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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人生的十字路口(2)

  主婦的困擾   完成了一個吸脂手術,金沛山面色疲憊地坐到辦公椅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隨後從抽屜裏拿出了一包巧克力,撿出一顆,輕輕地含在嘴裏。巧克力的甜味入口,讓金沛山本是毫無表情的臉上慢慢綻放了一點微笑。接着,金沛山摘下眼鏡,頭使勁地靠在椅子靠背上,輕輕地閉上眼睛,又舒了一口氣。   正當金沛山閉目養神的時候,護士輕輕敲門進來說:“金醫生,預約的客人已經到了。”   金沛山馬上條件反射地坐了起來,重新戴好眼鏡,坐直了身說:“讓她進來吧。”空調裏吹來的涼風帶着乾燥的氣息,讓金沛山很快從休息的倦怠調整到精神奕奕的工作狀態。   一箇中年模樣的女人走了進來,合身的香奈兒連衣裙緊緊包裹着適中的身材,雖說臉上有些與年紀相當的皺紋,但是給人更多的感覺是落落大方和雍容華貴。很顯然,這是一個家境良好且專注於保養的女人。   “蘇小姐是嗎?”金沛山打開一本新的病歷,示意了一下辦公桌前的椅子,微笑着向女人說,“請坐!”   “你可以這麼稱呼我。”女人坐到了金沛山的對面,微笑地應答,微笑的瞬間,本來不清晰的法令紋毫不客氣地在嘴角彎出兩道弧線。儘管這樣,那笑容依然迷人,透出了與世無爭的慵懶與淡定。   “那麼,你想諮詢一下什麼?”金沛山向鼻樑處推了推了眼鏡,拿過預約單看了看微笑着說,“告訴我,我有什麼可以幫助你?”   “我,”女人頓了一下說,“其實我也不知道想做點什麼,就是想知道我可以從哪方面改變,讓自己看起來更好點兒。我現在很缺乏自信。”金沛山仔細地看了看蘇小姐的臉,近距離觀看,蘇小姐的皮膚在歲月中失去了原有的光澤,表情帶着疲憊。但是笑容美麗而典雅,微笑的瞬間如同在靜靜的湖中投入鵝卵石,溫和的笑容如同漣漪,慢慢地盪漾開來。   在仔細審視過蘇小姐的臉龐後,金沛山說:“按照你的年紀,算是保養得很好了,皮膚細膩,應該有定期運動和做皮膚護理。”金沛山再次上下打量了一下女人,心裏已經對來訪者的訴求掂量得八九不離十。   “是的,我在同齡人中應該算是不錯的,家裏條件還不錯,孩子也都長大了,我沒什麼負擔。”   “那麼?”   蘇小姐低着頭,想了一會兒,像是鼓足很大勇氣地說:“金醫生,我跟你說實話吧。我老公跟我同歲,現在事業做得不錯,他看起來就像三十出頭的樣子,所以我很有壓力,而且老公最近應酬多,回家晚……”   “明白了。那麼,你具體想做些什麼?”   “我想做一些小的變動,一定不能讓我老公看出來我做過什麼,他心裏也許對這方面會有牴觸。”蘇小姐小心翼翼地說。   金沛山遞給蘇小姐一份醫院的美容項目介紹單頁說:“那麼從簡單一些的開始做吧,你眼角皺紋比較多,法令紋也很深。我給你注射Botox,就是肉毒桿菌,這樣可以撫平你的眼角皺紋。在法令紋的部分注射玻尿酸。這些現在就可以做,而且回去你老公也看不出來。只是玻尿酸注射之後可能會有一些腫,你自己找個理由搪塞過去吧。”   蘇小姐疑惑地說:“醫生,我不太明白。”   金沛山拿了一面鏡子擺在了蘇小姐的面前說:“肉毒桿菌能破壞一種名爲SNAP-25的蛋白質,從而切斷神經細胞間的通信使肌肉麻痹。整容界用這種毒素麻痹面部肌肉以達到除皺效果。注射後,10天左右皺紋會慢慢地舒展、消失,皮膚變平坦。除皺效果平均可維持3至6個月,一般一年內要注射3到4次。消除魚尾紋效果最好的是肉毒桿菌分泌的A型毒素,也就是美容除皺注射劑Botox的主要成分。”   “就是說注射之後可以讓眼角的皺紋和抬頭紋瞬間消失嗎?”