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尸武人(下)
兄弟阋墙而外御其侮。
这句话的意思是,兄弟两在家闹矛盾,争家产,但一旦遇上外敌,就会齐心协力克敌。
而洪小四就吸收了这一句古言的精义,一刀斩出,刀身轨迹混合了飘忽和凶狠两种风格。
小石头面色一变,一个‘花棍抖擞’,棍头像是搅拌机一样卷了过去,棍影重重叠叠,但杀招却是虎口像是掰玉米那么一轴,当中一记通天棒。
其招式动作老练狠辣,完全不像刚刚表现的那般疯病。
有道是棍抖棒抽,是说棍靠腕肘发短力,演化成鞭法,而棒子靠的则是长臂大劲,是锏法的由来。
所以这由短及长、由软变硬的一记抽打,竟然在空中发出一记‘崩’响,像是一道寒星闪过,直直撞在了洪小四的刀面上,打的整个刀面都‘砰’的一声响,刀身晃晃。
谁知洪小四哼了一声,身子半弓,向右突击一步,手腕借抖劲一甩,‘哗啦’一下,一口刀变两口刀,像是张开双翼的蝴蝶。
蝴蝶双刀!
五指一转,刀身一左一右插在拳头上,滑向小石头喉咙,正是对方长兵器劲力耗尽,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戚笼目光一亮,赞道:“好刀。”
洪小四不仅看出对方的花棍前招,而且判断出了对方招中藏招,这一抹,占了地利人和,虽然刀意没出,但也是老练狠辣至极。
看似简单的开刀送刀,其实是一种少见的刀上功夫,刀面凌冽光芒一闪,二人交错而过。
然而洪小四却在下一瞬间猛然转身,双手持刀,刀刀凶狠且无生息,发疯一般斩向对手,甚至交错之间刀身模模糊糊,看不清刀面。
这又是一套精妙刀术,唤作夜行刀,是通过对光线的折射、以及握刀手法的巧妙运用,将刀身置于‘夜色’之中。
据说,最早这套刀法是军中间谍杀出重围,所演化出的一套刀术,不仅狠辣,而且杀人无声不溅血。
而这一套刀招的目标,正是本应该被‘抹脖子’的小石头。
戚笼在一旁看的清楚,在刀光划过脖子之际,这人脖子诡异的折了一圈,以一种反人类的方式避开了致命一击。
“看你抗不抗的住,我洪家的夜战八刀!”
洪小四越斩越兴奋,回风浮水、金刀劈风、飞电穿云、封面藏鬼、拦腰刃林、雪花瓣瓣、夜星闪烁,等使出最后一记天光拂晓时,一身精气神已经酝酿到了极点。
脸色白如纸,五指红如血,竟然酝酿出了一股不属于他的强大意志,煞气腾腾,好似四面八方全是黑甲鬼将,手持怪刀,朝着中心斩来!
“煞神将么。”
关外走煞,这煞是千奇百怪,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凶横强大,是一整个道门都未必能降伏的大妖孽,一支万人大军若没有防备,也会被其蚕食。
这些怪煞的共同点就是没有心智,但是戚笼感受到的这股煞气,却像是活的一般,而且有一股跟洪小四很像,但更古老的气息。
‘如果煞神将是洪家祖先,倒还真不能算是外力了。’
被这煞神刀一逼,那‘小石头’也被逼出了真本事,眼中疯狂死意一闪而过,头顶猛然窜出一道粗黑尸气,身体表面肌肉变的干硬,像是厚竹板。
同时杆子库的高级杆技,三十二棍使出,一时间,方圆三寸都是棍影,四周空气像是卷起的风浪绕身而转。
这一招需要双手在杆身表面各拧出四节不同劲,二四得八,左右交爻为十六,上下交互为三十二。
这一招不仅是泼墨不进,更是射箭不进,是专防弓兵围杀的大范围招式,也是只有教习才能修行的秘传臂棍。
可惜这些恐怖的黑甲鬼将完全无视棍影,八道幻影合成一道,黑极返白,天光大亮;刃口划开皮肉,将对方从肩到腹,剖骨开肉,直劈在地。
洪小四却没有喜悦之情,而是面色极其讶然,甚至有些震惊:“天兵神箓!”
果然,对方胸口上,一道复杂的黑色符咒光影缓缓消失,之前的那股尸气也随之而散。
戚笼踢了踢对方的尸体,尸体表面长满了白毛,面无表情的道:“这是白尸的尸毛死皮,我想我明白天兵司为什么不调查此事了。”
洪小四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
而在另一边,薛白正乐呵呵的逗弄着怀里的小不化骨,在其身边,躺了至少四五十具尸兵,这些尸兵的黑色眼珠不停的转着,但却动弹不得。
杆子库残存的十几个社员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们听说过这位薛家大少,是唯一一位年不满十五岁,就进入薛家藏书阁的武状元之材。
但没想到对方强到这种地步,一个跨步,一个肩打或是背靠,一圈走下来,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尸兵就被打翻在地。
三个教习中,唯一活着的薛家本家教习一脸激动,小声道:“少爷,罡气打穴!?”
等薛白乐呵呵的承认后,这位本家教习这才倒吸一口冷气,罡气打穴可是薛家内家拳最后一层境界,而且必须炼体大成才能做到。
不足二十的一流高手,本家有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人才了。
这说明薛白在三十岁前,有极大的可能突破宗师之境!
“哦,对了,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薛白到底不是什么事都不管的富家少爷,挠了挠头,好奇道。
薛家山庄离这里有两百多里远呢。
本家教习自然不会对这位家族天才保密,看了看左右,小声激动道:“白少爷,我们在鹅公坡发现了一座小型的暖玉矿。”
暖玉是一种罕见的道器材料,也是一种法器材料,更重要的是,对于修炼内家功法的薛家人来说,有着调顺内力的功效,是薛家不可缺之物。
小指大的一块,往往都要百金,这一座小矿,价值不下十万金;这位本家教习偶然得到消息,刚来查验真假。
谁知就这么巧撞上了尸兵潮。
薛白听了这座宝矿代表的财富,以及它对家族的意义,‘哦’了一声,就再无其他表示了,反而突然兴奋道:
“四叔,我这次出去,找到我爹了!”
这位被称作四叔的本家教习表情一滞,还没来及询问,面无表情的小不化骨就从薛白怀里挣脱了下来,小跑到一具尸兵身边,用力一吸。
一瞬间,一丝丝灰烟从尸兵嘴中冒出,吸入鼻中,然后尸兵就像是散架了般,一下子碎裂开来,露出干瘪的五脏和黑色的骨头。
薛白乐呵呵道:“这是我亲妹妹,我们两长的像吧。”
四叔一时愣住了,其他人也呆呆看着这一幕,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还真是挺像的!
戚笼和洪小四在一盏茶后和薛白等人汇合,洪小四手上还提着那小石头的尸体,他是打定主意要把这件事调查清楚了。
小不化骨面无表情的跑了过去,眼神中闪过一丝亲近,那杂草一样的头发似乎柔顺了许多。
戚笼笑着揉了揉它的小脑袋,然后一把把它抱起,走到了一群人面前,扫了一圈的尸兵残骸。
“看来都搞定了。”
“是啊,爹,我们还发现一座暖玉矿呢。”
四叔面色一变,这种事怎么能对外人讲,而且白少爷管对方叫什么,叫爹?!
他悄悄的打量着眼前人,二十五六的年纪,一身青色长衫,长发及腰,面容英俊,手掌纤细白皙,看上去像是个世家公子,与白少爷站在一起,说是兄弟还差不多。
“敢问阁下怎么称呼?”
白少爷脑子,呃,不大好使,但是出了名的认死理,他准备先稳住这个骗子,再想办法拆穿他。
你装什么不好,你装人爹!这是在把我薛家的名头直接踩在脚下,家族无数种能让硬汉跪地求饶的刑罚,你怕是还没尝过!
“哦,我姓戚,”戚笼指着洪小四拖着的这具尸体,道:“这应该是你薛家的人,不过状态有些奇怪。”
有几个学徒凑上前看了看,立刻惊呼道:“是尸武人!小石头变成尸武人了!”
“什么是尸武人?”洪小四皱眉问。
薛白扫了眼四周,乐呵呵道:“爹,洪大哥,这里似乎有些不对劲,我们先去那座暖玉矿中聊吧。”
戚笼若有所思的看了薛白一眼,点了点头,倒是四叔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暗暗叹了口气,率先领路,目光往后一扫,一位薛家本家的学徒立刻知机,悄悄离开了大部队。
等所有人都走后,没过片刻,这些尸兵残骸被风一吹,统统化作黑粉散去,而且草地开始大面积的腐烂,裸土像是烂肉一样蠕动着,一股邪恶的气息长出。
……
尸武人是近半年来,山北道出现的一种特殊存在。
本来是武人,因为被尸兵重伤过,又或是通过食用僵尸血肉,变成的一种半人半怪。
这种怪物平常跟常人一般无二,而且无法通过正常手段检测,而一旦成为尸武人,原本难以突破的武道关卡,似乎一下子就变成坦途了。
更别提化身僵尸时,所得到的尸兵特性和武力加成。
所以不少拳师禁不住诱惑,主动成了尸武人。
但是成为尸武人后,体内嗜杀之念越来越强,一旦忍不住,就会向同类下手,而往往受伤害的都是最亲近之人。
而这些人死后,尸武人就会彻底疯狂,成为一种有着人智慧的冷酷怪物,而且疯狂仇视人类。
“家族已经发现了好几例,好在内家拳养气血,炼气血,一旦发现族人有气血暴涨的现象,立刻隔离审查,倒也有惊无险。”
四叔说着,目光不由自主的扫向正在墙上挖着暖玉的红袄小女娃,这女娃小小的手掌像是钢刀一般,一戳,一抓,一大块泥土就剖了下来。
不少杆子库成员眼都傻了。
更重要的是,他只要不眼瞎,就能看出来,眼前这个白少爷认的妹妹,是个小僵尸!
白少爷不会也变成了尸武人吧!?
想到这里,四叔背上都湿漉漉的,一个炼内家拳的人,差点气血都守不住了。
“白少爷,你、您这是怎么突破的?”
虽然目前没有尸武人靠着变身成为一流高手的例子,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薛白一五一十的把过程说了一遍,四叔听后稍稍心安,却又忍不住道:
“少爷,您和这位戚朋友,又是怎么回事?”
薛白顿时乐了,眉飞色舞的指着小不化骨道:“你看妹妹长的像谁?这是天意啊!”
戚笼没搭理别人,在这座暖玉矿缓缓踱步,在他眼中,这座暖玉矿就像是鹅公坡这颗‘大鹅蛋’的蛋黄,正是因为蛋白开始腐烂变质,这‘蛋黄’才格外的成熟。
包括这些矿壁上的暖玉,都可能是成熟的产物。
“感觉天要变了,”洪小四凑到他身边,突然道。
“天哪一刻不变,”戚笼不以为然。
“我会给薛侯写信,告知他尸兵和天兵司的关系,或许能分散他的注意力。”
“好,”戚笼知道,对方这是向自己解释。
当然,目的没那么纯粹就是了。
“你没多少时间了。”
“最多两个月。”
倒不是说他认为两个月后,没自己的帮助,李伏威和薛保侯就有能力夺龙。
而是他担心,两个月后,那条像是世界阴影一般的烛龙会苏醒过来。
因为按照烛龙的安排,两个月后,龙脉就会成熟,而李、薛两条蛟龙,也会分出胜负。
他要在两个月内,将‘活人桩’推演到足够击败二者的地步。
李伏威的破绽在于他的拳术中,有太多白家的影子。
而薛保侯的弱点,在于自己给他留的那道刀伤。
戚笼看着枕在细碎的暖玉上,正呼呼大睡的小不化骨。
“有没有考虑真的给我干活?”
