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
在京城這一帶的大街小巷,小龍蝦可謂是一個響噹噹的名字。其實這名字原本就是衆人送給他的,有對他俠義心腸的讚賞,也有對他張牙舞爪性格的笑侃,可謂既是暱稱又是綽號。意外的是這個我行我素的年輕人對“小龍蝦”三個字十分滿意,自從得此稱號,行爲處事之間更加無所顧忌,生怕自己名不副實。
只有在極少數場合,有人問起他的大名,他纔會說他叫龍少俠。龍少俠,一個標準的男人名字,誰也不會想到這名字之下有什麼隱情。然而“他”應該稱爲“她”,乃當朝皇上的大將軍司徒青雲之女,真名司徒靜,只因酷愛自由,天馬行空,難受深閨約束,才經常身着男裝在街頭巷道中流連。所以無論是叫她小龍蝦也好,龍少俠也好,都是假名,也都不是什麼壞事,只要能把身份隱藏好,她就能放心大膽地享受這份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生活。
此時的司徒靜全然是一副混混相,正和萬人敵鬥着蛐蛐。萬人敵是京城這一帶名副其實的混混,手下帶幾個兄弟,做一些偷雞摸狗打家劫舍的事維持生計,最大的嗜好是賭錢。然而此人頗有口才和心計,也因此在混混中有了些地位,只是令他苦悶的是:爲什麼我智勇雙全,卻經常在小龍蝦麪前甘拜下風。
未等開鬥,他們的身邊已聚滿了圍觀者。放眼望去,都是些腦滿腸肥的富家公子。因爲有錢有閒,所以好鬥,又因爲怕自己流血,所以看別人鬥。最過癮的是看鬥蛐蛐這樣的熱鬧,既有閒情逸致,又還不算殘忍。
此刻的司徒靜很有些拼命的勁頭,她死咬着嘴脣,面孔猙獰。對面的萬人敵袒胸赤膊,橫眉怒目。他們拿着各自的蛐蛐罐,兩人的中間,放着一隻大些的蛐蛐鬥罐。雖然局勢緊張,也還沒忘記戰前動員,誰的動員做得好,誰就有可能贏得更多的支持者,也就有可能贏得更多的銀子。
經過一番嘴上交鋒,萬人敵首先喊出了自己的宣戰口號:“我的鐵頭將軍刀槍不入,出道後從無敗績。”
司徒靜也不示弱,她打開罐蓋,大聲叫道:“我的不死神龍戰無不勝,至今所向披靡。”
“別光說不練,足銀二兩。”說到銀錢,萬人敵底氣十足,十分傲慢地掏出二兩紋銀押上。
司徒靜倒是不慍不火,她緩緩地拿出四兩紋銀,在萬人敵眼前晃上一晃,然後突然加快動作押在桌上,說道:“看清楚了,十成色雪花銀四兩,二賠一。”
也許是氣勢上的對比讓萬人敵傷了底氣,萬人敵變得有些焦慮,連忙道:“諸位老少爺們,誰押我的鐵頭將軍保贏不輸。”誰知司徒靜一反常態,說出了讓人驚訝的話來:“諸位老少爺們,你們還是押他吧,我這裏可是全賠得起。”說罷她的侍女,也是一身男裝的阿蓮舉起一個布袋搖晃了兩下,布袋裏發出噹噹的響聲,讓人想像到裏面似有許多銀子。
結果可想而知。人們寧願相信有錢的司徒靜而不可能相信寒磣可憐的萬人敵,司徒靜的面前轉眼堆滿賭注,萬人敵的面前卻只有極少的紋銀。
鬥蛐蛐的結果卻令人意外。雖然司徒靜竭力指揮,拼命叫喊,她的那隻不死神龍,卻在與萬人敵的鐵頭將軍交手的第二個回合,就一命嗚呼,命喪黃泉。面對悲痛欲絕的司徒靜,一直處於劣勢的萬人敵哈哈大笑,喊道:“什麼不死神龍,簡直就是行屍走肉。”司徒靜惱羞成怒,一腳踢翻了身邊的凳子,大叫道:“此仇不報,我誓不爲蝦。”說罷揚長而去。得了便宜的萬人敵卻不肯饒人,一邊收拾銀兩還一邊對着丟了銀子的公子哥兒道,“哥們爺們,長智慧了吧,我萬人敵是金身羅漢投胎轉世,風口浪尖行船祖宗,不跟我一船,準翻。人啊,你爲什麼這麼愚昧呢!”
