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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一   一心要整垮司徒家的文家,因为搬动了太后下了判决,又见贴出了告示,本以为目的达到高枕无忧了,却没想风云突变一切已被推翻。司徒剑南无罪释放,连一个小小的处罚也没有。想到这点,文章就恨得咬牙切齿。做了一辈子官,并已官至丞相的文章,此时也少了冷静和老练,他明明知道单单刑部是不敢如此妄为的,其中一定有皇上的授意,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要司徒家好,他文家就得跳起来。如果皇上包庇司徒家,那他就只能跟皇上叫板。   他其实敢和皇上叫板,就因为有他妹妹太后撑腰,还有他大女儿是贵妃。心底里,他是很不把皇上放在眼里的。   那天他带着大女儿文媚儿来到太后的宫里,父女俩双双跪在太后面前。太后受惊不小,直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都是一家人,兄长请起。可是文章执意不起,只说道,你能给你这个无能的哥哥做主吗?恳请太后做主,劝皇上收回成命,严惩凶手,若不然,臣父女俩情愿长跪不起。   太后很是不安,直怨皇上糊涂,又担心兄长身体。文媚儿只是哭着,说道:“姑妈,现在除了您,再没有人替咱们文家说话了,呜……”   太后终于被激怒,道:“哼,皇上为了包庇司徒家,竟不惜违背哀家的旨意。的确叫人寒心。好,你们跟我走,咱们讨公道去。”   太后带着文家父女来到御书房。见了朱允,满面怒意,说道:“我要你马上收回旨意,并严惩凶手司徒剑南。”   朱允早已料到有此一刻,十分平静,“请母后恕儿不能从命。圣旨既下,不可收回。”   “那你是决心要给哀家难看了。朱允,你真的翅膀硬了,连公正是非都不管了?”   “不,”朱允的口气十分坦荡,“朕下旨司徒剑南无罪,秉的就是公心,行的就是公正,辨的就是是非。”   太后显得有些痛心,“你怎么可以混淆黑白。一个凶手,暗箭伤人的卑鄙小人,你还敢这样为他开脱。”   “母后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别说司徒剑南不是射伤文韬的人,就算他是,今天我也要把他无罪释放。如果那天晚上我也在场,我也会射文韬一箭。”   太后显然吃惊不小,她已经被完全搞糊涂了,“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文章和文媚儿也满脸惊讶。   “因为文韬那天的所作所为,比恶劣的强盗还要恶劣三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太后问道。   朱允这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当着文章和文媚儿的面,说给太后听了。太后听着,神色十分不安。朱允还说,何况刑部已查实清楚,射文韬的另有其人。   太后还是不太相信,问皇上是不是道听途说。朱允这才说起,他那天微服出宫,他和陈林亲眼所见小龙虾在那地方盖房。并说小龙虾是他的江湖朋友,他的一切作为他都清楚。他也就是因为他的这颗难得的热心才和他交朋友的。   太后也似乎受了感染,“照你这么说,他是够善良的。”   朱允又道:“他让我这个皇上都感到羞愧呀。我的丞相不顾一切地把难民都撵到了城外,如果没有人管,你知道那会使多少人丧生吗?难民也是皇上的子民啊。丞相的作为已经让朝廷蒙受了巨大的羞辱。”   朱允说着看着文章,文章顿时流下汗来,道:“臣确有失职之处。”   “可小龙虾在一些朋友的慷慨帮助下,把这些难民都救了。