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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部 或跃在渊

  第三百一十九章 道子今何在?   秦时的黄河,与后世的黄河河道有很大的区别。   特别是在河南地,河水通过磴口之后,一路向北,陡然分为两股河流。一条河道,也就是黄河的河道,而另一条河道,则继续向北弧形流动,与黄河的河道形成了一个弓形的内套地区。   这股分出去的河流,就名为北河(今名乌加河)。   九原郡包括了河水以南,以及内套地区。   广义上的河北之地,是指河水以北。但在九原郡人的眼里,必须要渡过北河,才算河北之地。   临河,就在北河之畔,是内套的一处河岸要塞。   始皇帝在河南地大兴土木,营造了长城。可实际上呢,长城是以河水为屏障而修建,过河水,虽还是在大秦的版图之内,但在大部分时间,这里出了驻扎在临河的兵马之外,再无秦军守卫。   内套地区,是大秦帝国和河北之地的月氏国,进行贸易的一个地带。   自匈奴北逃之后,月氏国和老秦建立了很深厚的联系。特别是始皇帝置九原郡,开四十四城,使得月氏与老秦的联系,更加频繁。扶苏活着的时候,一方面是为了加强与草原上游牧民族的联系,以方便大范围的经济侵略和融合,于是就在内套地区,又营建了一座城池。   这座城池,名为五原。   不过这时候的五原,并非是以一座县城的形式而存在。   它更多的是起到一个贸易交流的作用,常住人口并不算很多,不过千余人。   由年迈的戍卒和一些流放北疆的刑徒家眷组成,同时还要担负起管理和清洁五原城的责任。   不管扶苏在最开始,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来到九原。   但总体而言,在扶苏监军五原的四年里,和蒙恬大力整顿九原郡,使得九原郡颇有欣欣之气。   王离接手之后,并没有把扶苏蒙恬当年制定下来的规矩都抹去。   不过,他还是放弃了对内套地区的控制,除了在临河要塞驻扎着八百戍卒之外,整个内套,再也没有秦军的驻扎。而五原的作用,也随之被淡化,后由乌氏倮接管过去,更名乌氏堡。   乌氏倮是个很聪明的人!   他在朐衍城买下了一座大宅,但很少会居住在那里。   除了举办酒宴,邀请王离这些当地大员们之外,那座朐衍的大宅,更多时候只有寥寥几十名老仆打理。对于乌氏倮的这种态度,王离也非常赞赏。后来索性把五原,交由乌氏倮打理。   这样一来,五原渐渐的,就变成了乌氏倮的私人财产。   大宗的边境贸易,几乎全部要通过乌氏倮经手,在很大程度上,乌氏倮已经控制了九原五成以上的经济命脉。而对于这一点,王离并没有什么觉察,相反对乌氏倮,更加的信任。   王离终究只是王离,而不是他的父亲或者祖父。   如果是王翦或者王贲,肯定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但王离……他只是一个纯粹的军人。   ※※※   “没想到这乌氏君,还真是有本事啊。”   进入河南地之后,刘阚就下令放慢了行进的速度。一方面继续北上,一方面派人前往九原,与王离的使者进行磋商,购买辎重粮草,以缓解粮食的压力。   山东南北,战火熊熊。   但九原郡千里旷野,却是冷冷清清。   一路上,刘阚见到了不少小村镇,大的有一千户人口左右,小的可能连一百人都没有。所谓的四十四城,只是一个笼统的说法。许多挂有‘县’名的城池,甚至比不得楼仓的小村庄。   河南地太大了!   蒙恬扩土三千里,几乎可以抵得上一个关中。   几十万的人口扔进去,作用非常小,就如同石沉大海一样。   试想,一个关中,就有差不多四五百人口。当然了,此时人们嘴里的关中,还不包括后世的甘肃宁夏等地。河西走廊的数千里沃土,如今还是一片荒芜,可即便如此,与九原郡天壤之别。   “爹爹,这里好荒凉啊!”   在经过了一个被废弃的城池时,刘秦带着车长,爬上了刘阚所乘坐的大车,有些失望的抱怨。   刘阚的这辆大车,非常大。   是经过特殊的加工,车厢差不多比得上一个小房间。   车厢中间,有一个火盆,上面扣着一个笠子,热气从笠子上的孔中传出来,分散的很均匀。   这样的大车,一共有二十辆。   除了阚夫人所乘坐的那一辆大车之外,就属刘阚的这辆车最大。   可以同时容纳十几个人,也是刘阚平时召集幕僚商议事情的临时场所。   车长,就是车宁的小孙子。   刘阚放下手中的公文,微微一笑,“比起八年前,我第一次来河南地时,如今已经好了许多。   八年前,这里一路走过去,数百里未必能看见村落。   除了那些游牧的胡人外,就是成片的荒地……秦,爹望你记住,再繁华的地方,也是一点点的开垦出来。九原是山东乃至整个北方的门户,将来这里即便只有一个人,也绝不能放弃。”   刘秦听不太懂刘阚的意思,可见刘阚郑重的表情,还是用力点头,表示记下了。   “好了,去玩儿吧!”   刘阚揉揉刘秦的脑袋瓜子,“你在楼仓长大,想必没有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色。楼仓……美则美矣,但终究是少了番大气魄。和长出去走走,找你车公公,看看能否抓到两匹好马回来。”   一入河南地,车宁和屠屠,就抓到了十几匹野马,让刘阚的骑军,得到了些许补充。   毕竟在通过横山的时候,刘阚的骑军,损失可不小。至少有百余匹战马,在山中丢了性命。   刘秦闻听,欢呼一声,和车长下了车。   刘阚找来李成贾绍等人,准备商议事情……   “咱们明日就要抵达朐衍了,想必乌氏君也已经得到了消息。   看乌氏君在九原的这一番作为,所图恐怕不小……当初我让他转移九原郡,倒也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不过,我相信他乌氏倮此刻,怕是并不欢迎我们的到来。   不管是我们留驻九原,还是渡河向北,都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他的利益……此人,不可不防。”   李成从行囊里翻出了一卷牛皮地图,铺在刘阚的面前。   “君侯,贾司马已经打听清楚了过去两年中,乌氏倮的主要活动区域。   他与月氏人关系很密切,而且又与龙城的冒顿往来频繁。我曾听人谈起,去年末月氏王还将一个女儿许配给了乌氏倮……此人踞五原掌控河北内套,名下有千里沃土,骏马逾十万匹,实力非常雄厚;同时还他掌控了铜、盐等物资,与月氏匈奴交好,在九原也颇有威望。   君侯若要立足九原郡,只怕这乌氏倮,就是第一大阻碍。”   刘阚点了点头,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的红点,心里不免有些沉重。   当初要乌氏倮到九原发展,只是想利用他,成为一颗钉子。可没想到,这棵钉子,已经变成了足以让刘阚感到头疼的利器……既然要立足九原,那么所有权力就必须要集中在一人手里。   如此一来,和乌氏倮,就不可避免的要发生冲突。   “贾绍,可曾与道子联系上了?”   贾绍摇摇头,“说来奇怪,我根据道子留下的联系方式,但是却无法和他联系上。   不过,蒙少君倒是联系上了……”   “蒙克?他现在何处?”   贾绍说:“少君如今还在云中武泉(今呼和浩特市东北方)。”   “武泉?”刘阚一怔,看了一眼李成。   若说对九原云中的熟悉程度,刘阚远远比不上李成。   李成连忙说:“武泉是云中边关要塞,也是云中郡北方门户。东胡和月氏人如果要攻击云中,就必须要通过武泉。想来蒙少君之所以去武泉,就是担心王离大军撤离,胡人会袭扰那里吧。”   贾绍说:“蒙少君也是这么说。   王离集结北疆八成以上的兵马,入山东平剿叛乱。从云中到磴口,千里防线只有万人留守。   蒙少君说,是道子让他在云中召集昔日上将军部曲,待王离离开之后,接手武泉,已放着东胡的袭扰。而且,从蒙少君与李少君两面传来的消息看,从去年末,王离集结兵马入山东之后,东胡匈奴的确是蠢蠢欲动……在今春时节,曾经三次出击,但并没有做太久停留。”   这个消息,刘阚也知道。   东胡匈奴的首领栾提阿利鞮,也算是刘阚的老对手了。   两人当初在河南地时就有过交手。虽然力量悬殊,但那一次,刘阚的确是输了。   “那蒙少君有没有说,道子如今在何处?”   “蒙少君说,道子抵达河南地之后,先是在九原、朐衍、广武和五原等地转了一圈之后,就独自一人,往河北去了,同时还带走了大部分黄金,之后再也没有和少君有过任何联系。   少君和骊丘之前,一直藏在上将军昔日的一个部将军中……君侯,你说道子他会不会……”   “绝不可能!”   刘阚不等贾绍把话说完,就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贾绍的意思,刘阚很清楚,他是想说,陈平是不是携款逃走。   刘阚和陈平相知十余载,更有过出生入死的交情。他兄长如今就在刘阚这边,陈家的资产,虽然在离开原武之后缩水了不少,但如果说陈平为了区区万镒黄金就背叛刘阚的话……   刘阚不信!   “那就是说,道子并没有和乌氏倮联系?”   “听蒙少君的意思,应该是没有。”   刘阚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那也就是说,陈平很可能已觉察到了乌氏倮的野心。否则,这么好的一颗钉子,他断无不去利用的原因。之所以没有去找乌氏倮,除非是陈平对乌氏倮有了戒心。   如果陈平有了戒心,那么……   刘阚不禁笑了!   只怕,乌氏倮的危险,将随之降到了最低。   “很好,接下来贾绍你要加强与蒙少君和李少君方面的联系,特别是东胡人的动向,更需仔细打听。   还有,派出细作,设法混入乌氏堡里。   再让秦同派黑衣卫过北河,严密监控匈奴与月氏的动向。任何风吹草动,都必须第一时间告之我。”   “喏!”   贾绍立刻起身,下了大车。   李成忍不住询问道:“君侯,你真的不担心道子……我是说,他这么久音讯全无,会不会遭遇不测?”   刘阚笑着摇摇头,“道子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的剑术或许没有盖聂和骊丘那般厉害,可寻常七八个人,休想近他身边。况且他这个人,很谨慎,也很小心,遇事会非常冷静。   如果真出了意外,他会想方设法的通知我。   而今他没有任何消息,就说明,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李成被刘阚那自信满满的表情所感染,不由得笑了。   “说实话,道子和我认识的时间不短了,可是我发现,我对他的了解,不及君侯十一。那家伙平日里少言寡语的,也不好说话。我真看不出来,君侯为什么会对他如此的信心满满呢?”   为什么?   这是一个刘阚自己也很难回答的问题。   也许,就是因为他在历史上,的的确确留下的无数事迹,让刘阚可以毫无原因的,去信任。   ※※※   夜已深,五原城依旧灯火通明。   已更名为乌氏堡的五原城,亦如乌氏倮当年在乌氏建立的城堡一样雄伟。   当然了,时间有些短,五原的乌氏堡,还远远无法和乌氏的古堡相提并论。不管是从城墙的高度和厚度,还是从堡内的各种建筑设施,都比不得古堡。可是,这规模却已经有了。   比起那座古堡来,新堡是以一个城市为基础。   发展的空间更加大,而且这气势也更加的恢宏壮观。   乌氏倮跪坐在客厅中央,看着从九原、朐衍传送过来的消息,那眉头不自觉的拧成了一个川字。   “应元,你如何看待此事?”   乌氏倮放下手中的书信,抬头向坐在一侧的中年男子问道。   这是乌氏倮的长子,名叫乌应元(向黄易大大致敬一下吧)。年已过了四旬,生的魁梧雄壮,相貌果毅。乍一眼看过去,你绝对是不会相信,这乌应元和乌氏倮之间,会有血缘关系。   一个胖的活生生似肉球一般,一个却是……   乌应元闻听老父询问,轻轻摇头,哂笑道:“倒真未能想到,这位刘君侯竟然真的是做到了!”   “是啊,我也没有想到。”   乌氏倮小眼儿一眯,看上去还是笑眯眯的。   但若仔细观察他的双眸,就能感受到,那眸光中的一抹戾色。   “想当初,我听说他要北上,还觉得此人是不是疯了……楼仓到河北,数千里之遥,且不说一路上关隘重重,他带着许多流民迁徙,简直就是一件不可能成功的事情。但是,他做到了!”   “所以,就该我们头疼了!”   乌应元眯起眼睛,轻声道:“如今刘君侯挟十万流民,抵达河南地。不管他是要留在九原,还是要渡河北上,都不可避免的会对我们在九原固有的实力,造成巨大的冲击。更不要说,他一旦在九原留下来,肯定会影响到我们的事业,到时候双方冲突起来,只怕是不好办啊。”   乌氏倮没有说话,轻轻点头。   “即便他渡河北上,一样也会对我们造成影响。   我们好不容易才获得了冒顿的支持……只待来年开春,冒顿定然就会对月氏发动攻击。我们趁机拿下月氏,再加上王离将军的帮助,定能在河北站稳脚跟。到时候,爹爹可就是开国君王。   但刘阚这次一过来,这变数可就变大了,不得不防。”   从乌应元的话语之中,乌氏倮想要在河北立国?   乌氏倮笑了笑,“我一把年纪了,当不当这开国君王都无所谓。只是我不希望,咱们两年的心血白费了,还搭上你妹妹的身子,伺候那月氏王父子两人……此事,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乌氏倮娶了月氏王的女儿,月氏王娶了乌氏倮的闺女,还父子……   胡人的男女关系,一向是很混乱。子代父,母嫁子之类的事情原本就很平常,哪有那许多说法?   乌氏倮本身,也有犬戎的血脉,所以对胡人的习俗,倒是见怪不怪。   他在大厅里徘徊,思索着对策。   乌应元突然道:“实在不行的话,就趁着那刘阚渡河水之时,请月氏出兵,与半途偷袭,如何?”   “刘阚用兵如神,你又不是没听说过,他当年在河南地的作为?   论打仗,论计谋,你我父子,只怕不是他的对手。而且他武力惊人,有老罴之称,想要杀他,恐怕没那么容易。”   “父亲,难道你忘记了住东屋的哪位?   想必他要是出手的话,定能有七八成的把握吧……”   “聂叔吗?”乌氏倮摇摇头。   叔,在有些时候,代表兄弟的意思。乌氏倮称‘聂叔’,并非真的是叔叔,而是‘聂兄弟’。   “聂叔虽强,但他对刘阚颇有好感,只怕难以说服。   而且聂叔的关门弟子,如今就在刘阚麾下效力……弄不好说服不得他,反而会通知刘阚,殊为不智。   所以,不但不能告诉他,还要设法把他支走。   恩……正好匈奴和咱们有一批货物要进行交易,明日就让聂叔押送,去河北与匈奴人交道吧。”   “可那刘阚……”   “刘阚之事,无需太着急。”   乌氏倮手里翻弄着一枚黄金打造而成的两铢钱,思索片刻道:“刘阚现在还没有抵达朐衍,估计抵达临河,还需十余日光景。你立刻派人前往九原、朐衍等地,放出风声,就说刘阚带着十万流民,要抢大家过冬的粮食……诸如此类,反正要让九原郡人,对他产生出敌意。”   乌应元不禁笑了。   “父亲,果然妙计!”   “另外呢,你连夜动身,去河北寻你妹妹,让她在月氏人中,选勇士百人,马上送过河来。   记住,是真正的勇士,别给我弄一群不知所谓的吃货过来。”   乌应元点点头,站起身来道:“我立刻出发。”   “对了,廷威怎么还没有回来?”   乌应元一怔,“我三天前已派人去朐衍找他了。如今大雪封路,不太好走,想必廷威已在路上吧。”   “那就好,那就好!”   乌氏倮连连点头,“你这就动身吧,我去找聂叔说说,商量一下让他去河北送货的事情。”   “我这就出发!”   乌应元转身,大步走出了厅堂。   乌氏倮则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后,闭上了眼睛。   “刘阚……呵呵,刘阚……”   他口中呢喃了几句之后,突然睁眼,森然一笑,“你能来九原,算你的本事……只不过,应该到此为止了!”   翻弄着手中的金钱,乌氏倮迈步,走出了大厅。   第三百二十章 九原之争第一弹(一)   河北之地,莽原数万里。   放眼看,白茫茫天地成一色,好不壮观。   这是月氏国的土地,与匈奴那种游牧式的生活方式相比,月氏人已经逐渐的过渡到了半游牧,半农耕的社会体系。虽然说比不得河南地那般的土地肥沃,但月氏人还是在邻近河水北岸的地区,开始了农耕式的生活,并且在一些土地上,建立起了一座座集镇式的城池。   从生活质量上而言,月氏人无疑优越于匈奴人。   而且人口也颇众,沿着大河沿岸算起来,已超过了百万之众,人口基数远远超过了冒顿匈奴。   可人口虽多,却并不能使月氏人在草原上占居上风。   蒙恬曾经说过:月氏人是发自骨子里的欺软怕硬,优越的生活条件使得他们并没有太强的战斗力。以至于月氏人动辄号称有控弦之士二十万人,却始终无法在草原上占居主导地位。   所以,当匈奴占居河南地时,月氏人的兵力和匈奴人相差不多,却俯首称臣。   可匈奴败北之后,月氏人立刻强硬起来,不但收回了当年让给匈奴的土地和牛羊,还不断的对匈奴侵蚀。迫的冒顿不得已,一路北上,将河北之地的草原,几乎全部都交给了月氏。   如果月氏人能有点魄力,这时候吞并了匈奴的话,至少能和东胡并立北疆。   但冒顿派人送了二十名匈奴美女,外加五千头牛羊和三千镒黄金,让月氏王立刻就偃旗息鼓。   冒顿率领匈奴残部,在龙城立足,接连吞并了几个大的游牧部族之后,渐渐恢复元气。   而月氏在这时候,再一次表现出了软弱的一面,竟放任冒顿壮大。甚至在冒顿派人送来了万余头牛羊之后,月氏王下令,把原先从匈奴人手里抢占过来的克鲁伦河,以及乔巴山一带的草原还给了匈奴人……当然了,月氏王做出这样的决定,未尝没有坐山观虎斗的想法。   乔巴山,毗邻东胡!   可月氏王却忘记了一件事情,乔巴山地区,在克鲁伦河的灌溉下,水草丰茂,美丽而富饶。   冒顿得了这一块土地,无异于获得了一块南下的粮仓。   至于和东胡……冒顿的手段很简单,派人离间东胡王和日渐壮大的阿利鞮东胡匈奴,东胡自顾不暇,哪有时间理睬他?即便是栾提阿利鞮有心,可面对咄咄逼人的东胡人,也无力去顾及冒顿。   十一月末,河北之地连降大雪。   依阳山而营建起来的月氏王城,无论是在规模和设计商,几乎完全模仿大秦国都咸阳而造。   灰黑色的城墙,在皑皑白雪中,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透着一股子怪异的气息。   城外,驻扎着无数营地,那牛羊的咩咩声,战马的聿聿嘶鸣,让人觉得,好像到了集市一样。   王城里,大殿上。   一群穿着各异的月氏大臣,有点盘着腿,有的跪坐着,乱哄哄的正商议事情。   大腹便便的月氏王高坐丹陛上,对那苍蝇般的嗡嗡声似乎毫无觉察,和身边的三旬美妇说话。   “启禀大王,原先生来了!”   “哦,快快有请!”   随着卫兵的传呼,一个身着白老虎皮大氅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个头不高,大约在175左右的模样。   体型瘦削,但并没有让人产生羸弱的感觉。相反,那种蕴藏在清癯之气中的精悍之意,油然而发。   腰间配着宝剑,更添威武之姿。   他解下了大氅,宽袖大袍,莫不散发出一种非凡雅气。   走上大殿,来人一拱手,“臣原平,恭祝大王万寿无疆!”   三旬美妇在这人走上大殿的一刹那,一双美眸顿时亮起来,白皙的面颊,泛出一抹粉红色。   “原先生,快快坐上来。”   月氏王对这位原先生,非常的尊敬。   原平看了一眼大殿上乱哄哄的样子,眉头一蹙道:“大王乃草原之王,万里疆域,莫如大王之手。朝堂之上,更应该有威武肃严之状。如此乱哄哄的样子,只怕是于大王威严有损啊。”   月氏王原本还没有感觉到什么。   可是听原平这么一说,还真的感觉到,有点吵闹。   没等月氏王开口,底下的月氏大臣们先不愿意了,“你这丧家之犬,呱噪个什么?这里是月氏,可不是你那个被人灭掉的魏国。老爷们赏你一口饭吃,你竟然还来劲儿了?信不信我杀了你。”   “住口!”   月氏王罕见的一声厉喝,“原先生说的有理,我月氏立国,就需要有立国的样子。看看你们这德行,成何体统?”   一旁的美妇轻声道:“原先生虽非月氏人,但所说所想,却完全是为大王考虑啊。”   “没错没错,尔等再敢对原先生无礼,我定斩不饶。”   乱哄哄的大殿上,顿时没了声息。   这月氏王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颇有杀戈决断的人,他要杀人,那可真不是开玩笑。   “原先生,情况可打听清楚了?”   原平朝着美妇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那笑容中,透着些傲然之气,于孤高之中,带着一种亲和。美妇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些。   “大王,平业已打听清楚。”   原平在丹陛上坐下来,说:“广武君的确已抵达河南地,估计现在,应该已经到了朐衍城吧……   他自横山而出,率大军十万。   据说全都是随他征战数千里,闯关斩将的悍勇之士。不过估计他会在临河休整些时日,年后就会渡河北上。大王,这广武君麾下雄兵十万,战将如云,来势汹汹,端地不可以小觑啊。”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月氏王的手更是不自觉的颤抖,轻声道:“比之蒙恬王离如何?”   “王离怕不足为比,蒙恬嘛,略逊色一筹。   大王,原平提一个人,不知道您听说过没有……当年蒙恬和匈奴决战前,富平老罴可有耳闻?”   “你说的,可是那个在富平以百人,挡住匈奴十余万大军冲击的富平老罴?”   这以讹传讹,刘阚当初在富平,手中至少有几千兵马,可传到草原上,就变成了一百胜十万。   原平点点头,“这广武君,就是富平老罴。”   哐当……   几个酒盏掉在了地上,紧跟着那嗡嗡声再次回荡在大殿里。   “富平老罴,听说那厮身高八丈,腰围八丈,一巴掌能拍死上万人,可是个喝人血,吃人肉,杀人不眨眼的凶徒啊。”   “可不是嘛……阿利鞮当初够不够狠,几万人吗,被他一百人给吃掉了,连骨头都不剩下。”   月氏王小心肝扑通通的跳,大吼一声,“全都给我住嘴!”   他强作镇静,看着原平问道:“原先生,真的是那富平老罴吗?”   原平,微微一笑,说不出的潇洒孤高,让月氏王身边的美妇,目光不由得凄迷,轻轻推了月氏王一下,“大王,原先生怎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呢?他既然这么说了,肯定就是真的啦。”   月氏王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是我失言了。”   原平朝着美妇,笑着点了点头。   美妇的脸,又红了……   “那怎么办?谁愿意为我抵挡那富平老罴?”   大殿上,鸦雀无声。   “大王,原先生这么镇静,肯定有主意,何不求教于他呢?”美妇在月氏王耳边,低声耳语。   那眸光扫了原平一下,却带着无尽的风情。   “是啊,原先生可有什么主张?”   原平正色道:“秦军来势汹汹,那广武君更挟富平老罴之凶名,一旦渡河,只怕无人能抵挡。   当年他在河南地立下赫赫凶威,以至于许多人听到他的名字,手脚都软了。   要想拦住他,唯有寻一强力臂助……以我之见,何不联合冒顿,让他出兵和广武君一战呢?”   “冒顿?”   月氏王忍不住说:“当年他老子都不是老罴的对手,他被那老罴打得如丧家之犬,如何能是对手?”   原平笑道:“大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匈奴当年的确是战败了,可并非是冒顿胜了老罴,而是他老子输了。相反,冒顿可是占了上风,否则匈奴人早就被秦人给杀光了。原平以为,这草原上若说还有人能和老罴一战,非冒顿莫属。   想必,那冒顿也是这般的想法吧……   而且让冒顿出战,还有一个天大的好处。”   月氏王连忙追问:“请原先生指教。”   “冒顿,是一头养不熟的狼……想当年他匈奴战败,走投无路时,是大王给了他一条生路。   可如今,他不断的壮大,不但不思报恩,反而屡屡蚕食大王的领地,掠夺大王的臣民。此是可忍孰不可忍……让他和老罴火拼一场,不但能阻挡老罴,还能让消耗匈奴人的力量。即便最后冒顿输了,老罴也会元气大伤。大王到时候,可趁机吞并匈奴,挟倾国之力,与老罴决战。   嘿嘿,当初蒙恬,不就是用的这一招,打败了匈奴吗?”   月氏王闻听,顿时喜出望外,连连点头说:“原先生此计甚妙,此计甚妙……   只不过,冒顿会不会同意出兵呢?那狼崽子狡猾的很,当初我让出乔巴山,想让他和东胡血拼,可却被那厮轻易的化解,平白还让出了一块丰美的土地。如今想来,我仍后悔不已。”   “大王,此一时,彼一时啊!”   原平大笑道:“冒顿是个贪恋美色之人,前两年就向大王恳求,想要娶四月公主为他的阏氏。   大王可以将四月公主嫁给冒顿,再许以重金厚礼。   冒顿与老罴有杀父之仇,焉能不答应?只要冒顿答应了,他匈奴所部,就算入了大王毂中。”   月氏王一拍大腿,“着啊,原先生所言极是。”   不过转念又一想,他摇了摇头,“可是我已经同意了四月和阿利鞮的婚事,只怕会恼了东胡。”   原平忍不住大笑道:“大王,东胡离阳山千里之远,况且中间还有个匈奴的呼衍部落阻隔。阿利鞮现在身陷东胡王位之争,哪有精力顾及这个?大王又何必要舍近而求远,岂不可笑?”   月氏王闻听,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   天气放晴,可气温依旧很低。   车马在行进时,很容易出现打滑,造成车翻人亡的事件。   刘阚抵达朐衍之后,见此情况,只好下令暂停前进,在朐衍休整。   待到道路好走一些后,在启程北上……   当然,这只是借口!   刘阚现在是要能拖一日,就拖一日。   他一边派人前往九原通知此事,另一边则让贾绍加强对山东局势的了解,了解王离的战况。   在山里面摸了一两个月,几乎对山东的局面,完全失去了解。   他最先得到的,是李由的死讯。紧跟着从咸阳又传来消息,赵高正式宣布了李斯的死讯,并且满门抄斩。李斯的家宅,被掘地三尺,一家老小几百口人的尸体,弃之废墟大坑之中。   为此,刘阚在行进过程中,专门抽出半天时间,祭奠李家老小。   这也让李颍等人,感激涕零。   至于九原的留守官员,乃是冯劫的门生。   对于此,刘阚到不担心,让冯唐出马,和九原长联络。   同时,刘阚还交给了冯唐一个任务,让他在和九原长联络的同时,设法通过九原长,和关中取得联系。最紧要的是,要弄清楚关中目前的状况,特别是几处重要的关隘,必须打听清楚。   冯劫虽已死,可他的故旧门生,却不可能全都被杀掉。   冯唐毫不犹豫的应下此事,带着人连夜,赶赴九原去了……   朐衍的留守官员,对刘阚一行存着戒备之心。不说其他的,只这十万流民涌入朐衍,足以让朐衍陷入瘫痪之中。所以,朐衍长派出官吏,通知刘阚说:进城可以,但只能刘阚家眷进城,流民和兵卒,全部在城外安置,没有朐衍县城发出的通行手令,擅自进城,斩立决!   看着那说话都带着颤音的吏员,刘阚冷森森一笑。   “告诉你家大人,就说我无意进城,但是这百姓的安置,粮草帐篷,必须要给予资助,否则……”   否则什么?   刘阚没有说,那吏员也没有问。   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否则就伤了感情。   朐衍的官员,倒也不想招惹麻烦,立刻答应了刘阚的请求,送出了一万顶帐篷,和大批粮草。   一万顶帐篷,已经是朐衍的极限。   对刘阚而言呢,这足够了……   他立刻命人在朐衍城外,依杭金山扎下营地。十万流民的营地,延绵数十里,密密麻麻。   不过,当刘阚扎好了营地之后,却得到了通报,说是有不少朐衍百姓,前来拜见刘阚。   “朐衍百姓?”   刘阚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大帐中和人商议事情。   乍闻下,不禁有点疑惑。他在朐衍并不认识什么人,为何会有人来拜见自己?   带着车宁乐叔,刘阚好奇的走出大营。   只见营门外,大约有千人上下,男女老幼,相互扶持。有的衣着华贵,有的则是粗布麻衣。   刘阚出来,这些人呼啦啦上前,全部都跪在了地上。   “啊,诸位为何如此大礼?”   “刘君侯啊,我们今日前来,是要感激您当年的活命之恩。”   一个衣着华贵的男子开口说道:“我们原本居住在济北,五年前三田之乱发生后,依照秦律,我等都难逃一死。可不知为何,后来却改成了举家迁涉……我们一打听,原来是君侯求情。”   “哦!”   刘阚有点明白了,原来是当年从济北被迁徙过来的百姓。   “来来来,我们进营中说话。”   这些人有的端着酒,有的拿着刚做好的锅盔大饼,有的还牵着牛羊,随刘阚等人走进大营。   一千多人,当然不好安置。   于是他们就选了一些代表留下来,其他人又回到了城里。   刘阚很热情的询问了他们在河南地的状况。   一个老者说:“从三齐迁过来的百姓,加起来差不多有三四万人。不过到了九原后,就被打散了……我们这都是一个乡的,被分到了朐衍。还有九原、北广武成等地……有的甚至被送到了云中郡。这路途遥远,大家渐渐的也就失了音讯。不过一提起君侯,我们都很感激。”   “你们原本与三田无关,我也实不忍这许多人人头落地,故而尽绵薄之力罢了。   大家只要能过的好,我多少也算是心安了。