衆公子面面相覷,他們一定以爲這是一場無可奈何的賭局,然而他們哪裏知道,這一切原來都是司徒靜一手設好的套。此時她與萬人敵正在一個僻靜之處分着勝利的果實呢。按照約定,司徒靜既是謀劃者又是參與者,聰明自負的萬人敵在此出好戲中只是一個小角色,自然只能得小頭。然而錢在他兜裏,要讓他拿出來,就好比割他的肉。在司徒靜的緊逼之下,當他咬牙切齒地交出第二塊銀子後,拔腿就溜,卻不料被司徒靜一把揪住了耳朵,疼得呲牙咧嘴地大叫。
“好小子,你一共贏了十二兩銀子,說好你留二兩,剩下是我的,還差我四兩。”司徒靜厲聲道。
“我的親兄弟啊,難道我們的友情不值這四兩銀子?”萬人敵一副死皮賴臉相。
司徒靜面無表情,只是用手一擰,萬人敵又一陣慘叫,乖乖地掏出四兩銀子放入司徒靜手中,趕緊揉着自己的耳朵,“我的媽呀,你這龍蝦鉗子還真厲害。”又道,“我的兄弟,你的吝嗇傷害了我們的友誼,你十兩我二兩這太不公平了。”司徒靜得意道:“辦法是我想出來的,條件是事先說好的。再說了,你有多少銀子也都是給賭場老闆送去。”
“送給賭場老闆也過了癮,像你,傻瓜透頂。”
也難怪萬人敵要罵司徒靜傻瓜。從萬人敵手上千方百計逼討回來的十兩銀子,轉過身去,就被她送給了一對生計艱難的中年夫婦,看得一旁的萬人敵捶胸頓足。爲消鬱悶,萬人敵扔下司徒靜,轉身進了賭場。
司徒靜再見到萬人敵,是用二百兩銀子將他贖回來的。原來那萬人敵進了賭場之後,手氣背得要命,幾番骰子一搖,二兩銀子很快就成了泡影。接下來,外衣也賭掉了,與他同去的巴虎和熊二的外衣也被他輸掉了,絕望之餘他們懷疑莊家出老千,動手砸了賭場,想搶回銀子,卻被賭場老闆五花大綁起來。被審訊一番之後,他們這才得知,原來這賭場的後臺老闆,竟是齊國侯梁家。齊國侯和雲南王乃是先皇所封的藩王,曾爲明朝的江山立過汗馬功勞,就是當今的皇上,也不得不給他面子。賭場老闆說了,倘若賠不出二百兩銀子,就在後院挖個坑,將三人活埋。
被放出來找銀子的巴虎情急之中找到司徒靜,司徒靜哪裏買賬,只說死就死吧,他萬人敵早晚都得死在賭桌上的。只是嘴上這麼說,她的心裏卻在叫苦:天吶,二百兩銀子,到哪裏去弄,除非去偷。
其實巴虎也知道司徒靜的性格,爲了朋友,她是不可能見死不救的。說到去偷,她瞄準了自己家裏的那棵珊瑚樹,那是爹爹十分喜愛的寶貝,只是人命關天她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那天晚上,她悄悄潛入客廳,見四下無人,抱起珊瑚樹就往外走,卻感覺肩上被人一拍,驚得她險些把珊瑚掉在地上,回頭一看,原來是哥哥司徒劍南。
“妹妹,你又偷家裏的東西?”劍南嘴上說着,語氣裏倒無責備的意思。
“噓!”司徒靜要哥哥小聲點,“二百兩銀子,救三條人命,哥,值嗎?”
“又是你那些市井朋友?”
“趕明兒我賺了錢就把它贖回來。”司徒靜無心多說,突然想起一個問題,道,“哥,這珊瑚值二百兩嗎?”
“它至少值一千兩。”
司徒靜一驚,又道:“那就好,替我保密。”說罷抬腿就要走。
劍南拉住了她,“爹最喜歡這珊瑚,要是沒了,爹一眼就能發現。”說着從身上取下一塊玉佩,掛上司徒靜的脖子,“能當二百兩。”
司徒靜手摸着玉佩,半天說不出話來,突然道:“你是天下最好的哥哥了,我以後一定要幫你討個好老婆。”
司徒靜用玉佩換來的錢,救出萬人敵三人,可她心裏實在窩火,見了萬人敵,便衝着他大吼道:“你這個笨頭笨腦的老山羊,還敢砸人家的場子!”
