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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夜合花

  明府花園的夜合花,轟轟烈烈地開了一個夏天,每一朵嬌花都似一簇馬纓在風中招搖着,彷彿呼喚他的主人上馬揚鞭,馳騁塞外。然而五月三十日的一夜風雨,卻使它突然地凋謝了,細碎的花瓣在靜夜裏撲簌簌飛落,像一幅工筆秋風落花圖,婉約而悽豔。   然而,即使是凋萎了的悽豔也好吧,仍是相府裏最後的一點紅色——此時的明珠相府,樹樹披幡,層層懸帳,燈籠上糊着白絹,靈堂裏掛滿了寫着“天妒英才”、“英年早逝”字樣的輓聯,園裏穿行的到處是披麻戴孝的僕婢,梵音不斷,一片哀聲。   納蘭容若死了。英俊儒雅、經綸滿腹、弓馬嫺熟、前程似錦的一等侍衛納蘭公子,在淥水亭詩會的第二天突然宣告患了急症,只捱了七天便不治而逝。這一天,是康熙二十四年五月三十,消息傳出,舉國震驚,因這年輕的公子實在是死得太突然,太可惜了。上自朝廷,下至郊野,認識不認識的人都爲之一掬痛惜之淚,當今聖上遣使赴祭,文人墨客競相題詠,連京城內諸風月之地也都停業三天,以示哀悼。   清音閣的姑娘們難得多出三天假來,都忙不迭地跑出去玩耍,或是尋親訪友,或是結伴逛街。倚紅百無聊賴,想着從前同公子的一點情份,兜着袖子哭了一回,餓了,窗外傳來梆子聲,使那餓越發顯得情切,那聲音就像是有重量有香氣的,一下下都打在胃口上,遂拿出兩個錢打發小丫頭出去買餛飩來宵夜,自己蹊着鞋踢沓踢沓地來到隔壁沈宛房中看她好點了沒有。   那天淥水亭獻舞回來,沈宛是多麼神采飛揚啊,一進門就大聲宣佈:“我從今天起改名字了,叫沈菀。”   老鴇不明白:“你本來就叫沈宛嘛。改什麼了?”   沈菀笑着:“音是一樣,字可不一樣了,這個新的‘菀’字多着一個草頭,是青菀的意思,又叫作紫菀,是一種藥。”   “一種藥?”   沈菀揹着手,徘徊中庭,彷彿推敲,忽然一轉身,立定了,模仿男人的腔調說道:“青菀者,亦名紫菀、紫茜、還魂草、夜牽牛,開青紫色小花,其根溫苦,無毒,有藥性。用紫菀花五錢加水煎至七成,溫服,可治肺傷咳嗽,於病人最相宜的。”   倚紅一看就知道她扮的是納蘭公子,那微俯着頭含笑低語的樣子,又英朗又溫存,還真有幾分神似,不禁笑道:“原來是納蘭公子給取的,這麼快就‘問名’了,幾時‘納吉’呀?”說得滿樓的人都笑起來。   那天的沈菀,穿着一件紫色的滿繡衣裳,的確像一朵嬌俏的青菀花。既然她堅持改名,而兩個字又是同音,改與不改並沒什麼兩樣,老鴇便順水人情地依了她,把牌子上的名字加了個草字頭改成“沈菀”。   改了名字的沈菀就像改了個人一樣,成天笑嘻嘻的,無故而歌,無故而舞,再不肯好好走一步路。女人一旦愛了,就是這樣充盈,彷彿心裏有一隻蝴蝶在跳舞,在拼命地撲展着翅膀,一刻也安靜不下來。非要等到再次見到心愛的人,看到他一顰一笑,才能心定。   可是,她卻再也等不到、見不到了,只不過七天而已,天地就變了顏色。納蘭公子病逝的噩訊傳來,沈菀登時就瘋了,大哭着衝出去要往相府拜祭,相府的下人自然把着門不給進去,她便獨個兒在府外頭跪着哭了半日,還是清音閣的龜奴們給強拉回來的。第二日一早卻又跑出去,接連走了六七家藥鋪醫館,挨個問人什麼是“寒疾”,何以竟會一發不治,最後暈倒在一家醫館前,被人救醒了給送回來,卻也像是淥水亭畔的夜合花般,一夜憔悴。   