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
自從文媚兒打人耳光被朱允教訓了之後,她已經不再打人了,改用了新的方法懲罰人。那天她又在宮裏練習施威,幾個宮女太監站在她面前,他們的頭上頂着花瓶瓷器,膽顫心驚地聽她訓話。
妖媚威風的文媚兒顯得很有興致,她笑道:“哇,你們好有福氣喔,你們的頭上頂的可都是最名貴的貢品,每一個都價值連城,不過要是掉下來,可就得掉腦袋。”
宮女太監們聽了她的話,個個都一動不動,臉色慘白。
“你們平時要都這麼老實聽話,那就不會出什麼事了。”她把一個瓷瓶從宮女阿琪的頭上取下來,說道,“阿琪,剛纔太后傳話來說要給我一塊上好的玉,你去太后宮裏把玉取來。”
“是。”
阿琪正要走,文媚兒又道:“那玉可是最名貴不過,要是壞了一點你的脖子就得被——咔嚓。”說着她衝阿琪做了個恐怖的手勢,嚇得阿琪一顫,連忙道:“我會小心。”
阿琪提心吊膽從文媚兒宮裏出來,到太后宮中拿了玉。想必是驚嚇過度,一路小心翼翼捧着玉,卻忘記了看路,一跤摔下去,人跌倒,玉落地。趴在地上的阿琪睜大眼睛看着玉在地上翻滾,在滾出半米外之後,裂成了兩半。
阿琪爬過去撿起玉來,蹲在路邊瑟瑟發抖,她知道她是活不成了,只好小聲地哭泣。
正從這裏路過的朱允和陳林發現了阿琪,陳林上前問道:“阿琪,怎麼了?”
阿琪抬起臉來,滿眼的恐懼。
朱允尚未發問,已經猜到了幾分,便道:“有什麼事,跟皇上說。”
朱允聽阿琪講了事情的經過,自然有他的辦法。他拿着個錦袋來找文媚兒,見文媚兒和幾個宮女太監正在路上走着,便突然閃出來,叫道:“表妹。”文媚兒嚇得一驚,見是皇上,又十分高興,“討厭,皇上,你嚇了我一跳。”說着伸手打了下朱允,朱允手中的錦袋順勢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媚兒,糟了,你闖禍了。”朱允說着,變了臉色。
“闖什麼禍?”
朱允從地上撿起錦袋打開,拿出幾塊碎玉,眼神埋怨地看着文媚兒,“這是母后賜給你的玉,太可惜了,我的老天,這麼名貴的玉。”
“它,它怎麼在你這裏?”
“我剛纔碰到阿琪,本來是她拿着,我想親自送給你,我想看你高興的樣子。你知道,你一高興我心裏也開朗。”朱允語氣真切。
“表哥……”文媚兒感動不已。
朱允嘆氣道,“我本想和你高高興興呆一會的。”
“有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一塊玉嗎?趕明兒我跟姑媽再要一塊。”文媚兒怕朱允離開,故作輕鬆道。
“我的興致全被你搞壞了。真是的,難得的好心情,這麼好的天氣,陽光這麼明媚,媚兒,你幹嘛要把它破壞呢?”
“表哥,沒什麼呀,你看,我的心情不是很好嗎?”