好在萬人敵死裏逃生出來,心情確實不錯,任由司徒靜發脾氣,只管陪着小心,“好了,你這隻可愛的小龍蝦,難道我做錯什麼了嗎?沒有呀!我這是考驗你,看看你對友誼的忠誠。”
“司徒劍南的那塊玉佩,是他最喜歡的。”她還在想着那塊玉佩,心裏一陣疼痛,“我一定要把玉佩贖出來還給司徒劍南。”
“放心,一切包在我身上。”萬人敵拍着胸口,竟誇起海口來,“只要有智慧又勇敢的萬人敵站在你身邊,你就是要皇帝的內褲我也會給你拿來,你就算喜歡皇上的貴妃,我也立馬就把她扛出來給你。”話越說越沒譜了,司徒靜厭煩道:“別吹牛了,你這狼狽的蠢貨。”
“不信?哎,你怎麼看不見萬人敵的深謀遠慮呢?”萬人敵嘆着氣,表情卻認真起來,“你難道沒聽見金子碰撞的聲音?告訴你吧,有人要在夜裏給我們獻上大量的金銀珠寶。”
原來在被綁期間,巴虎無意中聽到了消息,齊國侯的兒子梁君卓今晚要來京,隨身還帶有大批的金銀珠寶。
“你是說搶劫?”司徒靜驚問。
“不,是收稅。”萬人敵得意道,“我可愛的小兄弟啊,那家賭場就是梁家開的,剛剛他們還敲了我們二百兩銀子呢。”
“哦,原來是這小子開的?”司徒靜很是喫驚,稍一沉思,又道,“好,那就劫他的兒子。”
二
年輕的皇上朱允此時正在宮中御書房裏批閱奏摺。他眉清目秀,平和之中有着隱而不露的英武之氣。然而無論他如何地隱而不露,都能看出他已經很有些不自在了。比如此時,他感覺有些口渴,伸手去拿茶杯,裏面卻是空的。“來人!”他叫道。來的卻是貼身侍衛陳林。
朱允看一眼陳林,道,“我不找你,我要人給我沏茶,順子呢?”
“文貴妃叫他去一趟。”
朱允皺起了眉頭,“文媚兒找我的太監去幹什麼?”
“貴妃要在宮中立威,當然誰也不肯放過。”陳林的聲音雖低,卻不難聽出話中的情緒。
文媚兒是皇上朱允的表妹。其父文章既是國舅又是當朝宰相。她以宰相和國舅長女的身份,由姑媽皇太后做主,嫁進宮中做了貴妃,還立志要做當朝皇后。她對此是很有些志在必得的,所以提早在宮中施起了威風。
文媚兒找順子去其實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今天她有些高興了,想看看奴才的骨頭經不經打。順子提心吊膽站在她身旁伸手可及的地方。“討打的骨子!”她說着,順手丟過去一個耳光,準確地打在順子的臉上,卻因爲用力過猛,把自己的手打疼了,痛得她不停地甩手,“該死的奴才,臉那麼硬。”
正說着,朱允和陳林已來到面前。她轉身見了,先是一驚,又見朱允的臉上帶着笑意,這才放心,便換上了一張媚臉迎上去,“皇上,你怎麼來了?”朱允也親熱道,“來看看你。”
“真的?”文媚兒驚喜道,卻因爲手痛,不由得“哎喲”一聲。朱允見狀,關切道,“我說表妹呀,你這樣打人耳光手當然要疼了,你怎麼不知道愛惜點自己。”
文媚兒只顧着高興了,聽不出話中的意味,天真道:“那怎麼打人耳光手纔不疼呢?”
“這裏面有技巧的,我教你,你應該這樣。”朱允耐心地說着,又看向順子,“順子,把臉抬起來。”順子抬起臉。朱允大叫一聲,“看好了!”話音剛落,一記耳光重重地丟在文媚兒臉上,響亮又清脆。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再看看文媚兒,已滿眼是淚。
朱允仍是一臉笑容,“明白了吧?出手要快,角度要好,不是重重地僵硬地打,而是迅速地滑過,這樣既響亮又幹脆。”說着突然丟出左手,又打了文媚兒一記耳光。
文媚兒似乎被打傻了,張口呆望着朱允,說不出話來。
朱允仍是一臉耐心,“表妹,這是左手打法,打好了跟右手有異曲同工之妙。而且左右開弓打耳光,人臉上的痕跡便會對稱,不僅侮辱性強,而且美觀。”
文媚兒似乎回過神來了,眼淚滾滾而下,“皇上,你,你怎麼可以打我?”
