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生的十字路口(1)
愛情是女人一生的歷史,而只是男人一生中的一段插曲。——史達爾
姐妹
蘇蘇緩緩地睜開眼睛,感覺頭像是快要炸開般難受,彷彿有千軍萬馬在裏面打架一樣。蘇蘇抱着頭慢慢地坐起身來,回過神才發現自己躺在酒店的房間裏。牀頭櫃上擺放着一杯水和一塊毛巾,地上緊靠着牀的地方放着垃圾桶,房間裏酒氣熏天。蘇蘇拿過了水杯,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神志這纔開始慢慢清醒。
“你醒啦。”繩薇打着呵欠說,“你這丫頭犯什麼暈,那麼一大杯酒就這麼灌了下去,害得我和竇米揹你來這兒,讓你家簡林打了一宿地鋪,這會兒他應該出去給你買解酒藥了。”
“我以爲是蘇打水,誰知杯裏面是酒,喝完了我就覺得喉嚨難受,渾身發燙,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哎喲,第一次喝醉,好衰啊。”蘇蘇不好意思地說,重新躺下緊緊地靠在繩薇身邊,手輕輕地搭在繩薇的手臂上,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蘇蘇和繩薇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小的時候在藝校裏,蘇蘇一門心思練功,性格略爲內向。而繩薇則是熱情奔放,早早把逃課、騙家長以及早戀演繹得淋漓盡致。雖說功課一般,但是人美嘴甜,把老師哄得開心,一切倒也相安無事。直到高考前,繩薇跟一個小流氓出雙入對,有同班的男生爲了繩薇打架,繩薇又懷上了小流氓的孩子。風波過去,繩薇沒畢業就離開了學校,獨自來到北京打拼。臨行的前一天,蘇蘇和繩薇兩個人在學校旁邊的成都小喫喝了啤酒,抱頭痛哭,繩薇發誓要出人頭地,衣錦還鄉。之後的若干年,兩人只在網上聊天,繩薇跟家裏鬧得兇,一直沒回過老家。久別重逢,蘇蘇摟着繩薇感覺格外開心,一些過往的回憶開始在心裏慢慢升騰,加上這次繩薇的保駕護航,蘇蘇再次體會到了從小到大繩薇的仗義帶來的溫暖。
“小可愛,你想什麼呢?”繩薇問。
“我在想,昨天的一切都好夢幻,每個人都那麼好看,那樣的地方我從來沒去過。我感覺在那樣的環境下自己像是塊髒抹布一樣,又自卑又難爲情。他們都是明星嗎?那裏面所有的人,我感覺都非常優秀、非常有錢,張口閉口都是名牌,一億飄十億的大生意,個個唱歌還都那麼專業。”蘇蘇小聲地說。
繩薇慢慢支撐着身坐起來,靠在牀頭嘆了一口氣說:“傻孩子,你只看到了好的一面,不知道不成名的藝人生活有多辛酸,還不是到處求爺爺告奶奶找戲演,到了晚上跟小姐一樣到處陪酒?每天的生活就跟演戲一樣,言不由衷地討好身邊每一個人。當然,成名了以後,源源不斷的片約、節目通告、廣告代言,可以換來一切好看的衣服和包包,可是真正成功的又有幾個呢?還有啊,娛樂圈就是騙子多,出手闊綽,開好車的人不見得有錢;看着光鮮靚麗的女人可能活得比誰都悲慘。很多人和事都是有泡沫的,千萬別相信你眼睛看到的一切。”
“好複雜,聽着都覺得可怕,那你開心嗎?繩薇。”蘇蘇也慢慢坐起身來問。
“知道自己要什麼就行,沒有女人能抗拒名牌珠寶、成名嫁富豪的誘惑,我只能說這裏的每個人都是爲了活得更好而努力。算了,不跟你說了,我約了人喫飯,要起來了。”繩薇說着掀開被子下牀,開始穿衣服。
蘇蘇好奇地問:“你跟誰喫飯啊?是你去年說的男朋友嗎?姓什麼來着,我忘了。”
“如果去年一起玩的人,今年還在一起混,豈不是我這一年白活了?人總要不斷篩選周圍的人而不斷進步吧。”繩薇邊穿衣服邊不屑地說,“這就是人脈,每天跟誰在一塊兒喫飯,就能決定你的層次。我從來不跟那些層面低不入流的人一起喫喝,瞎耽誤工夫,浪費青春。女人的青春,是應該用秒來計算的。”
蘇蘇看着正在梳妝打扮的繩薇問:“昨天過生日的是什麼人啊?那麼多人都圍着他,這是一號什麼神祕人物?”