朱允立刻變了臉,“你怎麼可以這樣。媚兒,母后送你的東西被你弄壞了你還這麼開心,你太不懂事了。你呀,你呀,我真是太倒黴了,怎麼會碰上這種事。”說着佯裝懊惱地離去,背過去的臉卻是騙人上當後的得意神情。
然而這得意轉眼之間已煙消雲散。在他的心裏,還有更大的事令他愁眉不展。回到御書房,他的面前坐着丞相文章和大將軍司徒青雲。他是特意請二位重臣進宮的,說要請他們爲自己治病。司徒青雲乃武將出生,生性耿直,一聽說皇上病了,急切地問什麼病;丞相文章卻老道多了,他分明不信,只道皇上年輕英武,怎麼會生病。
“我這病不僅重,而且很難治,因爲這是心病。”
“心病?”文章和司徒青雲都有些驚訝。
“雲南王和齊國侯,他們的封地和軍隊,是我心中最大的病痛,他們讓我睡不着覺,喫不好飯。”朱允滿臉苦相道。其實這已經不是什麼新話題了,今天再次提出來,可見朱允削藩的用意十分明顯。只是文章一向反對削藩,在他看來,這兩位王侯都是開國功臣,功勳卓著,因功而受封,皇上不該視他們爲敵。
“噢?丞相對他們很有信心麼?”朱允不露聲色道。
“皇上,他們地處險要,手握重兵。一旦爲敵,則天下大亂。”文章進一步闡明要害。
“可如不削藩,便是養虎爲患。他們勢力日漸增長,非但不納稅,每年還向朝廷要大量的餉銀。如此下去,則朝廷弱,他們強。”說到削藩,司徒大將軍的主張和文章截然相反。
皇上顯然贊同司徒大將軍的意見。他道:“大將軍說得對,現在國庫虛空,百姓稅賦奇重。我這兩天出宮——”他突然反應過來自己說漏了嘴,又改口道,“我這兩天派人訪查了一下,城裏的難民很多,百姓生活艱難,如再加稅,必定是民不聊生。”
只是文章想的不是百姓,而是安定,他道:“皇上,天下初定,邊疆還有待穩固,現在只能以大局爲重,藩王們只可用不可棄。”
“文丞相,現在天下最不穩定的因素就是他們二人,你難道看不出來嗎?”司徒青雲針鋒相對,立表削藩立場。
“大將軍,你不能因爲是武將就喜歡挑起戰爭啊。”文丞相也不示弱,有意指出他帶有個人偏見。朱允頓時有些惱了,不耐煩道:“好了,不要吵了。我最倚重的就是你們兩人,咱們自己內部不能先亂了。算了,削藩的事以後再議吧。”
二
削藩的事無法決議,皇上朱允的心事更重了。那天晚上,雖說已入了寢宮,但他難以入睡,坐在燈下把玩着兩個玉製的九連環。陳林見他嘆氣,便問起白天見文丞相和司徒大將軍的事,得知文丞相不贊成削藩,便道:“丞相乃百官之首,他若不同意,這事怕不好辦了。”
朱允點頭道:“至我繼位以來,這事就一直困擾着我。你還記得這兩個九連環嗎?”
“這是已經圓寂的護國寺方丈悟性大師送給你的。”
“悟性大師是個有大智慧的人。我那時就跟他說過我的心病,他就送了我這兩個九連環。”朱允把玩着九連環,低頭說道。
“這九連環和削弱藩王的勢力有關係?”
“悟性大師說,能用最簡單的手法把九連環分開的人,就是那個能幫助我解決心病的人。”
可是朱允至今都沒找到能解開九連環的人,更別說用最簡便的方法了。有時候他甚至擔心,悟性大師是不是在跟他開玩笑。可他心裏清楚,悟性大師不是個好開玩笑的人。悟性大師還說,那人是他一生中的貴人,肯定會出現。
只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事他一直不大相信,所以特別苦惱。
什麼人會成爲他一生中的貴人呢?想到這裏,他突然笑了,心想只要別是文媚兒就行。
他在這邊怕見文媚兒,可文媚兒這時正向這邊走來。自從那塊玉摔碎以後,文媚兒一直想找機會與朱允親近,卻苦於沒有理由。倒是太后爲文媚兒出了主意。太后說,皇上最喜歡喫我親手做的粥了,我做好一碗你給皇上送過去,就說我派你去照顧他的飲食起居,今晚你就留在他那裏。
得到文媚兒要來的消息,皇上宮裏的宮女太監都很緊張,當然最緊張的還是朱允,他大嘆道,母后怎麼要這樣害我呢,我要能逃出這宮殿該多好。誰規定皇上必須住在宮裏的,有誰知道皇上像被囚禁似的痛苦。陳林勸朱允隨便挑個毛病把文媚兒打發了,可是趕來報信的阿琪說,文貴妃早就對幾個梳妝的姐妹說過,要她們小心點,如果皇上不喜歡她的樣子,她會拿她們是問。順子領教過文貴妃的厲害,懇求皇上發慈悲別害了那些宮女們。
“可是誰來同情皇上啊,難道我就必須做犧牲品嗎?”朱允問着順子,滿臉的無可奈何。
真到文媚兒來時,朱允已準備就緒。他滿面春風迎上去,並說有一件好事要和她分享,她要是不來,他也會去找她。文媚兒聽了十分高興,連問是什麼好事,朱允不答,接過粥來,親手把文媚兒安坐在椅子上,說要待會才告訴她。
朱允喝着粥,一邊誇母后的粥好,一邊又誇文媚兒漂亮,極其欣賞地看着她,直看到文媚兒有些臉紅。
他又對身邊的人說,要他們下去,他要跟文貴妃說點體己的話,要他們不許偷聽。
下人們一走,文媚兒早已等不及了,連聲問道:“皇上,你要跟我說什麼呀?”