否则的话,即便我离开了,也会感觉着不舒服。”   “君侯,您别走了!”   一个胖乎乎,衣着看上去颇为华贵的中年男子说:“您要是走了的话,我们恐怕……也过不下去了。”   刘阚不禁诧异道:“为何如此说?”   “君侯有所不知,我们刚迁来的时候,一切都还算好。   虽然有点不习惯这边的苦寒,但将就着,大家都能过得去。可自从……”胖子突然压低声音,“大公子死了以后,乌氏人往这边发展,大家的日子,可就越发的过不下去了,苦的很!”   “此话怎讲?”   “乌氏过来的人,大都是乌氏堡的家人。他们的主人享有封爵,而且极其富有。   那乌氏堡从两年前抵达九原,就用钱帛财物疏通了九原郡上上下下的官吏。我们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土地,人家看上了,一句话就要买走,而且是用荒地的价钱……不同意,就抓人啊!   小老儿本是临淄商人,小有家产。   来到这九原郡,就在杭金山下买了一块牧场,养了百余匹马。   可乌氏堡的人一过来,就买下了千里牧场,把小老儿的牧场困在中间……今年秋天,更用母马勾走了我十几匹刚买过来,准备配种的种马。我儿去和他们说道理,可不成想他们却……”   胖子似乎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如今终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   刘阚问道:“他们怎么说?”   “怎么说?乌氏堡的人横的紧,要是说理那就好了。   把我儿打成了残废不说,还硬说我牧场里的马,是他们的……我去官府报案,结果却没人理睬。   我听人说,那乌氏堡买通了上将军身边的人。   哦,叫张再,据说甚得上将军信赖。朐衍长就是张再的人,那家伙贪财的很,只要给钱帛,白的能说成黑的,死的能说成活的。我后来去九原说理,结果连人都没见到,就给抓了起来。”   张再?   刘阚忍不住向李成看去。   李成想了想,“王离身边的确是有几个幕僚,其中一个,好像是姓张……但叫什么,我记不得了。”   “那后来呢?”   胖子苦笑一声,抹了一把眼泪。   “还能怎样?我把牧场卖了,连带着那些马,都卖了!   当初我买这牧场,还有马匹,前前后后花了快二百镒黄金。可是乌氏堡的人,只出了二十镒。   不但如此,就这二十镒,到现在也只给了一半。我估摸着,剩下的也不会给了……   君侯啊,那乌氏堡太猖狂了。大公子在的时候,那可能会出现这样的事情?我不卖,他们就关着我,变着法的折磨。我这边卖了牧场,立刻就放人出来。这官府,是大秦的,还是乌氏堡的?”   “老长,慎言,慎言!”   身边的一个老人,轻轻推了一下胖子。   胖子怒道:“推个什么?老子都快倾家荡产了,难道连抱怨的资格都没有吗?   刘君侯是好人……君侯,我长景信你!不为别的,就冲您当初在济北,能为我们说一句公道话。   你们这些老货,整日里窝窝囊囊。   老范,你儿媳妇硬是被他们说成逃奴,整天在家里唉声叹气。现在遇到了能为咱们做主的人了,却连个屁都不放一声。你们他妈的不觉得窝囊,我却觉得窝囊。我,我就是要说……”   老者的脸,憋得通红。   突然间怒吼一声,“老长,我怎不想说?可说了,能有个甚用处?   好人不长命,大公子如何?可还不是死了!刘君侯是好人,可现在呢,还不是被人逼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能说什么?我能怎么说?这世道,根本就没有好人立足的地方。”   刘阚的手,轻轻颤抖。   大帐里鸦雀无声……   许久,胖子开口道:“刘君侯,我跟您一起北上吧。就算是死在河北,也胜过在这地方憋屈。”   刘阚长身而起,李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君侯,冷静!”   刘阚没有说话,走到那胖子和老子的跟前,蹲下身子,用力的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我有一事,想要托付二位。”   “请君侯吩咐!”   “我要你们,不管用什么方法,通过什么渠道,把你们今日所说的这些事情,用最短的时间,散播整个北疆。   你叫长景,对吧?”   胖子连忙起身,“正是!”   刘阚笑了笑,“耐心一点,是你的,终究是你的。”   胖子应该是个有见识的人,闻听刘阚这一句话,眼睛登时亮了,看着刘阚,突然间一揖到地。   “长景,愿为君侯效劳!”   ※※※   送走了长景等人,刘阚坐在军帐中,闭目沉思。   长景他们的这些遭遇,说起来始作俑者,还是他……当初,若非刘阚建议乌氏倮北上,这些人,恐怕也不会有此灾难。   “老萧,守慎,你们说,乌氏倮有这么大的力量吗?”   一直在旁边默默无语的萧何李成,闻听刘阚这突如其来的一问,不由得愣住了。   刘阚说:“我的意思是,那乌氏倮虽然有爵位,有钱帛,可终究是个外来人,为何能如此迅速的站稳脚跟?”   萧何听罢,却笑了……   “君侯,九原不比其他地方,这里早先是胡人之地,蒙上将军决战河南地至今,也不过短短八年耳。说句不好听的,九原郡设立之前,这儿是个蛮荒,那可能如山东各处,乡土之念充斥?   陛下前前后后,共迁六万户来此居住。   然则九原地广人稀,六万户根本算不得什么,分布于各地。而长城修建始,往来多为刑徒。   亡命之徒不绝,使得九原治理,就变得困难起来。   乌氏倮享有关内侯之封爵,加之手握重金。以重金开路,以爵位勾连上层,也就有了立足的根基。虽然只两年,可是他却能用重金收买一大批亡命之徒为其效力,自然能够站稳喽。”   刘阚默然无语,手指急促的敲击长案。   “老萧,若我把九原交给你,你多久能将它治理妥当?”   “啊?”   “我是说,至少恢复到大公子在时的那种状况……当然了,能更好的话,我自然更加高兴。”   李成的目光,转向了萧何。   他隐隐感觉到,刘阚似乎又要兵行险招了。   “如若能赶上春耕,何可在七个月当中,令九原恢复秩序。一年之后,足以让君侯谷仓充裕。”   “老萧,可别说大话!”   萧何闻听,呼的站起身来,“何绝无虚言,若主公不信,何愿立下军令状。如到时不能成功,何项上人头献上。”   别看萧何的年纪大,可这傲性却不小。   当然,这傲性源自他的信心。萧何已经快五十岁的人了,他知道,能让他施展才华的时间,越来越少。从刘阚的话语中,他听出了端倪:刘阚,是想要把整个九原,交给他打理。   这种机会,可是很难得!   萧何深知,如果他能办好了此事,就算是在刘阚的部曲中,站稳了脚跟。   此前,他手握大权,甚至在曹参之上。那是刘阚的信任,也是曹参的谦让……事实上,许多人未必认可他。刘阚的信任,能维持多久?萧何不知道。可他清楚,做好了这件事,就再无忧虑。   刘阚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一言为定!”   李成心里不由得一惊,刚准备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只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就听有女人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   “主人,我有要事要见主人!”   是薄女的声音!   刘阚一怔,站起来走出帐外。   薄女挣开了车宁的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主人,大事不好了,小主人,小主人被人打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九原之争第一弹(二)   公叔缭的身子骨不是太好。   毕竟六七十岁的老人,在千里长途跋涉中,即便有人照顾,可终究是老了。特别是在入河南地后,这气温骤降,远比山东要冷很多。老爷子一个不小心,患上了风寒,就一病不起。   幸好队伍中,有安期这么一个医生。   刘阚呢,本身也懂得一些医术,小小的风寒,倒也不会造成太严重的后果。   只是人老了,年纪大了,恢复起来就慢。公叔缭这一病,连带着刘秦的课业,也停了下来。   在人前,刘秦给人一种稳重的印象。   但骨子里还是个孩子,那种兔脱的性情,在公叔缭病倒之后,一下子就释放出来。吕嬃也没时间管他,因为这内宅家眷的事情,几乎是她一手操持,所以在不经意中,就少了关注。   朐衍城外扎下了营地之后,刘秦车长就有点耐不住了。   他找来了姐姐刘元,三个半大的孩子一商量,竟然偷偷把刘阚的赤兔马给牵了出去,说是遛马。赤兔嘶风兽有灵性,刘阚平日里也不喜欢把它圈在马厩里,那会让赤兔失去了野性。   在楼仓的时候,刘秦刘元就经常骑着赤兔跑。   所以呢,负责照看赤兔马的人,也没有太在意。想着也就是在附近跑跑,能出什么岔子?   可偏偏,就是出了岔子。   刘元虽然是女孩子,但骨子里,却有吕雉那种性情。   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了孩子王。除了刘秦之外,还有不少孩子,也都喜欢听她的指挥。   一群孩子骑马在营中跑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于是刘元就建议,出去赛马。   这广阔的河南地,冰封千里的壮观景色,是一群在河南地长大的孩子,从没有领略过的风情。   于是刘元一出主意,孩子们就齐声赞同。   除了刘秦刘元兄妹之外,还有车宁的孙子车长,曹参的儿子,萧何的小儿子,大孙子……   唔,也许会有人奇怪。   萧何都快五十岁的人了,结婚又早,儿子恐怕和刘阚的年纪差不多大,怎么会跑出了和小孩子玩儿?   没错,萧何的大儿子萧禄,只比刘阚小一岁。   除萧禄之外,还有五个儿子,分别是次子萧延,二十二岁;三儿子萧遗,二十一岁;四儿子萧则,十九岁;五儿子萧嘉,十九岁。其中,萧则和萧嘉两兄弟,还是双胞胎兄弟呢。   最小的儿子名叫萧满,年方七岁。   不过和萧何的其他几个孩子,是同父异母。母亲是萧何当初在奚馆里赎出来的奚娘,蛮蛮。   萧何投靠刘阚之后,五个儿子陆续为刘阚效力。   唯有这小儿子萧满的年纪太小,所以和刘秦的关系非常好,喜欢跟着刘秦刘元,一起疯玩儿。   萧何对此也非常高兴,既然已经拜刘阚为主公,那么刘秦将来就是少主。   少不得,自己的小儿子和刘秦打好关系,对将来而言,也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总之,一群小孩子疯起来,就没边了。   可不成想,在绕过杭金山的时候,被一群人拦住。   为首的是一个青年,非说刘秦骑得赤兔,是从他家里偷来的马。手下一帮子家奴,蜂拥上来就要抢夺。刘元见情况不太妙,就一边拖延时间,一边让随行的薄女,马上跑回来报信。   刘阚还没开口,车宁就爆了!   “长儿若是伤了一根毫毛,老子就灭了他全家!”   乐叔连忙拉住了车宁,“老车,莫急……你没听秦公子和元小姐,都在那边吗?君侯会有定夺。”   抬头看去,只见刘阚的脸色已经铁青。   他二话不说,甩大步往前走,从一名骑兵的手中夺过马匹,翻身上马,顺手抄起一杆铜矟。   战马长嘶一声,撒蹄就跑。   其余人先是一怔,旋即大声吼道:“备马,备马!”   ※※※   刘阚此刻这心中,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刘元刘秦……那可是他心头的一块肉。人常说,马瘦被人骑,人穷遭人欺。莫说他刘阚还没有落魄到那种地步,就算真的到了那地步,欺负他的儿女,绝无法让他容忍,心中杀机盎然。   胯下的战马,在雪地中狂奔。   依照着薄女所说的方向,刘阚很快就来到了杭金山脚下。   准确的说,这是一块牧场。远远的就听见兵器碰撞的声音,刘秦正带着一帮小子,拼命抵抗。秦时,所谓书生,可绝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相反,孔子设六艺,但凡这家里有条件读书识字的人,从小就会学习骑射击剑。所以,别看刘秦这些人只是半大的孩子,可说起弓马,却颇为不俗。刘秦随公叔缭学过兵法,也懂得战阵之术,而且造诣不弱。   他知道,自家年纪小,和那些凶神恶煞般的家奴比,根本不是对手。   于是把刚学会的三锥骑阵之法运用上来,三人一组,相互配合,三组一队,循环转动不停。   三锥骑阵,是昔日秦大将军司马错,根据锥形阵所创。   后又经过无数名将的提炼,如白起、王翦这些人的不断完善,已经成为了秦军最广泛使用的基础骑阵。二十几个小子,圈成了圆阵,一个个三锥小阵随着刘秦的指挥,浑然若一体。   刘元则带着几个弱小的孩子在圆阵当中,不停的用短弓偷袭。   一群五大三粗的家奴,面对这原地不断转动的战阵,竟然束手无策,更有几人,被射倒在地。   “废物,一群废物!”   一个衣着华贵的青年,在四五个家将的簇拥下,厉声吼叫,“这么多人,连这些小孩子都斗不过?”   “公子,情况好像不妙。”   一名家将看着那入流水般转动的圆阵,眼中流露出凝重之色,“这些小孩子,好像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们使用的是老秦军中最常用的三锥阵,特别是那个骑红马的小孩子,显然是指挥者……弄不好,有什么背景……依我看,此时不如就算了吧,不要招惹什么麻烦。”   “乌果,你含糊了不成?”   青年嘲讽的说:“亏得我爹还说你是什么猛将,花了三十镒黄金买下了你的性命。却不想是个没卵子的货色。背景?如今这九原郡千里之内,还有什么人,能比得了我乌家的背景深?”   话这么说,倒也没错。   王离带兵一走,整个九原郡还真的就是乌家最大。   乌果目光一凝,勃然大怒,“公子也太小看我了,区区三锥阵,在我眼中不过是唾手可破。   待我为公子破阵!”   乌果说着话,一提战马缰绳,抄起一杆长矟,催马就要冲出去。   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跟着一声巨雷般的怒吼,好似霹雳在耳边炸响。   “哪个敢伤我儿,老子就把他碎尸万段!”   一匹黑色的战马从远处疾驰而来,眨眼间就到了跟前。   两名家将一见,催马就应上前去,二话不说,举矛就刺。刘阚不慌不忙,眼见长矛到了跟前,不禁一声冷笑。大矟在手里扑棱棱一颤,一招拨草寻蛇,铛铛两声,就荡开了对方的兵器。战马不停反而陡然加速,刘阚左手抽出腰间的铁剑,咔嚓一剑将一名家将砍翻马下。   大矟在手里滴溜溜一转,反手玉带缠腰。   枪疾,马快!   用在刘阚身上,倒也丝毫不差。那家将刚错马过去,还没等来得及勒马转身,大矟已经到了跟前。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只抽得那家将后脊梁血肉飞溅,脊梁骨被刘阚这一下,生生抽断。   家将惨叫一声,口吐鲜血,从马上滚落下来。   “就是你要抢老子的马吗?”   青年都没能反应过来,刘阚已然到了他跟前。   只见他,双脚扣镫,身体猛然暴起。猿臂轻舒,蓬的一下子,就抓住了青年的衣服领子。   战马继续往前冲,那青年啊的一声惊叫,被刘阚从马上一下子抓了起来。   “休伤我家公子!”   乌果正准备过去拿下刘秦,突然间听到身后一连串的惨叫声。扭头看,正好看见刘阚把那青年捉住,不由得顿时急了眼。拨马转身,冲了过来,口中同时大声叫喊,手里舞动长矟。   “你要?给你!”   刘阚抡起那青年,大吼一声,砸向了乌果。   青年在空中吓得都尿了裤子,哇哇乱叫。而乌果更慌了手脚,连忙扔掉长矟,伸出双手去接。   接是接住了!   可刘阚这含怒一掷的力道,又是何等惊人。   只听乌果胯下战马希聿聿长嘶,乌果更感到了一股巨力涌来,抱着那青年就从马上摔了下去,蓬的一声,只摔得他全身酥软。咬着牙,一把推开了青年,乌果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   刘阚的马,已经到了跟前。   长矟举火烧天式,挂着一股风声,呼的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铜矟砸落时,在空中带着一道非常明显的弧影。儿臂粗的矟杆,甚至有些弯曲。可见刘阚这一矟的力量,是何等的刚猛。乌果刚站稳身形,长矟就到了他脑袋上,只听啪的脆响。   兜鏊碎裂,脑瓜子好像破碎的西瓜,被砸的脑浆迸裂。   长矟势头不减,狠狠的夯进了乌果的腔子。乍看去,乌果的上本身,几乎被砸成了两半。   粘稠且带着浑浊发黄的白液,溅在了青年的脸上,只吓得他嗷的一声,就昏了过去。   “爹爹来了,是爹爹来了!”   刘秦忍不住惊喜,大声的叫喊起来。这一慌张,被一个家奴一剑砍在了肩膀上,顿时血光崩现。   刘阚那边的战斗,结束的太快了!   家奴甚至都没能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仍在攻击刘秦等人。   “弟弟!”   “秦儿……”   刘阚见刘秦从马上掉下来,眼睛都红了。大矟轮开来,呼呼作响,如同一扇风车般,就杀到了那些家奴中间。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在空中回荡。放眼看去,只见那血肉横飞的惨状。   远处,马蹄声隆隆响起。   数百名骑军飞驰而来,为首的正是车宁。   “长儿,长儿!”   他一边纵马疾驰,一边大声的叫喊。家奴这时候也觉察到情况不妙,同时更被刘阚那惨烈的杀法,给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大喊一声,扭头就跑……身后就听刘阚的怒吼声,在苍穹回荡。   “一个都不要放过!”   高速奔行的骑队,在瞬间散开,成扇面的形状扑向那些家奴。   数百名骑士,分成了三行,错列有序的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扇形的锥体阵型,呼啸而来。   最前面的骑军,齐刷刷亮出了长矟。   带着无可抗御的摧山之力,风驰电掣般而来。   长矟,贯穿了家奴的胸膛,被死死的钉在了地上。有落网的家奴,刚躲过了长矟的攻击,迎面就是一排雪亮的缳首刀,凶狠的劈斩。铁刀砍在骨头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不绝于耳。   车宁本来还想要大战一场,可是不等他出手,骑队就已经结束了战斗。   雪地上,横七竖八的尽是那残缺不全的死尸……黑旗军!这就是楼仓最精锐的黑旗军战力。   乐叔是第一次看到黑旗军的战斗。   以前,他只是从那整肃的军容中看出些许端倪,可是当他第一次看到黑旗军的战斗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若我能有这样一支黑旗军,说不定能闯出更辉煌的名声!   也许,当初选择跟随这位刘君侯,倒也是一个很不错的决定……   刘阚没有去理睬接下来的战斗,他跳下马,抱起了刘秦,只见刘秦的衣衫,已被鲜血湿透!   “秦儿,秦儿!”   “爹,秦儿好痛……”   只这一句话,刘阚的心,好像被撕裂了一样。   孩子们的哭声,响成了一片。在经过了一番苦战之后,不论在体力上,还是心智上,都承受不起。刚才苦战的时候,还不觉得害怕。可事情结束了,特别是看到刘秦血淋淋的模样,就再也承受不起了……   “狗贼,休走!”   刘元也害怕,但毕竟是经历过丧母之痛,她还能勉强撑住。   这时候,他看见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雪地里悄悄的爬起来,想要往外跑。眼中顿时杀机涌动,厉喝一声,牵过赤兔马翻身上马,追上去弯弓搭箭,朝着那人就是一箭射了过去。   “车公公,就是他,抢我们的马!”   刘元大声喊道。   她这一箭,正射中的青年的腿,跌倒在地上,哀嚎翻滚。   车宁登时怒气上涌,催马上前,抡起青铜大钺就要砍了那人的性命。   “宁大叔,手下留人!”   乐叔突然拦住了车宁,摆手示意两个亲兵上前,将那青年拿住。   车宁怒道:“小乐,为何拦我?”   “此人该死,然则……我另有用处。”   车宁还要再说,却听见刘元大声叫喊,“小爸,小爸!”   扭头看,只见刘阚抱着刘秦,上马就往营地方向走。任凭刘元叫喊,刘阚却恍若未闻一样。   “大小姐,君侯怕是急着要回去给公子治伤。”   刘元点点头,表示明白。   她陪着乐叔安慰着那些小孩子,待大家情绪都稳定了一些之后,纷纷上马,回营地去了……   ※※※   此时,大营中已经是鸡飞狗跳,乱成了一团。   刘阚带着已经昏过去的刘秦回到营帐,把很多人都吓住了。刘秦半个身子,都是鲜血,刘阚也是血淋淋的,特别是那脸色,活生生如同要吃人的野兽。吕嬃被惊动了,阚夫人被惊动了,就连在病中休养的公叔缭,也被惊动了……许多人就聚在大帐外面,一个个交头接耳。   安期和刘阚则在大帐里为刘秦治伤。   “君侯,小公子性命无虞,只是……”   “安期先生,你说吧!”   “小公子被砍中了手筋,只怕这只胳膊,以后会落下毛病。”   刘阚铁青着脸,嗯了一声。   在刘秦的身边坐下,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刘秦的面颊,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痛惜之色。   “安期,去告诉大家,秦儿没事,别再着急了……另外,让李成贾绍他们都进来,还有释之、季布、钟离,全部都找来。”   安期答应了一声,走出了大帐。   一群人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询问。   安期说:“秦公子无碍,君侯请李司马,贾司马,还有各位将军进去,商议事情。   老夫人,您别着急,君侯说过一会儿,会把秦公子带过去给您看。夫人,别让老夫人急坏了身子。”   阚夫人挂念孙儿,吕嬃也挂念儿子。   可是听到这话,全都没有反驳,在刘元薄女等人的搀扶下,纷纷离去。   公叔缭在这时候,却突然间笑了,轻轻点了点头,让戚女搀扶着,往自己的帐篷方向走去。   戚女本是负责照顾阚夫人的人。   不过大军离开楼仓之后,阚夫人就让戚女专门负责照顾公叔缭。毕竟公叔缭的年纪最长。   一方面,戚女和司马喜之间,基本上已成了定局。   而司马喜呢,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也算是公叔缭的半个学生。   另一方面,戚女随着年纪的增长,出落的越发水灵。那婀娜的身子,水蛇儿一样柔软的杨柳细腰,白嫩嫩的肌肤,能勾人魂魄的眼睛……吕嬃总觉得,戚女留在内宅,不是件好事。   “公公,秦儿受伤,您笑个甚?”   在回去的路上,戚女忍不住轻声的询问公叔缭。   公叔缭则微微一笑,“我是笑,君侯多了份果决,这可是一件好事。”   “公公,您这话怎么说呢?”   公叔缭回到帐篷里,和衣躺下。戚女为他热了一壶酒,斟上了一杯。   “欲成大事者,必有杀戈果决的气魄。   刘君侯这个人呢,心肠是好的,也聪明,能听得进人劝说,而且胸襟呢,也不差,有容人之量,还能礼贤下士……但他有一个问题,一个一直以来,都存在着的问题,非常的严重。   他有的时候,不够果决。   能倾听别人的意见……恩,用他的话说,就是集思广益,这原本是好事。可如果凡事都要三思,凡事都要集思广益,就少了一些果断。这不是个好事情,大丈夫应该是当断,则断!”   戚女点点头,“公公,您刚才说君侯多了份果决?”   “呵呵,若我猜测的不错,只怕君侯是准备要用兵了……就在这些许日之间,九原必有大事发生。”   “可是……”   “戚女啊,你是想说,君侯轻易改变计划,会不会出问题,对吗?”   戚女点了点头,“我只是觉得,有些匆忙了,不够稳妥。”   “要说稳妥,君侯早先的计划的确是很稳妥,但拖延的时间太久了……有些事情,拖得久了,稳妥的事情,反而可能变得不再稳妥。我倒是觉得,虽然仓促了些,却未必是件坏事。”   戚女听罢,陷入了沉思。   ※※※   “我欲兴兵,你们有何话说?”   刘阚抱着在怀中昏睡的刘秦,凝视众人道:“我懒得等待了……我要九原郡,而且是现在就要!”   其实,在刘阚召集众人前来的时候,大家多多少少就猜出来了端倪。   吕释之呼的起身,“君侯,秦儿是我外甥,乌氏堡如此猖狂,实在令人难以忍受。我请一支军令,愿率本部兵马,连夜赶赴乌氏堡。不把乌氏堡的人杀干净,难消我吕某人心头之恨。”   “小猪,若说千里奔袭,你车兵怎比得上我黑旗军?”   灌婴闻听,立刻就不答应了。   那试图抢劫赤兔马的青年,被乐叔三两下就交待出了来历。   他名叫乌廷威,是乌氏倮的独苗孙子。只不过,乌廷威并没有住在乌氏堡,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朐衍居住。此次,他是奉了乌应元的命令,准备回去过年,顺便准备乌氏倮的寿诞。   既然是贺寿,自然需要礼物。   乌廷威正为此事发愁呢,不成想正好见了刘秦骑着的赤兔马,就动了心思。   刘阚原本就想着,要不要立刻和乌氏……既然已经翻脸了,那索性就彻底一点。乌氏堡的实力在九原郡,的确是不小。据说才两年间,乌氏倮就招揽了上千个亡命之徒,其中不泛被流涉北疆的刑徒,还有从军中落跑的逃兵……更有甚者,他甚至通过张再,从军中买命。   有那违背了军纪,按律当斩的军官,乌氏倮都会出钱收买。   张再呢,拿了钱,在花名册上一勾,那人就算是死了,变成乌氏堡的一员。   而这一切,全都是背着王离做的。   王离只顾练兵打仗,这底下的事情并不算非常了解。张再做的也很隐蔽,还收买了一些中层的将领。这上下一联手,王离就更不可能知道。北疆大军,竟变成了乌氏倮的人肉市场。   吕释之和灌婴这一争执,其他人也就坐不住了。   任敖吕释之,应该算是娘家人,都是出自沛县,所以站在了一起;灌婴李必骆甲,同是骑军,当然也结成了同盟。季布在一旁默默无语,钟离昧寒着脸,紧握着手中的宝剑,但也未出声。   至于李成屠屠,还有李颍等人,看着双方梗着脖子争吵,也不知如何劝说。   “乌氏堡,不过乌合之众,纵有万人,有何惧哉?”   刘阚抬起头,冷冷的说:“乌氏堡是我的,谁也不要抢。当年我让乌氏倮来九原,就由我一手将其解决。   不过,对乌氏堡开战,势必要波及整个九原郡。   所以当务之急,必须要筹谋拿下神木关、九原城,北广武,以及眼前的这座朐衍城。   小猪,我给你一支军令,与任敖合兵一处,立刻动身,兵发北广武城,务必在三日内,将其拿下。   那是我的封地,不知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吕释之闻听,和任敖相视一眼,齐刷刷上前一步,插手道:“若不能在三日内拿下北广武,愿提头来见。”   “灌婴,李必骆甲,你三人率黑旗军出击,要神不知,鬼不觉夺取神木关,控制关隘。无我命令,许进不许出。记住,是神不知,鬼不觉……这件事情,想来对你三人而言,当无甚问题吧。”   “君侯放心,我们一定能‘神鬼不知’的夺取神木关。”   “季布!”   “末将在。”   “我命你督军,多带大车牛羊,缓缓北行……一俟乌氏堡被我拿下,我要你立刻舍去车马,掌控临河渡口。”   “末将,遵命!”   “钟离!”   “末将在。”   “着你率三千人马,轻装出击。务必要在十日之内,夺取九原城……   冯唐如今就在九原城中,你可设法先与他联系。如果能兵不刃血,自是最好……拿下九原之后,立刻向云中靠拢。   贾绍,你派人前往原武,让蒙克夺取云中……务必要在王离得到消息之前,控制住黄河渡口,占领勾注山。告诉蒙克,让他在勾注山下,建造关隘。如果王离回兵,务必将其拦住。”   勾注山,也就是后世的雁门关所在地。   自赵武灵王开始,勾注山就是一个战略要冲。   但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却没有在勾注山建立关隘,自然也就没有雁门关的存在。刘阚就是要在这勾注山上,提前七百年,让雁门关出现。关隘一起,当可谓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另外,设法与蒯彻联系,告诉他情况有变,让他尽快返回。   带不带兵马回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他回来……实在不行,给我强行绑回来。秦同,你来处理。”   一连串的命令发出来,所有人纷纷起身,插手应命。   “启禀君侯!”   帐外突然有小校进来禀报,“朐衍长带着人,在营外求见。”   朐衍长?   李成笑道:“看样子,是想要求情呐。”   “老子不见,让人把那乌家小子的脑袋砍了,送给他就是……”   “且慢!”   一直在大帐门口,沉默无语的乐叔,突然站起来大声阻止,“君侯,先别急着杀那乌家小子,乐叔有一计,可为君侯轻而易举的,拿下朐衍。”   乐叔自从投靠了刘阚之后,一直充当护卫的角色,很少出谋献策。   如今突然站出来,倒是让刘阚,吃了一惊。   “小乐,你想作甚?”车宁害怕刘阚生气,连忙站出来。   