午間老鴇上來坐着說了一籮筐的話,又幾次三番打發丫頭送點心茶水,沈菀只是不語不食,氣得老鴇不住嘆氣搖頭,指着罵了句“不要以爲公子給你改了個名,你就成了相爺家的人了,要尋死覓活,你還不夠資格”,扔下走了。樓裏姐妹都只當笑話看,誰肯理會,倒是倚紅看在她從前服侍過自己的情份上,只覺放心不下。此時來到沈菀房中,看她臉上瘦得只剩一雙大眼睛還是漆黑閃亮,兩頰上竟是青白得近乎透明,不禁往胳膊上捏了一把,大驚小怪地叫道:“哎喲,怎麼瘦得越發厲害了,媽媽讓明天就重新開門接客的,你這樣子可怎麼見人哪。”   沈菀倚着被臥,無精打采地說:“倚紅姐姐來啦?我不想再跳舞了。”   倚紅詫異道:“什麼?你不想跳舞?你說了算呀?你是清音閣的清倌人,你不跳舞,難不成想接客?”   沈菀兩隻大眼睛望着牀角帳頂的鎏金蟹爪菊花鉤,空空洞洞地說:“從前我那麼辛苦地練習歌舞,就是想着有一天要表演給納蘭公子看,現在他死了,我還跳舞做什麼呢?”   倚紅道:“可是不跳舞,又能做什麼呢?”   沈菀忽然欠起身來,大眼睛炯炯地望着倚紅說:“倚紅姐姐,你說公子是怎麼死的?”   倚紅左右看看,緊趕兩步踢掉了鞋子上牀來,也拿過一個梭子枕靠在身後,湊近來悄悄地問道:“不是說得了寒疾,七天不汗,病死的嗎?”   沈菀緊緊咬着下嘴脣,彷彿咬着一個極大的祕密,咬得嘴脣沁出血來,到底忍不住,放聲哭出來道:“什麼病會死人那麼快?相府裏金銀成山,什麼樣的好太醫請不到?怎麼就治不好一個‘寒疾’呢?我那天去淥水亭宴演,納蘭公子還好好兒的,怎麼說病就病,說死就死了?前一天還大宴賓朋,第二天就閉門謝客,這不是太奇怪了嗎?況且他自己就是深諳醫術的,那天說起我的名字,還跟我講青菀和夜合的藥性,怎麼倒能醫者不自醫了呢?”越說越痛,眼淚直流下來,漫過脣角,混着血跡,看上去幾乎是淒厲的。   倚紅一邊替她揩臉,一邊壓低了聲音悄悄地道:“你別說,連顧先生心裏也直犯嘀咕呢,悄悄跟我說納蘭公子這病來得蹊蹺,那天在淥水亭所言所行,做的詩,還有寫的序,句句都透着不祥之意。”   這話正撞在沈菀心口上,由不得點點頭,哽咽着吟起淥水亭詩序中的一段:“僕本恨人,偶聽玉泉嗚咽,非無舊日之聲;時看妝閣淒涼,不似當年之色。浮生若夢,勝地無常。”   倚紅似懂非懂,點頭道:“顧先生也是這麼說,我雖然解不開這些,卻也明白‘浮生若夢,勝地無常’八個字不是什麼好話。‘無常’,可不就是人家說的索命鬼嗎?多不吉利。納蘭公子就好像明知道自己第二天要得場重病,死期將至,特特地把好朋友邀來團聚一回,告個別,再趕着去死一樣。”   沈菀哭道:“那天他見了我,說要是早一點認識,還有機會從容交往,我還只當他意思說相見恨晚。現在想來,句句都是文章。他分明知道自己時不久長,再沒有機會同我交往了。我走了那麼多家藥館,問了那麼多大夫,問他們什麼是‘寒疾’,有什麼症狀,可是沒人能說得清楚。痢疾,打擺子,咳嗽,高燒,都叫‘寒疾’,哪有這麼籠統定病的呢?我就不信那些太醫國手會弄不清楚病症,只是不明不白給個‘寒疾’,根本就是哄鬼的幌子,遮天下人的耳目罷了。”   倚紅聽她說得大膽,嚇得忙擺手令她小聲,岔開話題道:“哎,那天納蘭公子不是約了那些先生做詩去的嗎,說是什麼詠夜合花,你一定記得他寫的詩,背一遍給我聽聽。”   沈菀跪起身來,打牀頭取過一隻桃木雕鏤的玲瓏匣子來,慢慢打開,只見裏面襯着桃紅軟錦,擺着幾朵已經枯乾了的黯紅小花,彷彿是夏夜裏最後一點螢火,又像是一朵垂死的微笑。   倚紅歪着頭打量半晌,問:“這就是夜合花?”   沈菀點點頭:“是那天我在淥水亭畔摘的,藏在袖子裏帶回來。”