聽到蘇蘇的問話,繩薇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連聲音也變得柔軟了很多:“那是夜磊,娛樂圈真正的大佬。這個圈子裏總有些人是手握資源、能主宰沉浮的,所以你看到的所有人都對他俯首稱臣。有人說他看人一眼就知道這個人跟自己會有什麼樣的前景,所以選擇的合作伙伴和藝人從不會出錯。他公司的商業模式也是走在業內前沿,他的腦子就是一臺電腦,所有的程序都非常縝密。總之,說好聽了,他城府極深,成熟有魅力;說難聽點兒,就是一個江湖老炮兒,在他面前別說你了,我都是小學生。”
蘇蘇搖了搖頭說:“不懂。”
“你不懂的還多着呢,就像美麗不只是要買衣服,還有很多維護成本。比如做美容,打針,做手術。生活中可是處處要花錢,所以我必須抓住每一個機會出名、賺錢。你昨個兒還跟我嘴硬,喝醉了,知道難受了吧。早就跟你說了,娛樂圈不好玩。得,我走啦。對了,這個送你,我的鑰匙上也掛着一個跟這個一模一樣的哦。”繩薇說着從手提包裏拿出一個櫻桃小丸子的掛件遞給蘇蘇,又隨手拿起自己的鑰匙晃了晃。
“是小丸子哦,好開心!”蘇蘇興奮地接過掛件,撫摸着櫻桃小丸子的招牌鬼臉說,“繩薇,你對我可真好啊。”
繩薇笑着看了看蘇蘇興奮的樣子,蘇蘇躺在牀上努力學着小丸子的鬼臉,玩得不亦樂乎。繩薇穿好了鞋子,在鏡子前打量了一下自己,確定一切OK,拿過手提包走到門口,突然回過頭對蘇蘇說:“蘇蘇,記住,此時此刻,你是我在北京唯一的朋友。所以,我希望你多玩幾天,不用擔心錢,我請你。”繩薇說着拍了拍胸脯,對蘇蘇笑了笑,打開門走了出去。
蘇蘇在送走繩薇之後,接到竇米的電話纔想起來說好和竇米去夜磊的公司面試,於是連忙在慌亂中穿上衣服,顧不得化妝就跑出了門。當來到華貿中心,路過一樓新光天地各個林立的名牌店時,蘇蘇連停下腳步讚歎的時間都沒有,一路小跑,生怕遲到會留給竇米不好的印象。
竇米和蘇蘇約好的見面地點是新光天地後面的華貿寫字樓,寫字樓快節奏的氣息籠罩着周邊的每個角落,連寫字樓門前的戶外咖啡廳和長椅上也都坐滿了穿着西裝、手拿公文包的人,每個人都看似異常忙碌。當發現自己正好10點走進了華貿寫字樓的大門時,蘇蘇放心地舒了一口氣,在竇米的引領下走入了超高挑空的大堂,禁不住四處張望。竇米看了看蘇蘇,皺着眉頭說:“蘇蘇,真不是我說你,你這扮相,說你是混娛樂圈的誰信啊?”眼前的蘇蘇穿着白色的雪紡衫,下身穿黑色的七分褲,腳上卻搭配了一雙跑步鞋,宿醉的臉上滿是倦容,眼睛也有些水腫,看得竇米直撓頭。竇米不高興地說:“就算昨晚喝大了,你也該起來拾掇一下自己吧,你看看你頭不梳臉不洗的,咱今天可是要去面試。”
“我這扮相怎麼了?”蘇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因爲出門太急隨便抓了件衣服,這會兒看起來確實有點不搭調,但是蘇蘇嘴上還是不服軟。
“說吧,你這衣服和褲子分別多少錢買的?”
“衣服一百,褲子八十。”
“其實一百塊錢買件衣服,對於女孩子來說,不能算是便宜到家,可是你怎麼着也要參考一下時尚雜誌吧,你可以找個小店買點精緻的便宜貨。你看你的褲子,這年頭兒誰還會穿這種半肥不瘦的褲子,要麼你應該穿個把腿包得緊緊的鉛筆褲,要麼你就買個肥肥的闊腿褲,你看你像什麼樣子,關鍵還穿了雙這樣的鞋子。”竇米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你什麼意思啊?你這不是找碴兒嗎?我穿的怎麼了?我們家那兒的人都這麼穿,我又不是沒有貴一點的衣服,只不過沒穿出來,今天又不是演出什麼的。”藉着未退去的酒勁,蘇蘇氣憤地大喊。她突如其來的暴躁,嚇了竇米一跳。身邊路過的人,都向蘇蘇和竇米這邊投來了疑惑的目光。
“你這脾氣,真要改改。你記住,你是來求人的。真奇怪,昨晚上看着挺溫順的姑娘,今早喫了火藥嗎?”