乐叔却挺着胸膛,凝视着刘阚……   刘阚笑了,“我无甚兴趣招呼那朐衍长,不过你既然开口了,我就封你做长史,为我拿下朐衍。”   李成等人,莫不诧异地看着刘阚。   这,未免也太草率了些吧……   可是乐叔却开心的笑了,拱手道:“君侯无需出面,最迟明早,乐叔比让那朐衍城门洞开,欢迎君侯。”   第三百二十二章 九原之争第一弹(三)   刘阚没有再去过问朐衍的事情。   也许是他的秉性作祟,也许是因为他对乐叔的那个名将之后名头的盲目信任,总之他没有再去过问。   乐叔很热情的招待了朐衍长,并把乌廷威请到了大帐中,设宴款待。   酒席宴上,乐叔表现的非常低调,而且一再向那朐衍长道歉,说刘君侯因挂念儿子的伤势,无心出面招待两位。不过刘君侯说了,乌氏倮对他有救命之恩,所以不会把此事放在心上。   一通吹捧之后,朐衍长有点找不到方向了。   而乌廷威更是骄横之态重现,毫无先前尿裤子的怂样。   酒宴一直到将近子时才算结束,当朐衍长和乌廷威乘着酒意,兴高采烈回到朐衍的时候,犹自嘀咕着,等天亮之后,一方面禀报乌氏倮,另一方面驱逐刘阚离开,方能解这心头之恨。   但是,就在这两人通过城门楼的时候,听到一声暴喝:“把这两个狗贼拿下!”   从城门两边,呼啦啦涌出了一群人,二话不说,冲上来就杀。更有一个白发苍苍,面色红润的剽悍老者,大步冲过来,一把将朐衍长从马上揪下来,用火把一照,狞笑道:“验明正身,拿下!”   乌廷威傻了!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绳捆索绑,按在了地上。   “我是乌廷威,你们干什么?”   却见那老者上前一步,甩起蒲扇大的巴掌,就是两记耳光,“老子打得就是你这孙子。”   这两记耳光,只打得乌廷威满嘴喷血,牙齿也掉了几颗。两颊红肿,好像发起来的馒头一样,眼睛都变成了一条缝。这时候,乌廷威也认出来了,这老人正是日间随刘阚的那老者。   车宁!   原来,在乌廷威和朐衍长在大营中饮酒的同时,乐叔派屠屠带着几百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溜进了朐衍城。城中群龙无首,被屠屠以雷霆手段,迅速控制起来。再有那长景等人的协助,当整个朐衍城落入屠屠之手的时候,朐衍长还在饮酒作乐,根本没有能觉察到变化。   也难怪,这惯性思维,让朐衍长没能想到,刘阚会突然发动攻击。   甚至在拿住了乌廷威之后,刘阚也没有流露出半点想法。以至于乐叔,兵不刃血,拿下了朐衍。   与此同时,灌婴、钟离昧、和吕释之三支人马,趁着大雪,悄然的启程上路。   ※※※   “守慎,云中夺取之后,我欲以你,为云中之主,如何?”   坐在大帐中,刘阚看着李成,表情平静的问道。   李成一下子懵了……   刘阚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要把云中郡交给李成来打理。但在这之前,刘阚却没有流露出半点这方面的意思。而李成,更是没有这方面的想法。这一问,却真的是,来得太突然了。   要知道,刘阚手下,已不泛人才。   且不说已经内定为九原郡郡守的萧何。若论资历,曹参无疑最老,论兵法谋略,不管是刚崭露头角的乐叔,亦或者钟离昧、贾绍吴辰,哪一个不比李成的资历老?虽说李成和刘阚相识甚早,可论能力,他真的比不上贾绍吴辰这些人,一直以来,他表现的都是四平八稳。   所以,如果真的拿下了云中,李成也没有想过去为一方郡守。   愕然的看着刘阚,李成有些不解,想要从刘阚的脸上,看出一些端倪。   刘阚笑了笑,“我可不是开玩笑,昨晚乐叔运筹帷幄时,我也在思考一些问题。其中,这云中郡守的人选,更是极其重要。我思索了身边的所有人,最后却发现,只有守慎你,最合适。”   李成诧异道:“君侯,这又从何说起?”   “要说治理地方,萧曹二人当为首选,其次吴辰贾绍,也都很合适。   可是云中郡不比其他地方,首先它是我北方门户,必须要面对东胡匈奴的袭扰。所以郡守的人选,需通兵事;其次,云中随经大公子治理,但终究是北方苦寒之地,又纠缠有各方移民的矛盾,需要有一个通晓北疆状况,而且有治理地方能力的人来担任,这两点你都符合。   而这第三点,蒙疾手握兵马,需有人节制;而李少君将来控制代郡,更需加强与我的联系。   你先后曾得上将军和大公子的看重,蒙疾对你也颇为信任;同时,你性情温和,却不泛强硬手腕,一俟两位少君出现矛盾,恰好是最合适的调解之人。综上所述,舍守慎,其谁呢?”   李成静静听完了刘阚的解释,不禁苦笑着点点头。   “君侯这份信任和看重,却是让成,在火上烤啊。”   刘阚笑道:“真金不怕火炼,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你,你也是云中郡,最为合适的人选。”   李成拱手道:“成,必不负君侯之重托。”   刘阚摆了摆手,抄起自己的符印,在一副委任状上,敲下了印章。   “你即刻启程,前往云中。”   李成接过了刘阚递过来的绢帛,插手一礼,转身向外走。   可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下了脚步,扭头轻声道:“君侯,乐叔擅奇谋,能一步三策,倒也不负他祖父之名。然则,此人可用,却不可重用,更不能让其独当一面,还请君侯慎之再慎。”   刘阚一怔,有些不解。   李成和乐叔的关系很好,相处也很融洽。   但是却突然说出这一番话来,却让刘阚感到奇怪。   要知道,李成并不是一个嫉贤妒能的人。而刘阚,在乐叔拿下了朐衍之后,也的确有重用之心。   他说这话,绝非无的放矢。   刘阚想了想,决定把这件事先放一放,再观察一下乐叔吧。   “守慎放心,我当牢记此事!”   刘阚点了点头,李成这才退了下去。   待李成退走之后,刘阚坐在屋子里,沉思不语,不断的回响着,李成那一番话中的含义。   感觉着,李成的话,似曾相识。   来到这时代十余年了,很多记忆都变得模糊了。   然则有些东西,却不会忘记。李成的这番话,与三国演义中,刘备白帝城托孤,何其相似啊。   所不同的,李成说的是乐叔;刘备说的,却是马谡。   难道说,乐叔和马谡是同一种人吗?只能做纸上谈兵的赵括,却不能做独当一面的统帅?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确需要好生的观察一番。   刘阚正在思考的时候,却听到门口脚步声响起,车宁挑帘,走了进来。   “君侯,季布已经出发了!”   “哦?”   刘阚抬起头来,轻声问道:“老车,朐衍城中的状况,现在如何?”   “萧先生已经全盘接掌,正有条不紊的安排百姓入住。   百姓们也很平静,没有出现什么混乱……另外,曹先生已开始清点库府,差不多明日可清点完毕。   君侯,那朐衍长和乌廷威被关进了大牢,但不知如何处置?”   “让乐叔先把守备役卒安顿妥当,且暂为朐衍尉。”   刘阚没有立刻回答车宁的问题,而是率先解决了乐叔的安排。   毕竟,人家拿下了朐衍城,若是不闻不问,岂不是冷了人家的心。朐衍尉这个职务,一方面可以掌兵,另一方面也算是限制了乐叔的权限,却不会让他感到不快,甚至还会很高兴。   因为,刘阚手中,如今实打实的县城,也只有朐衍一座而已。   “老车,三千骑军,可准备妥当?”   “都已经准备好了,只是……”   “只是什么?”   “大公子吵闹着一起去,说是要为小公子报仇。”   刘阚家中的人呢,称呼有点复杂。   按道理说,公子这个称呼,一般指的是刘秦;大多数人称呼刘巨的时候,要恭敬的唤句‘大爷’或者‘大老爷’。可车宁一把年纪了,论名声,车宁成名的时候,刘巨还是个小孩子。   让车宁叫刘巨‘大爷’?   肯定不合适……就这一点来说,阚夫人是坚决不赞同。   于是,车宁就称刘巨为‘大公子’,而刘秦呢,则叫‘小公子’。至于将来刘阚再有了儿子……到时候再说吧。反正,现在的‘大公子’,特指的就是刘巨。刘阚的脑袋,有点疼了。   “大哥这是凑什么热闹?他又不会骑马?”   车宁说:“老夫人也说,君侯数百里奔袭,要大公子跟随。   其实,大公子也不是不会骑马,只是骑术不算他精湛……不过君侯也不用担心,马配双镫,大公子应该没问题。了不起,多配两匹马,中间可以换乘,想来耽搁不得君侯的事情吧。”   “我大哥,威胁你了?”   车宁老脸顿时一红。   威胁嘛,倒也谈不上。只是认赌服输而已……   刚加入刘阚的队伍时,车宁听人说,这支人马当中,武艺最高,杀伤力最强的人,并非刘阚,而是那楼仓三熊之一的巨熊刘巨。灌婴甚至说,车宁武艺虽然不差,但排除了刘阚之外的话,最多也就是排在第三位。这还没有算上骊丘那厮,若论技击之道,骊丘可排前三。   剩下的两个,一个是刘巨,还有一个就是在巴蜀的刘信。   别看车宁年纪大了,可这争强好胜之心,却丝毫没有减弱。刘阚的武艺,在十年前他领教过。   十年前,车宁和刘阚在伯仲之间。   但十年之后,车宁很清楚,老不以筋骨为能,真拼起来,他不是刘阚的对手。   可这并不代表,他会认可刘巨。于是在铜鞮驻扎的某个清晨,车宁在灌婴等人的挑拨下,找到了风雨无阻,每天都要练功的刘巨。结果,他只接下了刘巨六棒子,就不得不弃械认输。   其后,还被刘巨逼着签下了城下之盟……否则刘巨就要宣扬他的战绩。   车宁也是个要脸面的人,成名那么多年,如果传扬出去连刘巨十击都没能挡住,岂不丢人?   这次刘秦受伤,更有可能将来,一只手臂可能废掉。   刘巨焉能不怒?   不过刘巨也知道,刘阚未必会同意他参战,毕竟他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护家里人。别看刘巨鲁直,却也不算傻。他没有直接找刘阚求战,而是找到了车宁,让车宁前去为他说项一番。   所谓性命有价,信诺无价,车宁就过来了。   看车宁期期艾艾的样子,刘阚嘿嘿的笑了起来。   刘巨和车宁的事情,他也清楚。   “既然如此,你告诉我大哥,一个时辰后出发,我可不会等他。”   车宁长出了一口气,连忙拱手答应,转身要出去。可刘阚却喊住了他,“老车,我大哥随我出征,家里却不能没有个人看着。既然他要去,那你就留下吧……我一家老小,就拜托你了!”   “啊?”   车宁闻听,有懊恼,有感激,还有一丝不甘。   他也想去大杀四方,但同样也知道,自己年纪大了,真的不适合长途奔袭。刘阚这是给他留着面子呢;而另一方面,刘阚把一家老小托付给他保护,这又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重视?   深吸一口气,车宁再次拱手应命。   “乌廷威先留下吧!”   刘阚突然道:“想当年,乌氏倮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收留我,保护我……这份恩情……若非是迫不得已,我真不想和他撕破脸。先留下那乌廷威吧,一切待我从五原回来,再做计较。”   “喏!”   “至于朐衍长……”   刘阚笑了笑,“我今出征,欲拔头筹,正需一人祭旗。反正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且拿他祭旗!”   语气很是柔和。   但在这种轻描淡写之中,已流露出一种上位者的果决之气。   车宁神色一肃,躬身应道:“喏!”   如今的刘阚,再也不是那个十年前,出现在宋子城,向他请求燕酒秘方的贩酒小儿了。十年,让他已成为了一个杀伐一方的诸侯!   ※※※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飘落。   来自北方的朔风,罡烈而凶猛,掠过一望无际的平原,卷起了满天的雪花。分不清楚,那些是天上来,哪些是风卷起。天地一色,被暴雪所覆盖,整个世界,都显得混混然,不甚清晰。   乌氏倮坐在火塘边上,手捧着一卷书,有点心不在焉。   “乌信啊,应元走了几天了?”   “启禀老爷,大少爷这才走了四天。”   “那差不多应该到阳山了吧……”   “算算日子的话,应该到了!不过这么大的雪,恐怕不太好走,估计要晚两日,但不会太久。”   乌信,原名李信。   不过,此李信,非彼李信。   他和李成的祖父,一点关系都没有。   原本是生活在河湟地区的羌人,后来部族被灭,就成了奴隶,被乌氏倮买了下来。算算时间,这乌信跟随乌氏倮,已经有差不多二十年的时间了,可算得上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   乌氏堡有四名家将,分别是以果、勇、智、信命名。   但实际上呢,真正属于乌氏堡核心的人,只有乌信和另一名随乌应元前往月氏国的乌智两人。   乌勇和那个被刘阚杀死的乌果,都是在抵达九原后才加入的人。   乌氏倮听罢乌信的话,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晚上,眼皮子跳的很厉害,心神不宁的,总感觉着,好像要发生什么事情……乌信,那广武君刘阚,如今已到了什么地方?”   “三天前,刘阚的人马开始出动,其前锋军今天晌午时,抵达河南岸……不过我估摸着,这么大的雪,他们恐怕是过不得河。朐衍那边也非常平静,也没什么动静。老爷,要我说啊,您就是太高看那个广武君了……他现在可比不得从前,拖带着那么多流民,已经是焦头烂额了,那还能扑腾出什么乱子?再说了,他敢在这边作乱吗?就不怕上将军几十万大军?”   乌氏倮披散着头发,挠了挠头。   “我也是这么觉着,毕竟王离几十万北疆大军出动,扫平这山东之乱,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刘阚敢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在九原郡闹事?   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觉着有点心神不宁。那刘阚,当年可是能用几百人,挡住十万匈奴的家伙……”   乌信笑了,“老爷,那都是什么年月的事情了?   我常听您说,此一时彼一时,八年前刘阚不过是个小小的仓令,当然要拼了命的去夺取功名;可现在呢,他名声也有了,地位也有了,是否还有八年前那份胆略,我觉着都是个问题。   你不是常说,这富贵名禄最是杀人不见血吗?管你如何英雄,这温柔乡中,也会消磨殆尽。   八年前的刘阚,能勇冠三军;可不代表着八年后的今天,他刘阚依旧是英雄啊!”   乌氏倮笑了!   用厚厚的手掌,拍了拍乌信的肩膀。   “乌信啊,老爷没有白费心思,你这话啊,正说到我心眼儿里去了。   就是,我怕个甚?他刘阚再厉害,可我乌氏倮也不差……经营九原两载,难不成还会怕他?   到了这边,他是龙,得给老爷我蜷着;他是虎,也得给老爷我趴着。   就上将军给咱们撑腰,我倒要看看,他刘阚能有多大的胆子……哦,廷威也应该回来了吧。”   “这么大的风雪,孙少爷肯定给堵在路上了。”   乌信连忙说:“要不,等天一亮,雪小了些之后,我就派人去迎一迎,如何?”   乌氏倮看了看大厅外席卷漫天的风雪,点了点头,“也只好这样了……那天一亮,你就去办。”   “喏!”   乌氏倮喝了两杯温酒,总算是稳了一下心神。   自己这恐怕是庸人自扰吧!   他端着酒杯,自嘲似地摇头苦笑一声。想当年,他白手起家,何来这许多瞻前顾后?可这家业越来越大,心思却比以前小了许多,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有一点比不上了。若是在从前,一个区区的刘阚,又怎会放在他乌氏倮的心上?哈,这也正应了那句话,岁月催人老!   不过细想一下,乌氏倮又觉得,确需要感激一下刘阚。   当初若非是刘阚给他出主意,让他从乌氏迁移到九原郡的话,又怎可能会有这么大的发展?   不到九原,还真不清楚,这块荒芜的土地上,蕴藏着如此众多的机会。   这该死的九原郡,倒的的确确,让乌氏倮的事业,更上了一层楼……   “你刘阚也非池中之物,若不是如此,我定会扫榻相迎,与你如当年在乌氏堡那般,痛饮一番。只可惜,这一座山上,却容不下两头老虎。我乌氏倮榻边,岂能容得你刘阚酣睡?   刘君侯,实在是对不住了!”   乌氏倮喃喃自语,突然嘿嘿的笑了起来,将杯中的酒,呼的一下子泼洒在熊熊的火塘子里。   嗞嗞的声响不绝,一股白色的雾气,窜起。   这大厅之中,顿时弥漫着浓浓的酒香……   ※※※   夜深了!   风雪在过了子时之后,也越来越大了。   乌氏倮在喝了几杯酒之后,终于稳定下了心神,回房睡下。   不过,乌氏倮睡得并不是很死,并且在睡梦中,不断浮现出刘阚的面容。大概快到丑时,他突然间一声大喊,呼的坐了起来,一身淋漓的冷汗。那千娇百媚的小妾,被乌氏倮惊醒。   “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乌氏倮心跳急促,闭上眼睛,努力的做了几次深呼吸,而后长出一口气,现出一种颓然之色。   “没事儿,只是做了个梦!”他披衣而起,“你睡吧,我出去走走。”   也不管那小妾是什么反应,乌氏倮径自披衣而出。他总不能告诉小妾,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乌应元和乌廷威血淋淋的朝他呼喊,然后就显出了刘阚,手持利刃,狞笑着向他逼来。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想必是这个原因吧……   乌氏倮走出卧房,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坐着,看着面前火塘子里,那渐渐微弱的火光。   “来人啊,添些火炭来?”   他大声叫喊,可是却没有人回应。   “来人啊,给我添些火炭来!”   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人出来答应。按道理说,这府里有值夜的人,怎么会没有人回应呢?   即便是睡着了,或者因为风雪太大,听不见,却也不应该如此冷清啊。   乌氏倮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呼的站起来,“来人啊!”   话音未落,却听门外传来了一个陌生,但又有些耳熟的洪亮声音:“乌氏君,敢问有何吩咐?”   第三百二十三章 九原之争第一弹(四)   任谁都没有想到,刘阚会在这么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对五原城,乌氏堡发动突然的袭击。   连走路都成了问题,又如何袭击?   可刘阚,偏偏就这么做了!   当风雪骤起时,刘阚也不是没有想过停止前进。   但刘巨无意中的一句话却提醒了他:“这么恶劣的天气,鬼才愿意行军打仗。”   鬼都不愿意做的事情,那么乌氏堡的人,岂不是更如此?想必,乌氏堡现在的守卫,一定是非常松懈。既然如此,自己神兵天降般的出现在乌氏堡前,这奇兵的效果岂不是更强烈?   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在风雪之夜突袭敌军的成功战例!   刘阚记不清楚了,但印象里前世的看过的经典战例当中,的确是有这么一出。   想到这里,刘阚立刻强令麾下部曲,顶着风雪前进。二百里的路程,就这样被他硬生生的跑下来。抵达乌氏堡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几乎所有的战马都累得动不了,更别说这一路上,至少损失了有七八百人。不过目标就在面前,刘阚和他的部曲们,还是非常的兴奋。   选出百余名身手敏捷的壮士,冒着风雪,攀上了城墙。   乌氏堡的城头,竟没有一个守卫。所有士兵都躲在门房里面睡大觉,被刘阚的人马冲进去,全部格杀。就这样,以损失八个人的代价,刘阚几乎没有费吹灰之力,就控制了五原城。   根据乌廷威的交代,乌氏堡的私兵,大都集中在城南兵营。   而乌家府邸,大概有二三百人负责护卫。刘阚兵分两路,让刘巨带着千余人前去控制兵营,他自带五百余人,顺着乌氏堡中宽敞的道路,直奔乌家府邸。不得不说,乌氏倮的确是准备在九原安家落户。从这用碎石铺垫而成的道路来看,其质量甚至比雒阳的大街还要好。   府邸大门紧闭,看上去冷冷清清。   刘阚还是没有下令强攻,故技重施,命人翻过了墙头,从府邸里面,把大门给打了开来。   而后,五百兵卒一拥而上,挨个房间搜查。   刘阚下了命令,不分男女老幼,只要是喘气的,一个不留,全部杀死。   能住在这府邸之中,想必都是乌氏倮的亲近,亦或者家人。脸皮撕破了,那就没什么好说了。   刘阚既然下令动手,也就断然不会再留有情面。   一场血腥的屠杀,就这样在无声无息中展开,许多人被杀死在睡梦中,有惊醒的人,没等做出反抗,就被乱刃分尸,砍成了肉酱。每一个房间里,都弥漫着血腥味,浓稠的血液,顺着门阶流淌出来,染红了洁白的雪地。而呼号的暴风雪,将无数濒死的呼号声,淹没无踪。   刘阚一手拖赤旗,一手持方锤,杀奔内宅。   沿途倒是有一些人冲出来想要盘问阻挡,却被他以最迅猛的方式,格杀在当场。   赤旗刃口,犹自低落鲜血。   方锤的锤头上,更沾着血肉脑浆,还有白乎乎的骨髓。   他大笑着,走进了客厅。   乌氏倮那张胖乎乎的圆脸上,强挤出一抹笑意,“竟是刘君侯!”   “乌君侯,一别经年,却不想在这苦寒荒蛮之地再会……不过看君侯这样子,好像不欢迎刘某啊!”   “哈哈哈,哪里的话,君侯前来,乌氏倮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不欢迎呢?”   乌氏倮的心已经沉到了肚子里,虽然有些震惊,可是在表面上,却丝毫看不出慌乱,大声喊道:“来人啊,上酒!”   这一声,几乎是嘶吼出来。   刘阚站在大厅门口,静静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来人啊,来人啊!”   “唉!”   刘阚轻叹一声,“乌氏君,我既然站在这里,你认为这府中,还会有人听你的命令吗?”   乌氏倮脸上的肥肉一阵颤抖,犹自不信的喊道:“乌信,乌勇……”   “乌信……刚才我过来的时候,似乎有一些人跳出来,企图阻拦我。不过,那些人都被我杀了!”   说完,刘阚放下了方锤,从房门口抄起一簸箕木炭,走到火塘子边上,倒了进去。   炭火,突然炽热起来。   刘阚则跪坐在火塘旁边,伸手将一壶残酒拿起来,咕嘟咕嘟喝了两口,一笑,“是江阳老酒。”   乌氏倮此刻,也已经绝望了。   他用凶狠的目光,凝视着刘阚,一言不发。   “真怀念,当年在乌氏堡与君侯痛饮的场面啊。”   乌氏倮盯着刘阚,一字一顿的说:“我现在有些后悔,当年为何要帮你这个忘恩负义之徒。”   “呼!”刘阚长出一口气,“君侯非是为助我,实欲助老秦耳。   然则时隔两年,阚有一问,还望君侯赐教:君侯今以强横之势,掌控九原,勾连月氏,与匈奴东胡交往密切,可还有助老秦之心吗?”   乌氏倮脸色一变,嘴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   到了他这种地位的人,不可能效仿刘邦那样的人,做什么无用的抵赖言语。   乌氏倮冷冷一笑,“当年我助你,确欲为老秦尽心;莫非君侯今日,依旧想着为老秦尽力不成?”   刘阚摇摇头,“我只为我自己尽力!”   “倮亦如此!”   突然笑了,乌氏倮裹了裹身上厚厚的棉袍,“没想到,两年前君侯一番话,却让你我今日,刀兵相见,时乎?命乎?看起来,我已经输了,但不知道,君侯你又准备如何处置我乌氏倮?”   那言下之意是说:造成今日这局面的罪魁祸首,其实是你刘阚。   试想,若非两年前刘阚建议乌氏倮转移九原,乌氏倮如今,怕仍在那鸡头山下的乌氏堡中,过逍遥快活的日子。可就是这么一转移,却让乌氏倮的野心生出,才有了今日这个结局。   “你孙子,如今正在我府中做客。”   刘阚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却让乌氏倮陡然间,激灵灵打了个寒蝉。   “乌君侯啊,我真不知该如何处置你。”   刘阚长叹一声,“要说起来,你曾是我救命恩人,本不应该与你这样子剑拔弩张。可是,这九原,我要定了。你乌氏堡在九原又如此的强势,真让我感到为难……你说,我该如何处置?”   乌氏倮说:“我可以退出九原。”   刘阚笑着说:“若你我换一个位置,你觉得你会同意吗?”   “刘阚,我已经六十多了……该享的福,我都享过了,生与死其实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分别。我可以把我乌氏堡所有的财产都交给你。还有,我在鸡头山下,尚有一个宝藏,本是我当年为防备万一而设。宝库中有财宝无数,黄金十万镒……我不求别的,只买我孙儿一命。”   十万镒黄金!   刘阚心里面暗自震惊!   这乌氏倮的财富,可真够吓人……   想当年,自己手里万余镒黄金,就感觉到很富有了。可这老儿,十万镒黄金说出来,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这天底下,若说能和乌氏倮比肩财富的人,恐怕除了已死的秦清,无人能及。   “乌廷威,伤了我儿子!”   “啊?”   “我儿子可能会因此,后半生残疾……老乌,我承认我很动心,但是比起我儿子来,莫说十万镒黄金,就算是百万镒放在我面前,如果我儿子让我杀了乌廷威,我还是会答应他。   至于你说的宝藏,呵呵,我倒不是很担心。   你不说,总会有人知道端倪……我到现在都没有动手,只是因为你当年救过我的那份情谊。   老乌……你自杀吧。   选个体面的死法,我可以保证,会将你风光大葬。”   乌氏倮说:“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刘阚摇摇头,笑道:“有没有余地,你心里不清楚吗?”   乌氏倮呼的站起来,片刻后颤声道:“刘君侯,那就请你赐我不流血之死吧……愿来生,再与你为敌。”   这古人有一种说法,人能不流血而死,就可以保住完整的灵魂。   乌氏倮倒是没有露出半点服软的口风,刘阚也站了起来,点点头,“刘某送乌君侯好走。”   只见乌氏倮,伸手将布幔扯下来,然后撕成了长长的布条,绞在了一起,甩手扔到了横梁上。   “刘君侯,我且在天上看你,如果躲过上将军的雷霆之怒。”   刘阚笑了笑,没有理睬乌氏倮,而是转过身子,往大厅外走去。就在这时,只听一声尖叫响起,紧跟着脚步声传来,乌氏倮从墙上抽出了宝剑,恶狠狠的向刘阚扑过来,挺剑就刺。   “唉!”   刘阚叹了口气,轻盈的一个旋身,赤旗随之划出一抹弧光,血光崩现。   乌氏倮捂着脖子,鲜血从他的手掌指缝流淌,瞬间染红了他身上雪白的大袍。   “乌氏君,我之所以没有杀你,不是不想杀你,而是找不到一个杀你的借口。”刘阚收起赤旗,看着乌氏倮,不无怜悯的说道:“你倒好,自己跑过来,给了我一个不得不杀你的理由。”   乌氏倮嗬嗬嗬的喘着气,却说不出话来。   刘阚刚才那一击,抹断了他的咽喉。扑通一声,他跪在了地上,身子缓缓的向前栽倒下去。   “老爷,老爷!”   一个几乎是半裸的女人,从内堂冲了出来,抱着乌氏倮,大声呼喊。   刚才,就是她发出了尖叫。   刘阚看着那女人,突然问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很明显的颤抖了一下,捂着胸口,颤声道:“妾身,妾身名叫兰姬。”   “他,对你很好吗?”   女人轻轻点头,但旋即连忙摇头。   刘阚叹了一口气,“老乌,我杀你本不得已,既然你喜欢这女子,那我……且让她陪你上路!”   话音未落,女人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刘阚拾起掉在地上的宝剑,手起剑落,将女人刺死。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   ※※※   乌氏倮就这样死了!   群龙无首的乌氏堡家丁,在刘巨最凶残的攻击下,只坚持了片刻,就是去了抵抗的意志。   天亮时,风雪都停息了……   五原城的百姓走出家门后,却意外的发现,五原城头上的乌氏堡大旗,已经变换成了苍龙大纛。   风卷大纛,随风猎猎。   那大纛上的九爪苍龙,忽隐忽现,似要冲天而起。   “看,那不是乌家大管家吗?”   在五原城的城门楼上,悬挂着一排人头,大约有六七十个。   鲜血早已经被冻成了冰,不过那面目仍旧清晰,许多人都认了出来。正当中的那颗人头,正是乌信的首级。依次下去,全都是乌氏堡中颇有身份的主儿。怎么一夜之间,全都死了?   五原城的人,虽然不多。   可聚集在一起,仍难免嘀嘀咕咕,乱成一片。   这时候,城门楼上出现了一个魁梧雄壮的身影,一身做工精细的鱼鳞甲,显得格外醒目。   “我乃广武君刘阚,自今日起,五原城将重归我大秦治下。   乌氏一族,密谋造反,已全部格杀。此次只追究乌家的罪行,与尔等无干,且安心做事吧。”   广武君是谁?   对于生活在边荒,又是底层的老百姓而言,显然很陌生。   有一个少了一只手臂,生着浓密络腮胡子的四旬男子,突然间惊呼一声,“莫非是富平老罴!”   他抬头仔细打量,大声欢呼道:“是富平老罴,是当年与匈奴人血战的富平老罴!”   九原人或许不知道广武君是什么人,但是提起富平老罴这四个字,却是如雷贯耳,顿时欢声雷动。