蘇小姐下意識地看了看鏡子中自己的臉問。   “可以這麼說。”   蘇小姐突然站起來,興奮地對金沛山大聲說:“那麼現在就做吧,醫生,你說法令紋也可以消失嗎?”   金沛山對蘇小姐的舉動倒是表現得很淡定,蘇小姐和很多女人一樣,當聽到皺紋可以消失,立即雙眼放光。對待蘇小姐突如其來的亢奮,金沛山只是微笑地拿出交費小票,認真地寫上注射針劑的名稱和劑量。寫好了交費單,金沛山微笑地遞給蘇小姐說:“這個注射需要平躺,所以我們還是要去手術室,你去交錢吧。我在手術室等你,交完錢讓護士帶你過來。”   蘇小姐興奮地接過交費單,瞟了一眼上面的數字說:“謝謝金大夫。對了,既然打針可以消除皺紋,我可不可以多打幾針?多花錢是沒事的。”   聽着蘇小姐的話,金沛山哭笑不得地說:“很多人求好心切,微整形可不是劑量越多越好,肉毒桿菌注射過多會讓表情僵硬不自然,更多的劑量會導致面癱。蘇小姐,我只選擇最適合你的劑量。”   金沛山的一席話給蘇小姐喫了定心丸,她拿好手提包,手裏緊緊攥住交費單,如同小學生拿着滿分試卷般開心地走出了辦公室的門。到了門口,蘇小姐突然轉身,恢復了剛進門時的優雅鎮定,猶豫了一下說:“大夫,真的有陰道回春術嗎?嗯,就是可以收緊的?”   “你?”   “算了,沒事了,我去交錢。”蘇小姐有禮貌地點頭道別。   金沛山目送着蘇小姐出門,舒了一口氣,又從抽屜裏拿出了一顆巧克力放入口中,站起身,慢慢地走向了手術室。   蘇蘇坐在飯館的餐桌前,把想喫的菜都點了一遍,之後面無表情地看着服務員把餐盤一樣樣端了上來,花花綠綠的菜很快鋪滿了整個餐桌。面對簡林的關心和詢問,蘇蘇始終不理不睬,只顧着一個人大喫大喝。下午三點,在這個並不是就餐時間的川菜館,餐廳裏除了蘇蘇和簡林這桌外沒有其他客人。服務員給蘇蘇上好了所有的菜之後,從後廚把蔬菜筐端出來放在桌子上,一邊擇菜、剝蒜,做着晚飯的準備工作,一邊不時地對蘇蘇這裏投來好奇的目光。   簡林穿着圓領的白色T恤衫和軍綠色短褲,配合着一雙黑色的人字拖,一副再隨意不過的打扮,懶散地坐在椅子上,高高地蹺着二郎腿,笑眯眯地注視着蘇蘇的喫相。面對暴飲暴食的蘇蘇,簡林早已習以爲常。從小到大,只要蘇蘇不開心,總會選擇這樣的方式來釋放壓力。   “喫飽啦,說吧,誰惹你了?我可愛的小酥餅。”直到蘇蘇放下了筷子,簡林纔不慌不忙地問。   蘇蘇習慣性地摸了摸自己圓圓的肚子,舒了一口氣。餐桌上的菜經過蘇蘇的一輪席捲,已經消滅了大半。喫飽之後,蘇蘇感覺更加難過,突然毫無徵兆地大哭起來,哭聲持續了十幾分鍾,簡林則是習慣性地遞給蘇蘇幾張紙巾。蘇蘇一邊哭一邊講述了從參加夜磊酒局到去公司面試的全部委屈。包括在夜總會被人誤以爲是繩薇的助理,同座女孩讓人自慚形穢的美麗,以及小珍姐那球形一樣的身材,還有小珍姐開出的各種微整形事宜,等等。   當發完了所有的牢騷,蘇蘇委屈地說:“從小,我一直覺得自己還算挺優秀的。可是自從來了北京,我發現這個城市裏的人,沒有一個瞧得起我,我胖、不漂亮,小珍姐讓我按照她的意思去打針。乾脆讓我回孃胎算了,讓我媽重新按照她的意思生一個出來,省得費勁。來了北京之後,我明白了兩件事:一、我有着做藝人甚至是明星的才藝和潛質,只是外形差點火候,所以我只能做個無名之輩;二、這個世界上,別跟我提自然美,自然的是最不美的。因爲這些外在的不足,本來跟我招手的東西還是會離我遠去。”   “你的意思是,他們覺得你可以做明星?就是那種可以演電影、發唱片、滿世界晃悠的明星嗎?”簡林好奇地問。   “是啊,是啊,那你說這麼個機會放我面前,我要不要去呢?”   “必須去啊,萬一你火了,我就成明星家屬了,出門都得戴墨鏡,喫個羊肉串都怕人偷拍。你什麼時候需要端茶倒水的時候只需要大喊一聲小簡子,我就必須好生伺候着。”簡林調皮地說,“但是,雷蘇蘇同學,咱還是別做夢了。