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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武媚孃的選擇

  納蘭容若一生中,大概對自己也不願意承認:雖然對盧夫人情深義重,然而心底最愛的女人,還是納蘭碧藥。一次又一次,他在詞中記下與她的相見,對她的繾綣:   “正是轆轤金井,滿砌落花紅冷。驀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難定。誰省,誰省,從此簟紋燈影。”   “黃葉青苔歸路,履粉衣香何處。消息竟沉沉,今夜相思幾許。秋雨,秋雨,一半因風吹去。”   “纖月黃昏庭院,語密翻教醉淺。知否那人心,舊恨新歡相半。誰見,誰見,珊枕淚痕紅泫。”   接連三首《如夢令》,吟不盡如夢情懷,如煙往事。然而,他怨她“心事眼波難定”,她又何嘗不怪他心底多情,琵琶另抱呢?   正如同沈菀在清音閣裏一遍遍抄錄着所有蒐羅到的納蘭詞熟吟成唱一樣,碧藥也在深宮中對着《側帽》、《飲水》倒背如流,過目不忘。   她通過那些詞句體味着納蘭對她的愛與相思,也窺視着他的婚姻生活。她早已經習慣了在後宮與三千佳麗爭妍鬥寵,如今,則又多了一項戰鬥——在容若的心裏,與他的舊愛新歡爭勝。   是那首《採桑子》惹怒了她:   十八年來墮世間。吹花嚼蕊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誰邊?   紫玉釵斜燈影背,紅綿粉冷枕函偏。相看好處卻無言。   這是盧氏嫁到明府第一年生日時,容若寫給嬌妻的,那十八歲的嬌豔新娘。這讓碧藥想起了自己的十八歲生日,是在宮裏度過的,剛剛生下承慶皇子不久,身形還沒有恢復,皇子倒不幸夭折了,因此皇上很少召見她。她的生日,是獨自度過的,沒有人伴她挑燈賞月,更無人爲她吟詩讚美。同樣是十八歲,她比盧氏要美麗一千倍一萬倍,卻憑什麼,她的十八歲如此清冷慘切,而盧氏卻可以那般溫存美滿?   於是,她賜了宮制香附子給明府,那原是明府的常方兒,只不過,其中略加了一點點麝香。只有一點點,份量少得連大夫也查不出來,而且藥丸不同於湯藥,各種材質被混合在一起,難解難分,面目模糊,就算太醫也無法準確地提取所有成分。常人服用,其效用與“一品丸”完全一樣甚至還因爲加了麝香而更易吸收,但是孕婦長期服用,卻會引發流產或難產。   這不是她第一次下手。自從她的兒子承慶夭折後,她就告訴自己必須未雨綢繆,先下手爲強。她並不想查清楚究竟是誰害死了自己的孩兒,因爲歸根結底是爲了“爭寵”二字,於是,宮中所有的女子都是她的目標,她的仇敵。即使從前不是,以後也可能是。   從那時候起,她開始把自己一直服用的“一品丸”分成兩種同時配製,一份留給自己喫,一份饋贈宮中后妃。她一直都與各宮嬪妃保持着良好的關係,臉上永遠掛着溫和的微笑,而且出手大方,經常贈人自制的香粉與藥丸,由於她自己也一直在服用這些藥,所以從沒有人懷疑她——不,也許容若曾有過猜疑的,盧氏死於難產,跟赫舍裏皇后一模一樣。   他一次次來到盧氏停厝的雙林禪寺,守着愛妻的靈位,寫下一首又一首傷情悼詞,寫下“天上人間俱悵望,經聲佛火兩悽迷。未夢已先疑”的句子。他且在《南鄉子》(爲亡婦題照)中寫道:   淚咽卻無聲,只向從前悔薄情。   憑仗丹青重省識,盈盈。一片傷心畫不成。   別語忒分明,午夜鶼鶼夢早醒。   卿自早醒儂自夢,更更。泣盡風檐夜雨鈴。   ——他的心裏分明是有過懷疑的,可是,盧氏與碧藥,一個是他的初戀,一個是他的髮妻,他既不願相信碧藥害死了盧氏,也不願爲盧氏傷害了碧藥。他太愛她了,愛到不忍質問。   可是,她卻恨他,恨他對妻子盧氏那般柔情繾綣,無論她生前還是死後,都是一往情深;也恨全天下對他鐘情的女子,恨她們有機會引誘他,陪伴他,更恨他留戀煙花竟又搭上了沈菀——這個恨,是最新燃起的,在納蘭容若死後,在她爲了他一次次腸斷心碎、痛不欲生之時,卻聽說納蘭侍衛竟有了遺腹子。或者人們是爲了安慰她對從弟的思念,將這件事當作喜訊透露給她的,以爲她會因此覺得安慰。卻再想不到,竟燃起了她最深的妒忌——容若原來另有新歡,還懷了孩子!   她央着皇上往明府賞花,是爲了安慰叔父明珠,是爲了祭奠納蘭容若,更是爲了探一探沈菀的底牌,看清楚這是個什麼樣的女子。而沈菀,無疑是令她驚奇了。   這次出招,她們等於是打成了平手,下一局,她該怎麼做呢?   這是沈菀猜測的故事。雖然她不能確定自己猜的那些就是真相,但她相信,“雖不中,亦不遠矣”。她想覺羅夫人給碧藥講過那麼多故事,除了飛燕合德姐妹洗澡的故事之外,一定也有後宮女子怎樣爭寵、怎樣害死對手以及對手腹中胎兒的故事吧?但這也未能保住碧藥的第一個兒子承慶。   裝了一肚子故事的碧藥入宮後,成功地邀寵,生子,經歷了喪子之痛後,再度得寵,受孕,生子,榮升惠妃。她曾付出死亡的代價,而手上也必定害過不止一條人命吧?盧夫人與公子的死,一定與碧藥有關!而碧藥,也一定會再次向自己出手。今天,就是碧藥出手的日子了吧?   娘娘的口諭是在哥兒百日那天隨着賞賜一起送來府中的,傳旨的太監說,惠妃自從上次賞花節沈菀早產,就深爲擔心,如今聽說侄兒健康成長,深覺安慰,很想親眼看看孩子的模樣,故令沈菀抱着孩子隨覺羅夫人於今日午後入宮覲見。   ——這麼巧,偏偏是今天,五月二十三日。   五月的風吹在身上,和煦,溫存。沈菀坐在淥水亭的欄杆長椅上,與想象中的納蘭公子久久地對視着。公子的眼神有時親切、祥和,有時玄遠、清虛,彷彿穿過她的身體,在注視着另外一個地方。而今天,他是專注的,與她一起紀念着這個特殊的日子。   一年了,今天是他們定情一年的好日子。她的“問名”之日。去年的今天以前,她叫作沈宛,然而去年的今天,就是在這裏,公子對她說:“青菀者,亦名紫菀、紫茜、還魂草、夜牽牛,開青紫色小花,其根溫苦,無毒,有藥性。用紫菀花五錢加水煎至七成,溫服,可治肺傷咳嗽,於病人最相宜的。”   於是,她就叫了沈菀。又名還魂草的青菀。可是,她能讓公子還魂嗎?   她站起來,嘗試讓腳尖做蜻蜓點水狀,使自己迎風搖擺,卻發現手腳都變得僵硬。因爲不用自己餵奶,她的身材恢復得很快也很好,如果她願意,本可以像從前那樣輕盈起舞了。然而,她卻再也輕快不起來。   她沒有了觀衆。納蘭詞已成絕響,無論她多麼曼妙、投入,沒有了那雙激賞的眼睛,她的舞蹈還有何意義?   於是,她重新坐下來,重新閉上眼睛,從頭細想去年五月二十三發生的點點滴滴。   那天,她坐在妝臺前,鏡奩敞開着,盛着許多閃亮精緻的物事供她挑選:釵,梳,篦子,珠花,翠鈿,茉莉針兒,鳳凰銜紅果的金步搖……她拿起來又放下,精心地挑選、插戴,每個動作都比往常慢半拍,彷彿在進行某種盛大的儀式。然後,倚紅姐姐來了,穿着銀紅衫子,墨綠馬甲,下邊是油綠的潞綢寬腿灑花褲子,蹊着喜鵲登梅繡花鞋——每個細節都是這樣清晰,彷彿不是去年今天,而只是發生在昨天的一般。   她的心事還沒有想完,奶孃抱着孩子走來了。孩子剛滿百日,還不會說話,但已經認人了,見了娘,伸手要抱,沈菀只得抱了過來。只覺臂上一沉,忙用力向上聳了聳。   