拈起一朵,曼聲吟道:   “階前雙夜合,枝葉敷華榮;   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   影隨筠箔亂,香雜水沉生;   對此能銷忿,旋移近小楹。”   短短四十個字,這幾天裏也不知在沈菀心中掂掇了多少來回,慢慢吟來,真真一字一淚。怎麼能想到,淥水亭之會,竟成了納蘭容若的絕唱呢?以詞聞名的納蘭公子,生平最後的作品竟是一首五言律詩,這是怎樣的冤孽?   倚紅聽了詩,正要說話,門外“嗶剝”一聲,卻是小丫頭買餛飩回來了。倚紅下牀開了門,端進餛飩來,先讓沈菀,沈菀只是搖頭:“我喫不下,你自己回房慢慢喫吧。”倚紅也不理她,自顧自指揮丫頭在大牀上放下一張梅花三足炕幾來,又叫去拿姜醋麻油。   沈菀房中格局同倚紅一式而略小,一張練子木的蘇造牡丹紋月洞式門罩架子牀靠牆立着,旁邊擱着妝臺、香幾、巾架、燈臺、畫凳等,另有些翎毛、花瓶、古董裝飾,惟少着一張煙榻,卻在靠窗下多着一張書檯,臺上擱着筆、墨、紙、硯以及鎮紙、洗子諸物,壁上原本掛着一幅工筆仕女,前些日子剛換了水墨山水的《寒煙歸鴉圖》。   小丫頭布好碗碟,倚紅親自舀了一隻餛鈍,用筷子蘸着點了幾滴姜醋,左手託着右手,一直送到沈菀脣邊來。沈菀見她拿出待客的一套手段來,卻不過意,只得張嘴噙了,三兩口嚥下,仍道:“倚紅姐姐,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約顧先生來一次?”   倚紅問:“做什麼?他這兩天要弔唁上香,只怕七七頭裏都沒得閒呢。昨天晌午倒來過一趟,偏偏你又不在,也沒呆多大一會兒,說幾句話,喝了盞茶就走了。”   沈菀垂頭道:“我想去祭一祭納蘭公子。”   倚紅冷笑道:“我勸你趁早死了這個心。深門大院,來往的都是高官貴戚,我們算哪棵蔥哪頭蒜,怎麼走得進相府的大門呢?太平無事,逢着人家高興,或會請我們去跳場舞助個興,這紅白吊慶的大場面,可輪不到我們出席。難不成人家死了人,還招呼咱們去唱歌跳舞不成?”   沈菀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就扮個隨從,跟在顧先生身後去一趟不成嗎?”   倚紅笑道:“有這麼樣個脣紅齒白花容月貌的隨從,你想人家看不見,可不都成了瞎子?”   又是此路不通。   沈菀只覺得走進了一個死衚衕,不,簡直是走進一間密室,四面都遮嚴了,哪裏也去不得。腦子裏就像有風車在轉一樣,轉得飛快的,卻偏偏轉不出一點思路來。   自從七年前見了納蘭公子,她的生命便是爲了他而存在的,唱歌,練舞,吟詩,填詞,都是爲了他;將納蘭詞倒背如流,更是爲了他。然而,對他的詞越熟悉,就覺得離他的人越遠,越好奇——納蘭成德,字容若,身爲相國大人明珠的嫡傳長子,十七歲進學,十八歲中舉,二十一歲考中進士,通五音,精六藝,文武雙全,仕途平坦,出身高貴,前途無量,可以說是天下間最完美無缺的人物,最光明燦爛的人生,然而爲什麼,他的眼神總是那麼憂鬱,他的詩詞更是那樣哀痛呢?他還有什麼不足?   早在七年前,她自願留在清音閣,被派到倚紅房中做婢女的當晚,她就已經問過倚紅:“姐姐,那位納蘭公子,他看起來好憂傷,他有什麼煩心事嗎?”   倚紅說:“聽說他剛死了老婆。說來也奇怪,他那老婆,也算名門閨秀,聽說知書達禮,相貌又好,什麼都是有一無二的,可是進門三年,忽然難產死了。納蘭公子爲了這個大病一場,就連升作御前行走都不能讓他高興,真是個癡情的男人。”   這七年中,沈宛一邊學習歌舞,一邊苦讀詩書。