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
一心要整垮司徒家的文家,因爲搬動了太后下了判決,又見貼出了告示,本以爲目的達到高枕無憂了,卻沒想風雲突變一切已被推翻。司徒劍南無罪釋放,連一個小小的處罰也沒有。想到這點,文章就恨得咬牙切齒。做了一輩子官,並已官至丞相的文章,此時也少了冷靜和老練,他明明知道單單刑部是不敢如此妄爲的,其中一定有皇上的授意,可他管不了那麼多了,只要司徒家好,他文家就得跳起來。如果皇上包庇司徒家,那他就只能跟皇上叫板。
他其實敢和皇上叫板,就因爲有他妹妹太后撐腰,還有他大女兒是貴妃。心底裏,他是很不把皇上放在眼裏的。
那天他帶着大女兒文媚兒來到太后的宮裏,父女倆雙雙跪在太后面前。太后受驚不小,直問道你們這是怎麼了,都是一家人,兄長請起。可是文章執意不起,只說道,你能給你這個無能的哥哥做主嗎?懇請太后做主,勸皇上收回成命,嚴懲兇手,若不然,臣父女倆情願長跪不起。
太后很是不安,直怨皇上糊塗,又擔心兄長身體。文媚兒只是哭着,說道:“姑媽,現在除了您,再沒有人替咱們文家說話了,嗚……”
太后終於被激怒,道:“哼,皇上爲了包庇司徒家,竟不惜違背哀家的旨意。的確叫人寒心。好,你們跟我走,咱們討公道去。”
太后帶着文家父女來到御書房。見了朱允,滿面怒意,說道:“我要你馬上收回旨意,並嚴懲兇手司徒劍南。”
朱允早已料到有此一刻,十分平靜,“請母后恕兒不能從命。聖旨既下,不可收回。”
“那你是決心要給哀家難看了。朱允,你真的翅膀硬了,連公正是非都不管了?”
“不,”朱允的口氣十分坦蕩,“朕下旨司徒劍南無罪,秉的就是公心,行的就是公正,辨的就是是非。”
太后顯得有些痛心,“你怎麼可以混淆黑白。一個兇手,暗箭傷人的卑鄙小人,你還敢這樣爲他開脫。”
“母后並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別說司徒劍南不是射傷文韜的人,就算他是,今天我也要把他無罪釋放。如果那天晚上我也在場,我也會射文韜一箭。”
太后顯然喫驚不小,她已經被完全搞糊塗了,“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文章和文媚兒也滿臉驚訝。
“因爲文韜那天的所作所爲,比惡劣的強盜還要惡劣三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太后問道。
朱允這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當着文章和文媚兒的面,說給太后聽了。太后聽着,神色十分不安。朱允還說,何況刑部已查實清楚,射文韜的另有其人。
太后還是不太相信,問皇上是不是道聽途說。朱允這才說起,他那天微服出宮,他和陳林親眼所見小龍蝦在那地方蓋房。並說小龍蝦是他的江湖朋友,他的一切作爲他都清楚。他也就是因爲他的這顆難得的熱心才和他交朋友的。
太后也似乎受了感染,“照你這麼說,他是夠善良的。”
朱允又道:“他讓我這個皇上都感到羞愧呀。我的丞相不顧一切地把難民都攆到了城外,如果沒有人管,你知道那會使多少人喪生嗎?難民也是皇上的子民啊。丞相的作爲已經讓朝廷蒙受了巨大的羞辱。”
朱允說着看着文章,文章頓時流下汗來,道:“臣確有失職之處。”
“可小龍蝦在一些朋友的慷慨幫助下,把這些難民都救了。施粥,建房,請醫買藥,他把心血都交給難民了。他是難民的活菩薩。而我的丞相的公子在做什麼?要強佔公地,派惡棍去行兇傷人,逼難民離開惟一能避風遮寒的地方,然後蒙着黑巾帶人火燒難民的一切。這不比盜賊還兇狠嗎?丞相的冷酷我已經領略了,可他兒子的作爲不是更勝十倍嗎?難道你們要把天下的百姓都逼得造反才罷手嗎?”朱允越說越是氣憤,直至怒吼起來。嚇得文章趕緊跪下,道:“臣政令錯誤,教子不嚴,死罪。”
文媚兒見勢也跪下道:“求皇上開恩,饒爹和弟弟一次。”
朱允不理,繼續道:“小龍蝦的朋友個個是英雄好漢。朕也以能做他的朋友爲榮。那司徒劍南,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而且他並沒背後放箭,卻願意爲真正的朋友入獄甚至掉頭。他是大英雄,真豪傑,朕對他的所作所爲十分欽佩。現在,你們父女倆是不是還要求朕把司徒劍南治罪?”