“什么意思?”洪小四皱眉。
“我可以指点你刀术哦。”
洪小四依旧不解。
戚笼淡淡一笑,也不解释,只是缓缓溜达到矿洞洞前,那是一处池塘的下风口,淤泥堆积,很是隐秘。
突然,无风起浪,水面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是,倒水了?”
第一百零一章 孽(上)
池塘,尤其是野外池塘,是地下水源常年出水,渐渐坏了四周植株的根基,导致附近泥土大面积塌陷,制造出的大型水池。
这种过程便叫做倒水。
戚笼没有感受到风,水面却涟漪不断,这不足两丈的水深,也不可能钻出什么河妖水怪来,唯一的可能,就是这座池塘扩张,第二次倒水。
不过倒水之后,这座半在地面上的暖玉矿,怕是就要变成水下矿藏了。
如果被数万斤的淤泥堵住洞口,再想开矿,还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果然,随着涟漪渐渐加深,水面开始浑浊,附近的泥地开始下陷,一些老树也被树根藤蔓拉扯着,缓缓陷入水中,戚笼仿佛在看一副缓缓成形的油墨画。
绿色、黑色、黄色,在倒影中交织在一起。
四叔可就没那么好心情了,冲出洞外,面色骤变,纠结、惋惜、心痛,犹豫,最后一咬牙,往洞中吼道:“都出去,快点!”
再小的自然变化也是沧海桑田,凡人只有适应,不存在改变的可能。
那些还在矿洞中偷摸着开挖,准备中饱私囊的社员们,一个个极不情愿,三步两回头的跑了出去。
他们不傻,一旦地面塌陷,烂泥灌入,数万斤的冲击力,谁也扛不住。
不过这到底不是天崩地裂,是缓和的、渐变的自然现象,只要不蠢到螳臂当车,甚至还可以站在远处欣赏这变化中的自然风景。
“老爹,怎么不走?”
薛白抱着还在熟睡中的小不化骨,小不化骨的怀里,一堆的暖玉粗矿。
真算起来,如果这矿洞入口真被堵结实的话,小僵尸才是最大的获益人。
薛白完全没有家族损失惨重的觉悟,一脸的兴致勃勃,左张右望,好奇的欣赏着眼前树木翻倒、泥石下陷、水面的大鹅鸭子扑闪着翅膀‘嘎嘎’乱叫。
以他的炼体境界,陷入淤泥底下都不一定淹死,说不定还能顶个好几天,炼皮大成,毛孔呼吸可不是说笑的。
“世间剧毒,十步之内,必有解药,反之亦然,你刚刚看到了什么?”
薛白沉吟了下,不确定道:“好像有很多人要过来。”
戚笼扬眉,‘窥鬼神’可不是单纯的见鬼,而是透过风水变化,窥视到‘阴间’的一角。
戚笼左眼光芒大亮,‘昼眼’的威能催发到极限,顿时视角变成了三百六十度,头也不回,低喝道:“快走!”
戚笼脚踩拖犁步,又称蛇步,屈膝,靠着小腿肌肉发力,脚掌内侧趟着泥水游动,速度飞快,所过之处,像是老牛拉犁拖出的翻土耕地,又像是一条粗蟒游动出来的蛇痕。
几乎不过三息,就赶上了其他人十来丈的距离。
薛白一步不落的跟在后面,他的脚踩在泥地上,只留下浅浅一道脚印,只不过脚印中密密麻麻,全是针眼。
炼皮大成后,全身上下任何一个毛孔都能吞吐劲力,玄妙到不可思议。
其他人只感到眼一花,二人就出现在了面前。
“怎么回事?”
洪小四刀法强,身法却不是特长,所以很有自知之明的第一批离开。
“有很多人要从地下出来了,”薛白认真道。
“很多人?”
洪小四话音一落,地面‘轰’的一声,池塘附近的地面彻底下陷。
与此同时,一股浓厚的灰烟从水下卷出,像是一条蛟龙拔地而起,飞腾近十丈,狂舞蛇身,所过之处,无数鱼儿翻着肚皮飘上水面。
然后在下一刻,灰色蛟龙突然炸开,化作无数灰絮散入空中,空气迅速浑浊起来。
“这是尸气?”
四叔惊恐道,一位之前受伤不轻的社员,身子晃了两晃,干脆利落的倒了下来,眼还睁着,气息就没了。
“不是尸气,是死气!”
戚笼沉声道:“快点离开这里,如果猜的不错的话,整个鹅公坡都被人摆了阵,而且已经持续几个月了,目的很简单,就是把此地的生气全部转成死气。”
除了戚笼和薛白外,其他人都在这个时间段,感到头晕、胸闷、气短。
戚笼眼一眯,之前所感受到的‘鹅蛋腐烂’现象,本以为跟黑石道和鹅公坡的独特环境有关,现在想来,有关是有关,却不是天然,而是人为。
他眼中光芒大亮,一条光焰大蛇飞腾而出,所过之处,花草树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反季节性的生机大涨,不是开花,就是结果。
众人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岸上挣扎的鱼儿,又被人一脚踢入了水坑中,之前的那种窒息感再一次消失了。
“走吧,快点离开这里,这种状态持续不了多久。”
众人忙不迭的跟在后面。
戚笼走后不久,这些叶子青翠欲滴、甚至还沾着露水的花草,就像是海市蜃楼一般,迅速枯萎,然后被风一吹就散去,融入浑浊的空气中。
用‘昼眼’激发生机的行为,相当于拔苗助长,一旦生机被耗光,整株生命便就没了。
生和死,并不是说生就一定是愉快的,死便是残忍的;有的时候,生存更是一种考验,是一种危险处境。
戚笼其实可以更早发现这一点的,只要他放出无首骷髅,说不定连幕后主导者都能找出。
只要对方还在这鹅公坡中。
不过自从经历葛家堡一战,龙煞分身轻伤后,他就极不愿意这么做。
这具斩龙所得的分身,是自己武道天赋的源泉,是另一条龙脉的可能性,一旦损毁,后果不堪设想。
不到万不得已,戚笼是绝对不会再放祂出来了。
不过看着鹅公坡的生气被迅速转化,空气变浑浊,植株蒙上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灰色,不时可以看到小动物抽搐的尸体,戚笼依旧心有感慨。
“生死之间——”
“有大恐怖?”薛白插嘴。
戚笼没好气的瞥了对方一眼,“生死之间,有大僵尸!”
以上种种现象,如果还没看出,这是尸武人一派搞的鬼的话,那他就真的可以一头撞死了。
麻匪未必坏到骨子里,但曾以杀烧抢掠为生的赤身党魁首,好心肠也绝对没有一根,最多跟盲肠一样,不能更多了。
只要对方不骚扰自己,戚笼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看见。
薛白突然伸出了大脑袋来,好奇道:“爹,你听没听到声音?”
“什么声音?”
“心跳声!”
‘扑通!!!!’
同一时间,鹅公坡的坡顶,那是一处大量鹅卵石堆积成的巨大墓穴,黑色的血水从中溢出,然后那无数拳头大的鹅卵石就像是孵化的鹅蛋一样,‘咔嚓’‘咔嚓’作响。
‘坏蛋’并非孵不出来鹅崽子,而是孵出来的都是‘生前已死之物’。
生而不活,是谓僵,死而不化,谓之尸。
鹅公坡虽然起源不可考,但根据老人的说法,最早此处该是一条古河河道,后来沧海桑田,大地板块挤压上升,将河道渐渐鼓成坡道。
而这些鹅卵石就是河底之物,本来是鱼群用来产鱼卵的窟宅,风水术语中,称作‘腥舍’,是鳞虫诞生之所,一般邪道用来养蛇育蛊。
只是外人不知道的是,这‘河道’并非真的河道,而是上千年前,陨落神祇的一条大血脉所化,也是风水道人梦寐以求的‘天神居’,是仅次于龙脉的风水窟巢。
一个身穿血色武僧衣,头戴恶鬼面具的雄壮男子,两眼冷漠的看着这一幕。
“造化为孽,无法为难,地狱,你还要睡多久!”
无数‘腥舍’同时开裂,一道同样巨大的身影坐了起来,浑身鳞甲,漆黑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迷茫。
“我,是谁?”
“死而复活了,还在乎前生是谁吗?”
‘地狱’看着手指上鲜红的指甲,好似血红琥珀,轻轻一弹,便有金铁交鸣之声。
体内没有生机,却有一股好似死海一般的宏大伟力。
脑海中似乎有记忆片段闪过。
“我似乎是,最早一批的尸武人,是上一代拳术大师,哦——”
记忆中,自己应该有一张苍老的面孔。
‘地狱’抬起头,一张纯黑色、没有五官的面具被丢了过来。
“畜生已经在给你准备养分了,等打破‘壳’,你就正式成为孽小队中,八难之一,地狱难。”
八难者,又称佛敌,指不闻正法之八种障难。
地狱、恶鬼、畜生、北俱芦洲、无想天难、盲聋喑哑难、世智辩聪难、佛前佛后难。
守尽众生恶业而不断者,谓之地狱。
“造化为孽?”
‘恶鬼’平静道:“对,造化为孽,生是苦,死亦苦,吾等皆是不生不死者。”
“原来如此。”
‘地狱’冷漠一笑,扣上了面具,正式化身地狱。
第一百零二章 孽(中)
生死之间,不是尸,而是僵。
按照《尸册》的说法,尸兵培育的极限是尸王,有着极强悍的鬼神力量,但尸王依旧是尸,不是活物。
真正的僵尸是小不化骨这种,介乎于活人和死物之间的一种怪物。
或者说,一个强大到突破炼体境界的尸武人,也可以是僵尸。
毕竟,炼体是活人打破人体极限的一种手段,如果死人也能有这种变化,那他就是介乎‘生死之间’的一种手段。
生死之间,不仅有大恐怖,也可能有大僵尸,大粽子。
武人的直觉是很敏锐的,‘地狱’刚出世,戚笼的肤色就变成半金之色,心头有无名业火生出。
佛和魔、明王和冥王、金刚和修罗。
都是天生的对手。
‘地狱’一出世,戚笼便敏锐的感知到,自己的死敌出世了。
这不完全是指一个人,更是一种截然相反的概念。
知行合一,人,只是这种概念的凡间躯壳。
“神神叨叨的!”
戚笼心中一动,半金佛体立刻化去,同时这种怪异念头,也被心头刀光斩去。
修炼佛门武学,就会潜意识的被一种宗教思想同化。
就像是修炼道家武学,同样会心如止水、清虚飘渺一般。
武行说法,这可能是涉及到穴道、经络的一种深层次演化,是人往神方向渐变的过程中,带来的一种身体反应。
就像是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从这个角度,佛道思想和吃喝无甚区别。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拿起屠刀,方能证己。
戚笼这一辈子最想做的,便是打破宿命、因果、业报这类鬼玩意,自然不可能成为这其中的一部分。
放下屠刀,只是为了再一次拿起屠刀时,天下万物、三千世界,无物不可断!
什么佛敌、宿敌,你不惹我,我不鸟你,对你也无半分兴趣,但若是挡在我面前,便是挡我者死!
“啊,又是一具尸体!”
一位杆子库的学徒大惊,一路行来,不是没有死人,但这些死人更多是被死气一卷,倒地毙命,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但越接近鹅公坡外围,被人为杀害的尸体就越多,不是脖子被人折断,露出还在抽搐的血肉,就是胸口被掏出一个大洞,心脏还跳动着。
这感觉,就像是洒谷子喂鸟一样,只不过这些谷子跟关外妖族打谷子的谷子是一个性质。
“高手!”