这五原城的百姓,对于八年前的往事,至今记忆犹新。乌氏倮死了,也就死了吧……相比之下,这富平老罴更让他们熟悉,也更让他们感到亲切,所有的慌乱,顿时消失。   刘阚在城头上,只是笑了笑,转身消失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队甲胄鲜明,椎髻黑甲的秦军士卒,威武的站在五原城的城楼。   这五原,似有重归老秦了……   “阿阚,五原城到手,用不了多久,整个九原都将归我们所有。   可你怎么看上去忧心忡忡的,似乎一点也不高兴啊?这时候,你应该开心才对,我们有落脚之地了!”   城楼上,刘阚站在大纛的阴影中,看着明媚的阳光,洒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   阳光并不温暖,反而让人感觉着有些清冷。他下意识把身上的大氅裹了裹,脸色显得凝重。   “得到了又如何?却也是暂时。”   刘阚手指着一望无际的原野,轻声道:“我们现在虽占领了五原,将来就算是拿下了整个九原,依旧要面对许多问题。且不说王离那几十万大军究竟是否会战败;还有河北的月氏、匈奴、流沙国、东胡……大哥,你看这沃土千里,难道就不觉得有些寂寥,冷清了一些吗?   没有人种田,土地在肥沃,也没有用。   没有人生产,没有人织布,没有人牧马,没有人贩卖货物……我们就算有再大的土地,又能如何?   我现在真的有点担心,我能不能守住这块土地!”   刘巨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阚,你想的太多了……想当初,咱楼仓不也是一片荒凉吗?   加起来也不过那点人口而已,可后来,不也发展成了一万多人的地方吗?”   “那是有老秦给撑腰,没有那八百户关中移民,楼仓万不可能发展起来。可是现在,我们面临的要比当初在楼仓的局面,窘困百倍。而且,我没有十年,再去发展出来第二个楼仓。”   “不就是人嘛……”   刘巨笑了,“我在照顾娘的时候,常听公叔先生说,胡人劫掠咱们的人。他们能劫掠咱们的人,咱们为什么不能劫掠他们的人?不就是抢嘛,咱把大军动员起来,直接杀出去,抢他娘的就是。”   抢人?贩人?   这是牵扯到一个道德的问题。   刘阚的观念,在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已经改变了许多。他可以杀人如麻,可以耍弄心眼儿,可以不择手段。但是把人当成牲畜,当成货物商品一样的争抢,贩卖,却未免有些抵触。   记得前世上学的时候,课堂里曾说过:秦朝是从奴隶社会转向封建社会的时代。   可实际上呢,在这个时代,依旧存在有许多奴隶。而奴隶的买卖,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刘阚偏偏对此,有些无法接受。   所以,即便是在楼仓人口极度匮乏,他也有能力买卖的时候,始终没有动过这方面的心思。   但如今刘巨提了出来,却让刘阚不得不正视这样一个问题。   不抢夺,不贩卖……   河南地这么大的地方,单只依靠流民的补充,什么时候才能兴旺起来呢?所以,他必须去抢,也必须要面对这个贩卖人口的现实。轻轻搓揉着额头,刘阚整整的看着外面空旷的原野。   “通知季布,命他趁北河解冻之前,可斟酌出击,掠夺月氏人口。”   停顿了一下,刘阚接着又说:“同时命令季布,严密监视月氏和匈奴的动向,随时向我禀报。”   刘巨点头,将一名亲兵召唤过来。   其实,在刘阚控制了五原城之后,已经派人前往河南岸通知季布去了。   想必季布,现在也正在向临河渡口进军吧……   ※※※   秦二世二年十一月末,项梁在定陶遭遇章邯的伏击,战死!   刚在彭城坐热乎了王位的芈心得知这一消息后,非但没有感到惊慌失措,反而雀跃万分。   他立刻发出诏令,命亲信宋义为大楚国令尹,掌控全局。   同时以刘邦为上柱国,帮助宋义,接手楚军兵马……   十二月,王离击杀武臣,击溃了赵国大军,攻克衡山郡,兵临巨鹿。   而章邯在伏击了项梁之后,也迅速命董翳司马欣两人掌控山东南部的战局。他亲自督帅十万大军,乘河水冰封之际,强渡黄河,攻克了邯郸郡,与王离大军,成夹击之势,兵临巨鹿。   涉间率本部三万骑军,横穿巨鹿郡,连破宋子、昌成、扶柳和观津四城之后,强渡漳水,拿下了东武城(今河北武城)。此后,涉间停止前进,在东武城驻留,震慑大河南部的齐军。   而此时,陈余受命在广阳郡招兵买马。   巨鹿郡只剩下了一个张耳,面对来势汹汹的王离大军,也不由得乱了阵脚,派出信使,向各地求援。   阳山脚下,月氏王城。   原平躺在一面牛皮圆顶帐篷里,头枕在一个三旬美妇的腿上,轻声交谈着。   “你刚才说,乌应元过来求援了?”   美妇轻声说道:“没错,是那小骚货通禀的消息。据说是因为那个什么广武君已经到了朐衍,乌老头有点怕了,所以想要让大王出兵帮他的忙……还说,如果事成了,送大王百名古越女呢。   平,那一个小骚货就已经弄的大王神魂颠倒,和王子几乎反目。   如果再有那么一群古越女来,我看用不了多久,我这王后的位子,怕就要被乌家人代替了。   你要帮我,帮我想想办法,阻止这件事情。”   原平坐直了身子,将那美妇搂在了怀中。   这位月氏王后,生的并非是中原女子的相貌。高额长脸,肌肤白皙,身材高挑,颇具异国风情。   “茉莉,所以我才要你把四月公主嫁给冒顿啊。   你想想看,四月公主若是嫁给了冒顿,那你可就是冒顿的娘了。到时候,有匈奴在你后面撑腰,大王岂能轻易的更换王后?再者说了,你为何不让你娘家为你出面?乌孙虽然是小国,可怎么也比那乌氏堡强吧……到时候,你外有匈奴和乌孙撑腰,内有我出谋划策,谁能动你半分?”   王后贝齿咬着红唇,凝视原平。   半晌后,她突然轻声问道:“平,你是老秦人吧。”   原平一怔,“茉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让四月嫁给冒顿,表面上看,似乎是为了大王好,可实际上……   冒顿狼性凶残,哪有什么亲情可言?当年老单于还在朐衍,他就不闻不问,退到了河北之地。   到了龙城之后,他为夺取呼揭,甚至把自己的妻子都杀了……四月给他,不过羊入虎口罢了。指望他给我撑腰……而且,这样一来可就彻底得罪了东胡人。那阿利鞮岂会善罢甘休?   依我说啊,你这计策不是救月氏,分明是想要大王陷入孤立的绝户计。”   原平心中无比震惊,但脸上,依旧非常平静。   “茉莉,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平,你别担心,这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我虽是乌孙人,可素来仰慕中原文化。我父王为我请来了几个中原的读书人,教我识字看书……我还知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呢。”   王后抄起酒壶,给原平斟上一杯,自己又斟了一杯。   “不过你放心,这些话我谁也没告诉。   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你究竟是在为谁效力?老秦人吗?按道理说,他们正陷入战乱之中,哪有心思来找我们的麻烦?恩,若不是老秦人的话……平,你是那个什么富平老罴的人,对不对。”   原平静静的看着王后,突然间笑了起来。   “你可真是个古灵精怪,怪不得我一来,就被你这妖精给吸引住了。   没错,我的确是为广武君效力。茉莉,我现在被你抓住了,你想怎么处置我,随你的便吧。”   温软的小手,探进了原平的衣襟下,握住了一支火热。   王后贴了过来,“我要如何处置你?恩,还需看你的表现了……”   “你这个淫妇!”   原平一把将王后抱住,按在了地上。撕开她的衣襟,一把握住那胸前一只丰腻的玉兔,用力的揉捏。王后忍不住从喉间发出一声呻吟,“人家若是淫妇,还不都是被你这奸夫给害的?”   她熟练的解开原平的腰带。   两个人很快就变成了赤条条的裸虫,在这温暖的帐篷里翻云覆雨起来。   ……   “平,我不要四月嫁给冒顿……   不过,我有一个办法,达到同样的效果。东胡王妃不是回来探亲吗?何不把她送给冒顿呢?”   云雨毕,王后贴在原平的怀中。   “东胡王妃?”   原平眼睛一亮,“若是这般,倒是更好。可是……那东胡王妃,怕不好就范吧。”   “嘻嘻,这有何难?”   王后在原平的耳边低声细语,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原平闻听心花怒放,轻轻捏着王后的鼻子,“茉莉,我还真没有想到,你居然有这样的本事。”   “不过,如果将来你那广武君打过月氏,你要保护我母女周全。”   “这是一定!”   原平一笑,“茉莉,我还要你做一件事情。乌应元的要求,千万不可以让大王答应。最好,能让乌应元去做那件事,到时候你我正好可以撇的干净,省的那小骚货回头找你我的麻烦。”   “这有何难?”   王后在原平耳边再次低语,却听得原平,连连点头。   “茉莉,此事若能成功,我定会禀明主公,重重赏你!”   “死鬼,人家才不要你那什么君侯赏,却要你现在就来赏赐……”   王后玉体横陈,媚眼如丝,脸上流露出说不尽的风情。   原平那还能不明白她的心意,一把将她抱起来,“你这小骚货,今日且让老爷我赏赐你个够!”   一时间,这帐篷里,却是春意盎然……   第三百二十四章 九原之争第一弹(五)   刘阚尽量的低调,试图掩盖住乌氏堡被攻陷的消息。   但心里却明白,这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乌氏堡驻于北河之南,长城之外,相当于一个重要的枢纽之地。且不说别的,那往来于南北的商人们,天晓得有多少人是真正的商贾,又有多少人,其实是草原胡人派来的探子?这五原城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引人关注。   就算是刘阚狠下心,尽屠五原城。   恐怕也无法完全封锁住消息……北河有多长?几近千里!其中直面草原塞北的河段,有几百里地。这几百里的沿河,只有一个临河哨所,又如何封锁消息?难,这绝对是非常困难!   刘阚似乎有点明白了,始皇帝为何在河水南岸修筑长城,将六国长城连接成为一体。   万里边防线,河岸、山口密布。如果每一处都驻守上兵马的话,几十万人根本就不太够用。   七雄并立时,北疆有燕、赵、魏、秦。   四国加起来百万之师,也未能阻止住塞北异族的侵袭。   更何况,秦国时这区区三十万人马,想要守住整条边防线,何异于痴人说梦?修筑长城,建烽火台,将紧要地区设立关隘。虽未必能挡住异族,但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也减少了损失。   偷袭五原城的时候,刘阚在雪夜中,曾远远的看了一眼巍峨的长城。   对于这座被后世人称之为凝聚了中华文明的古老建筑,从月球上可以清楚看到影像的世界奇观,刘阚心思很复杂。长城,虽然阻挡住了异族,但从某种程度上,也圈住了华人的心!   随着历朝历代的修筑,这道围墙越来越厚!   直至,后来的闭关锁国……   ※※※   登上长城时,刘阚的心情,颇有些矛盾和复杂。   怔怔的看着宛如巨龙,匍匐在河岸边缘的长城,刘阚的耳边,突然回响起了熟悉而陌生的歌声。   都说长城两边是故乡,   你知道长城有多长?   它一头挑起大漠边关的冷月,   一头连着华夏儿女的心房。   太阳照,长城长。   长城雄风,万古扬……   阳光很明媚,照耀在这雄伟的城墙上,刘阚的心,却有一点发冷。   “君侯,为何叹息?”   吴辰走上前,低声的询问。   刘阚看了看他,却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攻掠了五原城之后,刘阚将河水以北,北河之南的大片土地,独立一州。因位于两河之间,而两河并立,故名为并州。这和汉朝时的并州,完全不同,仅局限于这两河之间的区域。   命曹参为并州长,季布为并州尉。   暂理并州事!   不过,刘阚很清楚,别看设立了一州,可实际上,这并州甚至比不得一个县城,想要治理发展起来,还需要做很多事情。刘阚在楼仓时,常感觉到人员充足。可是到了河南地,就发现身边的人才,实在是太缺乏了……缺乏到连他自己身边,都没有什么人了,确是头疼啊!   不晓得,叔孙通为自己招揽人才的事情,进行的如何了?   “安民兄,朐衍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吗?”   安民,是吴辰的表字。也是吴辰在抵达河南地之后,给自己起的表字。   “朐衍一切正常,大部分流民,都已经得到了妥善的安置。不过,有些流民似乎不太安分,屡屡闹出了事端。萧先生已经把这些人处理了,只是还有一部分人,准备迁徙到这并州。”   “萧先生考虑的不是没有道理。   想来是担心这并州,太过冷清,老曹不好治理吧……恩,拆分安置,倒也能减少一些麻烦。”   “萧先生还说,君侯既然要在河南地发展,必须要尽快拿出一个章程。   各方面的律法,也需要尽早的完善……他的意思是,请君侯早些回去,也好商量相关事宜。”   其实,河南地大都还是荒芜。   萧何这么早就开始考虑这律法的事情,倒也显示出,他不同凡响的预见性。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如果等河南地发展起来,再去做这相关的事情,到时候就容易出现事倍功半的情况。   “莫着急,再等等吧!”   刘阚在等什么?   吴辰并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刘阚在等待的,一定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既然刘阚这么说了,吴辰也不好再催促刘阚。于是站在刘阚的身后,和他欣赏这大河冰封的壮观景色。   “启禀君侯,季布将军派人前来,说是有要事商议。”   眼见着将近正午,日光照在身上,有点暖洋洋。与十数日之前相比,今天的太阳颇为舒适。   一名军校登上了长城,急匆匆来到刘阚跟前。   季布有要事?   吴辰的心里面,陡然间咯噔了一下。   季布镇守着临河,难不成说,月氏人有行动了?   刘阚面无表情,道了一个字:“讲!”   “季布将军的信使,正在城下。”   “让他上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一个高颧白肤,发髻有些曲卷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他用颇为生硬的秦语向刘阚问安之后,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书信,双手呈交到了刘阚的面前。   这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秦人,与山东诸国之人,也不太一样,是个胡人。   吴辰不免感到疑惑。   刘阚接过了书信,却没有立刻打开来看,而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打量着那信使,突然问道:“你是何方人氏。”   “下国之民泥靡,乃乌孙国人。”   乌孙?   吴辰忍不住好奇的问道:“乌孙?可是那善养西极马的乌孙国?”   “大人也知道乌孙?”   泥靡瞪大眼睛,看向了吴辰。   刘阚也听说过乌孙国,但并不是很了解,这个种族。见吴辰和那泥靡问答,刘阚拆开了封口,抖出信瓤,展开书信观看。眉头一开始,略有些紧锁,但渐渐的,脸上流露出了笑意。   “泥靡,你立刻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就说她的条件,我答应了。   她可以马上通知你家大王,让他派出人来,和我商议具体的细节问题……代我多谢她的心意。”   泥靡跪下来,磕了个头,随着军校走了。   “君侯,这泥靡的主人,又是哪一个?”   刘阚微微一笑,“他的主人,嘿嘿……你将来自然知晓。”   说着话,刘阚让人取来了一支火把,将书信焚烧掉。脸上,却没有半点先前的那种和颜悦色。   “君侯,您这是……”   刘阚强笑一声,“安民,你立刻派人,以六百里加急,昼夜兼程赶赴云中郡。   通知李成,让他严密监视塞北东胡人的动静,如果东胡人有异动,只要不是寇边,一律不理。”   “啊?”   “你莫要再问了,日后自然知道。”   吴辰点点头,快步离去。   刘阚看着那已经化为灰烬的书信,陡然间叹了口气:若我手中有十万大军,定能横扫东胡!   可惜,实在是可惜了……   如此大好机会,却只能在一旁观阵,落不到半点好处,实在是让人憋屈……实在是憋屈个人了!   书信最后一段写着:若东胡与匈奴冲突,君侯有余力,可趁机得渔人之利。   署名是‘道子’。   刘阚感觉好生不快,陈平已经开始行动了,营造出如此大好的局面,偏偏自己现在,有心无力。   ※※※   月氏王城,乌应元疯子一样的闯进了大殿。   “大王,还请为我乌家做主!”   月氏王挪动了一下肥胖的身躯,诧异地看着乌应元道:“乌少兄,出了何事?让你如此失态?”   他称呼乌应元为少兄,可论辈分,却是乌应元的长辈。   这其中的机巧,大殿上的人,或多或少的知道一些。所以月氏王说出来时,并无人表示异议。   倒是坐在下首的一个青年,一脸愤怒之色。   想当初,乌应元的小妹嫁过来时,是嫁给月氏王子;哪知道这月氏王后来看中了,竟从自家儿子手中,硬抢了过来。这也让月氏王子感到很没有面子,对乌家的人,没什么好脸色。   可心里既是在愤怒,也没有办法。   月氏的一切,都属于月氏王。如果他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即便是月氏王的儿子,也性命难保。   乌应元在大殿上,放声大哭。   “大王,那刘蛮子凶残至极,我父与他有救命之恩,可不想他竟然好不念及旧情,反而……十日之前,刘蛮子偷袭乌氏堡,血洗我乌氏族人。如今,更已占领了五原城,还请大王做主。”   大殿上,众人表情不一。   有惊有怒,一时间乱作一团。   月氏王子却冷静下来,闭目凝神,犹若老翁般,一言不发。   月氏王皱了皱眉头,轻声道:“少兄,非是本王不愿出兵相助,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啊?”   “昨夜时,乌孙国王难兜靡派人前来求援,城廓诸国组成联军二十万,准备攻打乌孙国啊。”   城廓诸国,并不是国家。   而是指在秦汉时期,居住于大漠南北各地的小城邦。这些城邦,有城廓庐舍,并自立为国,故而统称做城廓诸国。大的城廓,有十几万人,小的城廓,也许只有几百户。但贵在城廓林立,组成联盟之后,竟形成了一个比较恐怖的力量,甚至能够让匈奴人也退避三舍。   而乌孙国,总人口不过十二万户,六十万人。   虽说是游牧民族,也能全民为兵……可是,一下子面对上二十万控弦之士,也不免势弱几分。   月氏王后,是乌孙国公主。   如今乌孙国出了问题,月氏国当然不能袖手旁观。因为,乌孙国就是月氏国西面的屏障。   如果他今日不管乌孙国的死活,明日……   就算月氏王贪婪成性,且胆小怕事,但大道理还算明白。他深知,乌孙国对月氏的重要性,也不能不认真的对待。乌应元上殿之前,月氏王召集各部落首领,也正在商议这件事情。   城廓诸国谋取乌孙,乌孙求援?   乌应元一下子呆愣住了!   他当然也清楚,乌孙国对月氏国的重要性。可这一切,发生的未免太过巧合了吧……乌氏堡被攻克,乌孙国也遭遇了攻击?难道说,那刘阚竟有诺大能力,让城廓诸国也听命于他?   这决不可能!   可是,当乌应元看到月氏王和满殿中人,那凝重的表情,也知道这事情没有假。   刘阚,忒好命……   乌应元想到这里,不由得咬牙切齿。同时这心里面,更有无尽的悲怆,伏在大殿上,痛哭!   “大王,乌少兄满门被屠戮,那老秦广武君,以如此雷霆手段突袭,也不能不防啊!”   一个在乌应元听来,犹如天籁般的声音响起。   月氏王后檀口轻启,说出了曼妙言语,“那广武君也是个狠辣之人,大王还需要小心谨慎。”   “可是,难兜靡大王求援,我们不能置之不理啊!”   月氏王子站起来,挥舞着拳头大声道:“老秦广武君,虽说厉害,但他刚攻掠了五原城,想必一时间也难以行动。我听说,他只是命人守住了临河渡口,期间出兵两次,也仅仅掠夺了些牛羊。所以,我以为老秦并非是要对我月氏国不利,实则是为了加强对河南地一带的控制。   乌家,不过是遭受了些许波及。   想来一定是乌家的人,得罪了那广武君,否则不会以这种雷霆手段行事。   以我之见,当务之急是救援乌孙国。大王,如果乌孙国被城廓诸国所破,我月氏西面再无屏障。”   月氏王是个没甚主见的人,皱着眉头道:“可是少兄这仇……”   “大王,其实要为乌家人报仇,也并不一定要我们出击。冒顿早前,不派人与我们商议吗?   原先生上次也说过,当拉拢匈奴人,使其与老秦相争,我们才可坐收渔人之利。”   “可四月公主……”   月氏王看了一眼王后,露出为难之色。   “这有何难?”月氏王子冷冷的看了一眼乌应元,“乌家的人,素与冒顿往来密切。如今乌家遭了难,乌先生想必也不会在意些许钱帛。我月氏国美女无数,乌先生买上一些带过去,和冒顿商议就是了。想来,那冒顿收了乌先生的礼物,难不成还能坐视不管?冒顿出兵……”   王子没有再说下去,但后面的话,却已经非常明白。   说完之后,他偷偷的看了一眼坐在月氏王身边的王后。只见王后,浑不经意的朝他,点了点头。   乌应元知道,月氏王子这是在报复他!   可又有什么办法?   一咬牙,道:“大王,乌应元愿以市价,求购美人百名,以大王之名义,前去匈奴说项冒顿。”   王后又开口了,“王儿这计策甚好,以我看,可以同意。   大王,前些时候阿南迦不是敬献了百名美女吗?依我看,就以二十镒黄金一位,买于乌先生?”   一个女人,二十镒黄金?   你那些女人,难不成都是金子做的?   乌应元也知道,这是王后在为难他。他妹妹威胁到了王后的地位,王后又岂能与他善罢甘休?   你这骚娘们儿等着,总有一天落在我手里,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当下,月氏王答应了乌应元的要求。   不过乌孙国的事情还没有着落,王后又开口了,“大王,我父王既然求援,想必乌孙的局势,一定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我有一建议,但不知大王能否同意。王儿已经成年,文韬武略,皆属一流。何不让他为帅,督导各部落兵马……只需十万控弦之士,城廓诸国定然败退。   到时候,大王可命王儿驻守流沙,也可令大王西面无虞。”   流沙,并非是说沙漠,而是一个地名。那里原本有一国,名为流沙国,曾是匈奴部落一支。   头曼单于死后,月氏国立刻吞并了流沙国。   介于月氏和乌孙国之间。月氏王的确是对王子有些顾忌,有心让他带兵,但又害怕他有了兵权。   王后柔若无骨的小手,伸进了月氏王的衣襟下,轻轻抚摸着他的大腿。   “大王,王儿驻守流沙,没有大王和乌孙的供应,无需十日光景,那十万人马就得要烟消云散。   大王只需守住关隘,何必担心?”   流沙不是个物产丰富的地方,王后这些话,正中月氏王心坎。   而那柔若无骨的小手,捏拿着他的要害处,更令大王神魂颠倒。从王后身上散发出来的体香,让月氏王血脉贲张。心道:患难之时见真情,还是我家茉莉对我好……要不,这王后之事,暂放一放?   本来,月氏王被乌家的小女儿调教的有些想撤换王后。   可是今日这一来,心里的那点苗头,一下子也就被掐断了……   “王后此议甚好,王儿,你可愿意出征?”   月氏王子在丹陛下,看着王后那媚眼如丝的风情,也不由得心头火熊熊。   待我掌握兵权,弄死了你这老鬼之后,定会好生服侍母后……这月氏王后,除母后外,谁可当之?   “孩儿,愿意!”   王子虽然是心头火气很大,可也不敢耽搁了正事。   掌控兵权,可是他杀死月氏王,成为下一任月氏王的关键所在。数日前,王后找到他,要他设法打压乌家的气焰,作为报答,可以让他掌控兵权。现在看来,王后果然是一个大信人。   ※※※   乌应元回到了住处之后,心头的火气很大。   胡蛮子无情义,果然一点都没说错。没借到兵不说,还被白白的敲诈了两千镒黄金。   好在他此行有所准备,带足了钱帛。否则就这一百个美女,就能让乌应元,变成了乞丐。   此一时,彼一时!   乌应元在内心中安慰自己:等我与冒顿达成协议,定要吞并月氏王,到时候不会饶过你们。   “主人,帐外有月氏国书记,原平求见。”   “什么原平不原平,我不认识……不见!”   乌应元这会儿听见‘月氏’两个字,就觉得恼火。乌智应了一下,退出帐篷。可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听外面一阵兵器碰撞的声音传来,紧跟着有一人迈大步走进了帐篷,口中笑道:“乌先生,我好心好意的来找你,难不成,这就是你乌氏堡的待客之道吗?”   一个相貌清癯俊朗的男子,走了进来。   “你是何人?”   “在下原平,如今是月氏书记!”   这个书记,可不是后世的什么什么‘书记’,而是指担当记录文书的人。   不过在月氏国,可称得上是全民文盲,就连那些部落首领,也大都是一个字也不认得。所以,担任书记的人,往往又是月氏王的幕僚。在月氏国里,颇受人尊敬,同时也很有权威。   乌应元勃然大怒,呼的站起来。   可紧跟着,他又坐了下来,因为原平身后,跟着十几个月氏勇士。   “你想做什么?”   原平嘿嘿一笑,一摆手,“你们到外面等着,我与乌先生,有些事情要谈。”   待月氏勇士退出去,大帐里只剩下原平和乌应元两人之后,原平在乌应元的面前,坐下来。   “你究竟想要作甚?”   “乌先生,这就是你待客之道吗?”   原平轻声道:“我今日前来,实际上是要为乌先生您,解除性命之忧。”   心里咯噔一下,乌应元看着原平,轻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乌先生可知道,你为何在月氏享有地位吗?”原平笑呵呵的问道。不等乌应元回答,他自顾自开口说:“不是令妹有多么吸引人,在月氏国,最不值钱的就是女人。月氏王之所以重视你,是因为你乌家的财富,还有乌家背后的老秦人……如今,老秦自顾不暇,王离远水解不了近渴;你乌家满门被屠戮,即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在月氏人眼中,却算不得什么。”   乌应元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看着自斟自饮的原平,“原先生,你这是在挑拨吗?”   原平忍不住放声大笑,“乌先生,我挑拨你和大王,又有什么好处呢?”   “那你为何帮我。”   “乌先生,我不是帮你,只是看在你我都是中原人的份上,不忍见你被人陷害,所以才来提醒你。   我是魏人,你是秦人……虽非同支,但也算同宗。   你可知,你和你那小妹得宠,已经让王后和王子同仇敌忾?他二人如今,已准备对付你了。”   “对付我?”   “我跟你明说吧,阿南迦是王后的心腹,那一百个美女,全都受过训练。”   乌应元,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似乎明白了,王后这是准备陷害他呢。受过训练?受过什么训练……原平没说明白,但乌应元却能理解。看起来,王后原本是想要用这些女人,再最危险的时候,做那谋逆的事情。   现在,乌家没戏了!   乌小妹恐怕在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威胁到王后,所以才送出去……   原平冷笑一声,“你那妹妹在前些时候,逼迫的王后有多惨,你可知道?月氏王几次动心思,准备废掉王后。若非王后背后有乌孙国,还有阿南迦这样的首领支持,早就被废掉了。   那你说,王后对你乌家,该有多么仇视?”   乌应元的脸色,顿时惨败。   “这一百个美女送过去,能不能成事,都不重要。   成了,冒顿一死,匈奴群龙无首,月氏可以顺势将其吞并。然而在那之前,乌先生怕早就成了肉泥;不成,月氏王一拍手,推掉此事,冒顿难道还能真的和月氏翻脸?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你乌先生。   嘿嘿,我这是为你乌先生的未来,感到担忧啊。”   原平说完,起身准备离开。   乌应元却慌了神,呼的一下子站起,三步两步来到原平的跟前,双膝一软,扑通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还请先生救我!”   “我不过是一失却故国之人,哪有什么本事救你呢?”   “先生,先生,您若是不肯救应元,应元此去匈奴,恐怕是……应元愿以重金,求教先生。”   原平叹了口气,“也罢,看在大家都是中原人的份上,我教你一招。   乌先生,知道什么叫做‘打谷草’吗?”   “啊?”   “由此而北,而东,而西,部落林立,何必要花费金银?