這裏啊,遍地是大忽悠,送你去比賽那天我平白無故被宰了,我這幾天反應過來了。”   簡林的話無疑給蘇蘇潑了瓢冷水,蘇蘇又皺緊了眉頭,兩人都開始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爲了緩和氣氛,簡林拉過蘇蘇的手說:“蘇蘇,如果我是你,有這樣一個機會擺在面前,我想我也會動心,我能理解你的忐忑。但是,再考察一下,別這麼早給自己施加壓力。”   蘇蘇沒回答,簡林揮手叫了服務員埋單,默默地把喫剩的飯菜打了包,仔細覈對了賬單上的價錢,拿出錢付賬。隨後,簡林牽着蘇蘇的手走出了餐廳,兩個人開始慢慢地在街上踱着步,似乎想不出問題的任何解決辦法。兩人各自思考着心事,沒有一句對白。路過了一家珠寶店,蘇蘇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鬆開了簡林的手走到了琳琅滿目的櫥窗前。她定定地看着懸掛在展示臺上的翡翠項鍊,細膩溫潤的翡翠在射燈的映襯下閃爍着碧綠的光芒,蘇蘇不由得豔羨地張大了嘴,目不轉睛地看着那鑲嵌了鑽石的翡翠項墜。當看到一直悶悶不樂的蘇蘇此刻眼神中散發出開心的光芒時,簡林說:“進去看看吧,給你買個禮物,別去想不開心的事了。”聽着簡林的話,蘇蘇先是激動了一下,可當她看到那個五位數的標籤時,感覺心被微微地刺痛了一下,苦笑着搖了搖頭,拉走了簡林。往前走了幾步,蘇蘇戀戀不捨地回過頭,遠遠地注視着櫥窗裏璀璨的光芒,腦子裏突然閃過了小珍姐提出的整形要求。想到這兒,蘇蘇狠狠地咬了咬嘴脣,拉着簡林快步向公交車站的方向走去。突然,蘇蘇停下腳步,注視着簡林的眼睛說:“簡林,認真地回答我,假如給你個機會讓你一夜成名,你會做嗎?”   簡林沉默了一會兒說:“會。”   蘇蘇站在原地,沉默地沒有再說一句話。蘇蘇雖然一直盯着簡林的臉,思緒卻開始急速地遊離,好像剛纔視線所及的珠寶一下子從曾經的永遠不可能變爲了現在的也許可能。似乎在夜磊的出現之後,這種曾經不切實際的白日夢多了一絲接地氣的機會,像一顆小小的種子,在她的心裏開始慢慢生了根。蘇蘇突然意識到,原來在心裏,自己不是沒想過,而是不敢想。當這個“敢”字有了一絲的可能,很多東西居然用自己難以控制的速度開始膨脹,讓人有點害羞的慾望像雨水一樣開始見縫插針地滋潤着本有的種子,並且帶着一種不能控制的速度肆意生長。蘇蘇努力想把櫥窗裏那些東西的影像從自己腦中刪除,可是,那些展示臺上璀璨的珠寶以及夜磊生日會上嬌豔時尚的女孩,一幅幅畫面交疊着,像是小貓一樣撓着蘇蘇的心。當所有畫面定格之後,蘇蘇的腦中浮現出小珍姐的臉,剎那間,心跳開始加快,蘇蘇開始前所未有地認真思索着。   不速之客   金沛山從手術室出來,來到醫院頂層的露臺抽菸,偌大的平臺只有金沛山一個人,放眼過去是夜色下的北京。金沛山在原地伸了一個懶腰,從褲子口袋裏拿出煙,點燃一支,把胳膊輕輕地搭在了欄杆上。晚上清爽的風吹過,讓緩緩上升的煙霧瞬間消失在了風裏。   平靜的露臺沒有一點聲音,突然,從遠處逐漸傳來腳步聲,聲音越來越近。金沛山最近不時感受到的恐懼再一次來襲。黑暗包裹着腳步聲越來越靠近,金沛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兒,但還是下意識地保持着鎮定。腳步聲仍在一點點靠近,突然停下。金沛山似乎能夠感受到身後一直注視自己的目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問:“你跟蹤我很多天了,說吧,你要幹嗎?”   “金沛山醫生。”身後傳來沙啞低沉的男聲。   “正是在下。”金沛山吐出個大大的菸圈,但是始終沒回頭。   “金醫生,我有事相求。”   “爲什麼跟着我,卻不跟我的護士預約時間?”