洪小四警戒的双刀出鞘,在手上晃动不断,‘嗡嗡’作响。
真正的高手不是杀人不见血,杀人不见血有很多种方式。
真正的高手是杀人不死,是指对人体极限的掌握,增一分则多,减一分则少。
二人都能看出来,这些尸体看似死相凄惨,一击致命,但他们都不是被杀死的,而是流干血水死的。
这般伤势,手一抖,一条性命就没了,但不抖才是高手。
戚笼突然笑了起来:“有这么一种说法,当你在屋里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
洪小四脸一黑,“闭嘴!”
天兵司既然对此事不闻不问,那么再进一步,它们会不会派人参与此事?
高手嘛,在某些地方是大海捞针,在某些地方一板砖拍过去,一砸一个准。
天兵司很显然就是那种地方。
薛白纳闷道:“爹,妹妹这是怎么了?要吃奶么?”
戚笼望过去,只见在薛白怀里的小不化骨正龇牙咧嘴的挣扎着,那一对划铁如泥的小手正拼命的摆动着,一头活牛摆在她面前估计都能撕开。
不过薛白炼皮大成后,周身气流无时无刻不在流通,小不化骨的指甲刺到上面,就像是深陷入棉花堆中。
也就是薛白这种武功高深、脑子又不大好使的家伙,才会把这种疯狂表现当作撒娇。
戚笼眼中锐光一闪,一丝迦楼罗的恐怖捕食者气势压到对方身上,但小不化骨稍一退缩后,挣扎的更激烈起来,漆黑的眸子中,不仅有凶残,还有哀求。
这感觉,就像是幼兽饥饿时的表现。
戚笼皱眉道:“你先把它放下来。”
“哦。”
薛白依言照做,小不化骨方一落地,便就手脚并用的爬出了戚笼制造的‘生气圈’,嘴里‘嘶嘶’作响。
再然后,一丝丝黑气就从空气中抽出,吸入牙缝之中。
小不化骨嘴巴越长越大,最后两根犬齿从牙龈中刺了出来,同时手脚黑甲变尖变锐,做天狗啸月状。
“怪……怪物啊!”
一位学徒吓了一大跳,结果话音刚落,薛白就出现在了面前,满脸严肃,浑身表面蒸汽凝成云雾,两眼的纯粹的杀意,气势像是一座泰山坍塌而下。
“不许说我妹妹是怪物,你胡说,我就杀死你!”
四叔吓了一大跳,二话不说,一脚把那学徒踢翻在地。
“胡说什么,再乱说,小心执法堂伺候!”
语罢,目光狠狠的扫了一圈,示意其它人通通闭嘴!
在薛家直系血脉的小姐少爷中,白少爷算是脾气最好的,你便是骂他两句,他也不生气,成天乐呵呵的。
但他要说杀人,那就是真杀人,天王老子都拦不住。
小时候,有一位同族少爷骂了他一句野种,他当场把对方活撕了,是真正意义上的‘撕’了,血肉洒落满地。
然后他家长辈上门来找说法,薛蔓蔓心肠更狠,直接安排人手,把这少爷的几个长辈活活斩死,尸体砍成块。
这事闹到长老会上,最后也是不了了之,那一支血脉最后被迁出了主家,而薛蔓蔓这个女人,最后只是落了个罚薪降职的下场。
所有人这才知道这对孤儿寡母背后的力量,以及在老一辈薛家人心中的分量。
也就是自那件事后,薛家人才开始意识到薛白的武道天赋,后来随着白少爷的天赋越发展现,自然也没人敢当面挑衅了。
除了当事人,小一辈的很少有人知道,白少爷一副乐天派的皮相下,其实是一副非人心肠。
所以薛白哪怕随意‘认爹’,这种在本家人看来,极其有辱家风的行为,作为长辈的四叔都不敢当场发作,因为这位白少爷一旦脾气上来,是真正的六亲不认。
‘原来这小不化骨可以自主吸收死气进化么。’
戚笼有些惊讶,普通尸兵,哪怕是最有潜力的不化骨,也要靠赶尸道人用各种怪异手段培育,无法自我成长。
更别提主动吸收死气了。
‘既然这样,我便帮你一把。’
戚笼瞳光大亮,手掌按其脑门,光焰大蛇再度现身,绕其身子而转,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激发生机,而是将小不化骨四周生气全部排斥。
没了生机,取而代之的,自然是沉沉死气。
小不化骨吸的越发畅快,眉心渐渐浮现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尸纹。
尸有九纹,号称尸王。
洪小四感觉戚笼这个大怪物正在孕育一个小怪物。
渐渐,二人都被黑雾所化的死气包裹住。
而吸收死气的源头却一分为二,一个是小不化骨,另一个则是在戚笼的腰间布囊中。
功夫越高的武人,身体中的污浊就越少,戚笼一路赶路,身上带着的行李几乎没有,倒是书有三本。
《活人桩解法》《龙甲秘书》《尸册》
以及当初照灯笼留给他的那张怪异卷轴。
其中,《活人桩解法》和《尸册》都是普通纸质,倒是《龙甲秘书》紫章玉册,上面的内容是关于古钟吾国大祭,各种上古礼节,古代礼仪的宣传,以及一些对于‘道’的看法。
怎么说呢,如果把它当作古董,那它该是极值钱的,但它本身却对戚笼没什么用处。
当初白三娘送他这本书时,也只说了,这是古国传承至今的士大夫家族族宝,对一些人有着特殊的意义。
戚笼没想到在死气灌注之下,这本书竟然起了反应。
《龙甲秘书》中,关于祭祀礼仪的文字不断重组融合,越发复杂而神圣,而且字字倒映在戚笼、不对,应该是无头龙尸的心中。
‘国运大典……捧圣……披神……阳气萌动……天之壳……奉龙甲!’
戚笼目光一亮,这本书中,竟然记载着一种将龙脉力量用于人身的皇族秘术。
第一百零三章 孽(下)
《龙甲秘书》是琅琊城城主孔甲的传家宝。
孔家在古国年代便是士大夫的一员。
而古国的士大夫之所以能跟血脉贵族相抗衡,是因为他们掌握了神权,甚至包括代表国运的龙脉力量。
简单来说,士大夫便是神官。
孔家先祖便是士大夫阶层中,掌管祭祀大典的一员。
每次大典,便是万民祈祷,神力与龙脉力量融合,护持国运的庞大祭祀。
谁能想到,那么庞大而辉煌的古国,居然会有陨落的一天。
龙脉枯竭了。
神祇陨落了。
曾经的贵族,变成了如今的名族,苟延残喘。
曾经的士大夫,力量源头被截断,更加凄惨。
就连孔甲自己都不知道,原来老祖宗还有一手龙脉秘术,藏在这家传宝中。
迦楼罗桀骜不驯,除非对上血脉强者,极难驱使。
龙煞分身更是压箱底的宝贝,轻易使用不得。
这‘奉龙甲’却能将龙脉力量短时间内赋予人身,顺带控制血脉力量,正好弥补了戚笼的短板。
死雾环绕之中,一根根三角状的龙鳞不断从皮层下刺出,身高拔起,接近九尺,血气像是注水一样注入龙鳞之中。
当初在黑山山顶,龙脉力量与戚笼肉身合一,便极似如今的状态。
只不过当初是龙脉为了报仇,主动将天地伟力融于戚笼肉身,戚笼只是被动承受。
如今龙脉被斩首,只剩龙煞,而龙煞的力量却在戚笼主导下,渐附己身,少了一分暴虐,多了一分灵性,以及八分戚笼自己的不屈意志。
……
在场之中,或许只有薛白感应到了这般变化。
然后他身影一闪,挡在一人面前,乐呵呵的道:“此地禁止通行。”
同样是血色武僧衣,同样是身高九尺、筋肉发达的凶汉。
这一位的脸就像是剥了皮的野兽,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伤疤纵横,坑坑洼洼,还有被抽筋剔骨造成的巨大切口。
更诡异的是,他身上溢出的雄厚气血不只一道,足足有一百道,凶残、血腥、冷酷、狡诈、阴险等等。
每一道都是纯粹的兽性兽意。
造化为孽,无法为难。
众生八难之三——畜生难。
‘畜生难’腥黄的眼珠有猫的灵性,又像虎一样凶残。
他扫了眼戚笼与小不化骨的方向,杀气如江潮。
薛白憨憨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陌生的冷漠。
小时候别人骂他杂种的时候,他也是这般模样。
“我要杀你了。”
武家的精要在拳术上,不是在器械上。
而拳术的天赋却不是长在骨头上,而是在精神上。
道理很简单,只要是肉体凡胎,骨头骨质都差不多,就算天生有些畸形,武道世家也有无数种手段把你纠正过来。
真正的天赋是精神层面的东西,能从小看到老的那种。
为什么薛家老一辈认定了薛白是栋梁之材,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打一出生,精神便就到达了内家拳的最高境界。
心如赤子,意如胎儿,气血凝丹。
正是有前两个前置条件,才能降住气血,凝成内家丹劲。
薛白自出生就做到了。
凝丹便是自古以来,内家拳的最高境界,并非是指将体内血水凝成圆形固体,也不是藏在某一个器官中。
而是心念一动,化万为一,体内所有的器官、血水、筋膜、甚至各大穴道,十二正经、奇经八脉,都要拧成一股力,化成一股劲。
这难度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还要难上十倍、百倍。
千军万马还可以有序排队,而‘凝丹’便相当于将千军万马用精神揉成一种存在,然后一步跨过独木桥。
这需要多么庞大的精神力量和恐怖的精神控制力!
人无法做到,只有仙佛能做到,所以外家学佛,内家修道。
外家学佛,学的是它化六根,降龙伏虎的心头伟力。
内家修道,修的是它降心猿、拴龙马的道家精神。
但还有一种人能做到,这种人世上有三类。
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薛白便是天生的至人。
他一跺脚,一翻腕,几乎刹那间,四周风气大作,强风鼓荡,层层炸裂,方圆百尺之内,空气像是海潮一般疯狂宣泄暴动,使得空气都微微模糊起来。
薛家的童子功又称外丹童子功,最后一层便叫作百尺杆头、罡气外打。
薛白四肢的接触、摩擦、缠绕,每一种变化,都是暴风眼的变化。
看似风平浪息,拳出盖日遮天。
薛白尾椎骨一抖,脚步变跨过五丈,右掌从腰间化掌为拳,一招仙猿指鹿,撞在了对方横架的小臂上。
风浪具消。
下一刻,这经历过不知多少次改造的手臂猛然炸成血雾,那堪比钢铁的筋肉,没有起到一丝的阻拦作用。
拳速不减半分,抖杆化枪,直直扎入对方半张脸上。
仙猿指鹿,前招是仙猿的内劲,后招是鹿的外打蹄劲,还藏了一手指鹿为马的马枪大械术!
‘畜生难’半张脸的脸骨直接炸开,同一时间,‘畜生难’含胸拔背的一记虎头炮撞在了薛白的腹部,拳肉相交,正正响起了一声巨大炮响。
谁也没想到,对方会‘以命搏命’。
薛白咽喉似吞蛋,‘咕咚’一声大响,周身毛孔吞吐劲,气凝丹成,风眼从腹中起。
虎炮劲的七成被泻了下来。
谁曾想‘畜生难’化拳为爪,像猫科动物一般,尖锐指甲弹出半寸,速如闪电,扣向薛白腰子。
这要是扣实了,就跟一路上,无数尸体身上的血洞一样,全是致命伤。
然而薛白的双掌诡异的消失了,再出现时,便是交叉并掌下压。
窥鬼神,见生死。
薛白平静的眼中,提前看到了‘自己’腹部被掏空的场面。
虎头炮变虎中豹,仙猿指鹿化作太极压掌。
双方一交,刹那间,暴风血雨!