文章頭也不抬,只道:“不敢。臣先前不知,現在知道了,一切罪在文韜。司徒劍南別說沒傷文韜,就算傷了,也該判無罪。”
文媚兒也連聲說道:“皇上做得對,司徒劍南確實無罪。”
朱允見已治服了文家父女,又轉過去對太后道:“母后,兒臣身爲皇上只能秉持公義,兒臣違背了母后的心意心裏也很難過。”
太后哪裏還有脾氣,心裏只是沮喪,“算了,不說了。是母親糊塗,不明白事情的真相還硬出頭。皇上,你做得對。”
可是話雖這麼說,看見皇上面前自家的哥哥和侄女已跪了多時,心裏還是難受,便又說道:“皇上,你舅舅和媚兒看來也不完全知道真相,你看——”
“我也是這樣想。文韜和他手下沒有把實情告訴家裏。”朱允順着太后的意思,便讓文章和文媚兒起來,可是文章並不起身,道:“皇上,現在臣明白真相了。臣已知道文韜犯下重罪,本應重懲,便是殺頭也不爲過。可是,爲臣就這一個兒子……”
文媚兒見爹不起,自己也不起身,只向朱允叩頭,“請皇上饒過文韜這一回吧。”
朱允早料到會有這一招,卻不動聲色,道:“他這回做的惡太過分了,如果不懲治,那些世家子弟還管得了嗎?”
文家父女見皇上不肯開恩,只好眼巴巴看着太后。哪知太后滿臉厭倦,怨道:“要不是你們父女說三道四,我怎麼會趟這灘渾水,我這點面子都被你們丟光了。”
文家父女長跪不起,苦苦哀求,要太后無論如何跟皇上求情。太后心裏沒底,卻也鼓着勇氣道:“皇上啊,我本也沒臉面求你法外施恩,可文韜畢竟是你的表弟我的親侄兒……”
“就因爲他是皇上的表弟太后的親侄兒丞相的兒子貴妃的弟弟,他才這樣飛揚跋扈,胡作非爲。”朱允面無表情,口氣異常強硬。
“你說得對。可他這次做壞事不但沒佔着便宜還差點丟了性命,也算是受了懲罰。皇上,你能不能再給他一次機會?”太后的口氣更軟了。
朱允冷着臉,半天不語。又厲聲道:“丞相,文媚兒,你們聽好了。因爲朕一向對母后敬愛無比,所以不忍拂她老人家對親情的眷顧。本來文韜所犯爲不赦之罪,但現在看在太后的面上,網開一面。文韜犯罪當死,但這次朕把他的腦袋暫記在他肩膀上。各部衙門也不再追究此事。以後如果他再生事端,禍害百姓,那就老賬新賬一塊算,嚴懲不怠。”
二
卻說那司徒靜從宮裏出來,忙着家裏的事,好幾天沒見白雲飛了。那天她正要去找白雲飛,卻在街頭碰見了他。司徒靜興奮極了,向他說起闖宮的事,告訴他哥哥劍南已平安回家。白雲飛聽了也很高興,只說皇上能放了她和司徒劍南,說明皇上是個好皇上。司徒靜道,當然啦,他還拿了好多好東西給我喫呢。也就在那天,白雲飛接到皇上的宣旨,要他進宮去見安寧公主,他謊稱生病推辭了,因此有些好奇,隨口道:“皇上是個什麼樣的人?”
司徒靜眨着眼睛,想了想,道:“他有情有義,對人滿熱情的,除了摳門沒什麼毛病。”
“你說皇上摳門?”白雲飛很喫驚,這話好像很耳熟,而且這口氣,太有些隨便了。
“我是說,跟大哥你比,他當然顯得摳門了。”司徒靜趕緊解釋。
“哦。”白雲飛點着頭,心裏卻犯起了嘀咕。真奇怪,就說她擋駕闖宮吧,雖然是正當理由,但總是犯了律條,就算不嚴懲也該關上兩天吧,可皇上怎麼就饒了她呢。他把這心裏的話說了出來,司徒靜卻頭一揚,道:“本來是好朋友嘛,總不好意思撕破面皮吧。”
“什麼,你說你和皇上本來是好朋友?”