抢他娘的就是……”   乌应元闻听这话,眉头一蹙,但旋即又轻轻点头。   “可是我手中,不过十几人,如何打谷草呢?”   “罢了罢了!”   原平犹豫半晌,轻声道:“估计你这几日就要动身前往龙城,不妨放慢脚步,徐徐前进。我呢,手底下还有一些人马,可以帮你抢掠一些女人回来。到时候,你把这些女人带过去,将那月氏女人留给自己受用,或者贩卖到中原,怎么着也能换回一大笔钱帛,你以为这样可行?”   乌应元想了想,用力的点点头。   “乌大兄,我这么帮你,也不是没有原因。   这样吧,我也不要你的重金……我看你能伸能屈,是个成大事的人。若将来有一日,你……放过王后,可不可以?”   如果说,乌应元刚才点头的时候,对原平还有些怀疑的话。   原平这句话一出口,他却一下子放心了!   嘿嘿一笑,乌应元正色道:“原少兄放心,如若真有那么一天,应元定会将那茉莉王后,送给你!”   都是同道中人啊!   看样子,这位茉莉皇后,还真是尤物呢。   原平笑了笑,一拱手,“如此,平感激不尽。”   ※※※   秦二世三年正月,巨鹿被围。   楚王熊心,派令尹宋义为主帅,兵发巨鹿,企图解救张耳。   然则,熊心万万没有想到。楚军对宋义并不服气,项梁虽然战死,可是项家的威望并未消减。正月初三,攻克了砀郡之后,率兵前来的项籍韩信所部,与宋义兵合一处。当日,项籍在营中发难,以迟延进军之名,斩杀宋义。而后整合兵马,收纵横济北郡的大盗蒲将军为麾下。   以黥布为先锋,率六万大军,浩浩荡荡渡过了黄河,兵临河北。   不管熊心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六万楚军,只认可项籍为主帅,直扑巨鹿,解救张耳。   同月,前往月氏探亲的东胡王妃,在回转东胡的途中,遭遇袭击,全军覆没。   现场除了一地死尸中,有人意外的发现了两具匈奴人的尸体……   春季,乃生机盎然,万物复苏时节。   一股寒流从北方扑来,登时……席卷了整个草原!   第三百二十五章 九原之争第一弹(完)   东胡与匈奴开战了!   当春回大地时,九原郡依旧覆盖在冰天雪地之中。   公叔缭在入春之后,越发衰弱。新年的第二天,他一下子就病倒了,并且一病不起,再也没能离开病榻。也难怪,六七十岁的人了,千里跋涉之后,又遭逢苦寒天气,如何受得了?   刘秦几乎整日都呆在公叔缭的身边,寸步不离。   肩膀上的伤势,还没有痊愈。虽经过及时的救治,但安期说,日后即便痊愈,手臂还是难免会有不便。对于此,刘阚痛在心头。但公叔缭却没有因此而放松刘秦的课业。相反,在病倒之后,他对刘秦课业的要求,越发严格起来。戚姬薄女,时常会听到公叔缭呵斥刘秦的声音。   有好几次,两人忍不住通禀吕嬃。   吕嬃在得知以后,也耐不住心疼儿子,跑去找刘阚。   “公叔先生,恐怕很难熬过今春……”   刘阚出人意料的回答,让吕嬃不禁睁大了眼睛,怔怔的看着刘阚,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公叔先生这是想要趁着自己还清醒,把毕生所学传授给秦……他的这番苦心,莫要辜负。”   吕嬃点点头,默默的回去了。   此后,不管公叔缭如何斥责刘秦,她都没有再去过问。   不仅仅是自己不去过问,连戚姬和薄女两人,也不许再插手此事。   ※※※   巨鹿之战,正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秦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把巨鹿包围的严严实实。王离采纳了章邯的建议,依地形而建造起了一条条连接在一起的甬道,将巨鹿城围困的是密不透风。同时,为了保证巨鹿战事的辎重供应,章邯攻占了邯郸以后,更建立起了一条通道,以重兵守卫,保证了王离的粮草供应。   四十万大军,屯扎巨鹿与邯郸。   各国援军有心救援,可无奈何秦军的声势太过惊人,让援兵们根本不敢靠近。涉间驻扎东武城,不但威慑着齐军兵马,连带着广阳郡的陈余,在遭遇几次痛击之后,也不敢再妄动。   而魏军,已经是名存实亡。   魏咎战死之后,魏豹在周市的帮助下,龟缩在沛县丰邑地区,苟延残喘,哪里还有什么力量去救援张耳呢?说句不好听的话,如今连他们占领的沛县丰邑,都是楚军施舍给他们的。如果哪天楚军心情不好,就可以非常轻松的把他们赶出泗水郡。救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项籍渡过河水之后,就遭遇了章邯的阻拦。   不过凭借着项籍的个人勇武,加之韩信指挥得当,又有范增运筹帷幄,陈婴统筹调拨。楚军在河畔大胜章邯,也算是让各国诸侯,感受到了一丝丝振奋。可秦军的声势,依旧没有减弱。   ……   刘阚带着萧何,走进了公叔缭的卧房。   公叔缭此时,已是形容憔悴,看上去枯瘦虚弱。   气温已经回升了,可房间里的火塘子中,炭火依旧熊熊。   刘秦正坐在榻边的书案前,一笔一划的写着东西。见刘阚和萧何进来,他连忙放下笔,站起身来。   他知道,如果没有大事情,父亲和萧先生,是不会过来打搅他的课业。   公叔缭轻声道:“秦,你出去玩儿吧,这些天来一直被我这老头子呵斥,想必也有些难耐了。”   “公叔先生……”   “呵呵,别说啦,出去吧……我要和你父亲说点事情。”   刘秦小心翼翼的收拾好纸笔,然后恭恭敬敬的朝着公叔缭行弟子礼,这才轻手轻脚的退出房间。   “君侯,且坐!”   公叔缭说着话,想要坐起来。   刘阚连忙上前一步,坐在公叔缭的身边,在他身下垫高,让他侧躺着,“先生身体不好,躺着说话吧。”   公叔缭却笑了,歪着头,看着刘阚。   他突然说:“君侯,今日的你,让我想起了昔日的王上。”   公叔缭口中的王上,自然是指那千古一帝的始皇帝,“王上年轻时,也如君侯今日这般,礼贤下士。我清楚的记得,有一次茅焦先生病重,他也是像君侯对我这样子,非常小心的服侍。”   刘阚知道,公叔缭不会无的放矢,凭白说这些话。   于是,他不开口,如学生聆听老师教诲一般,等着公叔缭把后面的话说完。   公叔缭轻轻咳嗽了两声,“这人啊,不管你有多么英明神武,却终究还是人……王上攻克赵国,消灭魏国,就变得志得意满起来。再加上他身边能说话的人,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则是各国的儒生博士……我倒不是说,儒生有多么差,只是他们有时候,却太过看重名利。   要么就是为了名,直言犯上;要么就是为了利,阿谀奉承。   韩子曾著有《说难》一篇,殊不知这说话,也需要许多方面的技巧。说重了,王上不爱听,说轻了,王上不在意。李斯是聪明人,可他这一辈子聪明,到最后,还是栽在了聪明上。   君侯,老头子这些话,你明白吗?”   刘阚知道,公叔缭是在用始皇帝的例子,来提点他。   今日的刘阚,未尝不会成为明日的千古一帝……然则这千古一帝,到头来也还是一个人!   只要是人,就难免会有喜怒哀乐。   有了喜怒哀乐,也就不可避免的,会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   公叔缭不是让他做一个圣人,而是提点他,兼听则明,不可一意孤行;还有,要培养人才。   刘阚说:“先生的教诲,阚牢记在心。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昨日的优点,也许在今日就会变成缺点……阚绝不会忘记,先生今日之言。”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公叔缭自言自语,片刻后,脸上流露出了一抹开怀的笑意。   “先生,我与君侯今日前来,是有事要求教于先生。”   萧何适时开口道:“如今九原郡地广人稀,下一步如何治理,已经成了迫在眉睫的问题。何自幼喜好典章,然则处理这种事情,却是头一遭。我与君侯商议很久,没办法只好打搅先生。”   作为始皇帝曾经的高参幕僚,公叔缭可说的上是,和始皇帝一手打造出了老秦的辉煌。   他闻听萧何的这番话,并没有急于回答。   而是笑呵呵的看着刘阚,“君侯,山东战事尚未出结果,你这样心急,就不怕是竹篮打水吗?”   “竹篮打水,也好过临阵磨剑啊!”   这年月,枪这种兵器,还没有出现。临阵磨枪这个成语,自然不适合说出来,于是刘阚话到嘴边,就改成了磨剑,“王离如今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却白白耽搁了时间。这围点打援,看似是一部好棋,他想要一劳永逸的解决战事……呵呵,却不知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   公叔缭说:“君侯所言极是,其实现在的局面,根本就不需要搞你说的那个围点打援……古人尚且知道,这一鼓作气的道理。王离身为大将,虽通晓兵法,然则却不会灵活运用。格局上,远远比不得王翦大将军和王贲,怪不得当年,王上选择了蒙恬,而没有选择王离为主帅。   他有些时候,太想当然了些。   不过,照你这样说,王离必败?”   刘阚点头,“王离必败!”   与早先王离还没有开始行动不一样。那时候刘阚说王离会失败,根本说不出一个条条道道。   而今,王离的行动开始了,刘阚的话,也就有了一定的说服力。   不过只从王离没有一鼓作气这一点,就说出他一定会失败,还是略显苍白。但这并不重要,有时候以偏概全,并非是一件坏事。至少从王离目前的行动而言,已经有了失败的理由。   “可即便是王离输了,还有章邯在邯郸呢!”   刘阚忍不住笑了,“先生,你又何必考校我呢?   章邯的确不容小觑,也是个能征惯战的将军……可问题是,他有王离那么高的威望,有王离那样的背景吗?咸阳可以让王离挂帅而不闻不问,甚至失败了也不怪罪;可王离一旦没有了,章邯能取代他吗?只要他有一星半点的闪失出来,赵高恐怕就会趁机,找他的麻烦。”   “君侯,你想的很远啊!”   公叔缭说完,长叹了一口气,紧跟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刘阚连忙为他摩挲后背,萧何捧来温水,请他饮下,这才算是顺了这口气。公叔缭抹去嘴角的水渍,将水杯又交还给萧何。   “九原如今,有人口几何?”   萧何连忙回答说:“九原四十四城,在朐衍、九原相继投降之后,也纷纷前来献降。再加上云中郡,粗略计算后,现在大约有十二万户,不足六十万……加上李成报过来的数字,共约五万兵马。”   五万兵马,守九原云中四十四城不说,还有三千里边境线。   刘阚在一旁,只能摇头苦笑。   “这也幸亏了道子用谋,挑起了北疆胡人之间的内斗。   东胡和匈奴之间,恐怕会有一场恶战,而月氏国,也暂时不会过北河袭扰,大大减轻了压力。”   “君侯!”   “在!”   公叔缭突然道:“东胡和匈奴既然开战,你有何举措?”   刘阚说:“我们现在的状况,您又非不知道……守已是问题,若想有所行动,却是心有余力不足。”   “取地图来!”   萧何连忙起身,走出卧室。   不一会儿的功夫,他捧着一卷地图走进来,在地上铺开。   “君侯,若在二十年前,王上不管面临多大的问题,都会不顾一切的出击……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在这里……”公叔缭说着话,手指地图上的一个点,“设一个点,以辐射整个塞北。”   公叔了所指的那个地方,是位于赵长城和假阴山之间的地区。   在后世,这里被称之为‘武川’,也是在六百年后,建立起隋唐两朝的关陇军事贵族发迹之地。   不过在此时,武川还是一片荒芜之地。   “君侯,只要把这个点扎下去,不需太多兵马,八百足矣。依照楼仓格局建立,不需三年,这里就会成为你出塞征伐的根基所在。这个点扎稳了,整个塞北草原,就成了一盘棋局。”   刘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公叔缭没有再理睬刘阚,扭头看向了萧何。   “九原的人口,应该不至于这么少。这里是边荒,陛下修造长城时,迁几十万刑徒在此劳作。   大公子过世之后,人口疏于管理。   恩……不过老秦早先的律法,恐怕已不太适用。   这段时间来,我一直在查看一些相关的资料,有一个大致上的轮廓:君侯占领了九原云中两郡,日后一应兵役、力役、税金、授田都要与民户有关。然萧郡长手中的户籍,多有不实之处。本地富豪大户,肯定会有隐匿人口的做法,而当地官员,对此也不甚在意,疏于管理。   所以,我建议你划分户等标准。在每年的规定时间出查,以一百到三百家为一团,写成定薄。只要这人口输入定簿,即为实际人口。一旦查出无户籍之人,则一团连坐,分担罪责。   如此一来,就可以把官员大户人家中隐匿的人口,全部梳理出来……   我估计,这样执行下去,不但可以加强管理,还能够梳理出十万至二十万人口。不过,如此一来,你将承受巨大的风险和压力。甚至会有可能,一些地方大户富豪,对你性命有威胁。”   公叔缭的这个办法,等于是扩大出查范围。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的这个法子,类似于七百多年后,隋朝开皇年间的‘输籍法’。当然了,在细节上,还不够完善。可是对于九原云中目前的情况来说,却无疑是最为合适的办法。   自河南地之战以后,有很多逃兵役卒和刑徒,都藏于民间。   如果再算上当年残留在河南地的匈奴人,这个数目,无疑极为庞大。但这些人能藏匿起来,大都会选择在当地有威望,有实力的豪族士绅为靠山。萧何把这输籍法推行下去的话,毫无疑问,将会触动本地一些士绅豪族的利益。如果不能妥善处理,甚至会演变成大骚乱。   刘阚在一旁静静聆听,同时看着萧何。   萧何的神色,略显凝重。他低头细想,许久后抬头道:“先生,萧何愿以性命,尝试一回!”   公叔缭笑了,轻声道:“君侯,你找了一个好宰相啊!”   历史上,他也真的是一个好宰相……   刘阚在心里面说,同时也不免,感到些许得意。   “君侯,何尚有一不情之请。”   “萧先生但说无妨!”   “如果王离败北,关中沦陷……何想请君侯出马,为何取一些东西。我听说,老秦收集七国典章,存于咸阳宫内。前人智慧,可为今日萧何之鉴。君侯,萧某希望能得到那些典章!”   这也是萧何自归顺刘阚之后,第一次开口所要东西。   但刘阚没想到,他竟然是要这么一件东西。   七国典章?   那可是要打进关中啊!   萧何神色庄重,“我也知道,此事颇有难度。可七国典章,却凝聚了无数前人智慧,若是……”   “好了,别说了!”   刘阚打断了萧何的话语,咬了咬牙,狠下心说:“萧先生放心,我一定会设法,将那七国典章,奉与先生。”   公叔缭在一旁没有说话,枯瘦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也许,在刘阚和萧何的身上,他看到了当年自己意气风发的影子吧。   “咳……咳!”   公叔缭咳嗽了两声之后,将刘阚和萧何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既然萧郡长决意推行新法,那么相关的变革,也许注意。君侯,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在于人口的稀缺。何不变初税亩法,而另立新法呢?比如,男子在什么年纪,可以授种多少田地,女人和奴婢,同样也享有此权利。开一百亩荒地,可得一半,或者二十亩,四十亩私田。   私田不准买卖,可传于子孙,公田在死后,需归还于官用。   一俟授田,则不许迁徙。另外还可以授予耕牛农具等物品……如此一来,各地流民岂不蜂拥而至?”   这个办法,听上去好生耳熟。   刘阚依稀记得,前世和人聊天时,曾谈及这样一个话题。   均田制,这分明就是均田制的雏形嘛……这可是在六百年之后,才会出现的土地律法啊!   刘阚用一种震惊的目光,看着公叔缭,久久说不出话来。   莫非,这位公叔先生,也是穿越来的吗?   公叔缭并没有注意到刘阚的那种目光。此时,他思路突然间大开,好像开闸放水一样,灵感不绝。   “另外,君侯练兵之法,也颇有问题。   我倒是能明白君侯的意图,想要训练出职业军卒……这思路自然很好,可问题是,根本不可能执行。君侯可计算过,你练一职业军卒,需要多少人的税金供养才可以吗?我倒是计算过,未必很准确,一百人……君侯,一百人才能供养一名君侯所认同的职业军卒啊……   你计算一下,就算九原云中两地,有人口百万,能供养多少职业军卒?”   刘阚面颊一抽搐,轻声道:“一万人!”   萧何说:“可是,君侯当初在楼仓,不过一万多人口,却供养出两千职业军卒啊!”   公叔缭笑了,“你且问问他,私下里截留了多少辎重粮草?如果不是在楼仓,就算你有十万人,供养两千职业军卒的话,只怕用不了三十天,就把你的家底儿给淘的干干净净,什么都不会剩下。君侯,你所谓的职业军卒,必须要有一个先觉条件,那就是人口,还有税金。   以目前的状况而言,即便陛下在世时的鼎盛时期,举倾国一千七百万人之力,最多养十万职业军卒。战斗力确是强了,可你要面对这么大的疆域,又该如何守护?靠这十万职业军卒?”   刘阚闻听,不禁面红耳赤。   这也是公叔缭第一次,以如此尖刻的言语挤兑他。   说实话,在建设楼仓的时候,他心里还存着一点穿越者的优越感,想要建立起一支所谓的现代化军队。可是如今细想下来,如果他不是手握楼仓,恐怕连那两千人,都支持部下来。   职业军卒,又谈何容易?   “君侯,你的想法没有错误。”   公叔缭轻声道:“其实在楼仓时,我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老秦的兵制就目前而言,历经五百年洗练,最为合适。然则,与君侯目前而言,似乎又不适用。所以,我就在想一件事。”   刘阚连忙问道:“请先生赐教。”   “君侯,有没有考虑过,兵农合一?”   “啊?”   “闲时为农,战时为军……以河南地大片土地,只要能操作得当。只需一两年,君侯手中,至少可握十万雄兵。君侯,我说的这十万雄兵,未必能比得上老秦锐士,但一般精兵,却还能抗衡。”   兵农合一?闲时为农,战时为兵……   刘阚的脑袋瓜子嗡的一声响,几乎要昏过去了。   这岂不就是后世著名的‘府兵制’?   越来越怀疑,这公叔缭是穿越而来的人物。但不可否认,府兵制,也的确是他目前,最合适的一种方式。   说了很多话,公叔缭有点累了!   刘阚和萧何轻手轻脚的退出了卧房,在房门口相视一眼之后,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敬佩。   这,是对公叔缭的敬佩。   如果说萧何的敬佩,是源于公叔缭那种广博的学识。那么刘阚的敬佩,显然是因为公叔缭的那种极其敏锐的超前思维。要知道,公叔缭超前的可不是十年二十年,而是将近七百年!   “君侯,我想派人前往山东各地,遍访名医!”   已经清楚的认识到,公叔缭的重要性之后,萧何忍不住开口商量。   山东各地,如今是烽烟迭起。想必会有不少人,愿寻一方净土,平静的生活。可是这名医……   刘阚点头说:“那就烦劳萧先生了!   另外,骊丘这一两日就会抵达,到时候我会让他到你身边,随行保护。先生将行变法之事,只怕今后,更要辛苦了。”   萧何也不推辞,只是微微一笑,而后告辞离去。   虽然说心里面有了章程,可是刘阚并没有感觉到轻松多少。   他顺路去拜见了一下阚夫人,还和刘巨车宁嘻嘻哈哈的说了一会儿子的话,然后满怀心思的回到了书房。书房中,吕嬃和薄女正在整理房间。按照她们的说法,每年新春,都要扫尘。   所谓的尘,就是各种晦气,不好的事情。   这书房原本是乌氏所有,乌家如今灭亡了,不可避免的会带有晦气。日后刘阚,要在这里办事,万一被沾染了……所以,从正月初一开始,吕嬃就带着人,忙里忙外的打扫着房间。   “阿阚,曼姐姐来信了!”   “啊?”   “刚才你和老萧先生与公叔先生说话,所以没有打搅。   使者现在驿馆中休息,我看他风尘仆仆的样子,好像很疲惫……不过,这里有曼姐姐给你的信。”   吕嬃说着,从书案上拿起一封书信。   看封口火漆,显然还没有拆过。刘阚笑了笑,把书信接过来,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   然后把信递给了吕嬃,默默的坐下来。   “阿阚,曼姐姐……其实心里很苦!”   吕嬃示意薄女出去,贴着刘阚坐下,轻声道:“每次书信里,她都是说公事,其实我知道,她是担心我……这许多年了,曼姐姐一人苦苦支撑着巴蜀,殊为不易。要不,你把她接过来?”   “我何尝不知道,对不住她啊!”刘阚苦笑一声,“可问题是,巴蜀现在真的离不开她。老唐攻克邛都,已率兵屯扎葭萌关一线。我原以为他能从邛都获取足够的人口,但现在看来,却是过于乐观了。耗费钱粮无数,却只得了三万南蛮兵……守有余,可是攻掠却明显不足!”   “阿阚,可你这样就不觉得,对曼姐姐不公平吗?   她已经二十六七了,却连个名份都没有。这许多年来,孤苦伶仃的守在那巴蜀之地,你这心,未免太狠了一点。”   “够了!”   刘阚心情本来就有点沉重,被吕嬃这样一责怪,终于忍不住发作起来,“我难道想这样子吗?   我何尝不想,带着你和曼儿,一世逍遥快活,不去烦心这诸多琐碎俗务?可我现在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更不单单是我一个人。我掌握着十几万,乃至几十万,百万人的身家,我只能走下去……”   “阿阚!”   吕嬃已经很久没有见刘阚发作这么大的怒气,也不禁有些害怕。   刘阚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轻声道:“阿嬃,我不是要对你发火,实在是……公叔先生的病,恐怕不行了。老萧派人前往山东,寻求名医,但我估计……我只是心里很憋屈,很烦躁!   以前,我想着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在楼仓时,我想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可是现在,我突然感觉一些疲惫。老灌不在我身边,小猪跑去了广武城;老曹在并州,钟离去了九原。以前身边围绕着很多人,我倒不觉得什么。可一下子,都走了,如今连公叔先生……   这段时间,让秦就住在先生那里吧,多陪陪先生。   公叔先生没有子嗣,平日里对秦虽然很严厉,但我知道,他把秦视若己出。且让秦,多尽孝道。   曼儿那边的话,你写封书信过去吧。到时候我会派人过去,断不会寒了曼儿的心思。”   “那就好……”   吕嬃话未说完,刘阚已站起身来。   “阿嬃,我要去城外一趟。   若是萧先生他们找我,就说我去大营视察去了。有什么急事的话,去大营找我就可以了!”   大营,是刘阚在杭金山下临时建起的兵营,有大约五千人马驻守。   担任杭金山大营的主将,正是乐叔。虽然刘阚听从了李成的劝说,但是对乐叔,还是要使用。他发现,乐叔在治兵练兵方面,也的确是有真才实学。于是就效仿蓝田大营,营建了杭金山大营。   在大营里视察完毕之后,刘阚回到朐衍家中,已经过了戌时。   吕嬃已经歇息了!   可刘阚还不能睡下……   那叠摞在书房桌案上的各种公文,还需要他去处理。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九原,一天下来就有这许多的事情。刘阚开始佩服了,始皇帝一天百斤的公文,又是如何批阅的呢?人都说当皇帝好,可是在风光的背后,其中的辛酸谁又知晓?   若非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刘阚真想打退堂鼓了。   萧何已经把新法的雏形整理出来。   包括了公叔缭所说的方方面面,军事、民生……林林总总。虽然只是雏形,却也有三四十页。   刘阚一条条的看罢,并且逐行做出批示。   依照着记忆中,那早就模糊不清的均田制,府兵制,把一些细节完善下来。   等处理完了萧何的这份文章,已过了子夜时分。   薄女,伏在书房的角落里,睡着了。   刘阚也没有叫醒她,把公文用竹筒封好,明日自然会有人,转交给萧何。他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可还没有等他把一个哈欠打完,只听书房外,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薄女立刻惊醒,连忙站起来。   刘阚朝她点点头,示意不要惊慌。把竹筒递给薄女,“明日一早,让萧禄交给萧郡长启阅。”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书房。   却不想,吴辰、萧何带着人,正匆匆的赶过来。   “君侯,勾注山蒙少君八百里加急,派人前来报信!”   刘阚脑袋昏沉沉的,原本有些迟钝。闻听吴辰这一句话出口,却顿时打了个寒蝉,一下子清醒过来。   “可是巨鹿战报?”   吴辰和萧何,相视一眼之后,有些激动的点了点头。   “巨鹿,战况如何?”   刘阚的声音,不仅有些发颤。   这也难怪,巨鹿战果,将直接影响到他下一步的行动计划。这些日子来,他心急火燎,甚至还和吕嬃发脾气,不仅仅是因为公叔缭的身体状况。其中更多的,还是对巨鹿战局的担忧。   萧何深吸了一口气,“蒙少君战报,三日之前,王离在巨鹿……”   “如何?”   “王离在巨鹿惨败!”   刘阚的脑袋嗡的一声响,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一头栽向了地面……   第三百二十六章 新篇章   没有人能知道,刘阚承担着什么样的压力。   也许公叔缭和萧何看出了一些端倪,所以努力的为刘阚分担着压力。可毕竟,他们不是刘阚。   自十一月穿越横山,进入河南地之后,刘阚就承担起了这份压力。   而在他决意翻脸,提前占领河南地以后,一个多月来,他努力的做出一副轻松之状。但内心之中,他必须要担负起这十几万人,乃至几十万人的担子。之所以抢占九原郡,所依据的只是他记忆中,那模糊不清的战役结局。而后,他虽然为这份判断找到了依据,可终究是太脆弱了……脆弱到一阵风都可能把这依据吹散,这让刘阚的心头,又如何不感到沉重?   抛开王离的因素不谈,身经百战,训练有素的老秦锐士,怎可能会败给一群乌合之众?   想想当年,秦军横扫六国,虎视山东的气魄;想想蒙恬在河南地,摧枯拉朽般将匈奴人击溃的场面,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认为这支秦军会失利。如果王离胜利了,那么刘阚就难以在九原郡立足。先前那些投靠过来的官员将领们,接下来会毫不留情的发起攻击。   刘阚甚至相信,那些已经表示要投靠的城镇官员,此时此刻,恐怕还在犹豫,还在观望吧!   从发动五原城的攻击开始,至今过去了三十七天。   刘阚每天甚至不敢在卧房里睡觉,赤旗随时搁在身边,赤兔更是不离鞍镫……   而现在,他那根紧绷了三十七天的弦,一下子松懈下来。精神的疲惫,身体的不堪重负,让刘阚一头栽倒在地上,晕了过去。幸好薄女眼疾手快,扶住了刘阚。可她也不想想,刘阚那体格是何等的惊人?今三百斤的体重呼的一下子砸在薄女的身上,连她一起也摔在地上。   吴辰萧何,登时慌了神。   “快来人,快点来人……请安期先生来!”   萧何叫喊着,宅院里好像炸了锅一样,骚动起来。   吕嬃也睡的不是很踏实,闻听消息之后,立刻赶到了前院。   “薄女,阿阚如何了?”   薄女被刘阚那一下砸的,全身酸疼,腿也受了伤。闻听吕嬃开口询问,她连忙挣扎着爬起来,轻声道:“夫人,您别担心……君侯没有大碍!安期先生说,他前些时间太过于操劳,心火过盛,所以才会昏过去。只需静养些时日,就可以恢复过来。”   呼!   吕嬃长出一口气。   她向薄女询问了事情的经过,然后迈步走向书房。   刚走了两步,吕嬃突然停下了脚步,扭头看了一眼薄女,“薄女,你的腿,没事吧!”   “夫人,我没事!”薄女其实挺害怕吕嬃。原因无他,吕嬃是个精明的女子,而且手段强硬。   不仅仅是薄女怕她,这整个后宅中,也许除了阚夫人之外,所有人都对吕嬃有三分的畏惧。   就连王姬,甚至包括吕嬃的母亲吕老夫人,对吕嬃也很畏惧。   吕嬃说:“薄女,你去歇着吧……恩,明天晌午,你来我这里一趟,我有事情要和你交代。”   “是!”   薄女弱弱的说了一句,在两个婢女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退下去。   看着薄女的背影,吕嬃轻轻点了点头。   她心里有一个想法,但还需要仔细的斟酌才行。   刘阚的公务日渐繁忙……   秦军巨鹿大败之后,可以预见的是,刘阚将在下一步,加强对九原云中两郡的治理,会更加忙碌。   到时候,他不可避免的要四处奔波。   而自己要操持这一家子,照顾老夫人,也难以脱身跟随。如此一来,刘阚的身边,就必须要有一个可心的人,仔细照顾才行。这个人选,很重要,需要仔细的挑选才行。因为,她可不仅仅是要照顾衣食住行,而是各方面,全方位……所以,这个人第一要忠心,第二没野心。   已经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吕嬃觉得,这薄女颇为适合。   