……
另一边,没了戚笼人为制造的生机,不少人都露出痛苦的表情,像是窒息一般。
周围空气也越发模糊。
而洪小四提前感知到危险,身子一弓,双刀一并,可惜还未有动作,一只手掌便握在了刀身上。
“这口刀不错。”
八斩刀的刀身就像是长在对方手掌上,怎么拔也拔不出来,落地生根了一般。
一流高手!
洪小四眼中黑色煞光一闪,背后猛然浮起一尊的黑甲煞神将,煞神将眼中红光一闪。
夜战八刀之封面藏鬼!
刀身横拍,刀面炸在空气上,刀身发红冒烟,发出层层鬼哭狼嚎之声,那刀身的弧度就像是鬼面嘴角的弯曲弧度。
这一招的杀招不是刀身本身,是音刀,能把人耳膜炸裂的音爆刀鸣。
“刀声是劲,刀劲也是劲。”
‘地狱’手掌一拽,洪小四突然感觉,自己身上有十几股劲在乱窜。
这些都是自己身体各部位养出的劲力。
就好像别人用自己的劲力在打自己,没有使出一点拳术。
就算是再擅长借力打力的拳法,也万万没有这种变化。
怪音戛然而止。
‘这怎么可能?!’
洪小四只感觉肚皮被猛的踹了一脚,直接弹飞数丈,砸落在地,浑身酸麻,连刀都握不住了。
但他自己知道,刚刚对方明明没有动作,而是那十几股怪劲窜到丹田处,逼的自己后仰倒飞。
不然肚皮就要炸开来了!
“老夫上一世也曾游历过关外,见识过重神不重意的关外拳术,有些门道,但也只是如此。”
“放心,老夫在破壳之前,不会妄动杀机的。”
‘地狱’浑身裹着黑气,看也不看洪小四,大步往戚笼方向走去。
有人要抢在自己出世前‘破壳’,那可不行。
“布阵!!!”四叔大吼一声,做中平枪刺击,空气中响起一声响亮的炸响。
正是好枪不如一声炸。
十几个杆子库的武行学徒,十几口白蜡杆子,或扎或抽、或刺或搅,相互之间,隐隐有阵法变化的痕迹。
然而在下一刻,十几口白蜡杆子全部打着圈弹飞而出。
“这阵法可是老夫指点而成的,你拿老夫的枪阵对付老夫?”
四叔虎口崩裂,跌坐在地,脑中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杆子库有过无数任教习,但只有一位,曾经被聘为外姓长老之位。
可惜人家嫌丢人,断然决绝。
“您是山北道武行的会长!!!”
武行这个词,跟江湖的意思差不多。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没人敢说自己是江湖领袖,那绝对是找死的名头。
同样没人敢说自己是武行会长,哪怕只是一地之会长。
近五十年来,山四道、海五道,没出过一任会长。
但对方的会长之名,却是上一代武人公认,无论名头、还是实力、又或是心胸。
自七十年前出任山北道武行会长一职,五十年前彻底退隐。自他之后,无人能承其位!
可是,这一位,不是一百三十多岁了嘛!
‘地狱’头也不回,大踏步走入黑雾之中。
然后在下一刻,一道像是炸雷、又像是龙吼般的声音响起。
下一刻,前任会长大人,硬是被人一拳砸了出来。
四叔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老不死,你也配当我的宿敌?”
第一百零四章 八难(上)
拳头表面是金色的,裸露的鳞片上重重叠叠,金色之中,夹杂着血光。
拳头展开,食龙爪的五指鹰喙插入层层死雾之中,猛的一撕,露出了戚笼的真面目。
身形比以往高出半个头,骨架子更大,浑身肌肉流水一样紧贴在鳞甲内部,浑身上下,包括脖子、脚踝、太阳穴等部位都长满了鳞片。
一座金甲神人现身,眼中闪烁着鹰隼般的锐光;头上没有当初的龙角,取而代之的是一顶金盔,上有巨鹰纹路,那金色鹰喙正好垂在眉心正中,平添了一分煞气。
“好浓厚的气血啊!”
地狱感慨,他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血,就像是即将爆发的火山口,远远超过一炼巅峰,凝若实质,也就是宗师级的气血强度。
更何况对方的气血中,有一种高贵和凶恶混杂在一起的压迫感。
这种气势有点像是他曾经远远观望过的,半神级高手的威压。
地军固然也有这类血脉高手,但跟戚笼这一类,好似神异本源的气势相比,就像是金箔纸包裹的石头和真金,看上去有点像,但本质上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奉龙甲’可是神术,戚笼身上的龙脉又是神异之源。
而融入其中的迦楼罗血脉,更是顶级的王族血脉。
三者合一,整个钟吾古地中,血脉强度能跟他相比的,也就只有九位诸侯大公级的地军领袖。
一种大地载万物,厚重如皇天的强者气质。
被其目光一扫,‘地狱’顿时有一种天和地都向自己压来的恐怖感觉。
“厉害!厉害!厉害!”
作为曾经的武行会长,‘地狱’曾在山四道、海五道都游历过,关外也去过,甚至包括更远的东荒大草原,更曾搜寻过传说中的万丈神壁。
可以说一生所见所闻,不可胜举,但他依旧用三个‘厉害’之词来感慨。
可想而知,戚笼给他的惊讶有多少。
而他的目光绕过戚笼,看向正在吞吐死气的小不化骨,藏在面具后的眼角抽动了下。
整个鹅公坡近半年的生死转换,包括神祇血道、腥舍大阵,其实都是为了他‘破壳’做准备。
只要破壳成功,他便是真正的‘地狱难’,不仅能恢复巅峰时期的体能,而且拥有迈向超一流宗师的资质潜力。
当年他的精神、拳术都已经到达那个关口,唯独年过五十,气血差了那么一丝丝,药石无用,这才没有突破成功。
饶是如此,他也是山北道的一代拳术大师,他成名的时候,戚笼还没出生。
而如今只要他成为‘尸王’,便能突破人体极限,以鬼神之力证就宗师。
所以是他主动找上门,成了最早一批的尸武人,山北道如今尸潮泛滥,与他脱不开关系。
但‘孽八难’为自己准备已久的突破,却被一个小不化骨破坏了。
小不化骨额头上的尸纹已经有了三道,一旦它突破第四道,便有能力主动‘破壳’了。
就像是一颗双黄蛋,最后孵出来的小鸡仔基本只有一只,另一只不是化作养分,就是成为尸体。
更别提鹅公坡这种,可以说是十年难遇的‘神蛋’。
戚笼转头,一双金眸扫过众人,淡淡道:“你们先走,这里交给我了。”
他的声音中有一股让人难以质疑的气势,让本来想说些什么的洪小四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摇了摇头,颓丧的带着众人离开了。
“你是在担心他们吗?”‘地狱’似乎并不急着动手,饶有兴致道。
‘奉龙甲’状态下,戚笼的情绪被压抑到极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万事万物都要掌握的霸道气场,所以他很干脆的吐出两字。
“累赘。”
“可是这种状态,你又能保持多久?”
‘地狱’自然明白,对方这种状态,是类似地军高手的血脉秘术,肉体凡胎是无法一直保持这种恐怖状态的。
“三拳打死你。”
“好,我就接你三拳!”
就在‘地狱’话音一落,戚笼脚下地面猛然开裂,像是地震一般‘轰隆隆’作响,大地的裂缝从中蔓延,前后各延伸一里。
龙脉之力,本身就包含着大地之力。
而‘地狱’立刻感到自己的桩功被这猛烈一震破去,抬头,一只金爪插破虚空,迎面抓来!
‘鹰形爪、马形步、龙形身、杀招却是爪形变化的蛇形劲。’
‘足太阳、足少阴、手太阳、手少阴、手少阳,五指五筋的大绞杀术!’
‘这是第一层杀招,而第二层杀招却是血脉神术,还有第三层杀招,是——道器特性!’
‘地狱’曾经作为武行会长,经历过无数种战斗,也见过无数次的决斗,偷袭、反扑、大势压人、拳性相克、器械使用、暗器伤人,各种搏杀中的突变状况,武道火候早已养成了温水。
‘技近于道’,便是他的内家顶级境界。
他的脚掌微微一晃,掌、拳、肘、腕、肩、腰、胯、膝同时化劲,就像是一颗大树,长满了无数枝桠,单手掌根一搭、一托、一泻,引来金爪,就像是一根梧桐木,勾引来一只凤凰鸟。
同时双手一环,做怀中抱月式。
那大如皇天的拳意,那宗师级的爆发力,被对方气机一牵一引,直接半泻入地下。
‘轰’的一声,‘地狱’的半个身子都在一瞬间陷入泥地之中。
戚笼冷哼一声,目中金光一闪,大地开裂,同时五指方向不变,直插对方胸口。
自己的力量、爆发力、精气神、拳意,此刻都在对方之上,只有拳劲技巧,跟对方相比,算是一截短板。
但对方妄图用一截短板,就放空木桶中的所有水,这也未免也太看不起人了。
在‘地狱’眼中,火焰巨鸟翱翔九天、两条恶蟒交叉而过,指尖一道道无形爪劲正在切割自己心脏。
双方眼神一撞,天塌地陷,皇天碎裂成无数道煞尘暴,铺天盖地卷来。
这种来自橐驼侯的血脉秘术,此时戚笼使出,威力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相差不可计数。
‘地狱’甚至分不清那些是幻象,那些是真实,入眼所见、入耳所闻、入心所感,都是‘轰隆隆’的天塌地陷声。
‘地狱’忽然叹了口气,架子一松,双目一闭,竟然任由对方金爪插入胸口,同时不退反进,浑身白毛疯涨,裹住二人,同时一手按住戚笼肩窝,一手捏住肘部,猛的长吸一口气,吸气之猛,一张嘴巴都在瞬间开裂。
背部同一时间,裂出无数道交错血痕,这是戚笼隐藏在拳意最深处的刀光锋芒。
‘地狱’竟出乎意料的,一口气所有气劲吞入腹部,任由五脏六腑被搅烂,硬生生的将这天塌地陷、龙蛇翻滚、沙暴无穷的一爪拦了下来。
寻常人是绝对使不出这一招的,而且使出来就是找死!
‘蛇劲?龟劲?不对,是玄武!’
戚笼感受到一股冷酷的寒意从其体内生出,延伸到手臂之上,在这龟、蛇二劲所化的玄武之中,有七点寒芒从中生出。
斗、牛、女、虚、危、室、壁。
这是七股戚笼从未听说过的拳劲拳意。
玄武是天之四灵,同样是北方七神之宿,由龟蛇转玄武,五脏六腑做水宫,化万物,最后再转出七股肃杀拳意。
这种武道上的变化,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玄妙到了极点。
戚笼脑中只闪过一种念头——大武行体系!
这老鬼的拳术果然技近于道!
此时此刻,每一根僵尸白毛的末端,都挂着一滴黑色血珠。
每一滴血珠之中,都是戚笼在一爪之下,所轰出的拳劲;血珠或大或小,包含了十数种拳劲变化,涵盖戚笼一身所学。
而每一种拳劲变化,对方都能以巧劲化去,说明戚笼的蛇、龙、马、鹰隼,乃至其他拳术变化,对方的精通程度都不下于自己。
刹那间,漫天血珠溅射炸裂。
一道漆黑手掌像星光、又像是黑夜,更像是万里冰封的严寒。
带着那北斗七星所化的七种掌劲,托天一转,绞向戚笼喉咙!
两种眼神再次撞在了一起。
只是这一次,戚笼的天意,镇不下冥府的灰。
皇天有监,造物无私,有生必尽,无始不终。
僵尸不入六道,更不入天道!