金沛山慢慢地轉過身來,把菸頭扔到地上,用腳踩滅。   “金醫生,我……”站在金沛山面前的是一箇中等身材的男人,男人低着頭,緊緊地攥着一個黑色的手包。   “告訴我,我有什麼可以幫助你?”金沛山真誠地問。   男人默默地抬起了低垂的頭,額頭上清晰可見幾道刀疤,深深的疤痕似乎把額頭分爲了如同梯田一般的幾個區域,眼眶上還有着明顯的淤青,像是剛剛進行過激烈的搏鬥,眼睛裏充滿了血絲,一臉的倦容。男人可能只有四十多歲,但是看起來有些蒼老,鬍子都沒有刮,異常頹廢和落魄。這樣的一張臉在夜光的映襯下,分外可怕。   金沛山帶男人來到自己的辦公室,關好了辦公室的門,慢慢地走到了位子上,仔細打量着坐在對面侷促不安的男人。   “我,金醫生。”男人想了想站起身,脫掉了上衣,露出滿是傷口的寬闊肩膀。   “鄒先生,是這樣的,因爲你要求整形的範圍比較大,所以我必須瞭解一下你的個人狀況,這樣才能更好地幫助你。”金沛山說着拿出了病歷本。   “唉!”男人嘆了口氣說,“我的老婆脾氣很暴躁,經常無緣無故地發火。每次對我不滿意的時候,就喜歡扔東西砸我。”   金沛山再次仔細打量了下男人說:“繼續。”   “我身上的傷越來越多,可是她對我總是這樣,每次都打我,然後又和好。”   “有點匪夷所思,我想知道她這麼做的原因。有沒有考慮過帶她看精神科,看看心理醫生?她爲什麼這麼做?你爲什麼沒有離開她?從傷勢來看,這已經不僅僅是兩人動手打架,應該有用過刀之類的,我的意思是,不是普通的家庭暴力。”   “她說討厭看到我的臉,討厭看到我的身體。其實,是因爲……”鄒先生說話的聲音開始有點哽咽。   “喝點水,慢慢說。”   鄒先生拿起水杯喝了兩口,放下水杯,低着頭說:“我在她懷孕的時候背叛過她,我去了洗浴中心,被她在包房裏逮個正着,我真的錯了。從那天起,她就嫌我髒,可是我真的愛她,愛我們的孩子。醫生,我錯了。”   “你有沒有想過,假如你改變了你的臉,她還不肯原諒你怎麼辦?”   “會的會的,我們說好了,只要我可以改頭換面,她就會好好和我在一起,不計前嫌。”   “我真的不能理解,我想我幫不了你。手術是有風險的,而且你這種手術恢復期長,還需要很多錢。整形,沒有你想得那麼簡單。”金沛山說着合上了面前的病歷本。   鄒先生突然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跪在了金沛山的面前說:“醫生,求求你,我知道你的技術好。我去過很多地方都被拒絕了,請你幫幫我。”   金沛山被鄒先生突然的舉動弄得不知所措,連忙試圖扶起他,可是鄒先生卻執意跪着,還一把掙脫了金沛山的手,一邊抹着眼淚一邊說:“金醫生,我們家三代單傳,我真的不能沒有這個家,我離不開我的兒子,我真的愛我老婆,我不想因爲自己一時的錯誤毀了孩子的童年。醫生,求求你。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就怕你拒絕我,所以我纔跟蹤了你很多天,求求你救救我。”鄒先生衝上前,緊緊地抱住了金沛山的腿,放聲大哭。無論金沛山怎麼掙脫,鄒先生依然不肯放手。   金沛山用手輕輕地拍着他的背,哭聲繼續蔓延在辦公室裏。金沛山看着面前的鄒先生,突然動了惻隱之心。都說男兒膝下有黃金,可面前的男人竟然對着一個陌生的醫生吐露了心事,跪地痛哭。鄒先生絲毫沒提手術費用,看來昂貴的手術費用對他來講不是問題,這本來應該是事業和家庭都很春風得意的男人,卻因爲一次錯誤而讓自己變得如同流浪漢一般憔悴。原來男人的愛也可以這麼飽含懺悔,這麼情深意切,金沛山思考了很久說:“如果你相信我,我想,也許我可以挽救你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