施粥,建房,请医买药,他把心血都交给难民了。他是难民的活菩萨。而我的丞相的公子在做什么?要强占公地,派恶棍去行凶伤人,逼难民离开惟一能避风遮寒的地方,然后蒙着黑巾带人火烧难民的一切。这不比盗贼还凶狠吗?丞相的冷酷我已经领略了,可他儿子的作为不是更胜十倍吗?难道你们要把天下的百姓都逼得造反才罢手吗?”朱允越说越是气愤,直至怒吼起来。吓得文章赶紧跪下,道:“臣政令错误,教子不严,死罪。”   文媚儿见势也跪下道:“求皇上开恩,饶爹和弟弟一次。”   朱允不理,继续道:“小龙虾的朋友个个是英雄好汉。朕也以能做他的朋友为荣。那司徒剑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且他并没背后放箭,却愿意为真正的朋友入狱甚至掉头。他是大英雄,真豪杰,朕对他的所作所为十分钦佩。现在,你们父女俩是不是还要求朕把司徒剑南治罪?”   文章头也不抬,只道:“不敢。臣先前不知,现在知道了,一切罪在文韬。司徒剑南别说没伤文韬,就算伤了,也该判无罪。”   文媚儿也连声说道:“皇上做得对,司徒剑南确实无罪。”   朱允见已治服了文家父女,又转过去对太后道:“母后,儿臣身为皇上只能秉持公义,儿臣违背了母后的心意心里也很难过。”   太后哪里还有脾气,心里只是沮丧,“算了,不说了。是母亲糊涂,不明白事情的真相还硬出头。皇上,你做得对。”   可是话虽这么说,看见皇上面前自家的哥哥和侄女已跪了多时,心里还是难受,便又说道:“皇上,你舅舅和媚儿看来也不完全知道真相,你看——”   “我也是这样想。文韬和他手下没有把实情告诉家里。”朱允顺着太后的意思,便让文章和文媚儿起来,可是文章并不起身,道:“皇上,现在臣明白真相了。臣已知道文韬犯下重罪,本应重惩,便是杀头也不为过。可是,为臣就这一个儿子……”   文媚儿见爹不起,自己也不起身,只向朱允叩头,“请皇上饶过文韬这一回吧。”   朱允早料到会有这一招,却不动声色,道:“他这回做的恶太过分了,如果不惩治,那些世家子弟还管得了吗?”   文家父女见皇上不肯开恩,只好眼巴巴看着太后。哪知太后满脸厌倦,怨道:“要不是你们父女说三道四,我怎么会趟这滩浑水,我这点面子都被你们丢光了。” 文家父女长跪不起,苦苦哀求,要太后无论如何跟皇上求情。太后心里没底,却也鼓着勇气道:“皇上啊,我本也没脸面求你法外施恩,可文韬毕竟是你的表弟我的亲侄儿……”   “就因为他是皇上的表弟太后的亲侄儿丞相的儿子贵妃的弟弟,他才这样飞扬跋扈,胡作非为。”朱允面无表情,口气异常强硬。   “你说得对。可他这次做坏事不但没占着便宜还差点丢了性命,也算是受了惩罚。皇上,你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太后的口气更软了。   朱允冷着脸,半天不语。又厉声道:“丞相,文媚儿,你们听好了。因为朕一向对母后敬爱无比,所以不忍拂她老人家对亲情的眷顾。本来文韬所犯为不赦之罪,但现在看在太后的面上,网开一面。文韬犯罪当死,但这次朕把他的脑袋暂记在他肩膀上。各部衙门也不再追究此事。以后如果他再生事端,祸害百姓,那就老账新账一块算,严惩不怠。”   二   却说那司徒静从宫里出来,忙着家里的事,好几天没见白云飞了。那天她正要去找白云飞,却在街头碰见了他。司徒静兴奋极了,向他说起闯宫的事,告诉他哥哥剑南已平安回家。白云飞听了也很高兴,只说皇上能放了她和司徒剑南,说明皇上是个好皇上。司徒静道,当然啦,他还拿了好多好东西给我吃呢。也就在那天,白云飞接到皇上的宣旨,要他进宫去见安宁公主,他谎称生病推辞了,因此有些好奇,随口道:“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司徒静眨着眼睛,想了想,道:“他有情有义,对人满热情的,除了抠门没什么毛病。”   “你说皇上抠门?”白云飞很吃惊,这话好像很耳熟,而且这口气,太有些随便了。   “我是说,跟大哥你比,他当然显得抠门了。”司徒静赶紧解释。   “哦。”白云飞点着头,心里却犯起了嘀咕。真奇怪,就说她挡驾闯宫吧,虽然是正当理由,但总是犯了律条,就算不严惩也该关上两天吧,可皇上怎么就饶了她呢。他把这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司徒静却头一扬,道:“本来是好朋友嘛,总不好意思撕破面皮吧。”   “什么,你说你和皇上本来是好朋友?”   司徒静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干脆耍起赖来,“我说了吗?不会吧。我的意思是说,我跟皇上见了面挺投缘的,他非常喜欢我给他讲混混的事,就说感觉我们像朋友一样。”   白云飞不说话了。看得出来他仍有些疑虑。司徒静怕再说下去又说漏嘴,岔开话题道:“别说我了。白大哥,我们有几天没见面了吧,感觉就像好久似的。我今天正想去找你,碰巧就遇上了你。”   这些话让白云飞十分受用,赶紧道:“如果我俩要总能在一起,那就用不着碰巧了。”   司徒静不明白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是女孩,也听不出他话中有话,叫道:“总在一起,那怎么可能?你将来可是要娶媳妇的啊,怎么能老跟兄弟在一起?”   见她一本正经,白云飞心里好笑,却道:“对呀,我得娶媳妇,三弟将来不也要成家吗?”   “我呀,悬。”司徒静说着,一脸麻烦的表情,“就我这闯祸捣蛋的混混,谁敢跟我成家。”   白云飞大笑起来,满含情意道:“三弟,你不知道你有多可爱,哥哥我可是越来越喜欢你这只小龙虾了。”   二人边说边走,却被人挡住了去路,定睛一看,是朱允。那朱允挺立街中,满目含笑。三人打过招呼,司徒静异常惊喜,又只得按捺住。白云飞却道:“二弟,这几天三弟到处找你,就是找不到你。”   “是吗?”朱允问着,向司徒静眨了眨眼睛。   司徒静连忙道:“本来想找你帮个忙,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   朱允又道,近一段俗事缠身,刚得点闲,也是想两个兄弟了,便带了好酒出来和兄弟聚聚。司徒静连连叫好,并说她知道一个上好的地方,保准他们满意。   他们来到一家寺庙的后院。院子里安静极了,月光从树梢间漏下来,满地都是,雪花一般晶莹剔透。桌子上摆满了菜肴,都是寺里的厨子做的,素雅而精致。原本这院子里从不接待食客的,只因司徒静时常带一些混混来,整天闹得寺里鸡犬不宁,寺院里的师傅为求安静,只好请她吃菜,只要她保证吃饭时不要吵闹。时间一久,她倒成了这里最受欢迎的客人,因为她不但嘴巴甜,而且每顿饭后,总是给足了银两。   朱允听了司徒静的介绍,直夸她聪明,说这软硬兼施的招不赖。三人端的虽是同样的大碗,朱允和白云飞却是浅尝辄止,司徒静则来者不拒,一饮而尽。白云飞夸她海量,朱允则道,什么海量,我看她是在饮驴呢,行路的渴驴喝水也就这样。司徒静放下大碗,回嘴道,你才是行路渴驴。说完才想起他是皇上,不由得吐了吐舌头。又道:“二哥,你带的酒肯定是世上最好的酒,不多喝点那多亏。”   白云飞奇怪了:“三弟,你怎么知道二哥有好酒?”   司徒静抿嘴而笑,满眼的秘密,却又不能说破,只好道:“全天下就他的好酒多,他——是个酒鬼嘛。”   朱允一笑,“你可知道这是什么酒啊?”   “我平是只有在街上混的时候才喝点酒馆里的便宜酒,我才品不出这是什么酒。”   “三弟,这是地道的贵州茅台,平时是极难喝到的。”白云飞道。   “白大哥果然是识货之人,你喝过这种酒?”朱允问。   “有幸尝过,酒香难忘啊。二弟,怎么会有这上等好酒呢?”