‘地狱难’的真正目标不是想要挡住三招,而是想要一招反杀了戚笼!
强杀宗师!!
人生一世,幻化非坚,假合形躯,强成四肢。
似枕前之春梦,如石中之火光;
似猛风之吹烛,如水上之浮泡。
变灭须臾之间,成坏俄顷之际。
人活于世,便是地狱!
第一百零五章 八难(中)
炼体大成,能增一甲子寿。
但很少有武行中人能活那么久,别说过百,过五十的都很少。
‘地狱’活到了一百三十多岁。
家庭圆满,妻贤子孝。
哪怕到现在,他所在的家族都是山北道顶尖世家之一。
仇人不是被打死,就是被自己熬死。
当过山北道的武行会长,名气之大,无人不服。
有过最凶险和最畅快的厮杀战斗。
晚年归隐山林,尽享田园之乐。
子孙争气,家族权力依旧被自己这一脉掌握。
如果人生可以用圆满二字来形容,他的人生便是圆满。
然后妻子老死。
儿子也活了七十多,熬不过岁月。
然后是老仆人,是老友,是养的爱宠。
再怎么畅快、圆满、安宁、开心、愉悦,人生最后的下场,都是死亡。
痛苦!
好痛苦啊!
若是人生注定死亡,那么这一切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为什么,生最终都一定要是死报?
痛苦、折磨、背叛,都非阿鼻地狱。
极乐才是地狱,人生才是地狱!
死是苦,生亦是苦,众生恶业,无我无间!
在那么一瞬间,‘地狱’的精神竟然突破了戚笼的‘天地封锁’。
正如那一记始料未及的七星掌。
生死轮转,必堕地狱,无缘得出。慎勿外求,不怀身相,遍满诸国;不怀身相,不生不灭。
应激而发,戚笼的脑海中,突兀的闪过一道佛门经文。
一道宏大意念突兀生出,戚笼浑身鳞甲皆变钝金之色,万念归一,佛掌伸出,正好挡在对方的掌路之上。
佛、佛敌,冥王、明王。
众生因恶业所感,堕于地狱,长夜冥冥而受苦无间者——地狱难。
法界之中,坚固而无能断截者——金刚。
一物生一物,一物克一物!
“什么鬼玩意!!!”
戚笼眼中狞恶之意爆发,猛然翻掌,竟然突破了佛门心境,并且一掌按向对脑门,完全不在意对方轰碎喉咙一掌。
以伤换伤,以死换死!
讲一千,道一万,你挡了老子的路,老子就是要杀你!!
只有这一个缘由!
恍惚间,戚笼看到佛陀碎裂的幻象。
我佛慈悲,佛你老母!
一怒之下,仿佛周身乌云笼罩,电闪雷鸣。
乌云之中,另一座金身裂云而出。
没有佛身、佛像、佛性。
只有戚笼!
水中捞月从来妄,火里栽莲是脱空。
唯有我是我,只有我是我!
在大武行境界的封锁下,在地狱难与金刚乘的相互牵引下,在‘奉龙甲’的天地增幅状态下,戚笼悍然突破,达到了一种‘拳术神明’之境。
见人所不见,谓之明;知人所不知,谓之神,神明者,先胜也。
无比的痛快!
戚笼身子突兀拔高半尺,布满金鳞的胸口硬挨了对方一掌,好似洪钟大吕,‘咣’的一声重响。
戚笼手掌一歪,‘啪’的一声,按在了对方的右肩上,下一刹那,对方的右肩与右手同时碎裂成片,连带着上半身骨头同时粉碎。
“啊!!!!!!!”
‘地狱’发出一道僵尸特有的狼嚎长嗷。
同一时间,小不化骨受此刺激,头发一下子拔出十倍。
白发和黑丝,同一时间裹住了两只僵尸的躯壳。
鹅公坡风云汇聚,尸气滚滚!
戚笼哈哈大笑,全身袍服无风自动,黑发激扬,两眼戾光大作:“说好的挡我三招呢!”
双爪插入白茧之中,猛的一撕,‘撕拉’一声,白茫茫的一片,只是再无人影。
对方这是借助‘腥舍破壳’之风水变化,逃跑了。
这也意味着,他是万不得已,将‘天神卵’的好处与小不化骨共享,双方一起吸收‘营养’,破壳而出。
甚至小不化骨吃的更多。
黑发缓缓收起,最后垂于腰间,一个两眼冷漠的少女出现在了原地。
白皙的小臂小腿露出,原本合身的红袄子,一下子小了一大截。
额头四道尸纹一闪而逝。
戚笼仰天大喝,一喝之威,竟然把四周的黑气震的炸开,声浪滚滚,由近及远,扩散十里。
他不需要‘窥鬼神’和‘秋风未露蝉先觉’。
他有了更好的。
不是内家的顶级境界,而是大武行体系下的神明之境。
借助破开佛门因果之说,借助对方北斗七劲的一掌,戚笼成功看到了一条天地大道!
拳术未到,境界反倒先开发了出来。
这感觉,就像是自己炼体不行,但刀术却能纵横两道的时期。
谁说老子没刀就不行了!
迟早有一天,老子的拳头要比刀术还要凶!!
……
戚笼的一声长啸,哪怕远在鹅公坡外,洪小四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更是听出了其中的昂扬、奋发、解脱、桀骜不驯!
“这家伙搞什么鬼,一天不刺激我就不开心是不是。”
洪小四嘀咕了声,一听这家伙的声音,便知道对方又有进步,简直怪物。
不过之前的沮丧倒是消失了,有人那么变态,还那么努力,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哪还有丧气的时候。
一道飘渺的声音突然响起。
“洪小四,你不跟在薛保侯那个自大狂身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别忘了,你可是有任务的!”
“是谁!”洪小四喝道,这道声音,他听的有点耳熟。
而且联想到之前的一幕幕,更是面色骤变。
“你是天兵司的什么人,除魔使者?五箓直使功曹?勾结敌国那可是重罪!”
“咯咯,洪小四啊洪小四,你就别试探我了,我要告诉你真相,你觉的你还能活着吗?”
洪小四顺着声音的源头狂奔,钻入林中,只见一条长长的冰道正延伸到一个方向,那方向的尽头,是一个赤足女人的背影。
那女人一袭白衣,手拿玉瓶,姿态优雅,看上去就像是一尊菩萨。
洪小四手上大筋一挑,八斩刀闪电射出。
那女人好似脑后长眼了一般,手指沾了瓶中水珠,屈指一弹,几乎在瞬间,这口八斩刀就被冰封在半空之中,大量冰气在空中凝结。
“看在你哥哥的面上,我就饶你这一次,记住,也只有这一次。”
女人回头,露出一张瓷色面具出来。
再转头,身影消失不见。
洪小四低头,忽然汗毛倒竖,只见自己刚刚丢出的那口八斩刀,如今正握在自己手上!
无想者,以其心想不行,如冰鱼蛰虫,外道修行多生其处,而障于见佛闻法。
八难之四——无想天难。
……
同一时间,凄惨的‘畜生难’,未能完全破壳的‘地狱难’,以及才赶回来的‘恶鬼难’。
孽小队中,三难聚集。
头戴恶鬼面具的血衣武僧目光扫过眼前二人,冷漠道:“你们这一次,还真是够惨的啊。”
‘畜生难’半个脑袋都炸了开来,一只眼珠子垂在眼眶外,一条手臂齐肘而断,胸膛干瘪,右腿骨折,浑身有大面积的血淤,像是有一条条血虫在皮下游走。
这是被罡气内打造成的永久损伤。
很难想象,受了这么多致命伤的人,居然到现在还活着。
“下一次,我要换一套宗师高手的器官和四肢,”‘畜生难’的声音喑哑难听,“一流高手的躯壳,对付不了窥鬼神的内家大师。”
“在关内我到哪里给你弄宗师的身躯来,”‘恶鬼难’冷森森的道:“最多给你弄一具地军的血脉肉身。”
“最好是天兵肉身。”
“你是还嫌我们被调查的不够多吗?”
‘畜生难’虽然看似凄惨,但他受的伤只在躯壳上,‘恶鬼’反倒是并不在意。
在畜生难,畜生种类不一,亦各随因受报,或为人畜养,或居山海等处,常受鞭打杀害,或互相吞啖,受苦无穷。
它的最强力量不是拳术,而是不死。
反倒是旁边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让他眉头一皱。
“破壳失败了?”
“是,死气被夺了一半,无法完全茧化。”
“那你就不配做新的‘地狱难’。”
‘恶鬼难’目光一闪,二人四周,空气凝滞,响起了密集而浓烈的血泡炸裂声。
这位老牌‘恶鬼难’的炼体境界,同样达到了炼体巅峰,只差一丝丝,便能二练突破。
少年状态的‘地狱’沉默不语。
“等等,恶鬼。”
神秘的白衣女人,无想天难出现,挡在了二人之间。
恶鬼难冷冷道:“八难聚不齐,便就无法点化众神、逆众生,你可别忘了孽小队成立的真正目的。”
无想天难淡淡道:“我明白,我的意思是,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一个合适的‘地狱难’可不好找。”
“没有‘地狱’的帮助,怎么可能这么快便收集到足够多的标本,他对组织还是有贡献的。”
恶鬼难沉默片刻,道:“短时间内,再难找到第二个‘天神居’了。”
“不需要‘天神居’,你别忘了还有蛟龙蜕变槽。”
“现在要关注的反而是另一点,为什么会出现一位计划之外的‘劫运之子’?”
“他似乎跟薛家子一路,目标是薛家山庄。”
“‘北俱芦洲’和‘盲聋喑哑难’正在薛家山庄中,让他们暗中调查,这对上面极为重要。”
“十三位劫运之子、龙脉化身,这一位到底是其中之一呢,还是其中之外。”
第一百零六章 八难(下)
车队顺着黑石道向东行。
“爹,你说人脑壳都被打掉了,为什么还能活?”
马车中,薛白一脸乐呵呵,之前的那一场大战,他以轻伤的代价,把‘畜生难’打的脑壳翻飞,白浆乱撒,饶是如此,对方还跟他有来有回的打了十几个回合。
也辛亏是他,换做另一个人,哪怕是同等境界的高手,见到这般诡异场景,精神也必然受到影响,以他们的拳术层次,心灵上只要露出一丝破绽,都会被对方抓住,扩大胜算,进而杀死对手。
“人死了都能复活,脑壳没了还能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古国神话中,不是也有个无头战神的传说么。”
戚笼半闭着眼睛,眼中偶有金光流转,‘奉龙甲’的状态只能持续半盏茶时间,而以他体内龙煞的强度,十天只能用一次。
但在那种状态下,那大如皇天、强如厚土的精神状态,对他的影响是巨大的。
他现在正趁着精神上的余韵,进行感悟和存想。
这种状态下,同行来打扰,绝对是结大仇的行为。
“有道理!”
可惜薛白一向没有眼力见儿,恍然大悟后便就放下不管,然后凑到戚笼身边,愁眉苦脸的小声道:
“爹,我再问你一事,小骨妹妹怎么长的这么快?”
“怎么了?”