朱允湊近些道:“我要說你簡直美得沒人樣了……”見文媚兒驚愕,又補充道,“你整個兒就是一仙女下凡。”
文媚兒聽了雖然開心,卻也有些疑惑,“皇上,你今天嘴怎麼這麼甜?”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誰讓你太出類拔萃了。”朱允嘆息道。看來今天他是決意要把文媚兒先說得高興,再說得飄起來不可。只是文媚兒還惦着太后的旨意,說道,“皇上,姑媽說——”
“今天不談姑媽,就談咱倆,好不好?”朱允趕緊打斷她,又道,“我要送你一件寶物。”說着拿出兩個九連環,在文媚兒眼前晃動,“這是天下獨有的兩個玉製的九連環,是一位得道高僧送給我的。高僧說了,男人若擁有這九連環,就富貴無比,一生平安。女人若有了這九連環,就能拴住她想拴住的男人的心。”
文媚兒一聽,這不正說到她的心坎上嗎,不由得驚喜道,“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得到這寶物以後,就想自己留一個,再送一個給對我最重要的人,想來想去,只能送給我漂亮的表妹文媚兒。”
“謝謝表哥。”文媚兒高興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媚兒呀,我剛纔正要去找你就是要送這禮物給你。我有個奇妙的主意,那高僧說誰打開這九連環,誰就會得到更大的幸福。這位得道高僧,一生預言無數,都應驗了。我想呀,咱倆比一下看誰先打開九連環,誰就更聰明。如果我打開了,我就去找你,在你的宮中至少要呆十天。如果你打開了,你就來我宮中,也至少呆十天。十天內我們不分開,你說好不好?”
文媚兒拍着手叫起來:“好哇好哇。”
“那我們就回各自的宮中解吧。不過你可小心,我肯定比你更早打開,我可能一個時辰之後就能去你那裏。”
“皇上,我可也不笨啊。你等着吧,這九連環我早玩過,我估計用不了半個時辰就能回來。”文媚兒信心十足。
“來,我們擊掌發誓。”朱允又道,“爲了我們更多的幸福,我們要全力以赴打開九連環,不許耍賴。”
“一言爲定。”文媚兒擊掌之後樂滋滋地離去了。看着文媚兒遠去的背影,朱允高興得手舞足蹈,不由得道:“如果文媚兒遵守諾言,她就一輩子再也見不到我了。就算神仙要解開那九連環,也得累吐血。”
三
卻說那司徒靜劫了萬人敵搶來的財物,很快就換成了銀子。那天她來到萬人敵的住處,將銀子分成三份分別放在萬人敵、巴虎和熊二面前。三人以爲這大堆的銀子是分給他們的,眼睛大亮,萬人敵首先高唱讚歌,只說在這骯髒的世上,只有小龍蝦的友誼纔是乾淨的、聖潔的。巴虎和熊二也表示,誰敢輕視小龍蝦的友誼,他們就跟他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說着三人就要把銀子裝入懷中,卻見司徒靜猛一拍桌子,道:“你們聽好了,這銀子不是給你們拿去揮霍的。現在城外有很多逃荒的人喫不上飯。你們三人明天都給我出城去,拿這銀子開粥棚,施粥。萬人敵去東城外,巴虎去南城外,熊二去北城外。”
剛剛興奮不已的三人突然安靜了下來,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司徒靜又大吼道:“聽明白了嗎?”
這一聲喊醒了萬人敵,他首先跳起來,吼道:“你有沒有搞錯啊,小龍蝦!我們三個是什麼人?我們是街上的高級混混!你太殘酷了,要把我們變成善人。喂,我們是以搶別人錢爲自豪的,你卻要我們把錢施捨出去。不,這是侮辱,讓我們做好人?我不接受這種侮辱!”又轉向巴虎和熊二道,“對不對,兩位堅持做壞人的好兄弟?”