司徒靜發現自己說漏了嘴,乾脆耍起賴來,“我說了嗎?不會吧。我的意思是說,我跟皇上見了面挺投緣的,他非常喜歡我給他講混混的事,就說感覺我們像朋友一樣。”
白雲飛不說話了。看得出來他仍有些疑慮。司徒靜怕再說下去又說漏嘴,岔開話題道:“別說我了。白大哥,我們有幾天沒見面了吧,感覺就像好久似的。我今天正想去找你,碰巧就遇上了你。”
這些話讓白雲飛十分受用,趕緊道:“如果我倆要總能在一起,那就用不着碰巧了。”
司徒靜不明白他已經知道了自己是女孩,也聽不出他話中有話,叫道:“總在一起,那怎麼可能?你將來可是要娶媳婦的啊,怎麼能老跟兄弟在一起?”
見她一本正經,白雲飛心裏好笑,卻道:“對呀,我得娶媳婦,三弟將來不也要成家嗎?”
“我呀,懸。”司徒靜說着,一臉麻煩的表情,“就我這闖禍搗蛋的混混,誰敢跟我成家。”
白雲飛大笑起來,滿含情意道:“三弟,你不知道你有多可愛,哥哥我可是越來越喜歡你這隻小龍蝦了。”
二人邊說邊走,卻被人擋住了去路,定睛一看,是朱允。那朱允挺立街中,滿目含笑。三人打過招呼,司徒靜異常驚喜,又只得按捺住。白雲飛卻道:“二弟,這幾天三弟到處找你,就是找不到你。”
“是嗎?”朱允問着,向司徒靜眨了眨眼睛。
司徒靜連忙道:“本來想找你幫個忙,現在事情已經解決了。”
朱允又道,近一段俗事纏身,剛得點閒,也是想兩個兄弟了,便帶了好酒出來和兄弟聚聚。司徒靜連連叫好,並說她知道一個上好的地方,保準他們滿意。
他們來到一家寺廟的後院。院子裏安靜極了,月光從樹梢間漏下來,滿地都是,雪花一般晶瑩剔透。桌子上擺滿了菜餚,都是寺裏的廚子做的,素雅而精緻。原本這院子裏從不接待食客的,只因司徒靜時常帶一些混混來,整天鬧得寺裏雞犬不寧,寺院裏的師傅爲求安靜,只好請她喫菜,只要她保證喫飯時不要吵鬧。時間一久,她倒成了這裏最受歡迎的客人,因爲她不但嘴巴甜,而且每頓飯後,總是給足了銀兩。
朱允聽了司徒靜的介紹,直誇她聰明,說這軟硬兼施的招不賴。三人端的雖是同樣的大碗,朱允和白雲飛卻是淺嘗輒止,司徒靜則來者不拒,一飲而盡。白雲飛誇她海量,朱允則道,什麼海量,我看她是在飲驢呢,行路的渴驢喝水也就這樣。司徒靜放下大碗,回嘴道,你纔是行路渴驢。說完纔想起他是皇上,不由得吐了吐舌頭。又道:“二哥,你帶的酒肯定是世上最好的酒,不多喝點那多虧。”
白雲飛奇怪了:“三弟,你怎麼知道二哥有好酒?”
司徒靜抿嘴而笑,滿眼的祕密,卻又不能說破,只好道:“全天下就他的好酒多,他——是個酒鬼嘛。”
朱允一笑,“你可知道這是什麼酒啊?”
“我平是隻有在街上混的時候才喝點酒館裏的便宜酒,我才品不出這是什麼酒。”
“三弟,這是地道的貴州茅臺,平時是極難喝到的。”白雲飛道。
“白大哥果然是識貨之人,你喝過這種酒?”朱允問。
“有幸嘗過,酒香難忘啊。二弟,怎麼會有這上等好酒呢?”白雲飛有意問道。
朱允指一指司徒靜,“她說的,酒鬼啊,就愛蒐羅天下好酒。”
白雲飛又道:“這罐酒,非但是地道的貴州茅臺,瓶身上還有云南王府的封印,這顯然是雲南王進貢到大內的御酒。”
司徒靜一聽,拿起酒罈看罈子,叫道:“嗬,白大哥真不是蓋的,一猜就中。”
朱允解釋道:“是這樣,其實這酒也不是大內的。我呢前些日子偶然結識了雲南王的兒子白雲飛,我請他喝過幾次酒,他見我這人夠意思,就送我這罐酒。”
白雲飛正在喝酒,聽了他的話,猛嗆了一口,連連咳嗽。待緩過氣來,道:“你說你——認識白雲飛?”