白云飞有意问道。   朱允指一指司徒静,“她说的,酒鬼啊,就爱搜罗天下好酒。”   白云飞又道:“这罐酒,非但是地道的贵州茅台,瓶身上还有云南王府的封印,这显然是云南王进贡到大内的御酒。”   司徒静一听,拿起酒坛看坛子,叫道:“嗬,白大哥真不是盖的,一猜就中。”   朱允解释道:“是这样,其实这酒也不是大内的。我呢前些日子偶然结识了云南王的儿子白云飞,我请他喝过几次酒,他见我这人够意思,就送我这罐酒。”   白云飞正在喝酒,听了他的话,猛呛了一口,连连咳嗽。待缓过气来,道:“你说你——认识白云飞?”   “是啊,他奉命入京成亲,正好教我给碰上了,嘿嘿。他进贡的御酒多了,偷着克扣几坛子神鬼不知。”   白云飞心下疑惑,却道:“噢,是这样。二弟看来不像是会说谎的人,这话一定是真话。来,为二弟的真话,喝酒。”   酒兴已尽,三人起身出门。寺院门口,白云飞和司徒静牵着自己的马,只有朱允一人步行而来,也没带随从陈林。司徒静有些担心,提出送朱允回去,朱允不让,说要活动腿脚,让二人先走。司徒静坚持要送,说她不放心朱允一个人走。只是朱允一味推辞,司徒静只好先走,白云飞倒也坦然,平静地告辞离去。等在不远处的白无双见白云飞出来,上马跟上。   出了院门,白云飞并不往回家的方向走,却拐进一条小巷,停下马来。他将马绳交给白无双,要他等在这儿,自己折了回来,跟在尹框的背后,想看看他到底是什么人。   朱允独自一人走在路上,街道寂静冷清,月色如水满眼清辉,感觉很是惬意。几十米外,白云飞悄悄跟着。朱允拐过一个街口,白云飞紧追几步,突然面前闪出陈林,拦住了他的去路。陈林道:“白公子,不必担心我家公子的安全,你还是请回吧。”   白云飞尴尬地嘿嘿笑着,只好折回身去,回到家里,还在冥思苦想:看来尹框的身边一直有高人保护;他能办大将军都办不到的事,能把劫齐国侯的人从狱中提出,陈林还轻易拿到了尚方宝剑;他还竟然说认识我白云飞,他还有大内的御酒;司徒静今天的表现也很奇怪,她知道尹框家有很多好酒,而且她还特别担心尹框的安全;尹框走的方向——那是去皇宫的方向……尹框……   他在桌子上写了个尹,又在下方写了个框,又写了个尹,正面画了个方框,突然霍地站起:君?他是——   原来是他。怪不得司徒静拦驾闯宫都没问题。怪不得司徒静说“本来就是好朋友,总不好意思撕破面皮吧”。天哪,怎么会这样。   三   喝完酒的第二天,朱允突然提出来,要去文家看望文韬。昨晚小龙虾的话,对朱允启发不小。小龙虾能把寺院净土变成自己的饭馆,得益于她的软硬兼施。他朱允是皇上,皇上煞了丞相的威风,伤了文家的元气,总还是要抚慰一下的。这好比家长教育孩子,打过了之后,再给他糖吃,那糖便尤其的甜。   朱允身着便装来到文家,文家人受宠若惊,倾巢出动前来迎接。朱允问起文韬的伤势,文韬赶紧跪下道:“罪人文韬,本该天诛地灭,但托皇上的宏福,伤已全好。文韬重罪在身,请皇上责罚。”   朱允也不答话,打着手势,陈林递上一纸文书与文韬,朱允方道:“表弟,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朕相信你定能改过自新。你之前为建宅子跟人家冲突,我想你确实是希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宅子。城东有一处宅院风水布局都很好,朕把它买下来送给你。这是房契,你收好了。”   文韬接过,激动得只是叩头。朱允让文韬起身,又道,“以后缺什么尽管跟表哥说,咱们是至亲,我不会亏待你。”   朱允又转向连连称谢的文章道:“舅舅,咱们是同气连枝,你外甥的江山还得靠你撑着呢。”   文章即刻表示:“为皇上尽忠,臣愿肝脑涂地。”   朱允便说起此来的目的。作为皇上,他最不愿看到的就是朝廷重臣之间勾心斗角因私害公。