“表妹呀,我怎麼捨得打你呢?我只是在教你怎麼樣打好耳光,怎樣才更不尊重人,怎樣才更驕橫跋扈。”朱允笑對着文媚兒,眼神卻異常鋒利。
文媚兒怔了怔,大哭着跑開去。
見文媚兒走了,在場的人頓時興奮起來,大家總算感覺出了口氣。可是陳林卻顯得憂心忡忡,他看了看天空,意味深長地說:“皇上,雷雨要來了。”
皇上不語,又點點頭說:“是啊,那文媚兒是太后的眼珠子。恨倒是解了,可問罪的人就要找上門來了。”
爲了躲過這一劫,皇上朱允沒少動心思。他讓一太監到太后宮中探聽消息,知道太后起駕御花園了,他這邊趕緊動身。太后和文媚兒撲了空,又趕到御書房,仍不見人,太后正要發怒,卻聽說皇上到太后宮中請安去了。等到太后回到宮中,皇上卻得了順子的消息提前離開了。幾番貓捉老鼠下來,當太后再到御書房見到朱允時,早已累得筋疲力盡,哪還有力氣發怒。
只是既然來了,就得興師問罪。說到朱允打人的事,太后還是怒不可遏,責問道:“她是貴妃,還是你表妹,你怎麼可以動手打她?你還像個皇上,像個哥哥嗎?”
朱允滿臉賠笑,還是那句話,“母后,我怎麼捨得打表妹,我不過是在教她一些打耳光的技巧。”
聽說文媚兒要學打人技巧,太后大驚。只是文媚兒抵賴,說她問順子皇上的事,順子不說,她就輕輕給了他一下。朱允便叫順子上來,讓太后看他的臉。順子的臉上,五個清晰的手指印,還有些紅腫。太后見了,不再說話,只叫順子下去用些藥膏。朱允趁機借題發揮起來,“表妹呀,你又不是舅舅派進宮來監視我的,幹嘛要知道我的一切?”
太后正閉目養神,聽出朱允話中有話,正色道:“什麼話,皇上。不許胡說。”
文媚兒得勢不饒人,硬逼着太后爲她做主,也想在皇上面前逞逞能耐。太后已精力不濟,有些敷衍,卻也責怪朱允不該拿媚兒做靶子。“可拿誰來做靶子呢?”朱允說,“太監宮女們又沒犯錯誤,憑什麼打人家?”
“那你憑什麼打我?”文媚兒逼問道。
“打人者人恆打之。”朱允口氣強硬。
“你,你怎麼可以把我和奴才一般看待?”文媚兒氣惱起來。
朱允突然軟了語氣,笑道:“我的表妹呀,你有時的表現還不如奴才呢。”
閉目養神的太后睜開了眼,臉一沉道:“皇上,你太過分了,你馬上向媚兒道歉。”
“是,母后。”朱允趕緊答道。又轉身對着文媚兒:“表妹呀,對不起,我以後保證不這麼打你耳光了。”
“那你還要怎麼打?”文媚兒一點也不笨。
“只要你有個貴妃樣,我怎麼捨得打你呢?”