“是啊,他奉命入京成親,正好教我給碰上了,嘿嘿。他進貢的御酒多了,偷着剋扣幾罈子神鬼不知。”
白雲飛心下疑惑,卻道:“噢,是這樣。二弟看來不像是會說謊的人,這話一定是真話。來,爲二弟的真話,喝酒。”
酒興已盡,三人起身出門。寺院門口,白雲飛和司徒靜牽着自己的馬,只有朱允一人步行而來,也沒帶隨從陳林。司徒靜有些擔心,提出送朱允回去,朱允不讓,說要活動腿腳,讓二人先走。司徒靜堅持要送,說她不放心朱允一個人走。只是朱允一味推辭,司徒靜只好先走,白雲飛倒也坦然,平靜地告辭離去。等在不遠處的白無雙見白雲飛出來,上馬跟上。
出了院門,白雲飛並不往回家的方向走,卻拐進一條小巷,停下馬來。他將馬繩交給白無雙,要他等在這兒,自己折了回來,跟在尹框的背後,想看看他到底是什麼人。
朱允獨自一人走在路上,街道寂靜冷清,月色如水滿眼清輝,感覺很是愜意。幾十米外,白雲飛悄悄跟着。朱允拐過一個街口,白雲飛緊追幾步,突然面前閃出陳林,攔住了他的去路。陳林道:“白公子,不必擔心我家公子的安全,你還是請回吧。”
白雲飛尷尬地嘿嘿笑着,只好折回身去,回到家裏,還在冥思苦想:看來尹框的身邊一直有高人保護;他能辦大將軍都辦不到的事,能把劫齊國侯的人從獄中提出,陳林還輕易拿到了尚方寶劍;他還竟然說認識我白雲飛,他還有大內的御酒;司徒靜今天的表現也很奇怪,她知道尹框家有很多好酒,而且她還特別擔心尹框的安全;尹框走的方向——那是去皇宮的方向……尹框……
他在桌子上寫了個尹,又在下方寫了個框,又寫了個尹,正面畫了個方框,突然霍地站起:君?他是——
原來是他。怪不得司徒靜攔駕闖宮都沒問題。怪不得司徒靜說“本來就是好朋友,總不好意思撕破面皮吧”。天哪,怎麼會這樣。
三
喝完酒的第二天,朱允突然提出來,要去文家看望文韜。昨晚小龍蝦的話,對朱允啓發不小。小龍蝦能把寺院淨土變成自己的飯館,得益於她的軟硬兼施。他朱允是皇上,皇上煞了丞相的威風,傷了文家的元氣,總還是要撫慰一下的。這好比家長教育孩子,打過了之後,再給他糖喫,那糖便尤其的甜。
朱允身着便裝來到文家,文家人受寵若驚,傾巢出動前來迎接。朱允問起文韜的傷勢,文韜趕緊跪下道:“罪人文韜,本該天誅地滅,但託皇上的宏福,傷已全好。文韜重罪在身,請皇上責罰。”
朱允也不答話,打着手勢,陳林遞上一紙文書與文韜,朱允方道:“表弟,過去的事就不提了,朕相信你定能改過自新。你之前爲建宅子跟人家衝突,我想你確實是希望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宅子。城東有一處宅院風水佈局都很好,朕把它買下來送給你。這是房契,你收好了。”
文韜接過,激動得只是叩頭。朱允讓文韜起身,又道,“以後缺什麼儘管跟表哥說,咱們是至親,我不會虧待你。”
朱允又轉向連連稱謝的文章道:“舅舅,咱們是同氣連枝,你外甥的江山還得靠你撐着呢。”
文章即刻表示:“爲皇上盡忠,臣願肝腦塗地。”
朱允便說起此來的目的。作爲皇上,他最不願看到的就是朝廷重臣之間勾心鬥角因私害公。他不希望這次事件使丞相和大將軍家反目成仇,所以今天來的意思,是希望咱文家大量些,多擔待司徒青雲一家。
皇上既已把話說明,就由不得文章說不。文章只是點頭道:“臣明白,臣謹遵聖旨。”
朱允的目光最後才落到二表妹文薔的身上。只說他這次來,沒給二表妹帶禮物,但他記住了,等文薔成親時,他會送她一份大禮。
人人都安撫到了,朱允這才起身告辭,並說他要和事佬做到底,這就去司徒家,讓他們也不可對文家心生芥蒂。
去往司徒府的路上,陳林直誇皇上這招用得踏實,恩威並濟,軟硬兼施,讓文家不得不服。朱允便道這是受了小龍蝦的啓示。一提起小龍蝦,朱允又孩子一般開心地笑了。陳林明白過來:“皇上去司徒府的真正目的就是爲了去看他吧?”