小孩頭上原戴着一頂新的織金帽子,因這一聳被蹭到了一邊去,奶孃替他戴正了,笑道:“太太剛讓人送了今兒進宮的衣裳來讓小和尚試穿,很合身呢。”   沈菀一驚,急問:“你叫他什麼?”   乳孃愣了一下,道:“小和尚——我們鄉下管男孩子都這麼叫,你看小少爺頭上光光的……”   沈菀厲聲道:“沒有頭髮就是和尚嗎?誰許你叫的?沒規矩!”說着,用力把孩子往奶孃懷裏一塞。   小孩子嚇得“哇”一聲大哭起來,乳孃來了府中三個月,還從沒見沈菀發怒過,嚇得兩隻眼睛楞楞的,囁嚅着:“奶奶不喜歡,我以後不叫了。”忙抱過孩子走開。   沈菀看着奶孃的身影走出好遠,一直拐過竹林看不見了,還能聽見小孩子驚惶的哭聲,不禁有些後悔。她對他從來沒什麼感情,看見他,就彷彿看見了自己的劣跡,提醒着她在雙禪寺的日日夜夜;然而這畢竟又是她的親骨肉,是她懷胎十月——不,七個月——九死一生地帶到這世界來的。而且,她還憑藉他得以進入明府,成爲衆人心目中的公子的女人。甚至,連皇上和惠妃娘娘也要隔三岔五地賞賜,長命鎖、玉麒麟、氅衣珠寶、脂粉釵環,應有盡有。沈菀明白,那賞賜本不屬於她,而是給英年早逝的御前一等侍衛納蘭成德的妻兒的。如果不是那孩子,九五至尊的皇上,怎麼會賞賜一個清音閣的妓女呢?而國色天香的惠妃娘娘,又怎麼會專程遣人傳詔,指名兒讓她帶着孩子入宮覲見?   沈菀心煩意亂,一邊爲自己終於有機會進一步查清真相而興奮,另一邊又爲了即將再次見到碧藥而恐懼。她想着在大殿見到的那枚碧綠藥丸,想着盧夫人墓碑上的字句,想着上次在通志堂初見碧藥時她給予自己的恐嚇與侮辱。納蘭碧藥絕不是一個簡單的女人,她不只擁有才智、心機、美貌,她還擁有權勢,是隨便一句話就可以取人性命的。自己與她爲敵,比之與虎謀皮還要更艱難,也更荒誕。可是,自己卻不能不做。   沈菀相信,公子會幫自己的。她一個清音閣的妓女,竟然可以一步步走進雙林寺,走進明珠府,今日還要走進紫禁城去,這不是奇蹟是什麼?她經歷了那麼多困境磨難,卻每一次都能化險爲夷,一定是天意,是公子的亡靈在庇佑自己。於是,她一大早來到這淥水亭,在去年爲公子獻舞的地方久久地獨坐,沉思,在回憶中感受着公子的一顰一笑。   昨夜下過一場雨,淥水亭愈覺得花明柳暗,霽色一新。她穿行在花繁柳密間,走在荼蘼架、蔦蘿架、還有葡萄架下,陽光稀疏地篩過枝葉跳躍在她的身上,將她渾身照得通透。她就像一個發光體,忽明忽暗地行走着,彷彿在汲取天地精華,而容若就默默地陪在她身邊,提供着援助。   她有時很慶幸自己可以這樣隨時隨地見到公子,在他死後還可以繼續擁有同他在一起的日日夜夜;然而有時候又覺得悲哀,因爲漸漸分不清哪些記憶是真實的,而哪一些只存在於她的幻想中。她真的害怕,這樣的時日久了,她會漸漸忘記公子真正的樣子,而用幻想取代了現實。   不到午時,覺羅夫人就催促着沈菀裝扮了,梳了兩把頭,戴了大拉翅,穿了花盆底鞋子。端詳一番,又從頭上拔下那根金鳳銜紅寶的步搖簪來,替沈菀插在頭上。沈菀喫了一驚,忙道:“這是夫人最心愛的簪子,菀兒何德何能,怎配插戴?”忙欲拔時,覺羅夫人按住了道:“你替我生了個這麼可愛的孫子,這簪子正配你來戴呢。”   沈菀更加惶惑地搖頭:“沈菀愧不敢當。”這句話說得誠心誠意,然而衆人都只當她謙遜,水娘也在一旁勸道:“太太賞你的,你就收下吧。太太賞人東西,是不喜歡人家推辭的。”沈菀只得磕頭謝賞。   覺羅夫人穿戴了一品夫人大裝,午飯也沒喫,只與沈菀各喝了一碗杏仁燕窩,便一同上了轎子。前邊旗牌開道,兩邊衛兵夾護,徑往宮裏來。沈菀這還是第一次做旗人裝扮,未免不自在,況且懷裏抱着孩子,也覺得頗爲怪異。