從前父母健在時,原曾教過她讀書寫字,她生性聰明,凡詩書過目不忘,又能舉一反三,觸類旁通,很快學會了做詩填詞,然而但凡表演,她卻只肯彈唱納蘭詞,從不以自己的筆墨示人。老鴇和倚紅幾次勸她學當年“秦淮八豔”那般與客人詩詞唱和,贏取更多的纏頭與聲名,她只笑而不答,出場表演時,仍是隻唱納蘭詞。在她心裏,這是與納蘭公子接近的惟一方式。   她很難得才能見到納蘭公子一面,多是在一些達官貴人的宴演中,她抱着姐姐們的衣裳包兒站在人羣后,遠遠地看着他,卻沒有辦法吸引他的眼神,連一個四目交投的瞬間也不可得。   每一次風萍浪聚的相見,都被她當作寶貝那樣珍藏着,珍藏在心底的水晶瓶裏,夜深人靜時,取出來獨自回味。她用盡各種方式打聽着他的消息,關於他的一點一滴都視爲驚天大事:他續了弦,新娶的夫人姓官,真是吉利的好姓氏;他也的確一路升官,從三等侍衛升作二等,又提作一等,是皇上身前的大紅人,得了許多賞賜;他一忽兒在南苑,一忽兒去邊疆,一忽兒又往漠北極寒之地走了一遭,總之極少在京城的,在家的日子就更少;他交往的那些朋友,今天這個求他辦事兒,明天那個又不理睬他了,讓他很是焦心……然而這些,就是他傷心的全部理由嗎?他的文名與俠名一同傳遍大江南北,他的詞句卻越來越凝重,越來越哀悽,幾乎一字三嘆,篇篇血淚。究竟是爲了什麼呢?   《側帽》、《飲水》,她熟揹他的每一首詞,從字裏行間尋找他的蛛絲馬跡,感受着他的存在,貼近着他的心,一點一步地走近他,盼着終有一天能在他面前獻舞,吸引他的注意,讓他的眼神爲她留連。她終於做到了。   那天,淥水亭之會上,她多麼快樂,諸多歌女舞姬衆星捧月般簇擁着她,她唱着,跳着,吸引了淥水亭所有的目光,連水湄的夜合花也不及她嬌豔。她談詩論詞,揮灑自如,明明心裏對公子敬若天神,卻故意忍心地肆意批評納蘭詞,而他是多麼謙遜,寬和,從善如流。他稱讚她是他的“一字師”,給予她的歌舞極高的評價,爲她改名作“沈菀”,分明視她爲紅顏知己,顧貞觀甚至暗示要替她和他做媒。   從淥水亭回來,她做了多少美夢,爲自己刻繪了怎樣絢麗的前景。她有了新的名字,便也以爲有了新的人生,以爲所有的努力都終於有了答案,所有的期待都得到了回報,她想着他和她必會有更多的聚會,更好的將來。她等待着,滿懷熱望地等待,等待他的再一次傳召——然而,她等來的,卻是他的死訊。   怎麼甘心!怎麼忍心!怎麼肯!   沈菀跳下牀,從箱子裏找出那件香雲紗舞衣換上,又取了一把羽扇充作夜合花,開始在房中慢慢地旋轉,撩手,俯身,如嬌花映水,弱絮隨風,天太高,她飛不上去,水太急,她不甘墜落,念天地悠悠,獨愴然而泣下,渺塵世茫茫,誰堪爲知音?萬里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階前雙夜合,枝葉敷華榮;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那天在淥水亭宴演,她跳的正是這支舞,然而此刻的心情,與那天有多麼不同。淚水像花瓣一樣飛落,她轉得越來越急,越來越急,彷彿要把整個生命在旋轉中抖落,直至筋疲力盡。   終於筋疲力盡。   沈菀跌坐在地上,淚水和汗水一同流淌,月光透過開着的窗戶鋪了一地清輝,也像水在流淌,帳頂金鉤投影於地上,在幽微的月光中張牙舞爪,彷彿提示着什麼,水從四面八方漫進來,夾着血腥與花香,那是相府荷花池的水,凝重,清香,舉着點點落花,藏着陣陣殺機。“影隨筠箔亂,香雜水沉生”,那金箔沉香裏,是公子消不去的舊恨新愁,離情別怨。   不是說“合歡銷忿”嗎?爲何沈菀胸中塊壘難消?不是說“紫菀還魂”嗎?爲何公子英魂早逝?   