朱允一路哈哈笑道:“不知道爲什麼,我一見到小龍蝦,心裏就舒坦得很。”
進到司徒府,司徒劍南正在院裏獨自練劍。聽得一聲喝彩“好功夫!”,便停下劍來,見是陳林,十分驚喜,迎上去道:“陳總管,救命恩人,你能來真是太好了。這位是——”
陳林道:“這位纔是你真正的救命恩人。我和小龍蝦不過是跑跑龍套而已。”
司徒劍南看着朱允,驚訝得合不攏嘴,“真的是——”
朱允淡然一笑,神態十分高貴。
陳林點頭。司徒劍南當即跪下,“司徒劍南叩見吾皇萬歲萬萬歲。”
朱允十分親切,“你剛纔劍練得不錯,不愧是小龍蝦的哥哥,起來吧。”
司徒劍南連忙起來,請二人到客廳就坐,一邊招呼茶點,一邊抱歉說父母二人去寺裏進香去了,他這就命人去找他們。朱允揮手阻止,讓劍南不必去找,隨即問道:“你那個淘氣的兄弟呢?”
“兄弟?”
見劍南疑惑,朱允又道:“一定是司徒靜貪玩,又溜出府了,真不巧。”
正說着,只聽得一陣聲音傳來:“哥,你要不請我客,你就會後悔……”聲音落處,一亮麗女子跨進門來,朱允頓覺眼前一亮,仔細看時,即覺眼熟,又覺陌生,“你——”
“尹二哥?”司徒靜本能地叫了一聲。
“你——你是——”朱允從椅子上站起來,上前二步。
司徒靜趕緊後退,抬起手臂,竭力掩飾,卻已慌了神情,“哥,妹妹不知家裏來了客人,請恕小妹告退。”說着就要轉身。
“慢着。”朱允大聲喝道。
司徒靜應聲止步,背身低頭,不知所措。陳林也看傻了眼,難以置信。
朱允慢慢走近,停在司徒靜身邊,從上到下,從左到右,仔仔細細審度起來,司徒靜遮頭掩臉,目光躲閃。
“噢,司徒靜,小龍蝦,朕的結拜兄弟,原來是個女的!”朱允一字一頓道。
司徒靜眼看無法抵賴,乾脆換上一臉媚笑來,“二哥,男的女的有什麼關係,大家好朋友一場,今後你把三弟改叫三妹不就行了。是不是,好二哥?”
她以爲朱允一定會不再計較,誰知朱允臉色一變,大聲道:“小龍蝦,你欺君犯上,該當何罪?”
衆人一驚,陳林和司徒劍南臉色大變。
司徒靜早已跪下,嘴裏卻毫不服氣:“你只管說我欺騙你,你不也欺騙我了。還尹框呢,就會騙我這可憐巴巴的小姑娘,誰知道你是皇上啊,不三不四地在街上亂逛。”
“好嘛,朕成了不三不四了。”朱允盡力剋制,聲音裏仍含笑意。
見小妹如此胡言,司徒劍南更加惶恐,趕緊跪下道:“皇上,小妹無心之失,口無遮攔,請皇上恕罪。”
朱允恢復了喜色,道:“好了,我嚇唬她的,根本也沒生氣。都起來吧。”說着走上前去,把司徒靜拉起來。目光滿含笑意,一直跟着她。
司徒靜被看得不自在了,“幹嘛這樣看我,一個女兒家,羞也羞死了。”
“女兒家?虧你好意思說,有這樣的女兒家,讓別人知道嚇也嚇死了。”朱允學着她的口氣,和她抬起槓來。
“我知道這世上女混混不好找。老天罰我這性格,一輩子也沒人肯娶我,夠慘了,你就別再雪上加霜了好嗎?”