自打這孩子出生,她只在人前應景兒纔不得已抱一兩次,少有這樣長久地親暱。   轎子一顛一搖的,沈菀抱着孩子,心頭恍恍惚惚,不禁又沉入了回憶中——這麼巧,又是五月二十三,又是盛妝打扮,坐轎子出門。只不過,去年今天替她打扮送她出門的,是鴇母與倚紅姐姐。   那天,她穿了自己最隆重最喜愛的紫地纏枝蓮滿繡衣裳,懷裏抱了宴舞的衣裳包兒,坐在轎上,無由地竟有種好人家女兒出嫁的感覺,偷偷將袖子假裝了紅蓋頭擋在臉前取樂,想象着這是迎親的花轎,而自己正走在送親路上,就要嫁入明府了。   轉眼一年,現在她真的成了明府的小姨奶奶,可是,公子卻不在了!   她今天第一次知道入宮的規矩——原來覲見規矩,因怕在宮中內急,故而都不教喫飽。如此說來,公子豈非長年累月都不曾喫過一頓飽飯,睡過一個好覺?   一滴眼淚濺落在孩子臉上,孩子眨了眨眼,愣愣地看着母親,眼睛黑白分明,忽然一笑,便如石榴初綻。   覺羅氏嘆道:“看到小孩子笑,心也酥了。這孩兒,和冬郎還真像。”   沈菀也只覺彷彿一股暖流經過心底般,身上軟軟的,不禁低下頭,在孩子的小臉上親了一下,趁機在襁褓上蹭幹了眼淚。孩子舞手紮腳,笑得越發歡愉。   宮牆聳立,轎子從神武門進來,沿着東一長街走過長長的永巷,直入內廷,沈菀從轎簾間望出去,只看見兩旁山牆長房排列,一望無邊。然後,她聽到“嘎”的一聲,幾隻烏鴉從轎子前斜刺裏飛出,竟飛向圍牆外面去了。   沈菀嚇了一跳,不禁問:“皇宮裏怎麼會有這麼烏鴉?”   “烏鴉是滿族人的祖先,是跟隨八旗大軍一起從草原上來到北京城的。”覺羅氏告訴沈菀,在大清以前,這京城裏是沒有多少烏鴉的,前明的最後一個皇上崇禎帝,吊死在景山海棠樹下,還是烏鴉給他送的終。   覺羅氏還說,承乾宮從前叫作永寧宮,如今的名兒是崇禎皇帝改的,賜給他最寵愛的田貴妃居住。那田妃裹着一雙蓮足,卻擅蹴鞠,且姿態安雅,無人能及;能騎善射,而且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吹笛彈琴,崇禎帝贊之有“裂石穿雲”之聲。有一天,崇禎聽完田妃彈琴,隨口問周皇后爲什麼不會,皇后正色答:“妾本儒家,惟知蠶織耳。妃從何人授指法?”皇上聽了,不由對田貴妃的出身懷疑起來,果然問田貴妃跟誰學的琴。田妃說是幼承庭訓,師從母親。皇上不信,特地召了田母薛氏過宮,當着皇帝和皇后的面演奏了一曲《朝天子》,這纔信了。   沈菀訝然:“原來皇帝們這樣多疑,可見師出名門有多麼重要,難怪老爺要夫人親自教導惠妃娘娘。”   覺羅氏不答,卻又講起先皇世祖皇帝順治爺與董鄂妃的故事來。這只是發生在幾年前的事,沈菀卻是知道的,不禁更加驚奇,說道:“原來董鄂妃娘娘也是住在承乾宮的。我知道,順治爺對董妃情義深厚,在董妃去後,竟然想放棄皇位出家,後來雖被太后和大臣們阻止了,卻不久鬱鬱而終,真是位癡情的皇帝。”   此時轎子已來至廣生左門,進去,又抬了一段路,在履和門停下。沈菀忽然明白過來,覺羅夫人接連講的兩個故事,可不只是介紹承乾宮的歷史,是不是在說,這裏住着的從來都是皇上最寵愛的妃子?   然而她已經來不及問了。四個花枝招展的宮女迎出來,說娘娘已在承乾宮正殿等候,即請一品夫人入內覲見。沈菀抱着孩子跟在覺羅氏身後,眼睛只盯着覺羅夫人衣角,連頭也不敢抬,一顆心突突亂跳,既爲了進宮而惶恐,也爲了要見到碧藥而驚悸。一路踏着雕花甬道進來,這纔是承乾宮正門。   於是依禮覲見,請入配殿說話。那碧藥傳旨時說要看孩子,然而宮女送進嬰兒籃來,碧藥只漠不關心地睃了一眼,仍坐着與覺羅氏說話,問些家常閒事。剛說了幾句,忽然坤寧宮的婢女走來說:“佟貴妃聽說夫人來了,請夫人過去說話。”