“那我要沒貴妃樣呢?”文媚兒還在挑釁。
“沒貴妃樣就滾出宮去。”朱允大怒道。又看了看太后的臉色,換了語氣,“太后這麼疼你寵你,你沒好樣不是給她老人家丟臉嗎?誰敢讓我母后沒面子我就讓誰滾。”
雖說朱允用心良苦,然而太后畢竟老道,她聽出了朱允話裏裝腔作勢的成分,突然感覺掃興,手一揮道:“行了行了,別拿我出來搪塞。媚兒,咱走吧,你以後也真該記着自己是個貴妃。”
三
那個夜晚司徒靜他們提前來到小鬼嶺腳下。這是一個重要的入京關口,南來北往的必經之路。萬人敵親自選址佈陣,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只是對於侍女阿蓮來說,大將軍的小姐要去參與搶劫,這讓她無論如何都難以相信。事到臨頭了,她還在邊走邊勸小姐,但小姐哪裏肯聽,她說了,她太想要錢了,如果有了錢,她就可以幫更多的窮人,而且在她看來,像齊國侯這樣身份的人也還放賭斂財,她就有必要劫富濟貧。
“可這要擔很大的風險。”阿蓮急得都快哭了。
司徒靜滿不在乎,“不,這絕對是件好玩的事,你等着瞧吧。”說罷她快馬上前,追上萬人敵等人,說道,“各位,我有個好主意。萬人敵,你跟巴虎和熊二在小鬼嶺的狹路上迎着他們,我們在下邊把守,要是他們從你們手裏逃走了,我們會把他們攔住。”
萬人敵三人當然說好。路線約定了,轉眼之間,司徒靜和阿蓮換上了黑衣,卻聽司徒靜對阿蓮說:“我們不過去,等他們到手了,我們戴上面具,冒充黑喫黑的強盜殺出去,搶下他們的贓物。哈,這件事一定可以成爲整整一個月的話題,整整半年的笑柄。”想着接下來的情景,司徒靜忍不住大笑起來。
阿蓮這才放心,跟着也大笑起來。
這小鬼嶺的山路,白天是交通要道,到了夜晚卻鮮有人跡。窮人是走不起夜路的,也不敢走,走夜路的只有兩種人:富人和強盜。有趣的是今晚的山路上走着兩路人馬,一路是那大名鼎鼎的齊國侯的兒子梁君卓及其隨從,一路是同樣大名鼎鼎的雲南王的兒子白雲飛和家將白無雙。想必是白雲飛的馬腳力更足,他們後來居上,超過了前面的兩騎人馬。白雲飛認出了被超之人就是齊國侯的兒子梁君卓,猜測着齊國侯的想法是不是也和他父親一樣。此次上京,他是帶着重要任務去的,名爲來京聯姻,實則是做人質。他的婚姻已由皇上做主,將當朝公主安寧許配給他。以婚姻做交易這是自古而然的政治手腕,也是自古而然的表面文章,暗地裏,雲南王卻絲毫沒有放鬆擴充自己的實力,時刻準備着要和朝廷抗衡。
對此白雲飛倒有不同看法。這個飛馬揚鞭的白公子,有着風流倜儻的外表,又有着冷靜自如的內心。在他看來,如今天下已定,四海歸心,反抗並不是好出路。只是父命難違,他只好帶命上路。父親此次給他的任務是,穩住皇上朱允,並儘量挑起京城內亂。臨行前雲南王掏出一對鐲子交給他道:“你不要有顧忌,爲父都替你安排好了,先把安寧公主娶回來再說。這對鐲子,是突厥國王的御用珍品,據傳說,男人把它送給哪個女人,這個男人的心就會被它鎖住。你要好好看管,送與安寧公主,以表我們的誠意。”
白雲飛和家將白無雙正快馬前行,突然一根繩子飛來,將白雲飛和白無雙絆倒在地,萬人敵和巴虎、熊二應聲衝出,幾人交戰在一起。然而萬人敵三人根本就不是白雲飛和白無雙的對手,交手不到兩個回合,掉頭就跑。白雲飛緊追不捨,一聲呼哨忽然響起,一張大網從天而降,白雲飛被罩住,他拼命掙扎,然而越掙扎被縛越緊,幾乎同時,白無雙也被一根繩子絆倒,被人按住,綁在一棵樹上。
萬人敵哈哈大笑着顯出形來。白無雙怒目圓睜,道:“找死的強盜,雲南王府的人也敢劫,你們等着下地獄吧。”巴虎一聽,緊張起來,“怎麼,不是齊國侯家?老大,弄錯了。”萬人敵卻道,“錯,錯什麼錯,雲南王比齊國侯更有錢。”
白雲飛怒道:“你這隻骯髒的豬,你最好搞清楚你搶的是誰!”萬人敵毫不生氣,臉上笑嘻嘻的,嘴裏罵罵咧咧,突然劍柄一揮,將白雲飛砸暈過去。
萬人敵三人把白雲飛扔在被綁的白無雙旁邊,徑自上路。按照約定,他們該去跟小龍蝦匯合了。只是萬人敵哪裏肯去,他當初爽快地同意小龍蝦不參與,也就是這個意圖。在他看來,拼命劫來的財物,三個人分比五個人分肯定更好。而要他記住小龍蝦的恩德,那是會累死人的。至於那塊玉佩嘛,小龍蝦你放心,我是會還給你的。