“我從來不求人。你要是看我不順眼,咱們就在這散夥兒好啦。”蘇蘇氣得開始有眼淚在眼睛裏打轉,竇米的話深深刺激了蘇蘇的自尊心,把昨天經歷的一切自卑都再次掀開,讓自卑再次迅速席捲了她。蘇蘇只想快點離開這個地方,說着立即往相反的方向走。
竇米急得一把攔住了蘇蘇說:“得,姑奶奶,走吧。你不求人,我求你行了吧。”竇米無可奈何地拉着蘇蘇走向了電梯,一邊走一邊禁不住搖頭說,“孩子,真就是個孩子。”
“本來的嘛,我這人喫軟不喫硬。好啦,下次我打扮一下再來啦!”看着竇米拉過自己,蘇蘇馬上乖乖地給自己臺階下,跟隨竇米走向電梯。看着精緻大氣的寫字樓大廳,蘇蘇剛纔的不開心很快就煙消雲散,激動地大喊:“中國頂級的娛樂公司,我來啦!”蘇蘇一邊走一邊興奮地大喊。面對周圍人的注目,竇米連忙難爲情地低頭,加快了行進的腳步,一邊走還一邊嘟囔着:“沒見過心這麼大的姑娘,陰轉晴也太快了。”說完,無奈地搖搖頭。
夜磊坐在自己寬大的辦公桌前,有條不紊地翻看着厚厚的文件。辦公室的一側放着美國設計師野口勇的經典設計——純白色布藝沙發,配合着透明的圓形玻璃茶几,沙發的不遠處,波普風格的蘑菇臺造型桌子旁邊,是幾把Kartell的透明椅子。純白的牆上由於掛滿了電影海報顯得分外鮮豔,把本是素淨的空間點綴得很是熱鬧。正對着夜磊辦公桌的,是整整一面牆的書架,書架上整齊地擺放着各種影視劇的原著小說和很多盒裝的DVD。夜磊的辦公室空間很大,辦公傢俱大多是考究的北歐設計師訂製品,造型簡潔但是十分別致。夜磊喜歡收集各個傢俱設計師的經典作品,經常去歐洲挑選傢俱帶回來。整個公司的裝修風格也都是夜磊設計制定的。一件件看似簡單卻價值不菲的傢俱擺設,如同夜磊的穿衣風格一樣,簡約而不失品位,骨子裏透着低調的奢華。與其說是辦公室,更像是一個傢俱的展覽館,幾個區域陳列着不同設計師、不同色系的傢俬,超現代的空間,時尚的風格,讓每個進來的人都會爲之一振。
祕書輕輕地敲門進來,夜磊的視線卻始終沒有離開面前的文件。
“夜老闆,打擾您啦,我把雷蘇蘇帶來了。”竇米一見到夜磊就笑眯眯地說,人卻始終拘謹地站在門口。
“夜總,你辦公室可真大啊!”蘇蘇走進門就自來熟地環視着四周,碰碰這裏又碰碰那裏。
夜磊看着竇米和蘇蘇的到來先是愣了一下,皺着眉頭打量了一下兩個人,思考了片刻說:“待會兒祕書帶你們去找王經理,她會安排一下,做個面試。”說着又示意了一下祕書,自己則繼續低頭翻看文件。
祕書連忙面帶微笑着上前對竇米和蘇蘇說:“請二位跟我來一下。”竇米連忙識趣地拉着東張西望的蘇蘇離開。
“竇米,夜總怎麼這樣啊?他昨晚是不是說着玩的?”進了會議室,待祕書離開後,蘇蘇忐忑地問,“說真的,我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來這裏,一切感覺怪怪的,簡直是莫名其妙,我幹嗎來了?”竇米則怕會議室外的人聽見自己和蘇蘇的對話,連忙關上了門。
“大小姐,每個人都那麼忙,誰能天天跟你總是笑臉相迎啊。人家那麼一大哥,邀請大小姐您來商談明星大計,你總要給足面子吧。哎呀,什麼都別問了,你不懂。”
正在這時,會議室的門打開了,一個女人拿着幾個文件夾走了進來。女人四十出頭,個子不高,但是特別胖,穿的衣服肥肥大大,黑白相接,寬鬆但不失設計感,配合着寬邊眼鏡,倒顯出別樣的幹練。
“王凝珍,經紀部經理,大家都叫我小珍姐。”小珍姐說着給竇米和蘇蘇分別遞上了名片,隨後挑了一張椅子坐到了竇米和蘇蘇的對面,把文件夾和手機放到了寬大的會議桌上。