他不希望这次事件使丞相和大将军家反目成仇,所以今天来的意思,是希望咱文家大量些,多担待司徒青云一家。   皇上既已把话说明,就由不得文章说不。文章只是点头道:“臣明白,臣谨遵圣旨。”   朱允的目光最后才落到二表妹文蔷的身上。只说他这次来,没给二表妹带礼物,但他记住了,等文蔷成亲时,他会送她一份大礼。   人人都安抚到了,朱允这才起身告辞,并说他要和事佬做到底,这就去司徒家,让他们也不可对文家心生芥蒂。   去往司徒府的路上,陈林直夸皇上这招用得踏实,恩威并济,软硬兼施,让文家不得不服。朱允便道这是受了小龙虾的启示。一提起小龙虾,朱允又孩子一般开心地笑了。陈林明白过来:“皇上去司徒府的真正目的就是为了去看他吧?”   朱允一路哈哈笑道:“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到小龙虾,心里就舒坦得很。”   进到司徒府,司徒剑南正在院里独自练剑。听得一声喝彩“好功夫!”,便停下剑来,见是陈林,十分惊喜,迎上去道:“陈总管,救命恩人,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这位是——”   陈林道:“这位才是你真正的救命恩人。我和小龙虾不过是跑跑龙套而已。”   司徒剑南看着朱允,惊讶得合不拢嘴,“真的是——”   朱允淡然一笑,神态十分高贵。   陈林点头。司徒剑南当即跪下,“司徒剑南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朱允十分亲切,“你刚才剑练得不错,不愧是小龙虾的哥哥,起来吧。”   司徒剑南连忙起来,请二人到客厅就坐,一边招呼茶点,一边抱歉说父母二人去寺里进香去了,他这就命人去找他们。朱允挥手阻止,让剑南不必去找,随即问道:“你那个淘气的兄弟呢?”   “兄弟?”   见剑南疑惑,朱允又道:“一定是司徒静贪玩,又溜出府了,真不巧。”   正说着,只听得一阵声音传来:“哥,你要不请我客,你就会后悔……”声音落处,一亮丽女子跨进门来,朱允顿觉眼前一亮,仔细看时,即觉眼熟,又觉陌生,“你——”   “尹二哥?”司徒静本能地叫了一声。   “你——你是——”朱允从椅子上站起来,上前二步。   司徒静赶紧后退,抬起手臂,竭力掩饰,却已慌了神情,“哥,妹妹不知家里来了客人,请恕小妹告退。”说着就要转身。   “慢着。”朱允大声喝道。   司徒静应声止步,背身低头,不知所措。陈林也看傻了眼,难以置信。   朱允慢慢走近,停在司徒静身边,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审度起来,司徒静遮头掩脸,目光躲闪。   “噢,司徒静,小龙虾,朕的结拜兄弟,原来是个女的!”朱允一字一顿道。   司徒静眼看无法抵赖,干脆换上一脸媚笑来,“二哥,男的女的有什么关系,大家好朋友一场,今后你把三弟改叫三妹不就行了。是不是,好二哥?”   她以为朱允一定会不再计较,谁知朱允脸色一变,大声道:“小龙虾,你欺君犯上,该当何罪?”   众人一惊,陈林和司徒剑南脸色大变。   司徒静早已跪下,嘴里却毫不服气:“你只管说我欺骗你,你不也欺骗我了。还尹框呢,就会骗我这可怜巴巴的小姑娘,谁知道你是皇上啊,不三不四地在街上乱逛。”   “好嘛,朕成了不三不四了。”朱允尽力克制,声音里仍含笑意。   见小妹如此胡言,司徒剑南更加惶恐,赶紧跪下道:“皇上,小妹无心之失,口无遮拦,请皇上恕罪。”   朱允恢复了喜色,道:“好了,我吓唬她的,根本也没生气。都起来吧。”说着走上前去,把司徒静拉起来。目光满含笑意,一直跟着她。   司徒静被看得不自在了,“干嘛这样看我,一个女儿家,羞也羞死了。”   “女儿家?亏你好意思说,有这样的女儿家,让别人知道吓也吓死了。”