覺羅氏忙帶了一早備好的禮品隨宮女去了。   碧藥摒退宮女,只留下沈菀母子,這才走近搖籃來細看那孩子,一邊搖着籃子,一邊笑着——也不知是對沈菀還是對孩子——說道:“你還真是福大命大,那麼摔都摔不死你,一個‘七星子’,居然能活得下來,還真不容易。”   她的動作那麼輕巧,聲音那麼溫柔,讓沈菀心中不禁升起一絲希望,試探地說:“可見上天有好生之德。就請娘娘高抬貴手,放過這孩子吧。”   碧藥笑了笑,忽然問:“我和盧夫人,誰美?”   沈菀愣了一愣,不明所以,卻只有老老實實回答:“我沒有見過盧夫人,不過,我想沒有人會比娘娘更美麗吧?”   碧藥又問:“那麼,容若更愛哪一個呢?”   這一回沈菀不曉得回答了。   然而碧藥也根本不需要答案,她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容若寫了那麼多詩詞,世人都以爲他最愛的是盧夫人。其實他們都錯了。容若忘不了盧夫人,只不過是因爲娶了她,而她又那麼短命。那個女子一生中最大的成就,就是嫁給了容若;然而她最大的錯誤,也是嫁給了容若。所以,我不會讓她活下去。容若那麼愛我,瞭解我,他明知道事情是我做的,卻不忍心質問我,責備我。如果他愛盧夫人,又怎麼會不替她報仇,卻要和殺死她的人在一起呢?所以,容若最愛的人,是我,從來都是我一個人。”   “是你害死了盧夫人?”沈菀早已猜到這答案,然而聽到碧藥這樣輕鬆平淡地談起,仍然覺得匪夷所思。   碧藥不屑回答,卻笑着反問:“她喫了一品丸,死後果然封了‘一品夫人’,倒是我提拔了她。你呢?你難道沒喫過那些‘一品丸’嗎?喫着還好?”   沈菀道:“剛進府時,大奶奶也讓人給我送過一匣子。只是後來我對那藥有些反胃,就不大服了。”   碧藥冷笑一聲:“所以說你人微命賤,連個‘一品丸’也壓不住。我有個習慣,想要做的事,就絕不讓人阻擋。賜你‘一品丸’你不喫,上次我讓你帶着孩子離開明府你也不肯,現在,你想走也沒那麼容易了,我會向叔父證明:這孩子不是容若的。”   彷彿有一條蛇“嗖”地一下鑽進了沈菀的心,絲絲地吐着毒氣,她只覺得身上涼涼的,卻仍然倔犟地說:“孩子已經生下來了,連太醫也沒說他不足月,老爺、太太也都說他長得像公子,憑你怎麼說,沒有證據,他們也不會願意相信的。”   “是嗎?”碧藥從袖子裏取出一條帕子並一根長針來,巧笑嫣然地問:“你不覺得奇怪,爲什麼這孩子睡得這樣沉嗎?”說着,腕上一翻,已經將針刺入孩子的指尖。   沈菀“呀”地一聲,急搶上前:“你要做什麼?”再看孩子睡得昏昏沉沉的,被針紮了手指也不知道疼,更加魂飛魄散,再次問:“你做了什麼?”   碧藥已經離開搖籃,一邊將銀針在帕子上擦拭着,一邊輕描淡寫地說:“沒什麼,我只不過給他聞了一點迷香,好讓我取血時,他不會哭得太兇。驚動了人,對你也不好。”   沈菀只覺得惠妃每說一句話,就彷彿從她口中飛出一條小蛇,碧綠的毒蛇,那蛇蜿蜒地爬過她全身,所經之處,立刻便結了冰,讓她幾乎變成了一具冰雕人兒,行動維艱。這位娘娘的一言一行都太讓人匪夷所思了,她同她過招,完全不明白她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只有被動捱打的份兒,勝算何在?   她聽到自己再次無力地追問:“你到底想做什麼?”   碧藥展開帕子仔細地看着,彷彿要認清絲綢的紋理,一邊平靜地說:“小時候,我同容若在花園裏玩,那時候西花園建了沒有多久,我第一次看到桃樹上結出了青青的果子,就說要嚐嚐,但是容若同我說:桃杏梨樹什麼的都是三年結果,但是不能喫,要在果子沒有長大的時候就摘掉,直到第四年的果子纔可以喫。