月光漸漸朦朧,一陣風過,拂進幾絲雨滴來,那是天在哭。天哭得越來越大聲,越來越放肆,雷聲號天泣地,閃電捶胸頓足,狂風扭曲着身子不依不饒,終於連帶着清音閣的迴廊層樓,樑柱門檻,每一扇窗欞,每一塊磚瓦,都開始跟着哭號,珠簾在哭,檐鈴在哭,雕花在哭,燈籠在哭,花在哭,風在哭,井也在哭。   然而,它們卻不許她哭——就像老鴇說的,尋死覓活,她還沒有資格!   公子死了,她恨不能跟了他去,卻無由跟了他去。然而,她又怎能面對從此與他再無瓜葛,讓他就此走出她的生命,讓自己不再爲了他而活着!   如果生命的意義不能用於期望,那就只能用於尋找——她誓要尋找一個答案,關於他的一生,關於他的猝死,她要爲他、也爲自己,尋找一個圓滿的答案。她不相信納蘭公子真是因爲寒疾而死,他有大好的前途,如花的美眷,怎能就這樣輕易撒手,斷然拋開?她不相信,決不相信!   沈菀在這一刻下了決心,再一次於瞬間決定了一生的路:從今天起,她的生命有了新的任務,那就是,要找到納蘭之死的真相!爲公子雪冤復仇!她來不及在他生前與他常相聚首,卻可以在他死後與他息息相關,唯其如此,活着,纔有意義。   雨聲如泣如訴,而納蘭短暫瑰麗如流星的一生,也隨着雨聲穿簾度戶,點滴在心頭……   是個極冷的冬天,呵氣成霜,滴水成冰,所以孩子生下來,小名便叫作“冬郎”。   那一年,葉赫那拉明珠剛滿二十歲,還只是個普通的侍衛,沒有多少俸祿,也沒什麼家產,可是因爲是第一個兒子的滿月酒,仍然傾其所有將宴席辦得隆重熱鬧。   大紅毯子上擺着鎖片、項圈、麒麟、鈴鐺、腳鏈諸物,所有的來賓都先得到兩個染得紅紅的雞蛋,到手時竟還是熱乎乎的,不知道大冷的天,覺羅氏用什麼方法保溫。   明珠的夫人愛新覺羅·雲英性情冷淡,等閒不出面應酬,因此今天她肯親自抱着孩兒出來見客,衆人都覺得稀奇,忍不住要多看兩眼。也並非傾國傾城之貌,不過勝在肌膚勝雪,身材停勻,而且舉止得宜,走路時裙褶兒幾乎不動,周身上下有種說不出的高貴優雅。明珠雖以文人自居,但既爲侍從,同僚自是武夫居多,又是喜宴,因此划拳斗酒,無所不至,也是禦寒的意思。然而見了覺羅夫人,卻都由不得噤聲站起,囁嚅着送上笑容來。她卻任誰也不看,只憐愛地盯着懷中嬰兒,微微地向前送一送,算是盡了主人之誼。   人們嘿笑着說些“恭喜”、“賀喜”的話,看到那孩兒,都覺得有幾分詫異,因這孩子生得也太好了一些,珠圓玉潤,白皙嬌嫩得不像滿人,倒像是江南水鄉漢家女兒的模樣。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才落地幾天,倒已經會看人了,時而微笑,時而蹙眉,表情十足。   都說天下的嬰兒原是差不多的,然而這個孩子卻太過精靈,簡直不像人間應有之子。人們誠心誠意地說着“天賜麟兒”的善祝善禱,仔仔細細地看了孩子,又忍不住向他娘臉上多看幾眼——因他長得不像父親,自然就該像孃親多一些了,然而除了白皙這點之外,眉眼倒也不見得多麼像。覺羅夫人卻已不耐煩,早轉身走了。留下一衆武夫嗒然若失,倒小小靜了一下子,仿如爆竹騰空後的片刻沉寂,極喧譁處每黯然。   後來人們都說,這孩子的腳頭實在好,真旺他父親。容若十歲那年,明珠被擢升爲內務府總管,隔年授弘文院學士,康熙八年五月因參與了逮捕鰲拜的祕密行動,成爲皇上心腹,當年底改遷都察院左都御史,權位日隆,然而與宰相索額圖的對立也就日益尖銳。然而這些事對納蘭容若有多少影響呢?卻不是外人可以探知的。   人們只知道容若在很小的時候就已經文名卓著,能詞善賦。