这一路随行,从彭城一直跟到朐衍,几千里下来,薄女都很尽职尽责的照顾刘阚,没有任何疏忽。即便是在最危险的时候,薄女也都留在刘阚身边,就这一点而言,她称得上忠心。   又没有野心!   才二九年华的薄女,不是个欲望很强烈的人。   据说,她喜欢听人讲《庄子》,性情淡泊,从不与人争求什么。又有童心,照顾刘秦和刘元也很好。而且姿色也不是太过出众,无需担心她将来会争宠……所以,思来想去,最合适。   当然了,吕嬃还有一个小心思。   将来巴曼来了,以她那风华绝代的姿容,以她的家庭教养,还有这许多年来,为刘阚辛苦打理巴蜀的成绩,吕嬃很难占居上风。最重要的是,巴曼身边有一批心腹之人,吕嬃更难以相提并论。如果说吕嬃有什么心腹的话,恐怕除了吕释之外,其他人对她更多的是尊敬。   而这尊敬,源自刘阚。   吕嬃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刘秦和刘元姐弟。   同是她的孩子,虽说刘元不是亲生,却是她姐姐的骨肉。这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亲情,不可磨灭。   可仅仅如此,还不够。   吕嬃必须要为以后做打算。   在家中,她要拉拢到足够的盟友,日后才能和巴曼持平。这并不是说,她和巴曼要成为仇人。从内心而言,她也尊敬巴曼。一个肯为刘阚付出大好年华的女子,又如何能不让人尊敬?   尊敬归尊敬,有些事情,却不能让。   所以吕嬃决定扶起薄女,日后自己的底气,也能更足一些。   这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吕嬃迅速拿定了主意。   走进卧室,刘阚已经清醒过来,正在和萧何等人商议事情。安期在他身边,为他号脉,神色很平静。   一见吕嬃进来,萧何等人纷纷起身。   “夫人!”   “萧先生不用如此客套,我听说阿阚昏倒了,所以过来看看……安期先生,阿阚没事情吧。”   安期说:“夫人放心,君侯的身子骨好得很!只是前些日子,心火太盛了!”   “那我就放心了!”   吕嬃在刘阚身边坐下,伸手贴在他的额头上。   刘阚笑了笑,“阿嬃,安期先生也说了,我没事,你别担心。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清楚的很。   撑不住了,我断然不会撑下去。   我和萧先生还要商量一些事,你且回去,告诉母亲,别让她担心了。”   吕嬃很想陪在刘阚身边,可她也清楚,这巨鹿秦军大败,注定了河南地将尽入刘阚的掌控中。接下来,刘阚要处理很多事情。他必须要和萧何商量一个规程,否则后续就不好进行。   “那我先去禀报母亲!”   吕嬃轻声道:“一会儿我让厨上给你弄些吃的,你也别太累了……既然大局已定,就别太心急。”   刘阚点点头,目送吕嬃离去。   长出一口气之后,他示意萧何坐下。   “先生昨夜送来的条程我都看过了,做了一些补充。   不过,如今秦军巨鹿惨败,我们当务之急,是要将九原云中两郡,彻底控制在手中。你和安民这段时间辛苦一下,分发两郡四十四县,命各地官员在十天之内,全部抵达朐衍报到。   另外,再派探马,打听巨鹿之战的详细战况。   命蒙疾立刻分出兵马,务必要在三个月之内,在武川建起堡垒。告诉李成,请他一定要全力支持蒙疾此事,并且尽快和李少君联系上,请李少君准备行动,务必要在六月前,结束战斗。   还有,却是要辛苦李成了……   命他出兵晋级,占领雁门郡。我估计,此时雁门郡应该还处于混乱之中,当尽快行动起来。但是,占领雁门,却不可太过刺激山东诸侯。这个尺度要把握好……恩,以楼烦为界。”   楼烦,也位于勾注山一线。   同时还是兵出勾注山,将勾注山以北的地区,控制在手中。   雁门郡共有二十一城,勾注山以北只有九座城池,即便是掌握手中,也不会过分刺激项羽。   因为王离虽然败了,可邯郸城里,还有一个章邯。   项羽接下来,要面对章邯的威胁,在一时半会儿之间,也难以顾及到雁门郡。等他处理完了章邯,刘阚已经能坐稳雁门。到时候真要翻脸的话,刘阚倒也真就不会害怕,他项羽来势汹汹。   ※※※   秦二世三年正月十四,楚军与秦军,决战于巨鹿城下。   韩信率部,切断了巨鹿秦军与邯郸的联系,而后项羽率黥布龙且曹咎三人,与王离决战。   巨鹿的旷野,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黄土地,一直延绵到肉眼可及的地平线。   但若仔细看去,会发现这大地上,随心所欲的隆起一座座小土山,亦或者十分陡峭的陷下去。如此一来,就更成一道道犹如地缝般的沟堑,那景色,当真是无比的壮观。   所有的土山上,都驻扎着秦军的营垒。   营垒和营垒之间,有甬道相连。   就好像整个巨鹿城外,都变成了要塞一样。攻击任何一座营垒,都要面临数面受敌的窘况。   楚军在十四日凌晨,踏着薄雾而来。   率先发动攻击的,是项羽麾下的大将,黥布。但是黥布并没有去攻击秦军的营垒,而是向那连接营垒之间的甬道展开了猛攻。这是一招谁也没能想到的招数,黥布攻破甬道之后,就等同于切断了营垒之间的联系。而如此一来,就会很容易造成一个突破口,使得秦军的阵型遭到破坏。   王离当时下令,稳住阵脚,命甬道两边的营垒出击救援。   可一条甬道连接了两个营垒,黥布根本不理睬两边扑过来的秦军,只是命麾下军卒阻挡秦军,然后他亲率一支精锐,继续攻击甬道。一条甬道,两条甬道……受到牵连的秦军,越来越多,纷纷出动,向黥布展开了攻击。但是在狭小的空间中,秦军人数上的优势,无法展开。   于是一支支兵马扑上去,带动了秦军方阵的侧翼,开始松动起来。   秦军侧翼的主将,就是王离的心腹大将苏角。当他发现己方阵脚松动,立刻赶去救援。   可不成想,却被中途出现的项羽攻击,双方只交手了短短的盏茶时间,项羽直扑帅旗,将苏角斩杀在马下。整个侧翼秦军随之彻底混乱……但如果在这个时候,王离继续稳住阵型,对楚军展开围剿的话,也不是不可能取得胜利。可偏偏的,王离那该死的老毛病,发作了!   早在八年前,扶苏和蒙恬在一次交谈中,就提到过王离的缺点。   “少将军兵法出众,谋略过人,可说是继承了大将军的衣钵。   可他最大的问题就是,缺少一颗为主帅者所必备的坚定之心。他容易动摇信念,容易感情用事。如果他是一个普通人,这算不得什么。可是在战场之上,这将成为他最致命的缺陷。”   试想一下,当激战正酣时,大军突然变阵。   这就等于形成了冲突,使得秦军一下子,无法反应过来。有的要退,有的要冲,开始混乱。   也就是在这短暂的混乱之际,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项羽在乱军之中,看到了王离的帅旗……   那里是秦军密度最大的区域,项羽竟大吼一声,单手舞动新铸的盘龙戟,两腿紧紧的夹住了乌骓马的马腹,朝着王离的帅旗就冲了过去。紧随在项羽身后的三千楚军,全都扯下了甲胄,光着膀子,呼号着,随项羽冲锋。   这是一场纯粹的勇气交锋,更是一次信念的碰撞。   项羽在乱军之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近二百米的血路,身中六箭,大腿被伤。但如同疯了一样,毫无所觉,虎目死死的盯着那帅字旗下,昂首立在战车之上的王离……王离,退缩了!   也许在王离看来,无需和项羽较真儿。   于是下令中军后撤,命右翼秦军出动,攻击项羽。   但他忘记了,这是在战场上,三十万双眼睛,全都盯着他的帅旗。   当王离帅旗后退,许多秦军都懵了……与此同时,楚军高呼‘王离已死,降者不杀’的口号,让秦军士气大落。范增在中军,发出了最后一道命令,“全军出击,能走的,全都上阵!”   刹那间,楚军在龙且曹咎两人的带领下,呼号着发起亡命攻击。   王离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士卒!   一个个好像疯掉了一样……秦军在接连数次打击之后,三十万大军,竟然全线的败退下来。   项羽率部,死盯着帅旗猛打。   王离不知道一鼓作气,可是项羽知道。   如果让王离重整兵马再战,那可就不一定能赢了……   这一场大战,从清晨直杀到了黄昏!   王离在乱军中,被项羽追上,当场斩杀……   ※※※   守在东武城的涉间,在当晚得知了消息。   整个人都懵了……   蒯彻也有些呆愣,但片刻之后,他突然放声大笑,不停的拍着手掌,整个人如同癫狂似地。   “蒯司马,你笑个甚!”   涉间勃然大怒,厉声喝骂蒯彻。   而蒯彻却笑得更厉害了,甚至笑出了眼泪。   “涉将军不要误会,我之所以笑,不为别的,只因为广武君的一句话!”   涉间一怔,“广武君?广武君说了甚话?”   “哈哈哈……广武君说:上将军若围攻巨鹿的话,其结果,肯定是必败无疑。”   涉间愣住了,问道:“广武君是在何时说的这话?”   “就在渡河之时。”   涉间的脸色,顿时变了,而且变得很难看,呈现出铁青之色,“你是说,我等还在太原郡时,广武君就已经猜测到,上将军此次出击,毫无胜算吗?”   蒯彻点了点头!   “该死的,你既然知道这件事,为何不与我说,不与上将军说?”   蒯彻笑眯眯的看着涉间,轻声道了一句,“涉将军,若当时我告诉你这句话,你会不会相信?”   “啊,这个嘛……”   涉间顿时哑口无言。   是啊,就算蒯彻当时说了,自己会相信吗?   那时候,秦军何等声势,三十万大军一出勾注山,山东诸侯无不恐慌。别说王离不会相信,连涉间也不会相信,自己会惨败……可那个时候,巨鹿之战还没有踪影,广武君为何能……   心里不由得一咯噔,一股寒意,从后脊梁骨只往上窜。   蒯彻那是何等的眼光?   又如何猜测不到,涉间此时的想法?   “涉将军可是在猜测,广武君是如何知晓,上将军会围攻巨鹿,会遭遇大败,是也不是?”   涉间不置可否,阴沉着脸。   可是那眼神却出卖了他的心思:他很想知道!   蒯彻说:“涉将军,我和你说一件事情吧……我是在沛县开始追随广武君。当时,广武君才不过享有三等民爵,一介白身而已。我虽是卖身于广武君,可涉将军知道否,即便是广武君最落魄时,我也未曾想过,要离开君侯。这其中的缘由何故?”   “蒯彻,你莫再卖关子,直说就是!”   “哈哈哈,涉将军,你真是急性子啊……”蒯彻笑了笑,神色一凝,“十多年前,我从范阳跟随广武君抵达沛县,之后就听到了当地的一个传说。”   “传说?”   蒯彻点点头,“我到了沛县,听人谈起了一件关于广武君的传说。   据说广武君本不是沛县人,其父母,是如今广武君夫人父母门下的食客。十四年前,广武君的父亲,为保护东主撤离单父县,惨死旷野。广武君自己也身受重伤,更一度是没了气。”   “哦,有这事?”   涉间不禁生出了兴趣,“那然后呢?”   “然后……呵呵,然后广武君活过来了!当时不少人都亲眼看到,广武君活过来的时候,有白龙护体。”   “啊?”   涉间倒吸一口凉气,怔怔的看着蒯彻。   许久,他咬着牙问道:“蒯彻,你可知道,你这番话,有杀头之罪!”   “我知道,可我只是把我听到的,看到的,如实告诉将军而已。   广武君乃西周初年,刘氏唐国之后人,亦王族后裔。据说,刘氏唐国尚白色……所谓白龙护体,想必是天命。上天不欲广武君早死,故而降下白龙守护。若非如此,他怎能有今日成就?”   古人,喜好假借天命!   蒯彻说的很明白,这是老天爷不想刘阚死,所以才有白龙守护。   如今,嬴氏羸弱,黑龙当亡。所以老天爷才让白龙降世,才有了刘阚的横空出世。试想一下,从一介白身到关内侯,刘阚只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就做到了许多人一辈子做不到的事情。   这不是天命吗?   天不欲刘阚死,才有了富平老罴之名。   天欲让刘阚崛起,于是让他创万岁酒,让他有了楼仓……   总之,这一切都是天命所归。至于老天爷究竟是什么意思?蒯彻不说,涉间也已经明白了!   轻轻闭上了眼睛,涉间不免犹豫。   片刻之后,他问道:“既然如此,那刘君侯北上攻伐胡虏,也是托词,对不对?他真实的想法,是要夺取河南地。因为他知道,上将军必败,河南地也将随之,成为无主之地,对吗?”   蒯彻摇摇头,“君侯北上,的确是为了河南地,但他征伐胡虏,也非虚言。   有一件事,恐怕涉将军还不知道吧……东胡和匈奴开战了……而这一切,正是刘君侯谋划。”   涉间一个寒蝉,瞪大了眼睛,凝视蒯彻。   “涉将军,也许您会责怪刘君侯,但却不知,刘君侯此也是无奈之举。   试想一下,上将军战败,河南地空虚……人都说河南地苦寒,可你驻守过那里,应该很清楚那块土地的价值。河南地成为无主之地,到时候就白白便宜的胡虏。而胡虏占居河南地,随时都能侵入山东、关中等地。若无人镇守,到最后遭殃的,还是这山东关中的百姓啊。   君侯为苍生想,千里跋涉,镇守九原。   您与君侯曾并肩作战,当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即便是天下人都误会了君侯,涉将军却不应该啊!”   涉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陷入沉默。   蒯彻知道,涉间如今已经意动了……   “涉将军,嬴氏倒行逆施,屠戮忠臣。如今小人当道,连李斯丞相都被害了,你以为嬴氏还有希望吗?   好吧,您也许会说,上将军虽然败了,可章邯将军还在,老秦尚有希望。   可问题是,巨鹿这么大的一场惨败,总需要有人担起这个黑锅。你,还是章邯将军?谁能担起来?   恕蒯彻说句不好听的话,你和章邯将军,都是赵高手中的棋子。   弄不好,连命都保不住……又谈个什么为老秦尽忠?大公子如何死的?先帝之死,至今仍有疑点……您不是为老秦尽忠,您是在为那赵高尽忠……呵呵,只是我不知道,这样是否值得。”   “刘君侯,可保关中?”   涉间突然抬起头,凝视着蒯彻,一字一顿的问道。   “广武君能否保住关中,我现在还不清楚。   可我却知道一件事,您麾下这三万秦军,如今也是北疆锐士仅存的一支兵马。是在这里继续打一场不知道结果的仗,还是尽早撤离,回转河南地,与广武君抵御胡虏,守护北疆?   都在您一念之间!   现在撤出去,老秦的元气还能保留一分;如果留下来,也许连这仅有的一分元气,也丧失了!”   蒯彻在这里,用了一些技巧。   他故意的忽视了巨鹿的那些残兵败将,让涉间片面的认为,这山东之地,只剩下他一支兵马。   不过倒也没错,山东北部,如今还有完整编制的北疆兵马,的的确确只剩下这一支了。   涉间说:“蒯彻,你当初留下来,可是受广武君所托?”   “若非广武君,我又怎可能留在涉将军身边?”蒯彻说了个瞎话,笑道:“广武君说,纵观北疆诸将,非是逐名求利之辈,就是苏角那种愚蠢狂妄之徒。心怀关中八百里秦川百姓者,唯涉将军一人耳!只是涉将军有些时候,却过于刻板。需知,留有用之身,才能成就功业。   广武君担心涉将军死战,到时候坏了性命,那老秦五百年的心血,从此也就要断绝了。”   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被人看重,被人称赞的滋味,的确很美妙。更何况,这个称赞自己的人,还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涉间对刘阚,可说是非常尊重。从当年刘阚在富平血战开始,他就对刘阚敬佩无比。   脸上虽然还阴沉着,但眼睛里的那份得意,却出卖了涉间的心思。   他沉吟片刻,然后道:“蒯彻,我可以带兵回九原,但是有三个条件。”   “请说!”   “我投秦,不投刘!”也就是说,我归顺的是八百里秦川的老秦人,而不是刘阚。这其实也就是个借口,如果刘阚将来夺取了关中,那涉间等于投的,还是刘阚。但传出去,意义却不同。   蒯彻爽快的说:“我可代君侯应下。”   “其二,涉间不与老秦人战!”   “将军放心,我家君侯也不想与老秦人战。相反,他是为了保全老秦人。”   “第三点,不管刘君侯今后如何发展,我还请他看在先帝和大公子的份上,留嬴氏一条血脉。”   蒯彻露出凝重表情,“将军放心,君侯与嬴氏,绝无恶意。   您忘记了吗?小公主如今还在君侯的保护下,他恨得是咸阳胡亥,而非所有的嬴氏族人啊。”   涉间闻听,长身而起。   “既然如此,我愿率兵,投奔九原!”   蒯彻也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有一种轻松的感觉。   主公,彻终于为辜负您的厚望,这几万老秦锐士,总算是为您保留了下来……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一柄青鱼剑   三四万人的撤退,听上去很容易,可做起来,却很困难。   巨鹿之围被解之后,山东北部的诸侯,一个个重又活跃起来。广阳郡陈余立刻向恒山郡发起了攻击;又有赵国大将司马卬,在井陉收拢先前被王离击溃的武臣所部,复夺了井陉关。   这司马卬,原本是武臣身边的一名将领。   王离击杀了武臣之后,他带着千余人就躲进了井陉山中。楚军击杀王离,消息一传入司马卬的耳中,他立刻派人前往巨鹿,表示愿意臣服楚王,收拢兵马,为楚军夺取太原和上党。   这在任何人听来,无疑是一个笑话。   你千余人,就想夺取两郡之地?   可范增却笑着说:“上将军,这司马卬倒也是个人才啊。”   项羽在杀死了宋义,夺取了兵权之后,楚王熊心不得已,任命项羽为楚国上将军,柱国大臣。   在楚国的官职体系中,上将军和柱国大臣是令尹的左膀右臂。一个手握兵权,一个执掌民生施政。宋义被杀死之后,熊心痛心至极,不愿意再任命他人为令尹。于是,就把两个职务都给了项羽。其实也就是告诉项羽:我不会任命你做令尹,但是我会把令尹的权力给你!   这,也许能算做一种妥协吧。   项羽虽然为不能担当令尹而遗憾,却也知道,这是熊心的底线,不可以再逼迫了!   毕竟他现在名义上,仍旧是楚国的臣子。而作为换取军政大权的条件,熊心也非常强硬的要求,封刘邦为武安侯,接手南阳陈县和颍川的战事。因为刘邦,已成为熊心唯一能倚重的人了……陈县等地,目前仍在秦军的掌控之中。刘邦身边虽有樊哙周勃这样的将领,但是却没有一兵一卒。项羽在和范增商议之后,决定为安抚楚王的心情,退让一步,答应下来。   因为,有将无兵,他刘邦如何成事?   正沉浸在巨鹿大捷喜悦中的项羽,闻听范增夸奖司马卬,不由得疑惑起来。   “亚父,这司马卬有何出众之处呢?”   项梁死后,项羽为稳住范增的心思,于是拜范增为亚父。   范增说:“上将军难道就没有看出来吗?这司马卬是在借势啊……上将军巨鹿大战雄风,群雄莫不俯首。司马卬现在提出要投靠您,等于是借了你的声威,相信能迅速成就了气候。   不过嘛,他借助你的声威成事;上将军何不借他之手,分化张耳陈余的实力?”   项羽一怔,“分化?”   “如今武臣虽死,可是张耳陈余两人在赵地的声威,却为受到太大的影响。说一句不好听的话,武臣从未真正的成为赵王,他只是张耳陈余退出来的一个幌子罢了……上将军如今是出兵救援巨鹿,若是乘机吞并,则有失仁义之名。所以,不妨让司马卬出来,搅浑赵地局势。   司马卬是赵人,所以出面也不会有太多人反感。   如果他真能拿下了太原和上党两郡,于上将军下一步攻掠邯郸,也不是没有助益。到时候,可令司马卬占居上党,威胁河东,牵制邯郸侧翼。此一来,还能让咸阳方面,感到惶恐。”   项羽眼睛一亮,似是明白了范增话中的含义。   他轻轻点头,若有所思道:“亚父的意思是……”   范增一脸高深莫测的笑容,点了点头,却没有再开口!   ※※※   正月二十一,北疆大部分地方的积雪,陆陆续续的融化了。   云中原阳镇,本是一个县城。不过在李成出任云中郡守之后,把原阳由县,改编成了一个镇,隶属于武泉县治下。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原因有很多种。而最重要的是,李成手中的可用之人,并不算多。特别是当他要在塞外营建武川,还要出兵雁门,在勾注山筑关。   这许许多多的事情,都需要有合适的人选才可以进行。   可事实上,不管是李成还是刘阚,都面临着一个吏员紧张的局面。   原阳原来是一个县,可人口只有七千。这么点的人口,却要浪费一个县所需的吏员,不免可惜。   所以李成在接掌云中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云中郡治下的十八个县,所编成了七个县城。将一些人口稀缺,不足万人,或者刚过了万人的县城,全部编入周边的大县之中。一方面可以方便管理,另一方面也能获得足够的吏员来使用……为此,李成专门做一条程,呈报刘阚。   刘阚的批复是:着准精简,以为范例!   也就是说,如果李成做的成功了,那么九原郡,也将要效仿云中郡,整合郡县。   原阳镇,虽然降级成镇,却变得繁华起来。   作为武泉县的基地,原阳镇承担起了铸造,练兵,和仓储的责任。于是这人口,非但没有流失,反而增加了不少。原本散布在原阳周边的工匠,纷纷集中在了原阳,成为云中一大重镇。   正晌午时,一个须发灰白,体魄雄健的男子,走进了一家铁匠铺。   “客人,可有什么需要?”   店中的伙计,热情的迎上前来,很恭敬的说:“我们长记打造出了物品,在原阳可是首屈一指。”   男子身披一件灰色的粗布大袍,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图纸。   “我想铸剑!”   “铸剑?”   伙计接过了图纸,扫了一眼,眉头不由得一皱,“客人,请稍候,您这剑不同于寻常,恐怕需要我们的大师傅看过才能决定。这样吧,您稍坐,我这就去请我们大师傅出来和您商议。”   大汉点点头,在榻上坐下。   不一会儿的功夫,从后堂走出一个身穿坎肩,赤裸双臂的壮汉。   “客人,您要铸剑?”   “正是!”   “我叫长昇,是这长记的管事,不知能否让我看看您的剑图?”   “当然!”   大汉把图纸递给了长昇,他拿着图纸,端详了一阵子,轻声道:“客人,您这剑,不一般啊。”   “嘿嘿,不知你能否铸成?”   “铸剑自是没问题,可您这把剑的材料需要仔细斟酌,还有这个形状,也许专门打造剑胚。   一时半会的,是难以铸成,而且价钱……”   大汉从袖子里,取出了一镒黄金,摆放在了桌案上,“如能让我满意,我愿出十五镒黄金,这是定钱。”   我的天,一柄剑,居然要十五镒黄金?   长昇看了一眼案子上的黄金,又看了看图纸,“三个月!”   “不行,最多一个月……我可以再加十五镒黄金……如果你能提前一天,在三十镒黄金的基础上,我就多给一镒。你看怎么样?如果不行的话,我就去别的地方,找别人为我铸剑。”   三十镒黄金……   长昇皱起了眉头,沉思不语。   片刻后,他一咬牙,“成,就这么说定了!”   大汉站起身,“如此,我一个月之后,前来取剑。”   “客人,这剑,叫做何名?”   大汉的脚步微微一顿,犹豫了一下之后,轻声道:“青鱼,就叫做青鱼剑!”   剑图上,画者一柄奇形长剑,浑若鱼状。在图形旁边,还标注着各种要求,诸如重量、材料,等等。   长昇看着剑图,轻轻摇头道:“好奇怪的剑……青鱼剑?倒也真是形如其名……哈,真奇怪!”   ※※※   刘阚的病,也算不得什么大病。   在床上躺了两天之后,他就能下地行动了。这才一下地,他就立刻忙碌起来。   朐衍只是一个小城!   也许过两年,这里会成为一个繁华之地,但是现在,正百废待兴。   十万流民,已经分批安置下来。其中有四万多人,被转移到了五原县,以扩充当地的人口。   四万人,对于五原城而言,并不算太多,而对于整个并州而言,这点人根本就不算什么。但是在并州,有一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没有太多的利益纠葛。特别是乌氏堡被消灭之后,刘阚就是并州最大的获益者。在并州推行均田和府兵制,相对而言,也就最轻松,最顺利。   而对这四万流民来说,只要他们到了并州,不但可以获得土地,还能得到耕牛和农具,建立起自己的家园。中原百姓的土地情结,无疑是极其强烈。在听说了移民并州的好处之后,踊跃报名者无数……其中还有许多朐衍的原住民,也非常愿意去并州,建立一个新的家园。   至于均田制和府兵制,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一切,到来年,就可以见分晓……   因为是摸着石头过河,所以萧何非常重视并州的新法推行。在一个月里,往返朐衍并州六次,和曹参反复说明这新法的重要性。以至于曹参见到萧何,甚至生出了想要逃跑的念头。   刘阚倒是没有过多的关注这件事。   新法已经制定下来,接下来就要看这并州能否成功;如果成功了,那么来年就可以在整个九原推行此事。不过,那就是来年的事情了,刘阚现在关心的另一件事,是即将回家的数万秦军。   山东局势变得复杂起来,涉间这一支人马,想要顺利回来,就必须要清理出通路。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山东诸侯利益纠缠,错综复杂。   就拿陈余张耳来说吧,两人原本是师生关系,一直是亲密的合作伙伴。但由于巨鹿之围,两人已生出了间隙。张耳认为,陈余迟迟不肯出兵救援巨鹿,是坐视不管,置他于死地。   可陈余却冤枉的很!   他数次派兵前往巨鹿救援,不是被涉间阻拦住,就是被王离击溃,怎能说是坐视不管?   “君侯,说穿了,这两人是出现了分歧。”   陆贾笑道:“巨鹿一战之后,张耳的势力大损,已经无法和陈余相提并论。而且他看楚军势大,故而就生出了靠拢楚军的念头;可陈余呢,虽被王离击败过几次,但其根本并未损失。   陈余手握广阳、恒山两郡,手中也有数万大军,如何肯投降楚军?   不过,他二人既然生出间隙,倒也是一件好事情。贾愿前往涿县,为涉将军说出一条归家之路。”   以前,刘阚总认为这策士,就是靠耍弄嘴皮子为生。   可是经历了一连串的事件之后,他已经非常清醒的认识到,这策士的厉害之处。那可不仅仅是耍弄嘴皮子,而是要通晓形式,懂得对方心里,知其喜好,谋后而动。只看蒯彻说服王离,还有早先陆贾说服章邯……很多事情,在刘阚看来很难办,却被蒯、陆轻易的解决。   如今,他听陆贾要前往涿县说服陈余,不由得有些好奇了。   “陆先生,你又准备如何说服陈余?”   陆贾笑道:“陈余不愿降楚,那就别降楚了。贾相信,陈余如今也在犹豫,只需给他加一把火,定能让他定下心思。”   “哦?”   “君侯,莫非忘记了陈余,乃是赵人?”   “你是说……”   “楚人能寻楚王,难不成赵人就立不得赵王了吗?”   高明……实在是高明!   如果陈余立赵王,怎可能再屈居楚人之下?当然了,这个赵王可不能是武臣之流,必须是实实在在的赵国王室。如果陈余立下了赵王,也就等于是从楚军的身上,彻底的分离出来。   其结果,就如同现在的三齐田荣!   刘阚当下就同意了陆贾的请求,在准备了重金厚礼之后,陆贾带着刘阚的希望,启程前往涿县。   然而,就在陆贾动身后数日,却又发生了一件大事情,在山东各国,掀起轩然大波!   第三百二十八章 龙池斧钺,刘氏当国(一)   二月初一,这原本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秦晋大峡谷迎来了春汛期,黄河上游河水解冻,使得水势暴涨,汹涌澎湃,九曲奔腾而下。   河中飞卷枯木冰石,相互碰撞,轰隆鸣响。   黄河,这条流淌了160万年的母亲河,巨龙般的千古不息,从雪峰连绵的莽莽昆仑奔腾而出,把来自青藏高原冰川和湖沼中丰沛的水源,纳入怀抱中,集流汇溪,穿峡越谷,九曲回转,横越于塞上。但是,当河水到了雁门郡偏关之后,陡然转向,一路南下,呼啸奔腾。   千万年执着的冲刷,在莽莽黄土原上,拉开了一道巨大深邃的峡谷。   这条峡谷,从起点到禹门口,共720宫里,把一块肥原沃野,一分为二。   峡谷以西是秦国,东面则是晋国。故而这条峡谷,也就被称之为秦晋大峡谷,留名青史中。   在峡谷的尽头处,有龙门山和梁山对峙。   这也是一处著名的景致所在,龙门。   民间有流传说,鲤鱼若是能溯流而上,越过龙门,就可以化鱼为龙。所谓的鲤鱼跳龙门,也就是说的这个地方。   龙门三激浪,平地一声雷。   秦二世二月初一的夜晚,河水两岸,寂静无声。   一艘巨型大船,带着两艘大船,悄然自河上游行驶而来,从那船身的吃水度来看,船上应该承载了很重的货物。   船头甲板,一个中年男子扶舷而立。   头发略显出花白色,被水汽打湿,贴在了脸上。   驶入秦晋大峡谷之后,船速开始放慢。激涌的河水,在快要抵达龙门口的时候,突然遇到一个急弯,狂涛骇浪凶狠的撞在峭壁上,飞出一层层凌空雪浪。而掉回头的水浪,随即和矗立在河床中的巨大礁石相撞,再次发出狂怒的咆哮。   “龙门三激浪,平地一声雷!”   中年人忍不住低声道了一句,露出激赏之态。   他转身,快步跑到了船尾,看了一眼,尾随在船后的两艘奇形船只。   从一名水手的手中,接过了一支火把,他在空中上下挥舞。不一会儿的功夫,就见后面船上,有人也晃动火把。这是一种信号,传递着某种消息。中年人点点头,脸上露出激动之色。   两艘大船,停止了前进。   而中年人乘坐的巨型大船,则随着滔滔河水,朝着龙门口冲去。   “转向,快点转向!”   中年人站在船头大声的呼喊着,随着他的叫喊声,大船在河面上陡然打横,随着河水,轰隆冲向了河口。龙门峡谷并不是很宽,而船身又大,以至于横向之后,船首船尾不断的碰撞水中礁石,发出巨大的声响。