“誰說你嫁不出去。瞧你穿上女兒裝,多好看。其實誰家能娶你這麼個開心又能混的女孩兒也蠻好的。”朱允笑道,趁機仔細看着。
“像你這種老婆多的娶一個能鬧事的也不算什麼,要是隻能娶一個的那家,攤上我,還不把人愁死。”司徒靜隨口道。
然而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朱允聽了司徒靜的話,突然不再笑了,也不再說話,明顯有些走神。
“喂,你瞎琢磨什麼呢?”司徒靜看慣了他這個樣子,不客氣道。
朱允笑道:“哈,要是讓白玉知道你是女的,他喫驚的程度恐怕絕不亞於我。”又道,“哎,下回見面,咱們嚇嚇他。看他會有什麼表情。”
司徒靜撅起了嘴,“我女扮男裝,算得了什麼。給白大哥知道你是皇上,那才嚇人。”
“說的也是。他一旦知情,這拜把兄弟恐怕要做不成了。”
回到宮裏,朱允說是看書,來到御花園,可是手裏拿着書,半天也認不出一個字來。一向沉默寡言的陳林看穿了朱允的心思,臉上微微笑着。朱允感覺奇怪,問:“陳林,你笑什麼?”
“回皇上,奴才見萬歲爺您龍心喜悅,所以就跟着笑啦。”
“喔,那你倒說說看,朕心喜,爲的是哪椿?”
“這——”陳林賣起了關子,“不像是爲書,也不像是爲這好天氣,也不會是因軟硬兼施對付了文家,也不是——”
“別老不是了,你能猜着才叫奇怪。”朱允已等不及了。
“當然了,皇上肯定不會想着小龍蝦。”
“真有你的,一猜就中。”朱允大嘆道,笑出聲來。又道,“哎,你說,朕以往只知道扮男裝的司徒靜性格爽朗,豪邁不羈,怎也料不到回覆女兒身的她,竟然——竟然——清新脫俗,靈氣逼人。”
“皇上形容得對,是這樣,怪不得皇上凡心大動了。”
“嘖,別胡言亂語,什麼凡心大動。”朱允做正經相,瞪着陳林。
“奴才失言。奴才失言。”陳林低頭認錯,心裏卻得意不已。
等陳林抬起頭來,朱允早已經陷入了冥想:小龍蝦,哎呀,她怎麼會是這個樣子。
四
卻說那安寧公主回到京城,只因皇兄和母后爲她安排婚事。安寧公主嘴上要強,卻經不住皇兄和母后的整天嘮叨,說那白雲飛一表人才,文武雙全,私下裏也有些動心。朱允看着火候已到,派人去宣白雲飛進宮,誰知太監回說,白雲飛染病在身,不能進宮。驕傲又任性的安寧聽了,心裏惱怒又不好發作,只好出宮來找小龍蝦生事。
那天萬人敵三人從難民棚出來,回到街頭的鬧市區,一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只聽萬人敵道:“哎呀,這一段盡做大善人了,這鬧市裏沒了萬人敵,簡直悽慘得不成樣子。”
“可不是,傻小子的錢沒人騙了,這裏的生活太單調了。”巴虎也深有同感。
“好了,現在我們回來了。”熊二長嘆一聲道。
“哎,你們說那文丞相抽什麼瘋,這照顧難民的事他一股腦全派人接過去了。這重新回來騙人,我還真不大習慣。”萬人敵搖搖頭,一副苦悶的樣子。
巴虎也感慨起來:“這人哪,好事做多了再回頭幹缺德事,必定需要個過程。”
“可不是,”萬人敵道,“以前我們的生活多有規律,能騙的就騙,能搶的就搶,能賴的就賴,痛快淋漓。可經過這一段,一見窮人就想給人倆錢,我這張老臉都丟盡了。”
“都是小龍蝦給我們帶的,現在想重操舊業太難了。”熊二抱怨起來。
“還有,現在做生意也不成。這他媽施粥慣了,一侍候完人家給完人東西老忘跟人家要錢。不行,絕不能讓善良在心裏紮下根去,我一定要重新做回惡人。”萬人敵緊握拳頭,似乎痛下決心的樣子,誰知鬆開手卻往一乞丐的碗裏扔了幾枚銅錢。巴虎、熊二也跟着扔下幾枚。