薛白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坐在同一车厢中,面如寒霜、眼似冰块的少女,少女一身红衣,长发及腰,虽然眉眼娇俏,但气质却好似冰天雪地,没有一丝生人气息。
这少女正是吞了大量死气,长出四道尸纹的小不化骨。
戚笼给对方取了个名字,戚小骨。
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不过除非与本能抵触,这小僵尸从不反抗戚笼的任何行为。
“小骨妹妹长的这么快,以后不会是我做弟弟,她做姐姐吧。”
对于薛白来说,跟那个拥有百兽拳术,以及百兽拳意的肌肉怪物生死搏杀一场,就像是打了只蚊子一般,不值一提。
反倒是以后做弟弟还是做哥哥,对他来说是人生最重要的一件事。
“那你便代我教她拳术,这样一来,无论她长成什么样,你都是大师兄。”
薛白目光一亮,一击掌,“这主意好。”
然后他便放过戚笼,转而骚扰戚小骨了。
四道尸纹的戚小骨,体内尸气比起大多百年老僵都要雄厚,如何能将尸气合理利用,拳法至少是一条途径。
而且戚笼也想知道,一个拳术大成的尸王,到底能强大到什么地步。
戚笼缓缓闭眼,心神再一次沉入‘神明境界’,这一次,没有使用龙煞、也没有昼眼,精神却缓缓张开,方圆三丈、十丈的变化,尽收心中。
空气的流通、血液的流动、五脏六腑的伸缩、精气神的变化、周天星辰一般数量的穴道孔窍、若有若无的三魂七魄、外界的生气,以及经过山水之地,天地中的那一丝丝奇妙变化。
以上种种,在‘神明境界’的调理下,渐渐化作一个小天地。
自从斩佛证道,破开佛家因果的桎梏后,戚笼的精神境界就突破到了一种冥冥中不可测的地步。
似天地、非天地,似自我、非自我。
如果说非要给这种境界加一个定义的话,那便是庞大,是龙脉的天地伟力,以及迦楼罗桀骜不驯的精神杂糅在一起,以自己的精神推演出的一个小世界。
窥鬼神、蝉先觉,似乎都可以被囊括其中。
而且不仅仅是内家境界,‘筋菩萨’所证就的‘须弥金山’,似乎就矗立在这方世界的正中央。
‘地狱难’的七星拳术,本就蕴含了一丝大武行体系的变化,只是因为没有二炼大成,所以没有真正完成这个体系。
但这一拳的变化,却给戚笼打开了一扇天地大门。
那就是在这大武行体系之上的精神境界——神明!
只有神明之境,才能掌控大武行体系。
戚笼感觉自己现在又变成了‘拿刀’的自己,只不过这口‘刀’是精神天地,更加强大,也更加危险。
这一股堪比天地的拳意精神,似乎已经达到了某种天人关口。
在自己没有二炼大成,拳术境界也未达到返璞归真之境,自己所能做的,便是不断揣摩,将这口‘刀’握的更顺手一些。
这过程的好处极大,戚笼的所有拳术,都在这个磨砺过程中,被斩的七零八落,其中最精华的、最有价值的被提取出来,然后融合到一起。
真正的拳法大师,没有一个是模仿别人拳路走出来的,都是揣摩别人的优点,融入自己的拳法中,最后自成一派。
戚笼正走在这条路上,而要在这条路上进步,需要大量的养料,拳谱、拳术、修行经验、前人笔记,都是养料。
所以薛家山庄的藏经阁,他志在必得!
三日过后,车队穿过黑石道,上了云中丘。
云中丘海拔极高,平均高度甚至还要超过一般山峰,越往上,空气越发稀薄,常人呼吸都困难,甚至马车经过某些地方,云雾就在脚边环绕。
炼内家拳的最讲究吐纳呼吸,薛家给自己挑选了一处最艰难的修行之地。
这或许也是薛家十几代传承,数次风波,却始终没有断绝的原因。
三日中,戚笼不吃不喝,气势越发深沉,甚至多了一丝上位者的气息。
天见可怜,赤身党前魁首一向砍的就是上位者。
不过这种上位气息不是权势、财富带来的信心提升,而是一种天然的高高在上,就像是一朵云朵,想落下来都不行,还有一种特殊的神秘感。
车队正在野外用餐,在云中丘,生火是几乎不可能的事,大家用的大多是准备好的熟食,而且胃口多半不好。
只有戚小骨面无表情的啃着一根又一根酱大骨,似乎是打算来多少根就吃多少根。
薛白一边眉开眼笑的伺候着,一边又愁眉苦脸。
都说啃骨头长骨头,妹妹要是长的太快了,把自己比下去怎么办。
他做哥哥做的挺开心的,不想一下子就变成弟弟。
见戚笼过来,薛白赶紧挤眉弄眼的把最后一根酱骨头递了过去,然后开心道:
“马上就到云中城,很快就可以见到娘了,爹,你是不是也很久没见过娘了。”
戚笼想了想,“我跟薛蔓蔓也有快十年没见了。”
“我在外面修行历练半年,娘肯定很想我,回来一定会做好多好吃的,我娘手艺可好了。”
“不过就是三宝表哥没救回来,娘说不定又要揍我了,不过看在我带回来哥哥和爹的份上,娘应该会能原谅我吧。”
薛白转过头,道:“你说呢,爹?”
戚笼哈哈一笑:“要是你娘知道,你给她这个寡妇找了个丈夫,她的表情肯定会超乎想象的精彩。”
“是吧,我也是这么想的,”薛白喜滋滋的道。
这小子完全没意识到,他接下来很可能会被揍死。
“白少爷,家族接我们的人来了。”
只见一个个气息绵长的练家子,骑着一只只足有马匹高大的角羚羊身上,数量近百,在草原上‘轰轰隆隆’的狂奔,速度不下骏马,正迅速的赶过来。
领头的是一个青脸中年男子,一呼一吸,风劲在周身旋转,一看就是内功养出火候的资深打家。
“十九叔!”
“白少爷,四哥。”
“十九弟,许久不见了。”
四叔拘谨道,十九叔是直系血脉,而他只是家族众多分支的一员。
十九叔颇为傲气的朝四叔轻轻点头,然后转过头看向白少爷,便变成了一脸慈爱。
“少爷,辛苦了,半年历练,大有收获吧。”
“那自然,看看,”薛白站在戚笼和薛小骨中间,一脸骄傲:“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
第一百零七章 云中城
听了这话,十九叔的嘴角狠狠的一抽,后面的薛家成员也一个个表情古怪,想笑不敢笑,想哭,是真要哭了。
大家都知道白少爷一贯无厘头,做人做事,半疯不傻。
但他居然在外面认了个野爹回来,这番操作,依旧是把所有族人都秀到了。
不愧是白少爷,蔓姨守了近二十年的贞节牌坊,自家亲儿子一脚就踹开了。
据说要不是有好几位长老拦着,薛蔓蔓已经是老羞成怒,准备大义灭子了!
更别提这野爹还带了个假女儿,这女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么!
不少人眼光古怪、玩味、惊奇,不断打量着眼前父女二人。
目光落在戚笼身上,就像是落在一座高山上,浑身一颤,心头竟罕见的生出一丝丝紧张。
目光转到另一个模样精致的红衣少女身上,只感觉红影闪烁,一道冰冷的眼神,一只深入喉咙的透明手掌,脖子‘咯咯’直响,好似被黑发拴住,缓缓向上提。
‘嘎吱’作响声中,脑袋似乎在与身子分离。
十九叔深吸了口气,含息吐气,猛然大喝一声:“凝神、静气、祛邪魔!”
声音像是木锤敲击铜钟,在人胸口响起一记闷响,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嗡嗡’之声传遍五脏六腑,众人僵滞的血水这才恢复了流通,暖意重回心中。
薛家内家拳八层境界,这十九叔虽然没有凝丹,但也炼到了第六层,心与气和,铅血汞水。
能把体内阳气聚合成无形火团,一口吐出,破邪除祟。
一半人回过神来,这才惊恐的发现,自己刚刚不知怎么就失了神,脖子大幅度的向后仰,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向上吊,手脚一丝热气都没有!
印象之中,只有深厚道行的鬼物,才能一眼让人置身于鬼蜮!
白少爷这是带了什么鬼玩意回来!?
我的爸爸是高山,我的妹妹是女鬼?
“愣着干什么,还不帮忙卸货!”
不少薛家人如梦初醒,再不敢看这父女二人,宁愿绕一大圈,都要跟他们保持距离。
十九叔的额头上也微微流汗,虽然来之前,他已经得到了不少家族长辈的‘指点’,但他还是感觉,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对于三府皇薛的薛家各支脉来说,云中城是圣地,无功不得入内。
更别提这种胡乱攀亲戚,有辱家族名声的,一般都是一掌拍碎手筋脚筋,然后从悬崖上丢下去,不死那是我薛家大度。
但自己肯定不能这么做。
一个是白少爷的态度,本来薛白就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小一辈中,能跟他相提并论的也就两三人。
根据新得到的消息,白少爷不仅炼体大成,而且参悟出‘窥鬼神’,一跃成为一流高手中的厉害角色。
莫说在小一辈中,就算是整个薛家上下,跟少爷同一个档次的高手,一只手都数的过来,而且多半是不问世事的老一辈。
可是白少爷还不满十八岁啊!
这代表着未来五十年,只要薛白不死,便是家族的顶梁柱。
更何况白少爷还有相当大的潜能,有可能突破宗师之境。
惹的白少爷生气,谁能护着自己?
而且不少人知道,白少爷其实是疯的!
就算不论薛白,眼前这一位的实力也是高深莫测,根据同族的说法,至少也是一流高手。
加上一个让人看上一眼,都陷入梦魇的诡异少女。
谁给自己找的差事这是!
“那个,少爷,蔓姐之前有吩咐,让你别进城,直接去隐仙山庄找她。”
隐仙山庄便是薛家山庄,是只有家族直系血脉的长老才能入住的风水宝地。
藏经阁就在其中。
薛白一脸兴奋:“好啊,我好想我娘,我这就带爹和妹妹去——”
“不,蔓姐的意思是,只有你能去,这两位贵客,得先去城里。”
十九叔硬着头皮,道:“最近山北道尸武人肆虐,族长有规矩,所有进入云中丘的武人,都要先隔离一段时间,确认没有尸变后,再放出来。”
薛白的嘴巴嘟了起来,一脸很不情愿的表情。
如果对方只是一个少年,顶多算是可爱。
但对方还是新突破的一流高手,这一眼望上去,十九叔立马感觉到浑身一冷,感觉有无数双眼,从对方皮肉内往外看。
没错,就是由内往外看,仿佛是把皮肉扯开,长出一只只鬼眼。
你窥鬼神,鬼神自然也在窥你。
窥鬼神这种顶级的内家境界,随着薛白的掌握程度越深,就越发恐怖。
内家境界很少有纯粹提升打法的,更多的强化内部器官、增长耐力、强化气血。
而专门提升打法的内家境界,提升的效果一定恐怖!
就算是‘八难’中的‘禽兽难’,也没有逼出薛白的极限。
每一个‘窥鬼神’的武者,在武行中都有一个绰号——夜武人!
百鬼夜行的夜!
十九叔脑筋急转,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
“对了,尸武人的尸变只传染武人,这位小贵客可以和少爷你一起去山庄,至于这位大贵客,便由我亲自陪同,先去城中做客如何?”
他不怕戚笼在城里闹事,城里有一支属于家族的军队,专门克制武人。
而山庄内的风水降魔封印,也足够镇的住鬼祟——如果这少女真是妖邪一流的话。
“这样么,”薛白挠了挠头,没那么抗拒了。
妹妹当然是要好好照顾的。
老爹是大人了,可以照顾好自己。
“那便这样,”戚笼淡定的点了点头。
看着薛白一副唯命是从的姿态,十九叔看着就脑壳痛。
于是车队和驼羚队一分为二,戚笼跟着大部队入了城,薛白带着戚小骨直奔山庄。
“贵客的第一次来云中丘吧?”
十九叔试探性的问。
“十几年前来过一次,”戚笼抬头,望着这座建于云端的巨大城池。
这是只属于薛家的皇城!