有不少人在剧烈的冲击下,硬生生的被撞下了大船,旋即消失不见。   中年人已经退到了船中央,眼中流露出一股狂热之色。   轰隆,一声巨响回荡在峡谷上空,巨船卡在了河中央,形成了一道巨型的水坝,阻拦住河水的流动。一时间,峡谷中的急流更加凶猛。中年人反倒平静下来,坐在船上,长出了一口气。   三十年前,他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祖父接到密令,在黄河上游开始打造巨船。   当时,始皇帝嬴政还未亲政,和吕不韦嫪毐等人的斗争,已达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于是,始皇帝下令,准备制造谶语,以黑龙飞天之说,逼迫吕不韦放权。最初,这黑龙飞天之地,就选在了龙门峡谷。但后来不知是什么原因,又变成了渭水,计划也就随之搁置一旁。   但是他祖孙三代,一直就守在河水上游。   他们的存在,甚至连始皇帝都已经忘记了……可谁也没有想到,在去年中秋,有人找到了他们。   黑龙飞天计划重启,所不同的,是一些细节的改变。   为了这计划,中年人祖孙三代人守在偏关荒凉之地,闻听计划重启,也都感到无比的兴奋。   来人承诺,会妥善安排他儿子和孙子的未来。   在十二月时,中年人一家老小,都被接走了……年初来信说,一家人在河南地开垦了二百亩土地,并获得了其中八十亩的永业田,还有三头耕牛,和一应农具。同时,儿子被编入军户,家中免除徭役,还有减免赋税的好处。中年人这算是放心了,至少家里有田,不再心慌。   被堵塞的河道,水流不断聚集。   峡谷外的两艘巨船,并肩而行,顺着大河冲激而下,越来越近……   过了今晚,这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中年人看着冲过来的巨船,忍不住露出了一种古怪的笑容。黑龙飞天?嘿嘿,虽然那两艘船上并不是黑龙,可是所承载的物品,同样是无比惊人……也许,会比渭水黑龙,更惊人!   巨船相撞,木屑飞溅,船体中断。   被堵在峡谷中的急流,一下子发狂了……   在震耳欲聋的巨响声中,两边峭壁都为之颤抖起来,水汽萦绕,巨浪冲天,宛如巨龙回绕河上。   ※※※   河津决堤!   夏阳大水……   出禹门口之后,黄河两岸的村镇城乡,都遭遇了或大或小,程度不等的洪灾。   死伤数千人,上万人流离失所!   然而这并不是最让人恐慌的事情,真正让人感到恐慌的,是那横在龙门峡口出,两支巨型铜器。   一支青铜钺,一柄青铜剑!   铜器,并不是什么出奇的物件,家家户户的,都不可避免的有那么几件。   可这龙门峡口的青铜器,却是巨大的令人感到吃惊。每一支青铜器,恐怕都有几千斤的重量,就那么插在龙门峡口的河中央的水面石舟上,在阳光下灼灼闪亮。水面石舟,是龙门一景。   传说禹王墓就在那石舟下面。   而现在,石舟上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痕,两支青铜器就插在那上面。   并且,在青铜器上,出现了八个金色的古篆。有见识的人,能一下子辨认出来,那是商周时期的金文。这金文,也可称之为铭文,篆刻于铜器之上,一般是用来祭祀天地所用的文字。   青铜剑上写着:御龙飞天。   铜钺上则有‘鑱钺当国’的铭文。   联想到昨夜巨龙咆哮,冲天盘绕的诡异景象,所有人在一刹那间,都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在如此激涌的水流上,在那传说中的禹王墓上……   出现了这么一个诡异的景象,是什么?代表着什么?是不是上天,向世人发出了某种警示?   消息在第一时间,传递到了巨鹿项羽的耳中。   范增张耳,韩信陈婴都呆呆的坐在大帐里,一个个面面相觑,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亚父,这御龙飞天,鑱钺当国,是什么意思?”   项羽可不是没有文化的人,却有点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   范增脸色难看,握紧了拳头,久久不语。   陈婴开口解释说:“上将军,鑱……是古之圣品,至尊至贵,人神咸崇。   它乃短兵之祖,近搏之器,是传说中的神器,更是今时宝剑之前身。黄帝本纪之中有记载‘帝采首山之铜铸鑱,以天文古字铭之’,又有管子地数篇记载,昔葛天卢之山发而出金,蚩尤受而制之,以为鑱铠……也就是说,黄帝和蚩尤,都曾制鑱为兵。所以鑱,亦即为剑。”   项羽忍不住问道:“可这鑱钺当国,又是何意?”   张耳深吸一口气,突然站起来笑道:“上将军,耳要恭喜上将军,贺喜上将军。”   “哦,喜从何来?”   “鑱钺,属杀器。”张耳解释道:“也就是说,当以杀伐而立国。上将军勇武非常,自起兵之时,所向无敌,杀伐果决。巨鹿一战,上将军勇武之名,天下人谁不知晓?这分明是说,上将军当王天下,此不为喜事吗?”   “哦?”   项羽一怔,扭头向其他人看去,“是这样吗?”   韩信连忙说:“张先生所言极是,以信之拙见,当为此议。”   “啊……哈哈哈哈!”项羽听完这话,忍不住放声大笑。殊不知,范增面沉似水,陈婴低头沉思。   待走出大帐是时,范增一把抓住了韩信和张耳两人的手臂。   “你们……怎可如此教唆上将军?今上将军大业未成,依旧是楚王臣下,你们这样,岂不是让……再说了,你们难道看不出来,这八个字另有其他含义?绝不应该,如此来解释啊!”   陈婴慢慢踱步过来,轻声道:“《书·顾命》记载:一人冕,执刘,立于东堂。鑱钺,即为‘刘’。耳公为何曲解其意?再说了,即便说鑱钺为杀器,那《尔雅》之中也有记载:刘,杀也!   更何况,御龙飞天,当指御龙氏。   御龙氏刘累,乃北刘之祖先,亦即那刘阚的祖先……这分明是说,那北疆刘阚,当王天下!”   范增不置可否,只是叹了口气。   “上将军今援巨鹿,正志得意满之时。   耳公这么解释,也不算太差……上将军今之大敌,乃是邯郸章邯。若是扯上北疆,反而不美。   只是耳公,你万不该鼓动上将军王天下,需知这时机尚未成熟。如此一来,上将军只怕会更加骄狂,反而会陷入四面受敌的窘况。你今日之说,出你嘴,入我等耳,切勿向外传播。”   张耳点了点头!   他何尝不知,自己今日这番话是阿谀之言?   可形势逼人强啊,谁让项羽如今势大,他若不放低姿态,弄不好连性命都保不住。   以前,张耳还不觉得刘阚能成什么气候。   但现在,他也不得不正视这刘阚,手段端的是不简单啊……   ※※※   刘阚正欲出行,在家中整理行装。   吕释之已占领了广武城,打开了通往北地郡的通路。   作为广武君,他必须要走上一趟。毕竟是自己的封地,说穿了那广武城的百姓,可是他的子民。   薄女在整理衣装,刘元很兴奋的在旁边帮忙。   因为这一次刘阚出行,会带着刘元去。而之所以带着刘元,却是因为这丫头,总打搅刘秦的学业。有时候,看见刘元,刘阚总会忍不住想起吕雉。和她娘一样,是个野丫头,不喜欢做那淑女之状。   吕嬃站在刘阚身后,为他梳理头发。   门外突然间传来一阵喧哗声,紧跟着一个婢女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君侯,萧先生他们有要事求见。”   “哦?”   刘阚一怔,扭头看了一眼吕嬃。   吕嬃很无奈的苦笑一声,“这萧大哥也真是的,昨晚到半夜才走,怎么这一大早的,有来了?”   “想必是出了什么大事,我过去看看!”   吕嬃答应了一声,提醒道:“可别耽搁太久了,你出行人马已经准备妥当,耽搁了时辰可不好。”   这古人出远门,可不是说走就走。   里面有很多的说法,必须要选择一个合适的时间上路。这就是所谓的吉时出行,吕嬃很在意这些。刘阚虽然觉得无所谓,但也不好说太多。于是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接过吕嬃递过来的大氅披上,迈步走出房间。   来到大厅……   哈,刘阚愣住了!   “诸公,你们这是怎么了?”   今儿个来得人可是不少,不仅仅是萧何,还有吴辰乐叔等一应留守在朐衍的人,连早先奉命前往神木关的灌婴,如今担任九原县长的冯敬,还有李由的几个儿子女婿,甚至连远在并州的曹参也都在这里。一个个看着刘阚,那目光显得很怪异,萧何几人,更是上下打量。   “君侯,您难道没有听说吗?”   “听说个甚?”   “龙门,御龙飞天!”   灌婴忍不住开口说道:“现在都传开了,说龙门出现上天警兆,御龙飞天,鑱钺当国,您不知道?”   “御龙飞天,鑱钺当国?”   刘阚还真没有听说。昨天他和萧何等人谈事情到很晚,然后直接就睡下了。   一觉起来,就在收拾行囊,还没有来得及翻阅送过来的公文。再说了,那些公文都已经送到了车上,刘阚准备在路上看。可是听灌婴那口气,似乎外面出了大事情,让刘阚有点懵了。   萧何仔细的观察刘阚的表情,可是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吴辰,又看了一眼曹参等人,鼓足了勇气站出来说:“君侯,您真不知道?   难道,不是您……”   那意思是说:不是您安排的吗?   刘阚奇怪的瞪大了眼睛,“萧先生,你说什么呢?什么我真不知道?   你昨天晚上差不多戌时才走,我然后就歇息了。你在说什么啊……还有,冯唐、老曹老灌,你们几个怎么都跑回来了?还聚在一起过来……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呢?我怎么一点都不明白?”   这番话一出口,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狂喜之色。   一边是以萧何为首的吴辰曹参等人,一边是以灌婴为首的乐叔屠屠等人,齐刷刷列好了队,向刘阚行大礼参拜:“恭喜君侯,贺喜君侯。此乃天命所归,君侯当王天下,可喜可贺!”   “慢着慢着,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何说:“外面现在已经风传开了,二月初一,龙门峡口有鱼化龙,盘绕大河。河上石舟震裂,禹王墓开,降下两件铭器。一写御龙飞天,一写鑱钺当国,此乃上天要让君侯王天下啊!”   “慢着慢着,御龙飞天,鑱钺当国……什么意思?”   “御龙者,伊祁氏,乃帝尧之后。有孙氏刘,名累,有御龙之能。故夏帝孔甲,赐封为御龙氏。”   “君侯,这御龙氏,岂不正是君侯先祖?”   “啊?”   刘阚不由得长大了嘴巴,脑袋有点短路了。   贾绍说:“刘者,钺属。鑱钺乃古之圣器,有杀戈之意。杀戈者,西方大利。君侯起于秦,而秦正属西方。故这鑱钺当国之意,极为刘氏当国,正应了君侯的状况,此君侯受命于天啊!”   刘阚,是真不知道这里面还有如此多的说法。   绕来绕去,其最终结论就是:他刘阚,乃真命天子,受命于天?   这不是扯淡吗!   怪不得萧何一进来就盯着他看,恐怕是以为,这谶语出自于刘阚之手。但这件事,刘阚真不清楚。以至于当萧何等人向他解释完毕之后,脑袋当时就处于当机的状态,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件事情,有鬼!   即便是刘阚亲身经历过穿越这种离奇的事情,可依旧属于无神论者。   他沉默了许久,轻声道:“此事待我从广武城回来再议,若没有什么事情,就别挤在这里了。   老灌,给我看好神木关。   曹参,在并州好好给我把新法推广开去。同时,你通知季布,让他加大对月氏的寇边掠夺。   冯唐,你赶快把九原整治妥当。六月,我将移治所到九原城。另外,和李成那边加强联系。乐叔,杭金山大营一应事务,你也许加快速度。三个月后,我希望能调动出八千到一万人。   好了,都散了吧……”   虽然嘴上没表示什么,可是这语气中,却不知不觉,增添了许多威严。   萧何等人插手应命,脸上更增添了许多恭敬之色。   待送走了萧何等人之后,刘阚在大厅里徘徊了两圈,然后迈步走出了大厅。   “君侯,现在要出发吗?”   薄女在大厅外,恭敬的询问。   不过她看上去不似早先那般的落落大方,言谈之间,更多了几分羞涩之意,甚至不敢抬头。   想来,吕嬃已经把事情和她说了。   刘阚说:“你带着元,先上车等着……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且等片刻再说。”   他说着话,脚下却不见停留,一眨呀的功夫,就消失在长廊拐角处的月亮门后。   步履匆匆的来到后宅的一个小院门口,刘阚停下了脚步。他沉吟片刻,迈步走进小院中,就见刘秦正乖乖的坐在院中树下读书。见刘阚进来,刘秦连忙站起身,轻轻叫了声:“父亲!”   “先生可起来了?”   “老师已经起来了,正在房中看书。”   刘阚点点头,揉了揉刘秦的脑袋,“去院外面看着,我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和先生商谈一下。”   “喏!”   刘秦乖巧的答应了一声,走出了小院。   刘阚则迈步走到了房门口,抬起手刚要敲门,就听见门后传来公叔缭苍老的声音:“可是君侯来了?进来吧……”   微微一怔,刘阚推门,走进了房间。   第三百二十九章 龙池斧钺,刘氏当国(二)   进入二月,北疆气温回暖。   虽然还有些寒意,可是在白昼时,已颇令人感到舒适。   公叔缭的气色,比早些时好转了许多。能坐起来看看书,有时候还会教刘秦击筑为乐。屋子里的火塘,没有再使用。而是用一张垫子遮住,上面摆放了一张书案,堆积了许多卷书籍。   “君侯,请坐吧!”   公叔缭身边还放着一个小火炉,不过不失为取暖,而是煮水。   水正沸,壶盖一上一下的轻轻作响,水汽从壶盖上的小孔中喷出来,倒也给房间增添些许暖气。公叔缭已经不再喝酒了,反倒好上了品茶。从蜀郡高山上采集来的蒙顶,经过一些处理,颇有几分后世炒茶的模样。一般人不会喜欢这玩意儿,不过对公叔缭而言,喝茶,远比喝酒来得好一些。   刘阚走进来时,公叔缭正烹了一壶好茶。   有模有样的品尝着,书案上摊开了一卷竹简……   刘阚也不客气,在公叔缭对面坐了下来,静静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公叔缭看完了最后一段文字,把竹简收好。这才抬起头来,笑呵呵的看着刘阚,“怎地,君侯今日前来,莫非是要与老夫就这么坐着?呵呵,我知你心中疑问……没错,是我一手安排!”   虽然已经猜测到和公叔缭有关。   但听他亲口承认,刘阚还是耐不住心中的惊讶,发出一声轻呼。   “先生,您是怎么做到的?”   “个中机巧,你无需知道……这件事,已整整筹谋了三十年,只是在细节上做了一些改变。”   “三十年?”   公叔缭呵呵一笑,“三十年前,先帝欲以黑龙降世,逼迫吕相退让。原本是准备在龙门峡口行事,但由于当时的战事很频繁,三日一小战,五日一大战,整日里军士过往,川流不息。   以至于难以寻找到合适的机会!   加之嫪毐与太后逼迫甚紧,先帝最后只好改在了渭水,提前发动。只是,当年参与此事的人,依旧保留了下来。此事是我一手策划,连当时先帝最亲信的人都不知晓……后来先帝坐稳江山,这件事也就随之被放下了……我知自己,时日不多,而如今这时机,也是最好。”   刘阚不禁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三十年前就开始策划……   如果这是公叔缭临时决定,那他可真的要担心,这公叔缭手中的势力了。   “先生,这件事……你为何不与我说一声呢?”   公叔缭说:“这谶纬之术,就在于突然,在于知晓人不多。   如若君侯知晓此事,想必今日那些人前来相询时,君侯难免会露出破绽。到时候反而效果不佳。   而现在,君侯不知晓此事,也正好立威。   所谓天命所归之说,不过是一句托词。但是要让这托词为人所不疑,让人接受,就必须出其不意。君侯,试想您若是知晓了这件事,在面对他人时,还会神情自若,茫然而不知所措吗?”   这似乎参杂了心理学里的一些要素。   刘阚仔细想想,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情,恐怕今日的效果,就不会这般强烈了吧……   “可是,今项籍方胜,气焰正炽。   现在弄出这么大的声势,会不会有些不太合适?”   公叔缭闻听,大笑两声,“正因他大胜,才要用这谶纬之术。   君侯试想,就算项籍知道此事与你有关,他敢出兵征伐否?他矛头指向你,就代表着天命所归者,是你非他。他强杀宋义,夺取兵权,架空楚王……他就不怕,他刚到手的实力,一下子四分五裂?嘿嘿,诸侯之间,也并非没有间隙。项籍声势正大,诸侯莫不感到心惊。   想来此时,大家都在算计着,如何削弱项籍之力呢。”   杯中的茶水,有些冷了。   公叔缭换了一杯热茶,接着说:“所以我若是项籍,此刻定会把这天命纳入自己身上,猛攻章邯,以获取更大的力量。   我已命秦同,释放各种不同的版本解释。   就是要让秦与诸侯之间,都生出惶惶不可安定的心思。当然了,君侯也会在这天命之中……”   “混淆视听?”   “正是如此!”公叔缭说:“不这样,怎让天下人都知晓?只要天下人知晓了,自然会有论断。   就如同那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之谶语一样。   解释越多,知道的人越多,那么君侯就越容易从中渔利。”   刘阚突然觉得庆幸!   若非他与叔孙通交好,公叔缭此生,也就不会再出世。有道是,姜是老的辣,公叔缭这造势的手段,可真的是出神入化。孙子十三篇中有势篇,然则能用到这种程度,又有几个人?   “君侯只管去广武城巡视吧。”   公叔缭轻声道:“这谶纬之术,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会让黑衣卫搅浑局面。待合适之时,我自会走出第三步。一切都已在我掌控之中,君侯只需耐心等待,以求最终,得渔人之利。”   经过和公叔缭这一番谈话之后,刘阚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古人,诚不欺我……   ※※※   正如公叔缭所预测的那样,不过不是项羽觉察到,而是他的手下,觉察到了那暗藏的杀机。   可谶纬已出,而且是天下皆知。   范增等人想要扭转这种局面的话,就必须把这谶纬,做出合理的解释。   怎么解释,才能是这谶语变得对项羽有利呢?   范增张耳等人,绞尽了脑汁,把天命往项羽身上拉扯。可就在他们刚解释出来以后,各种各样的解释,就如同雨后春笋一样的纷纷冒出来。有的,甚至还把这天命,归纳到了咸阳。   刘阚也成了众多天命所归的一员。   而且,张耳陈余,熊心刘邦,田荣魏豹……   只一夜的功夫,山东大地上,就涌现出了十几个天命所归。   项羽暴跳如雷,只气得要出兵将所有人都剿灭。张耳最痛苦,在商议事情的时候,甚至连话都不敢说。要知道,他也是那谶纬天命之中的一员啊。保不住,项羽正憋着心思,要除掉他呢。   最好,项羽把他忘掉。   可他天天要在项羽面前晃荡,有时候,张耳就觉着项羽看他的眼神儿,都是那样的古怪。   “上将军,万万不可!”   范增拦住了项羽,苦笑道:“将军此时出兵,只怕正中了某些人的心思。诸侯如今,也都各怀心思。将军一动,弄不好就变成了众矢之的。当务之急,将军必须要取得更大的战果,以威慑诸侯。”   对范增的话,项羽还能听得进去。   他犹豫了一下之后,觉着范增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更大的战果,从何而来?   项羽的目光立刻转移到了邯郸的章邯身上。他必须要用最短的时间,把章邯从邯郸击败。   就如同他在巨鹿收拾王离一样,只要战胜了章邯……   就算诸侯各怀心思又能如何?还不是要乖乖的,俯首称臣?毕竟,实力也是天命中的一项。   颍川,长社。   刘邦裹着一件大袍,一脸羞愧之色。   在他下手,分别坐着卢绾周勃,刘肥樊哙。而刘邦上手,则端坐两个人,为首的正是张良。   张良的身边,是一个身材高大,体格粗壮的男子。   年纪约有三十靠上,甚得浓眉大眼,相貌堂堂。   “季无能,不但失了沛县,还连累得郦先生送掉性命,惨死于秦狗手中。”   刘邦的眼中浮起一抹水汽,表情沉重的说道。   “此非武安侯之错,实……也是我兄长命薄……”张良身边的男子摆手道:“然归咎到底,却是那项籍犯上。明知薛郡已是楚王治下,还疯狂进攻,更连累得楚王与武安侯到今日地步。   郦商不才,与项家誓不两立!”   “嘘!”   张良连忙阻止说:“郦商,说话小心。”   这男子,是郦食其的弟弟,名叫郦商。   不过与郦食其不一样,他从小喜欢武事,与郦食其一文一武,在高阳也成就了一番佳话。   陈胜起事之后,郦商立刻响应。   他手中有几千兵马,实力倒也不差。可是没多久,章邯杀出函谷关,攻破了颍川郡。使得郦商不得已,逃到了山中躲避。后来,张良回到颍川,派人进山,找到了郦商。没想到刚一出山,就听到刘邦在琅琊拥立楚王,郦食其被王恪烹杀的消息。郦商,恨不得找项羽拼命。   但是被张良劝阻。   无他,项家势力正盛,实不宜得罪于项梁。   没过多久,项梁战死,项籍夺取了兵权,杀死宋义。   张良立刻派人前往彭城,秘密与刘邦联系,请他前来颍川。当然了,这其中自然又有一番算计。刘邦也知道,自己呆在彭城,根本没有用武之地。连带着他那些手下,也都受到牵连。   留在彭城,死!   若是能离开彭城,摆脱了项籍的控制,也许还能有所作为。   楚王熊心,虽是一个性格有些懦弱之人。   但人并不傻……他非常清楚,随着项羽实力越来越大,他这王位,恐怕也要越来越难坐了。   当务之急,他必须要培养出自己的人马。   刘邦算起来和他同族,也是熊心唯一可以掌握的人。   所以拼了性命,他与项羽达成了协议,让刘邦攻打陈县颍川等地,以期得到发展,制衡项羽。   可事实上,刘邦离开彭城之后,也非常清楚自己的状况。   有将无兵,说什么都没有用。砀郡虽然也有兵马,但大都以项羽马首是瞻,他调动不了。唯有尽快拥有自己的兵马,才是王道。所以刘邦甚至没有去睢阳,直接就来到颍川,找到张良。   “子房,以你之见,这龙门鑱钺,该如何解释?”   张良苦笑一声,“我只想说,这龙门鑱钺,出现的……实在诡异。如今无数人被卷入其中,弄的大家人心惶惶。但如果说,这是上天警示?我却不信。可如果是人为,此人高明,胜我十倍。”   张良,何等高傲之人,却说出这样的言语。   刘邦闻听,心里一凉。   怎么,这世上还有比子房高明的人?在刘邦心里,张良已经属于高人了……可现在,连张良都认输,那个人,还是人吗?   张良说:“以谶纬造势,勿论这时机,还有手段,都恰到好处。   武安侯,我甚至怀疑这之后的种种谣言,也出自同一人之手,把整个局面,全都给搅浑了。”   “此话何解?”   “其一,鑱钺一出,无数人被卷入其中,诸侯之间,必然会彼此提防。其二,所有被卷入天命之人,都将遭到敌视。我相信,如今怕是连楚王对武安侯,也不会如早先那般的信任。   而这三,大河南北,定然会陷入一场苦战。   武安侯你想,只一个河北赵地,现在就有五个天命;而这大河之南,更有七个天命,局面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如今,也就是武安侯您,必须要做出选择了,是争,还是要避让呢?”   刘邦这心里,不由得一动,陷入了沉思。   张良也不催促,而是把目光,转移到了卢绾身上。   “卢绾,你刚才说,那刘广武的身边,有一个比他还厉害的角色?”   原来,刚才寒暄的时候,郦商等人谈起了巨鹿之战。   对项羽在巨鹿之战中所表现出来的狂野和凶悍,郦商表示颇有些敬佩。可没想到,樊哙却说:“项籍虽勇,但比起刘广武来,恐怕还有一些不如。”   刘广武,说的正是刘阚。   到了这种程度,这种地步以后,谁都不可能再去小看刘阚。哪怕刘阚已经北上九原,依旧不容人小觑。言谈之间,哪怕刘邦等人不情愿,也必须要称一声广武君。毕竟,对敌人的不尊重,就是对自己的不尊重。在经历了无数波折之后,刘邦也好,卢绾也罢,都必须承认。   郦商自然不信。   于是樊哙就把刘阚的一些事情说了出来。   “这天底下,若当只论勇武者,项籍可列第三。”   张良也很好奇的说:“如此说来,那第一位,恐怕就是那刘广武了……那第二又是何人呢?”   “刘广武虽勇,但恐怕只能排在第二位。”   “哦?”   不仅是张良来了兴趣,郦商也颇为好奇:“但不知,这第一位又是何人?”   樊哙的眼中,流露出一种恐惧之色。   刘邦和卢绾都表现的有些尴尬。   “屠子,你就说吧……那刘阚非比常人,依我看,迟早还要与他交锋。与其这样子,还不如说出来,让子房心里也有个数儿。唉,还是我来说吧,屠子说的第一位,怕是刘广武的兄长,刘巨。”   “刘巨?”   樊哙苦笑着点点头,“没错,早年间,楼仓有一个说法,叫做楼仓三雄,巨熊为最。那巨熊,就是刘巨。此人是刘广武的兄长,不但是武艺高强,力气也格外惊人。我想,我们这些人当中,能挡住刘巨二十招的人,怕除了肥侄的大将朱句践以外,连我都不是刘巨的对手。”   郦商不清楚朱句践有多厉害,可张良却是见过。   “这刘巨,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樊哙和卢绾等人挠挠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周勃说:“此人较刘广武更凶,更猛……说来奇怪,当年刘广武到沛县的时候,还是一个独子。可谁知道,没过两年,就突然多了一个刘巨。刘广武对外说,那是他失散多年的兄长。”   张良先是一怔,旋即笑道:“这的确是有些古怪了。   说起来,早年间我家中有一锁奴,也是力大无穷,凶猛无比。只可惜那年我在博浪沙刺秦,他为了掩护我与秦人死战,此后就没了音讯。若我家狗儿还在,倒也未必就弱了那刘巨。”   俗话说的好,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刘邦一愣,抬起头向张良看去。   “子房,你刺秦是在哪一年?”   张良想了想,回答说:“秦王政二十九年,算起来距今,也有十余年了吧……   狗儿那是正当年,若今还活着,也应该有三十七八了。唉,却是可惜了,否则又何惧那项家子呢?”   张良这一句话,让刘邦心里一动。   他扭头问道:“绾,你可记得,那刘巨是何年到的沛县?”   卢绾说:“好像……也就是秦王政二十九吧,距今正好十一年。”   刘邦嘀咕道:“子房在秦王政二十九年刺秦,刘巨在秦王政二十九年出现……绾,我依稀听人提起过,那刘巨刚到沛县的时候,好像是身受重伤,对不对?”   张良也愣住了。   “武安侯,你莫非以为……”   刘邦摇了摇头,“我只是奇怪,似乎过于巧合了。对了,当年刘广武,是去了何处?”   “我印象中,他好像是去的宋子。是秦王政二十八年走的,大概秦王政二十九年开春后回来。”   张良身子一颤,“慢着!   谁能详细的告诉我,那刘巨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这个……”刘邦想了想,道:“绾,你去把老周找来。他善于画画,想必能画出个端倪。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些怪异了。   屠子,你记不记得,咱们当初第一次遇到那刘巨的时候,他身上有没有缠着一根锁链?”   樊哙的脸色,微微有了些变化。   犹豫片刻之后,他点点头说:“我在县衙当差的时候,曾看过一些记录。刘巨早年,似乎确是锁奴。只不过后来,被刘广武请人除掉了……不过我觉得吧,这可能是巧合,不会那么巧吧。”   张良眯起了眼睛。   不止是张良,几乎所有人,都很自觉地把樊哙后面的那些话给无视了。   周苛从外面走进来,听刘邦一说,立刻凭着印象,画了一幅图。   “刘巨很少现身,我也只是和他见过一次,甚至没说过什么话。如果不是他体魄太过诡异,我恐怕都记不得这个人……大致上就这幅模样,印象实在是太模糊了,已经记不大清楚了。”   周苛把画好的图,递给了刘邦。   刘邦看了一眼,的确是很模糊,不过也有几分相似。   于是转交给了张良。   张良盯着图画,仔细的辨认了一会儿,两只手不由自主的,轻轻颤抖起来。   “狗儿,这一定是我家狗儿!”   张良站起来,有些激动的在大厅来走了两圈,突然冲着大厅外喊了一声:“张成,张成何在?”   张成,是张良家中仅存的一个下人。   当年张良刺秦,家中的下人走的走,散的散。以至于张良回颍川之后,只找到了张成一个人。   “张成!”   张良对着慌慌张张走进来的张成说:“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家的张狗?”   “老爷说的可是那怪力狗儿?”   “正是!”   张成闻听,连连点头,“老爷,那我怎能不记得。那小子是我从小看大的,特别是他那力气,我印象颇深。”   “你看看这个!”   张良把图画递给了张成。   张成看了一眼,瞪大了眼睛说:“这就是张狗,虽然画的模糊,但没错……就是那个怪力狗儿。”   刘邦,突然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张良阴沉着脸,思索片刻之后,轻声道:“张成,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做。