可是我不管,堅持要嘗,而且馬上就要。於是容若就自己爬上樹去給我摘。然後我又指着樹梢上的一隻桃子,說就要那一隻。那是一根細細的樹枝,容若明知爬不過去,但是他不願意使我失望,於是瞅準方向,從空中打橫裏飛撲過去,抓住那隻桃子摔下地來,膝蓋胳膊都摔破了,可是手裏的桃子卻是好端端的。於是,我親了他一下作爲獎勵,他就不覺得疼了。”   這時候看出來碧藥的確是覺羅夫人的好學生了,她講故事的時候,一樣有種平和沖淡、娓娓道來的語氣。沈菀呆呆地聽着,完全想不明白她要做什麼,而那隻桃子,又同眼下有什麼關聯。但那故事裏的納蘭容若是陌生的,那倔犟的少年,憂鬱的公子,原來竟是這樣地爲一個美貌驕橫的小姑娘役使着,如此心甘情願。   碧藥揚了揚手帕說:“這條帕子,就是我替他裹傷用的。這上面,有容若的血。他流了好多血,可是卻很開心。”   沈菀如被蠱惑,呆呆地接過那條帕子,情不自已流下淚來。這是公子的手帕啊,上面還有公子的血跡,這簡直有着聖物一般的力量。但是,碧藥拿出這帕子來做什麼呢?又爲什麼拿它來擦拭銀針上自己孩兒的血?   她不解地抬起頭,望着碧藥,雖然沒有說話,可是她的眼睛已經替她在問:你要做什麼?   碧藥當然明白她要問的,輕輕一扯,便從沈菀手上將帕子扯回去,繼續輕笑着說:“你也讀過幾本書的,總該知道‘滴血認親’吧?雖然這手帕已經有些年月,但只要我用特殊的法子,用草藥湯蒸出這帕上的血,再與你這孽種的血滴在一起,就可以分清楚,他們之間到底有沒有骨血之親了。那時候,我看你還怎樣嘴硬?”   沈菀癱倒下來,彷彿聽見身體裏冰河乍裂般的咔咔聲。如果碧藥揭穿她冒子替認的事,明珠大人一定不會放過她的。她不怕死,可是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公子的冤案還沒有查清,大仇未報,她怎能輕易去死?   碧藥看到她一敗塗地的樣子,知道自己大獲全勝,不禁得意地笑道:“我現在去找嬸孃回來,你最好自己當面認罪,或許太太心軟,會饒你不死。不然,等我告訴了叔父,你就只有死路一條了。”說着,揚了揚手中的帕子,轉身便走。   沈菀眼看着碧藥就要走出去,不知從哪裏來的勇氣,豁出去喊了一聲:“你等等!”她已經抱了必死之心。但是,就算死,她也要先弄清楚公子的冤情,有然,她真是死不瞑目。她站起來,顧不得禮儀,幾乎是拼盡了渾身的力氣,逼近了碧藥問道:“你有沒有害過公子?有沒有?”   碧藥本來已經穩穩佔了上風,明明看到這女子丟盔卸甲潰不成軍,本以爲她叫住自己是爲了求饒,卻不料有此一問,倒覺詫異。她看到這卑弱的女子身子抖得如風中樹葉一般,面色慘白,然而一雙眸子卻炯炯如燒,狀若瘋狂。無來由地一陣心悸,不禁後退一步,問:“你胡說什麼?”   沈菀只覺得一顆心怦怦亂跳,簡直振聾發聵,呼吸發緊,聲音也因爲緊張而含糊不清,驚嚇得已經快暈過去了,卻並不放鬆,固執地問:“你醫術這樣高明,害過不知道多少人。你賜給府裏那麼多藥,賜給盧夫人香附子,是不是也賜過公子毒藥?你有沒有害過公子?有沒有?”   碧藥不明所以,卻不願意被這身份卑微的歌妓嚇到,冷笑一聲道:“容若對我言聽計從,從無違逆,就算我給他毒藥,他也會甘之如飴的。”   問出那句話前,沈菀只覺得心裏彷彿裝着一個巨大的火藥箱子,而且越積越大,越積越大,她幾乎已經聞到了硝磺的味道。而碧藥的這句話,正如火種點燃藥捻,那個巨大的箱子轟然炸烈了,簡直灰飛煙滅。   是她!真的是她!自己到底查明真相了!是碧藥娘娘害死了公子!