“你說這成什麼樣子了。以前,我不從乞丐碗裏拿錢就不錯了。”萬人敵萬人敵攤開手,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
“哎,幾天不見小龍蝦了,怪想她的。”巴虎突然道。
“這隻臭龍蝦,再不出來我就要罵街了!”萬人敵扯開了嗓子,卻見不遠處,小龍蝦正往這邊走來。她一路嬉耍,見什麼玩什麼,摸摸這個,動動那個。而不遠的地方,安寧公主也扮成男人,戴着一個大斗笠,帽子壓得很低,正機警地四處搜尋,身邊不遠不近地跟着兩個扮成普通人的護衛。此時她看見了司徒靜,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司徒靜全然不知,還在一味玩耍。安寧悄悄靠過去,正要接近,眼前的人忽然多起來,一大塊豬肉出現在眼前,安寧嚇得一跳。
拿肉的是萬人敵,“朋友買肉嗎?上好的豬肉。”
“不買。”被擋住視線的安寧很不耐煩,她撥開肉,一扇排骨又了遞過來。
“新鮮的排骨,好東西,喫了不發胖。”
“走開。”安寧大吼着,撥開排骨。幾捆菜又堆在了眼前,一時間,叫賣聲充斥於耳,安寧大怒,將眼前的菜打落在地,兩個男人上來,推開衆人,再一看,司徒靜不見了。
“你們看見小龍蝦了嗎?”安寧問兩個男人。二男人搖頭。安寧氣惱道,“真沒用。”萬人敵湊上前來,“原來你是小龍蝦的朋友啊,她剛纔進那個衚衕了。”說着指向一個方向。安寧帶着侍衛,立刻鑽進衚衕。
衚衕的岔道口,巴虎和熊二扮成小販正在賣東西。看見安寧等人,湊上前去,“幾位,買些菱角吧,孩子都愛喫。”
“來幾段藕吧,清火。”
“你們看見小龍蝦了嗎?”安寧問。
巴虎道,剛往這邊走。熊二又道,不對,他走的是這邊。兩人爭來爭去,竟動手打起來。安寧不知該信誰的,便對手下道,你們倆去那邊,我去這邊。說罷轉身就走,巴虎和熊二跟了上去。
安寧在衚衕裏飛跑起來。到了一拐角處,又碰上了萬人敵,便道:“喂,你看見小龍蝦了嗎?”萬人敵指向右邊。安寧正要跑,卻被叫住,萬人敵道:“喂,你看見麻袋了嗎?”安寧不明白他的意思,也不理會,正要轉身,一隻麻袋已套在安寧頭上。巴虎和熊二跟着上來,將安寧裝進麻袋裏。
安寧在麻袋裏使勁掙扎,又吼又罵,要他們放開她。萬人敵邊紮緊麻袋邊嚷:“就不放,你這個不男不女的傢伙。”
麻袋裏的聲音道:“混蛋,我是公主。”
萬人敵道:“狗屁,我是王爺。”說着向麻袋猛踢一腳。
萬人敵三人將安寧抬到一間小屋,這才解開麻袋,將她綁在一張椅子上。安寧的口裏被塞上了毛巾,眼裏憋滿了憤怒的淚水。
安頓好安寧,萬人敵出去找小龍蝦,剩下巴虎和熊二看守安寧。二人邊喫東西邊聊着,興趣十分濃厚。
“瞧啊,這小妞還會哭哦。”巴虎啃着饅頭,滿嘴的饅頭渣子直往下掉。
“她的眼淚快要把我淹沒了。”熊二故作哭腔,眼睛盯着安寧。
“可憐的臉蛋,梨花帶雨。”巴虎又道。
“我們要不要幫她擦一下?”
“用嘴脣嗎?那可是我的強項。”
安寧的眼裏露出恐懼。
“哈,她不兇了,知道害怕了。”熊二猙獰地笑着。
“臭丫頭,你是喫了熊心豹子膽,竟敢打小龍蝦的主意。”巴虎倒兇起來,做出嚇人的表情。
“自不量力。小龍蝦的朋友一人吐一口唾沫也把你淹死了。”
“等着瞧吧,看小龍蝦來了怎麼收拾你。”
“別害怕,我們倆心地是最好的。”熊二嬉皮笑臉道。
“別人都誇我們是色狼。”巴虎伸長脖子,把臉靠近安寧。
安寧渾身扭動,恐懼到了極點,眼裏大滴大滴的淚珠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