“跟当年相比,好像多了几座塔楼,城墙也修缮了一遍。”
“恩,当年家族出了一点小事,遭了贼寇,所以那件事后,便修缮了城池,以防万一。”
十九叔含糊不清道,把薛家内乱一笔带过。
“有道理,”戚笼似笑非笑:“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嘛。”
吊桥缓缓拉下,城门缓缓打开,云雾像是雪沫一样吞吐而出,一行人入了城池。
……
另一边,薛白拉着戚小骨,一脸兴奋冲进了祠堂,左张右望。
“娘,我娘呢,娘我回来了!”
“还是这般冒失。”
“冒失也有冒失的好事,年轻人嘛。”
“小子,眼中只有你娘,没有我们这些长辈么?”
祠堂的七张长寿椅上,坐着七位鹤发童颜、身穿白袍的老人,一个个慈眉善目,就像是七只逍遥自在的仙鹤一般。
若是闭上眼睛,这七个人就像是不存在一般。
飘飘然,羽化而登仙,便是这种气质。
七个老人,七个曾经的一流高手。
这是三府皇薛的底蕴!
薛白鞠了一躬,乐呵呵道:“文伯伯、南老叔公、藏二爷爷、花四爷爷、外公、仙子爷爷、师爷爷。”
七老人笑呵呵的,然后毫无征兆的,双目同时一凝,几乎刹那间,从祠堂两个后门中,滚滚白雾卷出,茫茫然一片,直接轰向薛白。
七位一流内家高手合击,竟然能改变一方气象。
薛白一歪头,挡在戚小骨身前,嘴巴一张,用力一吸,居然把那茫茫白雾长吸入腹。
同时肚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
而在下一瞬间,一道道或诡异、或奸诈、或贪婪的鬼叫声响起,好似有上百条无形鬼物祠堂中到处游走,各种刺人耳膜、晃人精神的尖叫。
薛家几百张先人灵牌都被震的‘咣咣’直响。
好似也有一对对透明的小手,顺着几位老人的皮肤往上爬。
更诡异的是,随着这些声音变强,薛白的肚皮竟然缓缓消了下来。
“南海小虞山中有鬼母,能产天、地、鬼。一产十鬼,朝产之,暮食之,吾薛家今亦有鬼姑神也。”
南老叔公吟了一句,赞道:“好,好,薛白你很好。”
这是《述异记》的一句话,讲的是一只名为鬼母的老鬼,但真正的意思,却是在表达:
薛白的拳术,真正意义上入了鬼道。
刚刚那些鬼祟尖叫声,其实都是薛白毛孔的呼吸声,气血爆发下,就像一只只小鬼的嘴巴。
几位老人相互看了一眼,微微点头,果然是窥鬼神!
“好吗?我也觉的我挺好的,”薛白摸头傻笑。
“你好个屁!”
一声交叱怒骂,一个裹的严严实实,风韵犹存,徐娘半老的女人大踏步走出,一戒尺就抽了上去。
武状元之才、炼体大成、窥鬼神、薛家栋梁,连迎面箭矢都能避开的薛白,面对这跟戒尺一脸害怕,两腿颤颤,连躲都不敢躲。
最后‘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一阵鬼哭狼嚎的尖叫声后。
“跪下!”
薛蔓蔓指着地面。
鼻青脸肿的薛白毫无骨气的跪了下来。
“跪好!”
“说,为什么打你?”
薛白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
“打是亲,骂是爱,原来娘你是这么想我的么。”
“我想你,”薛蔓蔓怒极反笑:“瞧瞧你干的什么蠢事,你带回来的那个男人,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是我爹么?娘你不认识?”
薛蔓蔓气极,又是一阵好打。
半晌过后,薛白一脸无辜的擦着鼻血,“娘,你怎么老喜欢打人啊,教儿子应该讲道理,不应该不教而诛。”
“好好好,我告诉你,那个人是前赤身党魁首,是个大贼头子,人家避都来不及,你倒好,直接把人引上门了!还有,你你……”
想到这几天族中的流言,薛蔓蔓更加火大,满脸通红,心头火烧火燎。
“原来我爹是贼啊,怪不得这么多年没见到他。”
薛白挠着肿起来一大块的腮帮,想了想,又乐了,“原来我是在认贼作父。”
薛白外公捂住了脸。
“我让你认贼作父!我让你认贼作父!”
薛蔓蔓一手拎着对方耳朵,一手戒尺,直接往对方屁股上招呼,‘啪啪啪’的抽打声连成一片。
又是一顿好打。
“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薛白两眼通红,满脸委屈,摸着通红的屁股吸了好几口冷气,小声嘀咕:
“爹都没嫌弃娘你是个寡妇,你居然嫌弃我爹是个贼,不讲道理啊这是,咱们一家人要相亲相爱……”
第一百零八章 薛小沐
“先停一停吧,蔓蔓。”
七老之中,年纪最轻、还不过五十的文伯叹了口气,无奈隔空挥掌。
薛蔓蔓顿时感觉一阵冷风拂面,心火直降,身心一阵舒爽,好似大热天喝了一口凉开水,一肚皮的火气减了大半。
这一掌内藏内家拳意,唤做心肾相交、水火相济;是以肾脏象征水,以心脏象征火。
拳师以意引气下沉,聚阳下奔,为火降;同时气满上升,即阴上行,为水开。
心火下降能温养肾水,肾水上升能制约心火,二者合一,便能稳人心、化凶气。
内家大师杀人之前,大多是一副好好先生的姿态,只有正式交手,才晓得这些人有多么恐怖。
文伯常年累月修行,早已达到心神湛寂,心与息相互依附,浑融一片之境界。
这种境界还有一种说法,天人合一,是武者可遇不可求的一种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五分的拳术,能使出十二分威力。
而且光是自己进入‘天人合一’,便已经是极强了,更别提让别人进入这种状态,简直匪夷所思。
内家拳练到高深层次的大师,在外人看来,有各种匪夷所思的能力。
文伯缓缓起身,踱步到薛白的面前,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你小子怎么总是记吃不记打?”
“吃?娘,我们中午吃什么,我可是跟爹打包票,说你手艺可好了。”
薛白抬头,直咽口水。
薛蔓蔓顿时感到身心一阵疲惫,揍也揍了,骂也骂了,这蠢儿子怎么就是教不好呢。
“先不提这事,我问你,鹅公坡是怎么回事?陈万道这老鬼真的还活着,而且还成了尸武人?”
陈万道便是上一任山北道武行会长的名字,同样也是‘地狱难’。
四叔认出对方身份后,立马快马加鞭,把消息传回了族内。
作为山北道曾经的武行招牌、一代巨擘,若是成了尸武人,那这影响可就太恶劣了。
别的不说,陈万道所在的陈家,可是不逊于他们薛家的大豪门。
所以薛文想要通过薛白再确认一下。
薛白是亲眼见证‘地狱难’和戚笼的大战的,虽说他脑子不大好使,但是武道直觉惊人,连说带比划,居然把‘七星掌’模拟出了一两分。
“玄武七星,大武行!果然是陈老鬼,麻烦了啊。”
文伯,也就是外事长老薛文皱眉,一脸头痛。
“怎么了,文伯,他陈家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吧。”
薛蔓蔓也不管自己傻儿子了,正事要紧。
“本来我们五家早就察觉出来,这尸潮背后,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所以才决定聚五大豪门之俊杰,组成一支斩首小队,一来锻炼晚辈,二来斩草除根。”
“我薛家的内家拳,他陈家的天武道,都是对鬼祟尸邪有克制效果,所以这一次不出意外,是由我家和陈家牵头。”
薛文露出无奈的表情:“陈家现任家主陈长在,可是他陈万道的亲孙子。”
薛蔓蔓脸色也凝重了起来,出了这事,谁还敢相信陈家人,搞得不好,甚至会造成五家联盟的分裂。
类似他们三府皇薛这样的武道大势力,山北道一共有五家,虽然互有争斗,但都局限在一定范围内;五家联盟,同气连枝,一起维持了山北道武行的秩序。
倘若秩序失控,谁也不知道会怎样。
“好在这消息来的及时,不然再晚一步,一旦事情摆到明面上,不是他陈长在自己大义灭亲,就是我们逼他选择。”
两者都不是好事。
让亲孙子杀自己爷爷,这是违背人理伦常。
不这么做,那就不服众。
好在此事远没到那个阶段,还处于水面下,便有很多操纵空间。
“蔓蔓,这事交给你了,你跟家主子商量着办,务必要稳妥——”
薛蔓蔓面色一变,怒道:“那个蠢货,我现在不想见到他。”
文伯欲言又止,倒是七老之一,薛蔓蔓的亲爹薛平龟叹了口气:
“家主子可没有逼迫你的意思,再说了,你小时候,和你那个表弟不是关系极好么,天天黏在一起,怎么长大了反而生疏了。”
薛白眉头一皱,这话自己可不能当作没听到,立马抗议道:“外公,我爹都回来了,你不能再逼我娘嫁人了,我和妹妹要亲爹,不要干爹!”
薛平龟老脸一黑,闲云野鹤的心境,也扛不住亲孙子的一再犯蠢,忍不住骂道:“你亲爹早死了!再说你哪来的妹妹!”
“那不就是我妹妹。”
七位老人,包括薛蔓蔓其实早就注意到,那站在薛白身边,像个精致木偶一样的戚小骨。
练内家拳的,对鬼神有一种特殊感应,眼前这个少女可不一般,至少也是猛鬼一档的。
虽然七老不怕,但也有一丝丝忌惮,所以才一直冷处理。
“娘,你看我们兄妹像吧。”
薛蔓蔓虽然泼辣作风,但却长了一张娃娃脸,快四十岁的女人,居然给人一种眼角眉梢很活泼的感觉。
薛白便继承了薛蔓蔓的圆脸。
戚小骨也继承了薛白的圆脸。
这乍一看上去,说三人没关系才奇怪。
七老中,最为促狭的南老叔公居然认真思考了番:
“时间似乎能对的上。”
“老叔公你!”薛蔓蔓气急。
薛家内乱是十年前,眼前这个少女看上去也十岁上下,赤身党魁首杀入云中城也是在十年前。
一时间,几位老人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了。
这是有前科的。
当年薛蔓蔓未婚先孕,可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至今没人知道薛白的亲爹是谁。
“你们——”
薛蔓蔓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当初召赤身党来,是红姑出面请的人,我和那一位一共也没见过几次。”
“那位魁首失踪三年,如今突然出现在这里,目的又是什么?”
前执法堂堂主薛师一脸严肃,捍卫家族之心不减当年。
薛白乐呵呵道:“我爹说了,他对我们家藏经阁很感兴趣,等我爹过来,我就带他去那里玩。”
薛蔓蔓眼角狠狠一抽,七老也面色大变。
亲外公薛平龟老脸抽动了好几下,最后一摆手:
“别当着祖宗的面教训儿子,不合适。”
“带回去打!!!”
……
云中城比黑山城还要繁荣,这种繁荣不是体现在商贸上,也不是体现在普通居民的生活水平。
事实上,有着三府之地的供养,云中城不缺物资,也很少有生意人往来。
武人寄情于武道,对于身外之物没那么看重。
这份繁荣体现在,大街之上,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基本上全是练家子。
在这空气稀薄、海拔极高的云中丘,没有一两手内养的功夫,普通人几乎无法在其中生存。
武人的后代,比起普通人的后代肯定要气血足、精神旺。
尚武风的城中,集众人之智,各家拳种都被开发的极深。
数十万人的武人之城,挑选出的天才,不是百人之才,也不是千人之才,而是万人之才!