待小珍姐坐好,竇米連忙笑容滿面地套近乎說:“哎呀,小珍姐,咱們還一起喝過酒呢,你忘啦?我竇米啊,一直特想……”
“就是你吧。”小珍姐看向了蘇蘇,把蘇蘇從上到下仔細打量了一番,完全沒在乎竇米的話,迅速地打斷了竇米的熱情攀談。
“臉太大,輪廓不夠清晰,肯定不上鏡;鼻子不夠挺,眼睛不夠大;平胸,不夠瘦。”小珍姐快速地打量着蘇蘇,把雙手抱在胸前,毫不客氣地說。
“你說誰呢你?”本是面帶微笑等着小珍姐發話的蘇蘇在聽過她的結論之後,再也按捺不住,馬上站起來大聲喊道,卻被竇米一把拉住。蘇蘇一把掙脫了竇米的手臂繼續大喊:“你這不是人身攻擊嗎?什麼意思啊?”竇米站起來用雙手緊緊地壓在蘇蘇的肩膀上。蘇蘇氣得不停地喘着粗氣,幾欲站起來,卻被竇米有力的雙手製止了。
“這位姑娘,我們不確定你是否上鏡,你要知道,有的女孩是很漂亮,但是一上鏡就不行。”說着,小珍姐走到了蘇蘇面前,用手輕輕指着蘇蘇的臉龐說,“這樣,你去打幾針,把鼻樑,對,這裏,墊高一下。”蘇蘇顯然被上前指指點點的小珍姐嚇了一跳,看着她在自己臉上畫圈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小珍姐繼續說:“咬肌太大,你是不是很喜歡嚼口香糖啊,不過骨骼也不小,先打個瘦臉針,另外把下巴這裏加一下。”小珍姐說完走回自己的位子,打開文件夾看了看行程說:“可以的話,十天以後過來化個妝,我看看,試鏡後再看才藝。我們會選取幾個女孩子進行一輪培訓,而且是免費的,最後在這一些女孩子中選定一個女孩打造。你,對,你叫竇米吧,你知道怎麼弄。好了,我還有事。”小珍姐說完,快速收好了文件夾,走出了會議室。
小珍姐走出了門,竇米和蘇蘇許久沒有一句對白,會議室裏安靜地只能聽見牆上鐘錶滴滴答答的秒針聲。蘇蘇想着小珍姐的話,鼻子一酸,倔強的眼淚瞬間奪出了眼眶,眼淚開始悄無聲息地一顆顆落下。竇米坐在座位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遞給了蘇蘇一包紙巾。雖然剛剛認識,但是以竇米閱人無數的判斷能力,很顯然蘇蘇是習慣快言快語而且喜怒哀樂都在臉上的一根筋。小珍姐的話說得過於直白,不僅打擊了蘇蘇,也在一定程度上打擊了竇米的發財夢。竇米在反覆思量着怎麼跟蘇蘇解釋,同時又在積極思考着夜磊是否會食言,是否只是酒後信口說說,這些問題已經遠遠超過了蘇蘇是否傷心的重要性,讓竇米陷入了長長的糾結之中。
過了一會兒,蘇蘇擦了擦眼淚,調整了一下情緒說:“竇米,你跟我說實話,我是不是長得很醜?”竇米沉思了片刻,把椅子挪到了蘇蘇跟前說:“雷蘇蘇,你不難看,在我眼裏,你已經是個很完美的姑娘了。只是這個圈子要求得更高。這一切,跟你要學唱歌、學演戲一樣,是一個必經之路。你可以選擇拒絕,也可以選擇接受。其實小珍姐說的打針根本不是什麼大事,就跟以前人都會抹雪花膏一樣,只不過是科學技術發展了,換個方式而已。哪個女孩子不喜歡漂亮呢?我還是那句話,夜磊對你很看好,他當年看Linda的眼神跟看你一樣,之後Linda大紅大紫了。你知道嗎?北京這麼多女孩想走這一行,但是連見到夜磊的機會都沒有,你已經是幸運女神了。你懂我的意思,好好想想吧。”說着拍了拍蘇蘇的肩膀。蘇蘇低下了頭,陷入了長久的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