誰知巴虎明確答道:“不,我去施粥。媽的,我就是窮過來的,我知道窮人什麼樣。”
“我也去。”熊二也說,“小龍蝦做得對,我們不能看着那些孩子餓得直哭。”
二人都表了態,萬人敵還是一言不發。司徒靜盯着萬人敵,冷冷道:“萬人敵,施粥不用你了,明天我去東城外。懷裏的銀子你省着點花,你以後再沒有我這個朋友了。”
見司徒靜說出這樣的話來,萬人敵馬上改了態度,“哈,朋友,你把我當成什麼了。你當我萬人敵是鐵石心腸?剛纔,你們沒看出來,我是在演戲,要看看這兩個傢伙是不是夠做我的兄弟。”
巴虎是瞭解萬人敵的,聽他這麼說,怒問:“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兄弟,你倆通過了考驗。”萬人敵一拳紮在巴虎的肩上,說道,“沒有善心的人休想做我萬人敵的兄弟。好了,小龍蝦,施粥的事就交給我吧,東城外的粥棚會是最大最好的,粥裏的米是最多的,我萬人敵現在是粥大王,但我的招牌上要畫一個大大的小龍蝦。媽的,誰敢比我的粥棚大我就跟他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第二天,司徒靜一早就趕到萬人敵住處,催他們起來去建粥棚。萬人敵罵罵咧咧地起來,倒也帶着巴虎和熊二走了。到了下午,粥棚已建得七七八八。原來萬人敵做事蠻有招法,自己不動手,僱了逃荒的人幹活,只管坐着動嘴出銀子。看着粥棚建得順利,司徒靜突然覺得沒什麼可操心的了,竟有些無聊起來。
只聽她自語道:“現在也沒什麼可玩的。錢也夠花了,街上的小流氓也被我打遍了……哦,有了,咱們給人做媒去。”
阿蓮聽得睜大了眼睛,不懂她葫蘆裏買的什麼藥,卻聽她又道:“對了,阿蓮,你換上女兒裝,去給我送封信。”
“送信?小姐,你可不要亂來呀。”阿蓮擔心起來。
“沒事的。”說着她做起一個姿勢道,“花前明月下,暗把紅繩牽。”
四
阿蓮按照司徒靜的意思找到文章家的二女兒文薔,告訴她說她家小姐要請她喫飯,還要送一條好看的繩子給她。原來前不久,司徒靜和哥哥司徒劍南陪母親到南山賞花,與文薔不期而遇。文、司兩家都是朝廷重臣,曾一度關係親密,兩家的小孩小時候常在一起玩。後來由於雙方的政見相左,關係漸漸疏離起來。那時候文薔文靜,劍南進取,互相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如今隔着歲月相逢,兩小無猜的情義變成了欲言又止的傾慕,很有些難分難捨。司徒靜一旁看着,當時就懇請母親,要她對爹爹說,把文薔姐娶過來。
現在她決定親自出馬,撮合這對有情人。
文薔得到司徒靜的信,弄不懂她的用意,更不知她那裏有什麼好看的繩子。但她知道司徒靜是個奇奇怪怪的小丫頭,心地善良又名堂多多,正猶豫着,阿蓮又道:“我家小姐說了,她已點好了合你胃口的酒菜,她說其中一道菜別提多好了,你要見了心可能都要跳出來。”
文薔更不明白了,卻笑起來,“那倒真要去看一看。”