她知道皇上對她和公子的事起疑,爲了自保,居然殺人滅口!她纔是毒死公子的真兇!   碧藥揚着那條沾血的帕子得意洋洋地出了門,留下沈菀,獨自呆在寢殿裏看着睡在搖籃裏的孩兒。忽然之間,覺羅夫人曾給她講過的武媚孃的故事湧上心頭。   她猛地反身,幾乎連瞬間的猶豫也沒有,直接扼住嬰兒的喉嚨,十指收緊,連呼吸也收緊。全身的力氣都集中在了手上,全部的意志都凝爲一點,她的手在用力,可是感覺最痛的卻是喉嚨。彷彿自己的喉嚨被扼住了,不住收緊,收緊,五臟六腑都被攥在手心裏,不住握緊……   她在對面鏡中看到自己扭曲的面孔,不,那不是她自己,而這裏也不再是康熙的承乾宮,而變成了一千年前的唐長安,一代妖姬武媚孃的昭儀殿。   那武昭儀也是從感業寺進宮的,不過,她可是真真正正地在寺裏修煉過,還做了尼姑,道行可比自己高明多了。或許,就是爲了這一點命運的相通,她纔會穿過了千年的時光,從大唐來到清宮爲她指點迷津的。   那年,武昭儀生下女兒安定公主,王皇后前來探望。她們一直在爭寵,爭位,其間必定有過比自己與碧藥更爲激烈的脣槍舌劍,並且不歡而散。而後,武媚隨即親手掐死了女兒,嫁禍皇后。唐高宗大怒,雖然王皇后絕口否認,衆大臣上書力諫,但高宗認定皇后是兇手,下旨將其貶爲庶人,改立武媚爲後,這就是後來的女主武則天。   此刻,那一代女帝武則天就站在自己的身後,梳着展翅欲飛的驚鴻髻,戴着金絲結縷的輕鳳冠,插着鑲珠嵌翠的金步搖,畫着淺淡均勻的涵煙眉,塗着微汗欲銷的額間黃,伸出釧環叮噹十指纖纖的雙手,緊緊扼住嬰兒的喉嚨,收緊,收緊……   沈菀感覺就要窒息了,當她終於鬆開手時,全身的血都在上湧,像要噴溢出來一樣,“啊……”她撕心裂腑地迸發出一聲慘絕人寰的哀號,所有的力氣隨之呼啦啦潮水般退去,昏死了過去。   再醒來時,身邊擠滿了人,有覺羅夫人,有無數的宮女、太監,有御前侍衛,甚至有皇后娘娘,每個人的臉上都佈滿了哀慼、驚惶、詫異、恐懼,卻唯獨沒有同情。她恍惚了一下,省起剛纔的一幕,立刻便爆發了:“我的兒啊……惠妃娘娘,殺了我的孩子……”   她哭得那樣悽慘,那樣絕望,毫不摻假的憤怒與惶恐,沒有任何人會懷疑一個母親失去新生嬰兒的慘烈哀慟。尤其是,她只是碧藥孃家親戚中一個身份卑微的客人,完全沒理由陷害娘娘,而且上次在明珠家中,碧藥已經讓她跌倒差點流產了,今天又是碧藥下旨召她進宮的,現在出了這樣的事,答案呼之欲出……   沈菀被宮女們攙扶起來,但她整個人是軟的,散的,她哭喊着,質問着,狀若瘋狂:“娘娘,還我的孩兒……爲什麼殺死我的孩子……”   覺羅夫人懷抱着那已經漸漸變涼的嬰兒,第一次當衆流了淚,喃喃地問碧藥:“爲什麼?”   惠妃沒有回答,她的雙臂被侍衛扭在背後,不能自由。然而她的態度卻是若無其事的,她望着沈菀的眼神,驚異而迷惑,帶着一絲研判,甚至是欣賞的,卻全然沒有恐懼,脣邊甚至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她就那樣被侍衛帶了下去,留給沈菀與衆人一個傲然的背影。   沈菀夢見自己在洗澡,但是怎麼樣也洗不乾淨。水裏有花瓣也有泥垢,還糾纏着不知哪裏來的長髮,與水草牽絆不清,讓她手腳都不能自由,洗得很不暢快。   然後,那些頭髮變成了一張網,是透明的魚線,纖細而鋒利,每個打結處都長着一根針,一下一下,凌遲切割着她的肌膚,她越掙扎,就纏得越緊。   醒來後,她蜷曲着身子抱緊自己,感覺渾身都疼。   是真的痛。雖然她一直以爲自己對那孩子並沒有感情,甚至憎惡他的存在、出生、與成長。然而當他現在切切實實地不存了的時候,她才驀然醒覺:那是她的,她親生的孩兒。