或許是自小看慣了官場中勾心鬥角、你死我活的把戲,他對仕途並不熱衷,常常說他的理想是可以做個與詩書爲伴的文官,整理經史,永傳後世。   十七歲那年,容若正式進入國子監,很快得到老師徐元文的賞識,並被推薦給內閣大學士、禮部侍郎徐乾學,並拜於門下。次年順天府鄉試,徐乾學正好是副主考官。容若小試牛刀,一考中舉——十八歲的舉人,他的好運氣讓所有寒窗苦讀的莘莘學子嫉妒得發狂。然而他卻並沒有再接再厲,連中三元,隔年殿試時,竟然因病誤期,未能參加廷對,白白地誤了功名,只有等到三年後再考。   但他好像並不爲此難過。就在這年秋天,納蘭成德迎娶了兩廣總督尚書盧興祖的女兒盧氏爲妻。兩人年紀相當,琴瑟相合,婚後恩愛異常,世人常說“願作鴛鴦不羨仙”,就專門是用來形容這種事的;   也是在這兩年間,他結識了嚴繩孫、姜宸英、朱彝尊這些當世名儒,與他們詩詞唱和,討論學問,並記其言行感悟,整理成《淥水亭雜識》,其中包含歷史、地理、天文、歷算、佛學、音樂、文學、考證等各種話題,不乏真知灼見;   還是在這兩年中,他在徐乾學的指導下,肆力經濟之學,熟讀《通鑑》,主持編纂了一部1792卷的儒學彙編《通志堂經解》,從此聲聞於世,名達朝廷,連康熙皇上也備加賞識。   可以說,這因病誤考的兩年,是納蘭一生中最快樂的兩年。嬌妻,摯友,經史子集,就是他生活的全部內容,他最理想的生活,最珍惜的一切。烏絲畫作回紋紙,賭書消得潑茶香,他的生命,了無遺憾。   然而樂極生悲,兩年後,他參加殿試,得二甲七名,賜進士出身,授三等侍衛;次年夏,盧夫人暴卒。   快樂,隨着盧氏之死與納蘭入值而結束,此後的日子一成不變,被公務和思念塞得滿滿的,不能喘息。   擁花醉酒、鸞鳳和鳴的日子,一去不返了。   沈菀深深嘆息。結識納蘭公子,正是在盧夫人亡故的第二年。她從來都沒有見過公子歡樂的模樣。他的笑容裏,永遠含着一抹隱不去的悲慼,就像月亮上的陰影。月缺而終可重圓,人死卻不能復生,想讓公子真正快樂起來,除非是盧夫人能夠活轉來吧?   盧夫人真幸福,她死在最年輕、最美麗、最歡愛的日子裏,從此生命永恆於二十歲,再也不會蒼老,永遠沒有色衰愛弛、恩盡情絕的一日。在她生前,曾得到納蘭公子最初和最好的愛情;在她死後,又得到他那麼深沉強烈的思念。他爲她寫了多少斷腸詞句,賺取了多少不相干人的眼淚和嘆息,如果他不死,大概還要繼續寫下去。那樣的愛情,是亂世裏的絕唱,難怪兩個人都一般薄命。   “待結個他生知己,還怕兩人都命薄,再緣慳、剩月殘風裏。清淚盡,紙灰起。”   沈菀彷彿聽到有人輕輕嘆息,轉過身來,便看見納蘭公子站在窗前,窗外的風鈴一下又一下細碎地響着,似有還無。她一點也不怕他,向他遙遙地伸出手,說:“我知道你是死了,你死了,倒肯來看我了麼?”   他微笑着點頭,笑容裏有一種哀傷,很熟悉很親切的樣子。   她仰望他,如望神明,心裏有說不出的悽苦,卻偏偏璨然地笑了。   然後,夢便醒了,一枕的淚痕。   月光穿窗而入,沈菀獨自擁着被子呆呆地回想,恨不得重新回到夢裏去。那夢雖然簡單,可是異樣真切,就好像發生在眼面前兒的事情一樣。她知道那是他,他終於看她來了。他聽見她要替他解開生死之謎,所以趕來謝她。   她探身將藏夜合花的桃木匣子拿過來抱在懷裏,彷彿抱着她的夢。然後便聽見隔壁的門一扇一扇地推開,姐姐們喊丫頭倒水拿衣裳,老鴇在樓下罵人,做飯的婆姨捱了冤枉嗚嗚地哭起來,搖驚閨的打窗下走過,有姑娘推開窗子喊住那人買珠花……在這些熟悉的聲音裏,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