誰知司徒靜早料到他這一手。萬人敵三人改變了路線,不去與小龍蝦匯合,在一個僻靜之地迫不及待打開包袱,在一片驚喜聲中,兩個鐵面人突然衝出,與三人交手。鐵面人進攻兇狠,武功高強,萬人敵三人抵擋不住,狼狽逃竄。鐵面人佯追一番,折身回來,取下面具,月光之下,滿目的珠寶攤開一地,盈盈生輝,司徒靜一眼就看中了那對異常漂亮的鐲子,撿起來戴在手上。
在酒館裏再見到萬人敵時,司徒靜和阿蓮假裝糊塗,聽他們海吹。萬人敵說他們搶到了銀子,至少一萬兩。可是銀子呢?被另外一幫人搶去了。“另外一幫人?”萬人敵描述着那另外一幫人,從十個說到三十個再到五十個,被幾十個人團團圍住,拼命突圍,丟了銀子也在所難免。一旁的阿蓮聽得受不了了,捧着肚子大笑起來。萬人敵突然反應過來,原來那“五十個人”就是面前的小龍蝦和阿蓮,又馬上改口道:“對對對,我一眼就認出了是你們倆,爲了讓你們感覺計劃成功,我只是沒有點破而已。”
四
皇上朱允說是出宮轉轉,其實是有用心的。他雖說繼位不久,志向遠大,卻深感宮裏宮外,危機四伏。伺機微服出遊,既可以暗訪民意,又可以趁機吸幾口自由的空氣。
只是難爲了他的貼身侍衛陳林。
那天朱允在街上走,滿目都是一些難民。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眼裏卻跳着少見的亮光。循聲望去,他看見身着男裝的司徒靜和阿蓮正在將一串串銅錢分給難民。他雖不知道這位年輕的“公子”是誰,卻深爲他的善良所打動。
轉了一圍,他們來到酒樓,沒想到,又遇見了這位年輕的“公子”。
那個丟了珠寶的白雲飛,此時也正好在此借酒澆愁。無意間,他看見了雙手托腮的小龍蝦腕上的玉鐲。
白雲飛立刻站起來,走過去,“這位仁兄,請問你這對手鐲在哪裏買的?”
司徒靜警覺起來,“祖傳的,怎麼了?”
“能給我仔細看看嗎?”
“不可以。你的眼神好貪婪吶,你不要打我手鐲的主意。”司徒靜用手護着手鐲。
“這手鐲是昨天才到你手上的吧?”白雲飛開始逼近了。
“走開。”司徒靜叫起來。
“它不是你的,對不對?”
“不是我的難道是你的?”
“說得對,它正是我的。”白雲飛就要拔劍,一杯茶水已潑到他臉上。趁白雲飛擦臉之時,司徒靜和阿蓮起身就跑,邊跑邊罵道:“你這強盜,光天化日之下搶人東西。”
“你纔是強盜,你們今天休想逃出我的手心。”說話之間,白雲飛已寶劍出鞘,罩住了司徒靜和阿蓮。
“來人啊,打劫啦!”司徒靜大喊大叫,酒樓上亂成一團。
坐在一旁一直不動聲色的朱允,此時“嗖”地站起來,“光天化日,居然持械搶劫,真是豈有此理。”說着已衝上去。陳林正想制止,已經來不及了。
朱允飛起一腳,踢向白雲飛。白雲飛箭一般向後飛去,壓塌了一張桌子。他爬起來,神色大怒,衝到樓口,攔住下樓的通道,與朱允大戰。兩人邊戰邊喊,要老闆報官。酒樓的另一角,司徒靜和阿蓮反倒沒事,純粹成了看客。
“小姐,你認識那人嗎?”阿蓮小聲地問。
“不認識。這人可能腦子有問題,讓他們去打吧,我們走。”
正打得興起的朱允,一見司徒靜要走,飛身過來攔住,“你不要走,待會見官,你要上堂作證。”
司徒靜向朱允露出笑臉,並伸出手來,“好朋友。”
朱允也笑着伸出手。司徒靜握住朱允的手使勁一拉,另一隻手一託,將朱允甩向身後。她並不想傷他,扔的力量很巧,朱允身子一翻,輕巧地站在一張桌上,做了一個漂亮的造型,再回頭望向司徒靜,滿眼疑惑。司徒靜衝他甜甜一笑,說了聲對不起,轉身下樓。
司徒靜和阿蓮衝出門,迎面過來一隊衙役。司徒靜大喊道,大人啊,裏面樓上有強盜,還殺了朝廷命官。衙役們衝上樓去,朱允和白雲飛等人還在交手。見官差來了,陳林拖着朱允跳窗而走。白雲飛和白無雙被困,幾番交涉之後,衙役這才發現並無死人,知道上當了,轉身去追司徒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