這世界上她所有的,僅有的,真實存在的,惟一親人。   他在她體內存活了七個月,來到世上一百天,曾給予她身份、富貴、溫暖,還有他純真的眼淚與無保留的嘻笑,而她甚至都沒有哪怕一小會兒真正地疼愛過他。   她每天想着要爲公子復仇,可是她自己,纔是最殘忍最邪惡的劊子手。虎毒不食子,而她,居然親手掐死了自己親生的孩兒!她比那隻咬腫了紅菱舌頭的毒蠍子還毒!   這不是她第一次面對死亡的悲痛,然而這一次卻痛得不一樣,公子的死,彷彿有人掏空了她的心臟,讓她整個人麻木而絕滅。這孩子的死,卻是在她有血有肉有知覺的胸口,硬生生地扯開一個洞,然後在她的胸膛裏掏摸拉拽,彷彿有個聲音在問:心呢?你的心臟在哪裏?怎麼找不到心?   她不僅痛苦,而且羞恥,還有卑屈的罪惡感。她巴不得趕緊生一顆心出來,好讓那雙手扯走它,撕碎它,只要結束這刑罰就好。   她對未來沒有概念。打十二歲起,她第一次見到公子,就一心一意,想要等他,取悅他,嫁給他。   後來,她“嫁”了,在他死後。於是她又一心一意,想查清他的死亡真相,爲他報仇。   現在,真相已經大白,碧藥也被下獄,她接下來該做什麼呢?   她想不出來。   大仇已報,孩兒已死,她的生命再沒有意義。   起牀、洗漱、梳妝、喫可口的食物,穿美麗的衣裳,這些事都沒有意義。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一遠去,於是生命也變得沒有意義,又何必醒來?她日以繼夜地躺在牀上,睡醒了便哭,哭累了便睡,就像一條散了元氣的蛇,收拾不起。   府中人憐她喪子,也都不去責備。然而這樣的日子久了,卻不能不爲她擔心。水娘一日三次地前來探望,坐在牀沿哭哭啼啼地說:宮裏傳出消息來,碧藥被收進宗人府後,一直沉默不語,既不肯爲自己辯白,亦不肯承認過錯。府尹審了這樣久,案子還沒有半分進展。宮裏的人都說碧藥得了失心瘋,似乎這是惟一的解釋,不然一位娘娘怎麼會無故掐死一個已故侍衛的遺腹子呢?況且論起來,那孩子還是她的侄兒。   但是此前宮裏已經有過太多的無頭案,赫舍裏皇后之死,鈕祜祿皇后之死,還有皇長子之前的四位皇子的死,都被重新翻騰了出來。如今難得有宮中兇手被現場拿獲,怎麼肯以“失心瘋”就輕輕放過?於是皇上親自下諭,令宗人府嚴查、細查,一定要問出個究竟來。   明府上下的人也都在等待這個“究竟”,也曾私下裏無數次問過覺羅夫人與沈菀,那天在宮裏到底發生了什麼,爲什麼碧藥娘娘每次出現,沈菀母子都會遭受滅頂之災?然而覺羅氏當時去了坤寧宮,根本什麼也不知道;而沈菀一邊流淚,一邊泣不成聲地咬定說,自己去配殿洗手回來,便看到孩子已經死了,惠妃娘娘站在那裏冷笑,就好像瘋了一樣……   過了七天,是五月三十,這一天既是納蘭成德的死祭,也是盧夫人的。   明珠大人早就選定了要在這一天將成德下葬,與盧夫人合冢。全家人再次來到皂莢屯,沈菀跪在墳前不肯起來,以頭碰地,一直磕出血來,求老爺、太太許她留在祖塋守墳,不再回到明府。   覺羅夫人初而不許,後來又勸說:“惠妃娘娘的案子還沒審清,你就是要走,也總得等到水落石出再走。難道你不想問清楚,娘娘爲什麼要掐死你的孩兒嗎?”   這句話提醒了明珠,捻鬚道:“要想弄清楚這件事,除非當面去問娘娘。她不肯說,我們就是打一輩子悶葫蘆,也是無用的。”   以明珠的權勢關係,自然不難求宗人府行個方便,讓覺羅氏與沈菀前去探監。等到明珠打通關節,定了日子,沈菀也終於能重新起牀走動的時候,已經是六月中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