文薔來到酒樓時司徒靜已經等在那裏。一張若大的桌上擺滿了菜餚。文薔看看滿桌的菜,再看看連自己在內僅有三人,瞪大了眼睛。司徒靜卻說那道最讓文薔開心的大菜還沒有上呢。文薔問起那條漂亮的繩子,把司徒靜也問糊塗了,原來是司徒靜唸的那句詩,阿蓮聽不明白,只記住了一根紅繩子。正說着,司徒劍南走上樓來,見了文薔,眼睛一亮,這才明白原來是小妹有意安排的。
司徒靜一手握着文薔,一手握着哥哥,再把二人的手拉在一起,“知道了吧,這就是我的紅繩子,一頭是姐姐,一頭是哥哥,我這是替月下老人做好事,祝你們白頭偕老。”
這是京城的一家著名的酒樓,以京菜着稱,南來北往的客人都樂意到此一嘗。那天齊國侯的公子梁君卓也慕名而來,只是就坐之後,他的心思全不在酒菜上,只管盯着文薔。這時候他走過來,笑道相逢便是緣,不介意同桌吧,又對文薔道:“小姐,我姓梁。”說着拉了凳子就要靠文薔坐下。一旁的司徒靜腿一伸,踢開了凳子,梁君卓一屁股坐在地上。等他從地上躍起來,他的手下已擁過來立在他的身邊,他倒像並不介意,嘻笑着對文薔道:“小姐,你的這位兄弟傷了我,你可要賠呀。”說着動手去拉文薔,被司徒劍南一把接住,一掌將梁打退。頓時,雙方人手交鋒,酒樓裏一場混戰。梁君卓等人不是司徒兄妹的對手,被打得滾下樓梯。臨逃時梁的手下大喊:“你們找死,竟敢毆打齊國侯的少爺,有種就在這等着。”
梁君卓等人一走,司徒靜一桌也趕緊撤了。司徒劍南送文薔回去,司徒靜和阿蓮從酒樓出來,意外地碰見了朱允和陳林。朱允一看司徒靜的樣子,知道她又打架了。二人正說着話,卻見梁君卓帶着大隊人馬,直向司徒靜衝來。司徒靜一看人多,叫一聲阿蓮拔腿就跑,跑出去好遠,發現朱允站着沒動,又折回來拉了朱允一起跑,邊跑還邊喊着,你跟我在一起,不跑你就死定了。他們在前面跑,陳林在後面負責抵擋,讓他們得以脫身。
終於跑進了一條窄巷裏,朱允掙脫司徒靜的手,道:“幹嗎拼命跑?”
“打不贏不跑,你是傻瓜呀?”司徒靜沒好氣道。
“可這麼跑很不英雄。”
“那些裝英雄的都死了,你懂個屁。”
“那我們算什麼?”朱允又問。
“混混哪。”
“混混?我可不想當混混。”朱允笑道。
“你這隻呆瓜,當混混最過癮了。真的,給個皇上都不換。”
“新鮮。”朱允邊笑邊搖頭。
“什麼新鮮,當皇帝有我們這麼自由嗎?”司徒靜白他一眼,一副教訓的口氣,“再說了,皇帝不死要面子行嗎?碰見事能溜嗎?你看咱混混,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罵,實在不行就跑,多瀟灑,我說鄉下佬,想活命就快溜。”
正說着,就聽見一聲“溜不了了”,白雲飛和白無雙不知從哪裏閃出來,劍已封住了司徒靜的咽喉。原來那一次酒樓相鬥以後,白雲飛一直在找司徒靜,打聽到司徒靜名叫小龍蝦,是這一帶有名的混混,今天他突然出現,也是有人報信。白雲飛見面就向司徒靜討要手鐲,司徒靜這才相信,原來這手鐲真是他的。
“何止這個,一共二十八件珠寶,一件不許少,都交出來。”白雲飛厲聲道。
司徒靜哪裏拿得出來,只好苦笑。朱允見了司徒靜的表情,不覺大驚,“你真搶了人家珠寶?”
