與輕蔑。   沈菀戰勝了顏姨娘,卻在展小姐的一句話下一敗塗地,她知道自己是永遠失去了展小姐的友誼與敬意,她們本是可以和睦相處的。她得罪了公子的侍妾,得罪了公子的兒女,卻生下一個同公子毫不相干的孽種,將他冠以他的姓,以此留住在明珠花園裏,活在對公子的記憶與追尋裏,這到底是忠貞還是背叛?   她對自己充滿了懷疑、審視,甚至鄙夷,她不認得自己了,雖然一遍遍對自己說:這一切都是爲了公子,爲了復仇。可是如果公子遇見現在的自己,還會欣賞和認同嗎?她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所做的這一切,值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