朱允学着她的口气,和她抬起杠来。   “我知道这世上女混混不好找。老天罚我这性格,一辈子也没人肯娶我,够惨了,你就别再雪上加霜了好吗?”   “谁说你嫁不出去。瞧你穿上女儿装,多好看。其实谁家能娶你这么个开心又能混的女孩儿也蛮好的。”朱允笑道,趁机仔细看着。   “像你这种老婆多的娶一个能闹事的也不算什么,要是只能娶一个的那家,摊上我,还不把人愁死。”司徒静随口道。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朱允听了司徒静的话,突然不再笑了,也不再说话,明显有些走神。   “喂,你瞎琢磨什么呢?”司徒静看惯了他这个样子,不客气道。   朱允笑道:“哈,要是让白玉知道你是女的,他吃惊的程度恐怕绝不亚于我。”又道,“哎,下回见面,咱们吓吓他。看他会有什么表情。”   司徒静撅起了嘴,“我女扮男装,算得了什么。给白大哥知道你是皇上,那才吓人。”   “说的也是。他一旦知情,这拜把兄弟恐怕要做不成了。”   回到宫里,朱允说是看书,来到御花园,可是手里拿着书,半天也认不出一个字来。一向沉默寡言的陈林看穿了朱允的心思,脸上微微笑着。朱允感觉奇怪,问:“陈林,你笑什么?”   “回皇上,奴才见万岁爷您龙心喜悦,所以就跟着笑啦。”   “喔,那你倒说说看,朕心喜,为的是哪椿?”   “这——”陈林卖起了关子,“不像是为书,也不像是为这好天气,也不会是因软硬兼施对付了文家,也不是——”   “别老不是了,你能猜着才叫奇怪。”朱允已等不及了。   “当然了,皇上肯定不会想着小龙虾。”   “真有你的,一猜就中。”朱允大叹道,笑出声来。又道,“哎,你说,朕以往只知道扮男装的司徒静性格爽朗,豪迈不羁,怎也料不到回复女儿身的她,竟然——竟然——清新脱俗,灵气逼人。”   “皇上形容得对,是这样,怪不得皇上凡心大动了。”   “啧,别胡言乱语,什么凡心大动。”朱允做正经相,瞪着陈林。   “奴才失言。奴才失言。”陈林低头认错,心里却得意不已。   等陈林抬起头来,朱允早已经陷入了冥想:小龙虾,哎呀,她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四   却说那安宁公主回到京城,只因皇兄和母后为她安排婚事。安宁公主嘴上要强,却经不住皇兄和母后的整天唠叨,说那白云飞一表人才,文武双全,私下里也有些动心。朱允看着火候已到,派人去宣白云飞进宫,谁知太监回说,白云飞染病在身,不能进宫。骄傲又任性的安宁听了,心里恼怒又不好发作,只好出宫来找小龙虾生事。   那天万人敌三人从难民棚出来,回到街头的闹市区,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只听万人敌道:“哎呀,这一段尽做大善人了,这闹市里没了万人敌,简直凄惨得不成样子。”   “可不是,傻小子的钱没人骗了,这里的生活太单调了。”巴虎也深有同感。   “好了,现在我们回来了。”熊二长叹一声道。   “哎,你们说那文丞相抽什么疯,这照顾难民的事他一股脑全派人接过去了。这重新回来骗人,我还真不大习惯。”万人敌摇摇头,一副苦闷的样子。   巴虎也感慨起来:“这人哪,好事做多了再回头干缺德事,必定需要个过程。”   “可不是,”万人敌道,“以前我们的生活多有规律,能骗的就骗,能抢的就抢,能赖的就赖,痛快淋漓。可经过这一段,一见穷人就想给人俩钱,我这张老脸都丢尽了。”   “都是小龙虾给我们带的,现在想重操旧业太难了。”熊二抱怨起来。   “还有,现在做生意也不成。这他妈施粥惯了,一侍候完人家给完人东西老忘跟人家要钱。不行,绝不能让善良在心里扎下根去,我一定要重新做回恶人。”万人敌紧握拳头,似乎痛下决心的样子,谁知松开手却往一乞丐的碗里扔了几枚铜钱。巴虎、熊二也跟着扔下几枚。   “你说这成什么样子了。以前,我不从乞丐碗里拿钱就不错了。”万人敌万人敌摊开手,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哎,几天不见小龙虾了,怪想她的。”巴虎突然道。   “这只臭龙虾,再不出来我就要骂街了!”万人敌扯开了嗓子,却见不远处,小龙虾正往这边走来。她一路嬉耍,见什么玩什么,摸摸这个,动动那个。而不远的地方,安宁公主也扮成男人,戴着一个大斗笠,帽子压得很低,正机警地四处搜寻,身边不远不近地跟着两个扮成普通人的护卫。此时她看见了司徒静,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司徒静全然不知,还在一味玩耍。安宁悄悄靠过去,正要接近,眼前的人忽然多起来,一大块猪肉出现在眼前,安宁吓得一跳。   拿肉的是万人敌,“朋友买肉吗?上好的猪肉。”   “不买。”被挡住视线的安宁很不耐烦,她拨开肉,一扇排骨又了递过来。   “新鲜的排骨,好东西,吃了不发胖。”   “走开。”安宁大吼着,拨开排骨。几捆菜又堆在了眼前,一时间,叫卖声充斥于耳,安宁大怒,将眼前的菜打落在地,两个男人上来,推开众人,再一看,司徒静不见了。   “你们看见小龙虾了吗?”安宁问两个男人。二男人摇头。安宁气恼道,“真没用。”万人敌凑上前来,“原来你是小龙虾的朋友啊,她刚才进那个胡同了。”说着指向一个方向。安宁带着侍卫,立刻钻进胡同。   胡同的岔道口,巴虎和熊二扮成小贩正在卖东西。看见安宁等人,凑上前去,“几位,买些菱角吧,孩子都爱吃。”   “来几段藕吧,清火。”   “你们看见小龙虾了吗?”安宁问。   巴虎道,刚往这边走。熊二又道,不对,他走的是这边。两人争来争去,竟动手打起来。安宁不知该信谁的,便对手下道,你们俩去那边,我去这边。说罢转身就走,巴虎和熊二跟了上去。   安宁在胡同里飞跑起来。到了一拐角处,又碰上了万人敌,便道:“喂,你看见小龙虾了吗?”万人敌指向右边。安宁正要跑,却被叫住,万人敌道:“喂,你看见麻袋了吗?”安宁不明白他的意思,也不理会,正要转身,一只麻袋已套在安宁头上。巴虎和熊二跟着上来,将安宁装进麻袋里。   安宁在麻袋里使劲挣扎,又吼又骂,要他们放开她。万人敌边扎紧麻袋边嚷:“就不放,你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   麻袋里的声音道:“混蛋,我是公主。”   万人敌道:“狗屁,我是王爷。”说着向麻袋猛踢一脚。   万人敌三人将安宁抬到一间小屋,这才解开麻袋,将她绑在一张椅子上。安宁的口里被塞上了毛巾,眼里憋满了愤怒的泪水。   安顿好安宁,万人敌出去找小龙虾,剩下巴虎和熊二看守安宁。二人边吃东西边聊着,兴趣十分浓厚。   “瞧啊,这小妞还会哭哦。”巴虎啃着馒头,满嘴的馒头渣子直往下掉。   “她的眼泪快要把我淹没了。”熊二故作哭腔,眼睛盯着安宁。   “可怜的脸蛋,梨花带雨。”巴虎又道。   “我们要不要帮她擦一下?”   “用嘴唇吗?那可是我的强项。”   安宁的眼里露出恐惧。   “哈,她不凶了,知道害怕了。”熊二狰狞地笑着。   “臭丫头,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打小龙虾的主意。”巴虎倒凶起来,做出吓人的表情。   “自不量力。小龙虾的朋友一人吐一口唾沫也把你淹死了。”   “等着瞧吧,看小龙虾来了怎么收拾你。”   “别害怕,我们俩心地是最好的。”熊二嬉皮笑脸道。   “别人都夸我们是色狼。”巴虎伸长脖子,把脸靠近安宁。   安宁浑身扭动,恐惧到了极点,眼里大滴大滴的泪珠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