司徒靜道:“我沒搶他,我是從幾個混混手上搶來的。你看看,那天搶你的人有我這樣的嗎?”說着揚起臉,要白雲飛看清楚。
白雲飛仔細看着,搖搖頭,確實沒有她。既然不是她搶的,白雲飛提出,那就把珠寶還出來得了,其他不再追究。可是哪裏還有什麼珠寶,司徒靜只好苦笑道,大部分都在鍋裏了。“那就帶我去鍋那兒。”白雲飛道。
在帶他們去城外的路上,司徒靜告訴白雲飛,是萬人敵他們劫錯了人,本來是要劫梁君卓的,就是剛纔跟她打架的那個。並說她本來從不贊成他們幹這事,可是她氣梁家,一個齊國侯有的是錢還開賭場斂財,八成是要招兵買馬跟皇上較勁。
一旁的朱允不由得感慨:“你看問題夠深的嘛。”
到了東城外的施粥地,遠遠就看見一杆白色的旗子,上面畫着一隻活靈活現的小龍蝦。朱允和白雲飛都有些驚訝眼前的場面,很多人正在排隊領粥,一些老人、婦女和孩子手裏端着粥,正在小心地喝着。萬人敵趾高氣揚維持着秩序,他正拉着一名男子,要他往後站去,把位置讓給女人和孩子。一老人上前問道,大兄弟,這粥是誰舍的呀?萬人敵嚷道:“看看那旗子,小龍蝦,我兄弟,原來是最不長進的一個,後來跟了我,學好了。這叫什麼呀,近朱者赤。你們打聽打聽,京城裏的頭號善人,要不算我萬人敵,那就是小龍蝦……”白雲飛和白無雙看得呆了,兩人對視一眼,立刻認出來,搶劫他們的,就是他,就是這張爛嘴。朱允卻大發感慨:“可這張爛嘴做的事讓皇上都感到慚愧。小龍蝦,你那面旗子夠好看啊。”
小龍蝦卻撅着嘴,沮喪道:“現在做這善事的人也不算我了,是他了。”說着她指向白雲飛,白雲飛頓時反應過來,她說的鍋裏——他的珠寶都變成鍋裏的粥了。
“還換成了銅錢在城裏發給窮人。”朱允補充道。
雖說小龍蝦做的事讓人敬佩,可白雲飛怎麼也難以接受小龍蝦拿他家的錢做善事出名的事,逼得司徒靜只好說:“那這樣好了,我讓他們把那旗子換過,寫上你的名字。”
見白雲飛不表態,司徒靜又跳起來大聲道:“哎,好主意。等咱們這天下好點,難民們都回了家,到處講你的慈善,你就出大名了。”
白雲飛苦笑道:“算了吧,我不想出什麼名。”
司徒靜一下泄了氣,只好央求道:“哎,你知道你的珠寶救了多少人的命嗎?你看有多少孩子因爲這些珠寶換成的粥活了下去,反正我覺得那粥比珠寶要實在得多。”
朱允馬上附和:“我也這麼想。”
“你們當然不心疼,反正那不是你們的珠寶。”白雲飛嘴上還在堵氣,心裏的氣已消了不少。司徒靜又說這些銀子就算是她借他的,等有了錢她會還他,白雲飛便道,“算了吧,你說得對,這些珠寶換成粥能救一些人命,是最好,別的珠寶你也換成粥吧,但鐲子不能給你,它對我很重要。”
司徒靜一陣狂喜,趕緊把鐲子取下來,雙手奉還白雲飛,又拽着他的胳膊搖晃道:“哇,你真是個好人,你不知道我現在心裏多佩服你,你這朋友我是交定了。”
一直旁觀的朱允也忍不住道:“你們倆都是好人,你們做的事真讓人感動。”
因爲施粥的事做紐帶,司徒靜、朱允和白雲飛,相互之間有了好感,彼此都有意成爲朋友,只是苦於各自背景的複雜,不想貿然行事。那天三人坐在草地上,朱允的手裏拿着那隻九連環。司徒靜問這是什麼,白雲飛道這是九連環,很難打開的。朱允解釋道:“這九個圓環,要全部分開纔行,不能連着。其實我一直在找一個能用最簡便的方法打開九連環的人。”
“你解它有多長時間了?”白雲飛問。
“已經很久了,費了我不少心思還是沒有解開。”朱允道。
話音剛落,司徒靜從朱允手裏一把奪過九連環,扔在地上,又從白雲飛身上抽出寶劍一陣亂砍,頃刻間,九連環全碎了。
朱允和白雲飛大驚。朱允大喊道:“你幹什麼,那是很貴重的。”
司徒靜挑剔地看着他,咬牙切齒道:“這世上有那麼多的大事要做,有那麼多有難處的人要幫,你卻在婆婆媽媽地擺弄這玩藝。這喪志的東西要它何用?”
朱允懵了一般,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九連環我不是打開了嗎?它們是不是完全分開了?這是不是最簡便的方法?”司徒靜追問道。
“小龍蝦果然是號人物!”白雲飛佩服不已。
朱允仍只是呆呆地看着司徒靜。他的心裏響起了一個聲音:九連環打開了,完全打開了,只在一瞬間,是最簡便的方式。他,這個小龍蝦,難道可以治我心病的人就是他?難道他就是我一生中的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