这也是为什么,对于普通拳派来说,十年一见、百年一见的传人,在这些大豪门中却很寻常。
天才嘛,一半天生,一半后天培养。
而武行世家把两者都占了。
十九叔给戚笼的待遇是顶尖的,直接包了一栋楼,只不过态度嘛,就像是对待瘟疫,恨不得躲的远远的。
戚笼不以为意,只是在洗漱干净后,对着要告辞的十九叔问道:“单是隔离,查不出尸武人吧。”
十九叔迟疑了下,点了点头:“一般来说,我们会检测。”
“哦?怎么检测?”
“尸武人的体质也好,拳术也好,都会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但也不能说突破的便是尸武人;只一条,生死压迫下,尸气外溢,原形毕露。”
“我们管这种考核叫做极限逼压!”
大门之外,一个绿色武士服打扮的少女英姿飒爽的走了进来,明亮的目光直勾勾的盯向戚笼。
“你就是十年前,破我薛家城池的赤身党魁首?”
戚笼谦虚道:“哪里,哪里,并非我一人之力,都是大家做的贡献。”
“是沐小姐,”十九叔连忙见礼。
薛小沐,薛家少数几位,能跟薛白相提并论的天才。
“你当年破城的时候,可是杀了不少人。”
“当年薛家血练一脉的老一辈,不都是你们家族公认的分裂分子么?”
“他们是,但他们的子女不是,”薛小沐顿了顿,“听到你来的消息,很多人都想要你的命。”
戚笼笑了:“当年是你们薛家人明码标价,把我们给请来的,当年的指使者,如今都成了薛家的实权人物了吧。”
“你们不敢拿持刀人怎样,却要拿我这口刀出气吗?”
薛小沐一时语塞,突然冷笑一声:“道理是这个道理,至亲血仇却难解,就让我来试试,你这个赤身党魁首有几分成色。”
“没有群匪簇拥,你这个绿林魁首,又能劫掠谁家!!”
话音一落,薛小沐右脚走弧形步,猛地一踏,石板崩裂,同时右臂外旋,骨节摩擦,冒出一连串铃铛声响,右掌直扫戚笼太阳穴。
第一百零九章 退婚流
大多数情况下,男人的气力比女人大,而女人的精细活儿做的比男人好。
但若是反过来,让女人天天在码头上抗大包,让男人天天宅在屋子里绣花,这差距还会如此明显吗?
至少在武行中,的确如此。
若是一对男女的资质完全相同,练的又是同一种拳法。
若这拳法是打熬筋骨的外家拳术,那便是男人进步快。
但这套拳法若是专注于皮、肉二道的炼化,是内家拳法,那便是女人的拳术火候足。
武行世家,尤其是以内家拳为传承的世家,女性高手层出不穷,单论数量,甚至还要超过男性。
所以薛家女人能顶半边天,并非是一句空话,纯粹是薛家女人能打,打出的名声地位!
薛小沐这一踏脚,一钻手,内家气劲环聚手足,像是罡风漩涡,虽然没有薛白气震百尺、聚成风暴的霸道,但却更加小巧狠辣。
薛家内家拳第七层,外附气甲,内养强火,这女人年纪只有二十,已尽得其中精华。
面对这凶悍一击,若是在黑山城时,戚笼怕是要以拳术与之周旋。
便是‘须弥金山’证就,内外如一,内劲伤不了脏腑,戚笼以金身破敌,也要以攻制攻,说不定还要让对方躲上两招。
不过如今不一样了,‘神明’境界虽然只是初练,但已能镇压一切大武行体系下的拳术变化。
戚笼头微微一抬,正好对上了薛小沐的眼神,只这么轻轻一望,薛小沐便身形一震,甚至拿捏不住气血,好似面前是一座巍峨巨山。
在这座巨山脚下,自己的任何招式、发劲、变化,都只是小孩般的把戏。
不是每个人都像薛白那般,有着一颗‘至人之心’。
再退一步,一百个武人之中,都未必有一个能练出顶级内家境界。
没有这两者,在‘神明’眼中,你练什么拳都无用。
拳路的变化、劲力的变化、以及精神的变化,至少在精神世界中,戚笼已经半只脚踩在巅峰上了。
武道再往上,就不是‘武’,而是‘道’。
所以在这十九叔的眼中,戚笼未卜先知的一踏步,便穿过层层劲风,单手一抓,便抓住了薛小沐洁白如玉的脖子,手掌猛的一抖,一身气劲就被抖散,像是拎小鸡仔一样,把她拎了起来。
“贵客留手!”
十九叔面色大变,刚要出头,戚笼眼神淡淡一望,就像是一座巨山直直向他推来。
一座大山迎面撞来是什么感觉?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那是万中无一的。
十九叔心头一抖,内劲一泻,脚掌猛的陷入地面半尺,浑身毛孔绷不住,像烧开水壶一般,毛孔绷不住,白雾喷出周身三尺。
若是有人把一块生肉放入其中,怕是立刻就烧熟了,这种气血蒸出的雾气可要比蒸笼强上百倍。
十九叔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地,面白如纸,戚笼一眼之下,竟把他这个内家拳高手盯的泻了劲。
这可是武家大忌!
“你说说看,我这个单人独寇,能寇几何?”
戚笼一把把薛小沐拎到眼前,锐利的眼神如刀一般,直刺对方心房。
薛小沐心中剧颤,白皙如玉的皮肤上,竟然微微抖动着。
她在害怕!
“十九叔有事便走吧,这位小姑娘不是来检测我的吗,那便让她检测好了。”
语罢,戚笼手掌轻轻一松,几乎同时,薛小沐身子一缩,猿猴翻身,直退三丈,面色戒备中带着一丝惊恐。
“贵客,记住这里是薛家——”
“十九叔先走吧。”薛小沐到底是薛家的天才,不像他一样立刻丧失战斗力,深呼吸两下,表情居然平静了下来。
一身绿色武士服微微鼓起,外劲护身,薛小沐竟然在精神被攻破的下一刻,恢复了战斗力。
“检测还未完成,对方是不是尸武人还要两说,这爆发力,倒的确有几分尸武人的架势,不得不防。”薛小沐阴冷道。
“沐小姐,你——小心。”
十九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不敢惹火头上的沐小姐,依言退了出去,虽然薛小沐一瞬间被对方所擒,但依照沐小姐的拳术水准,只要全力以赴,就算对方发疯,应该也是能保住性命的。
而且在薛家的皇城杀薛家的人,对方应该没那么大胆子。
不知不觉间,戚笼在十九叔的心目中,已然竖立了不可战胜的形象。
等一楼只剩二人时,戚笼才突然一笑,一改之前的霸道,倒了两杯茶。
“沐姑娘坐,饮茶,刚刚多有冒犯,请见谅,不过相信姑娘能理解。”
薛小沐表情依旧严肃,甚至目光中还带着一丝煞气,她在薛家就以争强好胜出名,在比武中打死打残的拳师也不是一个两个。
所以才有‘毒藤蔓’的恶名。
如今受到这般侮辱,让她不放在心上是不可能的。
她打心里忌惮对方!
不过她最终还是收回了气劲,走上前,坐在戚笼对面,一口将茶水饮尽,有些不服气的道:
“天人合一,我薛家长辈也会。”
戚笼哈哈一笑:“我这可不是天人合一,而是天地合一,内家拳最多讲方圆,而我这是天圆地方、皇天后土入我身,小姑娘,我们讲的可不是一回事。”
薛小沐皱眉良久,也没想明白对方话中意思,反而有些好奇道:“你怎知道我是被人派来的。”
“你若是敌人,怎会一开始就提醒我,薛家有人要害我。”
戚笼笑道:“沐姑娘,咱们开门见山吧,我要入藏经阁,看你薛家十几代馆藏的拳术秘籍,薛蔓蔓要多久才能安排妥当。”
“我的时间可不多了,她如果做不好,我可就要按照我的法子去做了。”
“当年破城之后,我原准备顺道洗劫一把你们薛家的山庄,是给她面子才不这么做的,她这面子可不是每一次都管用的。”
戚笼口气极大,仿佛薛家这种武家大豪门,无数高手、家族军队,在他眼中都不值一提般。
偏偏薛小沐认为对方并不是在说谎。
若是在当年,九千强寇横扫两道,六大天王兵锋所指,无可抵挡,他说这话,自无人敢质疑。
倒不是说薛家就一定挡不住对方的攻势,只是与其冒着家破人亡的风险,不如捏着鼻子让对方入阁一看。
反正看拳谱又掉不了一块肉,她相信家族长辈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但如今对方单枪匹马,又有什么依仗?
想到这里,薛小沐眼神都变了。
“你不会……真与蔓婶娘有关系吧?”
戚笼手一抖,茶水都溢了出来,嘴角抽搐,这年头手下无人,说实话都没人信了。
以他‘奉龙甲’状态下,几可比拟宗师的实力,真要强闯,他薛家有几人能挡得住。
薛小沐见对方面色不对,赶紧换了话题,不过心中已经确定了某种想法——‘似薛婶娘这种女强人,果然也逃不脱男色诱惑啊。’
“婶娘让我告诉你,她会尽快运作,不过有个前提,那就是在这之前,你别杀人。”
“放心,我这几年修身养性,已经收杀性了。”
不过看薛小沐忌惮的眼神,仿佛在看杀人成瘾的大匪徒,明显又是不信。
戚笼暗中叹气,这年头,怎么说什么都没人信呢。
“婶娘让你小心三个人,这三人之中,至少有一个人把你的消息泄露了出去。”
薛小沐顿了顿,“而且这三人的实力,都在我之上。”
“第一个,便是薛沉舟,半年前,他跟薛白斗过四场,两胜两败;而且他爹是当年血练一脉的大长老,死于你手。”
“是吗?”戚笼一脸问号。
“当年薛婶娘让你杀的第一个人。”
“哦~那个硬挡了我十几刀的老家伙啊,有印象。”
“第二个,薛继武,族长的长子,这几年很活跃,跟婶娘争族中财权,据说实力很强,不亚于族中几大长老,不过我从未见他出手过。”
“恩。”
“还有一个,是薛家在海蛮道的支脉负责人,当年老族长的义子,叫薛文海。”
薛小沐犹豫了下,又道:“他妻子早亡,近来有续弦的想法,而续弦的对象——就是蔓婶娘。”
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许久。
“知道了。”
薛小沐重点强调:“你可别杀他。”
戚笼脸颊抽了抽,“知道了。”
“更别撺掇薛白杀他。”
听说薛白这小子对他言听计从,不得不防。
“……”
“我只对你们家族的拳谱感兴趣,这种事就不用特意提了。”
可是看薛小沐的眼神,分明不信。
戚笼叹了口气,从良的匪徒没人权啊。
“话已带到,若是无事,我便走了,留太久会让人起疑的。”
戚笼看了眼对方,突然道:“你跟薛蔓蔓,表面上的关系不好吧。”
若是表面关系好的话,也不会派她来传信了。
但暗地里必然极其信任。
“小时候,婶娘给她那个笨儿子提过亲,我当着众人面拒绝了,并且骂他儿子是扶不起墙的白痴蠢货。”
哦,退婚流啊。
只是,薛白不要面子的么。
似是看出戚笼所想,薛小沐不屑一笑,“薛白这小子,大概连脸面是什么都不知道,他的面子值几个钱,废物利用一下呗。”
“……有道理。”
可怜的薛白,就这么被他老娘卖了。
“你若是需要,我可以向他道歉。”薛小沐认真道。
如果戚笼真是薛白亲爹的话,这么说人儿子,的确是不合适——
“不用,”戚笼摆手,反正这小子面子又不值钱。
虽说老话有‘莫欺少年穷’,但少年人要是蠢的话,那就真的没救了。
毕竟穷是一时的事,而蠢是一辈子的事。
“作为回报,薛婶娘支持我做下一任族长。”
“原来如此。”
戚笼看着对方离开,心道这倒是符合薛蔓蔓,包括那个小团体的作风——扶持女人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