你立刻启程前往九原郡,去找一下张狗。”   “张狗,张狗不是已经死了吗?”   张成诧异地看着张良,又看了看张良手中的图画,猛然间醒悟过来,“老爷,您是说,张狗没有死吗?他在九原郡?”   张良轻轻点头,“我怀疑,他没有死。   不过他现在应该叫做刘巨,是九原郡广武君刘阚的兄长。我要你到了九原郡之后,想办法和刘巨见面。如果刘巨……真的就是张狗的话……”   他说到这里,却没有再说下去。   是啊,如果真的是张狗,又该如何是好呢?   一时间,张良陷入了沉思……   第三百三十章 龙池斧钺,刘氏当国(三)   天命的流言,越来越多,牵扯到的人,也越来越广。   整个山东地区的气氛,都变得诡异起来。诸侯与诸侯,上司与下属,彼此怀疑,提心吊胆。   “赵高也有天命?”   咸阳城中,出现了各种流言蜚语。   嬴婴疑惑的看着面前家人,“他不过一阉货,如今做到中丞相已经位极人臣,竟还奢求天命?”   中丞相,就是有宦官内侍担当丞相的一种说法。   这个‘中’字,就是禁中之意。不管赵高如何的飞扬跋扈,也不管他如今何等的受胡亥信任,可这阉人的身份,注定了他不可能和正常人一样。即便是丞相,也要挂上阉人的名头。   嬴婴如今,也被赵高压在了下面。   特别是看到老秦如今这种状况,不免生出了悔恨之意。   但是,留驻咸阳的中尉军,被赵高的女婿所控制。而驻扎在蓝田大营的都尉军,同样也被赵高牢牢的控制在手中。胡亥不理朝政,整日里玩闹戏耍,根本就不管这糜烂的局面如何解决。嬴婴几次想要向胡亥禀报,可是赵高在内廷控制的太严密了,根本就不给嬴婴机会。   嬴婴也害怕啊!   胡亥对赵高的信任,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以赵高现在手中的权势,如果还害死嬴婴,如同碾死只蚂蚁一样。想想嬴将闾,想想李斯,想想冯劫冯去疾……那些已经成为冤魂的人,生前哪一个,不是位极人臣,手握大权呢?   他们都死了,而自己还活着。   不是因为他嬴婴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还威胁不到赵高。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嬴婴越发的小心谨慎,唯恐被赵高找到了借口,那可就要脑袋不保了……   可是,嬴婴听说赵高成了天命,就再也无法忍耐住了。   赵高都成了天命,那嬴氏一族,又将何去何从?嬴婴可以忍受赵高飞扬跋扈,但却不代表他能接受,赵高成为这八百里秦川之主。可问题是,他手中真的没有力量,去和赵高抗衡。   谁可铲除赵高?   嬴婴也不由得疑惑了……   在房间里徘徊着,他颇有坐立不安的感觉。   这时候,一个婢女走进了书房,看见嬴婴,不由得一怔。   “你进来作甚?”   嬴婴眉头一蹙,厉声喝问。   婢女一哆嗦,连忙跪下来说:“大将军,小婢是来收拾房间。往日都是这个时间来打扫,却没想到……”   嬴婴这才意识到,现在已经很晚了。   “如此,你且收拾一下吧。”   他说着话,迈步走出了房间。   皓月当空,夜色如洗。那点点的繁星,一闪一闪,俏皮的很。   嬴婴站在庭院中,徘徊沉思。   夜风拂过,却丝毫不能让他感觉到凉爽之意。相反,这心里面,越发的沉重起来,几乎喘不过气。   “你手里拿的是甚东西?”   小婢捧着一摞竹简,从书房里走出来。   闻听嬴婴询问,她连忙回答说:“启禀大将军,这些是您准备收整的公文。前些时候您不是吩咐过,把去年的公文整理妥当,过些日子封存于库府吗?这是已经整理出来,准备封存的公文。”   “你先放回去,我一会儿再整理一下。”   “是!”   小婢应了一声,捧着公文,又回去了房间。   嬴婴在庭院里站立了片刻,转身又回到了书房中。他坐下来,从书案上拿起竹简,有些漫不经心的阅读起来。慢慢的,嬴婴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因为他在竹简中,看到了一个名字。   章邯,章邯……   自从章邯领兵以来,他打的很顺利嘛!   不管是在渭水击溃周章,还是在颍川大破陈胜吴广,乃至于不久前伏击项梁。一桩桩,一件件,莫不展示出了,章邯的大将之风。没错,王离的确是败了,可是章邯,如今还在啊!   他手握十万秦军,如果再算上收拢王离的残部,也差不多有二十多万人。   董翳屯兵在三川郡,手里也还有十余万人马……这些加起来,已足以控制住关中的局面。   所谓攘外必先安内。   如今,关中内部不宁,就算章邯他们再能打,也只是苟延残喘。   如果……如果能让章邯董翳率兵回关中……恩恩,也就是说,放弃崤山以东之地,收缩兵力,稳守关中……八百里秦川,是老秦的根本。只要关中不亡,则老秦不亡。到时候,外联章邯董翳,内结忠义之臣,杀死赵高,清除奸人。也就是三五年之间,老秦定能恢复元气。   要知道,这八百里秦川,四五百万老秦人,才是老秦的根本!   而诸侯只要无法攻破函谷关,迟早会产生大乱……恩,诸侯内讧一起,就是老秦卷土重来之时。   嬴婴感觉到,他已经触摸到了挽救老秦的方法。   不过,要想实现这一点,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条件……嬴胡亥的诏令!必须要有嬴胡亥的诏令,才可以顺利的实施这一系列的手段。可内廷被赵高控制的很严,想要弄出诏令,却不容易。   谁可以设法,获取嬴胡亥的诏令呢?   嬴婴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人。   此人当年颇受先帝看重……虽然后来也投靠了赵高,却也是形势所逼造成。只看他一直以来的举措,倒也是忠诚之人。不过,不能贸然行动,最好是先与他联络,试探一下此人的态度。   恩,联络此人的同时,也要设法和章邯他们沟通一下。   “来人!”   嬴婴沉声喝道。   可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天色已晚,下人们怕都已经休息了。   好吧,就算是下人们没有休息,此时咸阳宫宫门紧闭,也无法和那个人取得联系,却有些心急了!   想到这里,嬴婴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   心情一下子豁然开朗,他兴奋的在房间里走了两个来回,而后深吸一口气,用力的握紧拳头。   一切,待天亮后见分晓……   ※※※   煊赫广武城,在夜色中,显得很庄严。   这座在河南地大战结束之后开始修建的城池,经过七载经营,已经成为北地郡和九原郡之间的沟通要地,更是黄河岸边,一颗璀璨的明珠。昔日富平废墟上,有一座巨大的墓碑。   碑上刻有八个大字: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这也是老秦人的风骨所在,凝聚了老秦人五百年不屈的精神。   字,是由大公子扶苏亲自书写,请义渠大匠刻成铭文。黑色的石碑,在月光下更添庄重之色。   自北广武城营建以来,先后迁来了六千户居民,近三万人。   其中,从内史郡,由始皇帝嬴政下诏迁徙的有三千户,后来大公子扶苏又从迁至九原郡的三万户民众里,择两千户陇西老秦,移居此地。东陵侯召平,经营五载。增流民近一千户。   不过北广武城的守卫并不是很强横。   特别是王离尽起北疆兵马之后,将原先驻守在北广武城的三千秦军调至九原县。   可以说,北广武城变成了空城一座。当吕释之和任敖奉命出击的时候,几乎是兵不刃血的拿下了北广武城。而广武城的居民,也没有太大的反应。吕释之是奉广武君之命前来,而北广武城又是广武君的封地。移居至北广武城的百姓,对刘阚当年的事迹,也都是耳熟能详。   所以,一切进行的出乎寻常的顺利。   刘阚前来巡视,北广武城的百姓们,自然很欢迎。   原本吕释之准备了迎接仪式,可没想到,刘阚一行车马并没有直接来北广武城,而是去了富平废墟。他在废墟前,焚香祈祷,祭拜当年死去的英灵。在老秦石碑前,更是放声大哭。   虽已过去了八年之久,可是当年万马嘶鸣,血火交织的景象,却仍历历在目。   这一哭,尽收广武百姓之心……   薄女坐在后院八角亭里,开心的和一个女子说话。   “赵儿,听说你快成吕夫人了?”   赵儿,是薄女对身边少妇的昵称。她本名赵女,和薄女一样,都是被周市送给刘阚的女人。   比薄女大一些,生的丹凤眼,柳叶眉,琼鼻小嘴,美貌无比。   柳腰丰臀,美腿莲足。   据说,她本是好人家的女儿,只因家道中落,而成为婢女。精擅乐律,能翩翩起舞。最重要的,这赵女颇能勾人,心眼儿也不少。吕嬃第一眼见到她,就觉得这小娘,是个狐狸精。   留在身边是个祸害,可要是杀了,又薄了周市的面子。   干脆把赵女送给了吕释之,让她伺候吕释之。可没想到,吕释之正在血气方刚的年纪,这赵女又颇懂得察言观色,最终把吕释之勾上了自家的床榻。她学过内媚之术,令吕释之颇为着迷。这一来二去,竟成了吕释之的贴身小婢,而且传闻,吕释之准备正式把她纳入房中。   正妻的位置,自然不可能了。   吕释之现在也不是普通人,好歹是刘阚的小舅子,更执掌兵马,自需门当户对才行。   吕文夫妇,如今只剩下这一个儿子了。再加上当年吕雉的事情,让夫妇二人对吕释之的婚事,格外看重。而吕嬃呢,也只剩下这一个兄弟,非常关心。既然做不了正妻,索性让吕释之把赵女纳妾。算算年纪,吕释之的年龄也不小了。有个女人,也正好照顾他的生活。   薄女和赵女的关系很好,此次来广武城,刘阚和吕释之等人在大厅议事,薄女和赵女,就聚在了一起。   闻听薄女的调笑,赵女很开心。   “少将军的确是有这打算。   不过如今正是广武君的关键时期,所以只好拖延些时候。少将军说,待九原郡事毕,就会给我一个名份……   薄儿,你现在过的如何?   听说从彭城到九原郡这一路上,都是你负责照顾广武君……嘻嘻,那广武君,是不是很厉害?”   薄女的肤色偏黑,闻听脸上发烫。   “广武君,广武君很好啊!”   “是吗?”赵女撇撇嘴,轻声道:“我可是听人说,广武君很凶的。还有,君侯夫人据说也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在楼仓时,还亲手杀了她的哥哥呢……要不,我和少将军说,把你要过来?”   薄女心里一着急,连忙用力摇头。   “别,我在主人身边,挺好的!”   赵女一怔,轻声道:“薄儿,你别害怕。若是别人开口,广武君或许不会听,可是少将军开口,广武君一定会答应的。我在这里听人说,当年广武君扼守此地,曾吃人肉,喝人血……到现在,北边的那些胡虏听到广武君的名号,就会吓得睡不着觉。薄儿,我是担心你受苦。”   “我才没受苦呢!”   薄女连忙说:“赵儿,你莫要听那些人乱说。其实主人挺好的,平日里和谁都是客客气气,一点也不吓人。还有夫人,虽然严厉一些,但也不是不讲道理……赵儿,我和你说,你马上要入少将军的房了,外面人怎么说咱们管不着,可是咱们自己,却要把好自己的嘴巴才是。   少将军或许喜欢你,可你也应该清楚,少将军的今日,却是广武君所赐。   那些没天良的嚼舌根子,千万别在少将军面前露出来……否则,少将军一定会很不高兴。”   赵女心里一咯噔,立刻醒悟过来。   自己最近这段时间,过的太顺利了……顺利的让自己,有点忘乎所以,竟然妄论广武君夫妇。   心里一阵后怕,赵女的脸色都白了。   “薄儿,多谢你提醒,否则我可能会闯大祸了!”   薄女倒是不甚在意,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可就在这一笑间,赵女却品出了一种奇异的滋味。她静静的看着薄女,看着她眉眼间的表情。   “赵儿,你看我作甚?”   赵女突然说:“薄儿,你喜欢上你家主人了?”   薄女顿时脸羞红,低下了头,“赵儿,你莫胡说……”   “我才没有胡说。   你的性子,我太了解了。就算是人家欺负到头上,你也不会说什么。今日我只说了两句谣言,你就……如果不是你喜欢你家主人,又岂能如此为他辩护?”   “我……”   “薄儿,你家主母……”   “主母的意思,是想我照顾好主人。”   话无需说的太明白,大家都是聪明人。赵女顿时明白过来了,这心思,也立刻有些活泛!   薄女如果嫁给广武君,即便是妾室,想必也不一般。   必须要和薄女打好关系,一来可以为吕释之带来更多的好处;二来有助于自己,坐稳位子。   毕竟,自己只是一个婢女,也没什么靠山。   万一将来吕释之娶了正妻之后,自己会不会失宠?她不得不考虑这些事情……   但如果有薄儿这层关系,想必将来的正妻,也不敢太欺负自己了。赵女心里想着,不由得又泛起了一丝酸意。这薄儿未免也太好命了吧,原以为自己已经很风光了,没想到她更厉害。   不过转念一想,赵女又不禁哑然失笑。   大概也正是薄儿那种淡薄的性子,才会被广武君夫人看重。   自己什么状况,自己心里清楚。如果当年是她留在刘阚的身边,也许早就把刘阚勾搭上了。可是能不能有命去享受,可不一定了……毕竟,那吕嬃可是个连亲哥哥都敢杀的剽悍女人。   不行,一定要帮薄儿早点成事!   赵女的一番心思,薄女自然是不知道的。   两女在八角亭里又好一阵子的说话。赵女不时的把话题转到那男女之事上,只让薄女两颊羞红。   待到分手之后,薄女有些心神不定的回住处。   第一次,她一个人坐在这房间里时,感到了一丝寂寞。   从小读黄老之术,她养成了那种淡漠无为的性格。可这少女心思一动,什么淡漠,什么无为,再也无法束缚她的心境。静静的坐在书案旁边发呆,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刘阚雄壮身影。   那一夜,在顿丘……   刘阚把衣裳披在她身上时,眼神中所流露的关怀,让薄女心里暖暖的。   回想跟随刘阚后,所经历的种种,薄女的脸颊发烫,好不羞涩。   “薄儿!”   门外传来吕释之的呼唤声,让薄女从沉思中醒来。   她连忙走出了书房,就见吕释之站在长廊上,刘阚的卧室门口。   由于赵女的关系,吕释之称呼薄女时,也是用‘薄儿’代替。他看了看房内,又看了看薄女,沉声道:“薄儿,姐夫今日喝得有点醉了。你晚上多辛苦一下,说不定他半夜会要喝水。”   “啊!”   薄女闻听,连忙跑了过去。   却看见刘阚躺在榻上,醉醺醺,一脸的酒气。   忍不住责怪道:“少将军,怎地让君侯喝了这许多的酒?”   吕释之一怔,而后说:“姐夫今天去祭拜老秦碑,想起了当年富平血战的事情,心里面有点不舒服。”   “那我去烧点水,少将军只管休息吧。”   “也好,就拜托你了!”   吕释之说完,转身就走。可走了两步之后,他又突然停下了脚步,“这小娘居然指责我?他娘的,我跟她解释个甚啊……怪了,这小娘生气的时候,倒是颇有一点气概,竟吓了我一跳。”   自言自语的说着,吕释之颇有些不解的摇了摇头,回自己房间去了。   殊不知,薄女这会儿跑进了伙房里烧水,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竟是用那样一种口吻去说话。   心,怦怦直跳。   我这是怎么了?不就是喝醉了酒,为何要如此的生气呢?   脸,刷的一下子,火烫……   第三百三十一章 龙池斧钺,刘氏当国(四)   刘阚第二天醒来,倒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状况。   薄女和以前没什么分别,为他打来了洗脸的热水,并操持着准备了一顿早餐。刘阚吃过早饭,立刻又忙碌起来。在任敖和吕释之两人的陪同之下,沿着黄河东岸,视察广武城周边。   此时的黄河,已经出现了一次小小的改道。   在春秋战国时期,秦人自青铜峡起,在河东岸修筑了一道长城。   然而随着河水的改道,将古长城变化为河水西岸。如果按照后世的说法,河水西岸属于甘肃地区。刘阚依稀记得,那里有一条黄金通道,土地肥沃,水草丰茂。在后世,叫做河西走廊。   不过此时的河西走廊,还属于荒芜,尚未开垦的地区。   以游牧羌人为主,也没有特别大的部族,在河西走廊上定居。   刘阚在地图上,勾勒出了河西走廊的轮廓,而后在河岸边上,看着滔滔的黄河水,沉思不语。   “老任,河西目前最大的势力,是哪一支?”   任敖看了一下手中的地图,“若说势力最雄厚者,怕也就是月氏国了。他们控制的区域,从阳山一直到流沙,与乌孙相隔。君侯若是想要夺取河西的话,只怕不可避免的要与月氏冲突。”   刘阚也就是那么一问,任敖立刻觉察到了他的意图。   “如果我只要这个区域呢?”   刘阚指着河西走廊的轮廓,轻声问道。   “这里?”   任敖和吕释之都有些不解的看着刘阚,“君侯,这里尚是荒芜地带,我曾听一些流民说过,这一带现在被一些羌人部落所控制。不过这些羌人部落,大都与乌孙国有关联,据说是附庸。   如果君侯要取这里,倒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弄不好会和乌孙人发生冲突。那样一来的话,岂不是又平添一个仇敌?会不会不妥?”   河西走廊!   这里是河西走廊啊……   关中贫瘠时,依靠河西走廊迎来了第二个发展高峰。   在刘阚前世的年代,河西走廊已经成了一个贫瘠落后的地区。但在当前,却拥有无数机会。   一定要拿下河西走廊!   刘阚在心里想到。不仅仅是因为这里土地肥沃,属于无主之地。更重要的,是这条走廊,是沟通西域和关中的重要通路。而且,如果能得到河西走廊的话,可以随时进入陇西,攻击咸阳。   不过,乌孙的事情,也不得不仔细考虑。   至少在没有灭掉月氏国之前,刘阚也不敢轻易和乌孙翻脸。   他考虑了一下,“老任,你设法选千余人,自沙坡头渡过河水,倚河水而居,营建一座要塞。   动作不要太大,可徐徐推进。   一方面倚河水与古长城营建要塞,另一方面暗中吸纳羌戎游民。记住,别激怒月氏和乌孙人,适当的可以退让一些,哪怕吃一点亏也无所谓。最重要的,是要在河西站稳住脚跟。”   沙坡头,是河水东岸的一处要塞。   在后世的时候,这里是西北重要的军事要地。不过在当前,其战略要地的位置,还未显现出来。任敖和吕释之,不太明白刘阚为何会对河西走廊如此重视,但还是,用力的点了点头。   “广武城自老秦灭犬戎,攻占义渠之后,兴修了不少水渠。   其南地区,土地肥沃,可为农耕。小猪,你在广武城,要尽可能吸纳自关中义渠而来的流民,拓荒开地。特别是义渠一带的匠人,要着重吸纳。如需钱帛,可以向萧先生那边支取。   我要在这里,屯田练兵……恩,等我回去了之后,会派人送来一些图纸,你可寻工匠商议。”   吕释之一听这话,不由得露出苦涩的笑容。   “姐夫,我不想呆在广武……我想领兵打仗。   而且,这政务处理起来实在是麻烦,我每做一件事,都要先去翻半天的刑律法规……吴辰不是挺擅长这个吗?要不然,让吴辰过来镇守广武城好了。我想和你一起,去征伐天下啊。”   吕释之也读过书,识一些字。   可他兴趣在练兵打仗上,对于治理地方,兴趣不大。   在广武城待了才一个多月,就有点受不了了。闻听刘阚要他扎根广武,不免心生一丝抵触。   刘阚眼睛一瞪,吕释之心里一咯噔。   “小猪,你别小看这广武。日后我若经略关中,你这广武城,不但是我的先锋,更是我的后方基地。你想要领兵打仗?没问题!但是领兵打仗之前,要先学会去治理地方……这样吧,你什么时候能让广武城的人口,增加至十万,我就立刻把你调出来,让你去征伐天下。”   “十万?”   吕释之顿时苦了脸。   “姐夫,你以为这人口是母猪下崽儿,一次能生出十几个来?这广武城经扶苏大公子数年治理,也不过今天不足三万人。就算这三万人全都是女人,变成十万人,怕也要两三年吧。”   任敖在旁边,忍不住哈哈大笑。   刘阚更是无奈的摇摇头,“那你就在这里给我配种吧……什么时候给我生出十万人,再说别的。”   吕释之,脸色更苦……   “君侯,说到吸纳人口,我倒是想起来了一件事。”任敖突然开口。   刘阚一怔,“什么事?”   “二十天前,我率部东巡的时候,在直道西北地区,发现了一座大型的盐湖……”   “盐湖?”   刘阚闻听,不由得顿时睁大了眼睛。   在九原郡扎根,最缺少的是什么?不是粮草,而是盐!   刘阚从楼仓出走时,曾带走了一大批咸盐。可是到现在,已经所剩不多。他甚至准备派人前往蜀郡,让巴曼从蜀郡为其解决咸盐的问题。却没有想到,这广武城竟发现了大型盐湖?   “在什么位置?”   刘阚立刻让人取来了大型的地图,在车马上铺开,请任敖指出地点。   任敖在地图上寻找了片刻,然后用力的指着图上一点,“就在这个地区……我听当地一些居民说,这个地区的盐湖还有不少。我这些天就一直在想,能不能在此地,营建起几座盐池呢?”   盐池一起,必然带动起整个地区的发展。   这就像是后世的产业链一样,有一种特有的产品,而发展出多种不同的商品,从而达到一个地区的繁荣。   盐池……   刘阚突然想起来,广武城所在地,在后世应该就属于宁夏境内。   而宁夏境内,的确是有一个大型盐池……不过不知道,任敖发现的这一处盐池,是否就是宁夏境内的那座盐池呢?   “老任,你立刻着手勘探此处……   这样,我立刻派人回转朐衍,让吴辰星夜出发,赶来广武和你汇合。这盐湖,就有你二人联手合作,尽快拿出一个具体的条程来……恩,单只是吴辰一人还不行,还要有足够的人力投入……反正,你们探明状况之后,要尽快的把这个地区控制起来,切勿使他人再占居。”   “喏!”任敖插手应命。   刘阚把吴辰调过来,说实话也是无奈之举。   他把吴辰留在朐衍县,自然另有目的。萧何不可能一直担任九原郡长的职务,一俟九原发展起来后,刘阚就要给他再添重任。那么,接替萧何的人选,刘阚就选择了吴辰来代替。   一方面,吴辰精通刑律,曾是李斯的门生,善于处理政务。   而另一方面,吴辰也担当过鬲县长,有治理地方的经验。虽然时间不长,却已经足够了。   但是现在,盐湖的发现,将关乎西北,乃至整个北疆未来的发展。   刘阚必须要派出一个得利的人选,就只有让吴辰过来。毕竟,任敖在这一方面,并非能手。   一旁吕释之,仍在苦思冥想着,如何发展出十万人来。   刘阚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猪,你可真的应该和老任学习一下。如果他发现的这盐池真的能营建起来,不出一年,你广武城之下,别说十万人,就算是二十万人,也有的。”   “啊?”   吕释之瞪大了眼睛,“这盐池,有这么大用处?”   刘阚任敖相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小猪啊,这可是关乎民生的大事,你一定要配合老任和老吴,把这件事做好。做的好了,我将来让你执掌一军人马。”   这一军人马,差不多就是八千到一万人。   吕释之闻听这话,眼睛都亮了,一把抓住任敖的手,“任大哥,你需要我做甚?只管吩咐!”   看起来,在这广武城待了两个月,已经快把吕释之憋疯了!   盐池的发现,让刘阚一下子失去了继续巡视的心情。   他立刻返回了广武城,写信派人送往朐衍。而后,他又在广武城停留了数日,与当地的富户士绅们做了几次交流后,启程动身。他此次出巡,目的地可不止是广武城一个。而是要巡视整个河南地,这其中包括那些已经不受秦军控制,位于长城以北,所有无人掌管的地区。   离开广武城之后,刘阚的下一个目的地,是神木关。   巡视的路线,是走直道,沿长城关外而行,一路直抵神木关。   但是在上直道之前,刘阚让任敖陪伴,先去了一趟他所说的盐湖所在。   天苍苍,野茫茫。   一座座澄净的湖泊,在苍穹下犹如散落在北方大地的璀璨明珠。刘阚策马登上了一座山丘,手搭凉棚,举目眺望。他已经基本上能肯定,这一大片荒芜的土地,应该就是后世的宁夏盐池所在!   后世的宁夏盐池,矿藏极其丰富。   不仅仅是咸盐,还包括了硝石、煤炭、天然气,乃至于石油等十六种资源。不过,石油之类的物品,估计他是没法子去开采了。但那些容易开采的矿藏,却已经足够他来大展宏图了。   再者说了,就算他能找到油矿,有个屁用?   不懂得提炼技术,即便是拿到了石油,也没有用处。甚至,连做燃媒之物,恐怕都有问题。   当晚,刘阚一行人,就在一座盐湖边上,扎下了营寨。   刘阚在大帐中,盯着一副地图出神。   薄女则轻手轻脚的,在一旁收拾东西……不时的,用眼角的余光看一眼刘阚的背影,又立刻收回,低着头,脸有些发烫。大约快到子时,屠屠带着一名风尘仆仆,看上去是长途跋涉的黑衣信使来到了大帐外。   “君侯,朐衍八百里加急,有要事禀报!”   刘阚回过神来,转身一看。   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信使,而是黑衣卫信使。   黑衣卫与普通的信使装束不同,虽然也是黑色装束,但是在袖子上绣着一条九爪苍龙。一般的信使,只有五爪。只有黑衣卫的信使,才会用九爪标志。这也代表了,黑衣卫可越级直奏的特权。   一般而言,黑衣卫不会轻易出动。   可一旦出动,就一定是有大事情发生。   刘阚摆手示意薄女和屠屠都出去,“朐衍,出了什么事情吗?”   “君侯,非是朐衍出事,而是秦大人奉命,有书信送达。”   秦大人,就是秦同。他头顶上,除了刘阚之外,只奉一个人的命令,那就是公叔缭。而公叔缭如果有事情的话,一般是通过萧何传递。而今,他使用了黑衣卫,恐怕是有大事发生。   “信呢?”   黑衣卫不敢迟疑,连忙从衣服的夹层中,取出书信递上。   刘阚拆开书信,在烛光下仔细阅读。脸色渐渐的阴沉下来,那一双浓眉,更扭在了一处。   “秦大人可有别的话交代?”   “大人并未有交代,只是请君侯定夺。”   “你立刻返回朐衍,告诉秦大人,让他听命而动。”   听命,自然是听公叔缭的命令。   话不需要说的太明白,刘阚也深信,秦同明白他的意思。   送走了信使,刘阚独自坐在大帐里,心情不免有些沉重起来。   哥哥啊,你一直说,你会忘记了过去。然而现在,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出现了,你又会如何选择呢?   ※※※   内史郡,咸阳。   位于城东有一座很有名气的酒楼,名字听上去也非常古怪,叫做‘东门里’。这原本是属于前丞相李斯名下的产业。随着李斯位居高位,心里就多了几分思乡之情。他常怀念故土上蔡,于是就把自家名下的一座酒楼,命名为‘东门里’,以示他对故土的那一份怀念之情。   李斯死后,这座酒楼,就换了主人。   不过酒楼的名字倒是没有更换,依旧叫做‘东门里’。一来是因为,这名字响亮,人尽皆知;二来呢,是因为地处咸阳城东,东门之内,所以这‘东门里’的名字,倒也还算是应景。   已经有十几年的历史了,酒客络绎不绝。   正晌午,酒楼里已经坐了不少的客人,一个个高谈阔论,说着各种各样的话题。   “诸位,那天命谶纬,据说又有了新解?”   一个酒客开口问道。   旁边有人说:“没错,据说这一次的天命,还是咱老秦人呢。”   一旁有人嗤笑道:“老秦人又有何稀奇?之前广武君刘阚君侯,不就是咱老秦人吗?”   “话不是这么说……广武君虽是老秦人,可终究不是在咱这八百里秦川长大,自幼生活在山东,算不得正宗吧。”   话音未落,就见一人站起来骂道:“你这老货,胡说个甚?   广武君虽非在关中长大,可却是为咱老秦人出力,连先帝都表示他不负老秦之名。如今北疆空虚,若无广武君扼守北面屏障,只怕当年咱费尽心思打下来的河南地,就复归了胡虏。   如此忠心,为何算不得正宗?难道说,那些投降六国猪狗之人,才算得上是正宗吗?”   自大泽乡起义后,各地官员,有的战死,但也有不少人,投降了六国。   酒店里顿时没有了声音,片刻后有人说:“要说广武君,确是咱老秦一条好汉。当年八百人死守富平,与十万胡虏血战……只可惜,他如今……算了算了,莫提此事,刚才说天命,怎地扯到了广武君?”   刘阚的遭遇,虽然被刻意压制,但这天下,也没有不透风的墙。   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   可碍于刑律,却无人敢站出来说话。   见有人出来打岔,众人也无心再在这问题上纠缠。三两下之后,话题又重归到了天命之上。   “这次天命新解,又有何人?”   “嘿嘿,章邯将军!”   “啊?”   所有人闻听,不由得都愣住了。   章邯,不是咱大秦的将军,如今正和六国作战,怎么成了天命之人?   “诸位,鑱钺当国这四个字,依我看‘鑱钺’才是重点。鑱钺是什么?那可都是杀器……以金而铸。按照五行阴阳之说,西方属金,掌刑罚,掌征伐……也就是说,西来掌兵之人当国。”   众人闻听,不由得轻轻点头。   要依着五行阴阳而言,这新解说的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那人又解释说:“章邯将军何方人氏?陇西枹罕人。那枹罕又在何处?我大秦极西,大夏河畔。   极西之人,掌极西之兵,征伐天下,岂不正合了那‘鑱钺’当国之意?”   “恩,听起来,似乎也是个道理。”   众人七嘴八舌的说较起来,却没有留意到,那柜台后面的酒楼掌柜,抬手将一个伙计叫了过去。   在那伙计的耳边,低声细语片刻,伙计连连点头,悄悄的离开酒楼。   他出了‘东门里’,顺大街一路直走,在拐角处的一个小巷口钻了进去。小巷深处,有一扇小门。他上前敲了敲门,不一会儿就听见里面有脚步声传来,紧跟着小门一开,走出一个家奴打扮的男子。   “小人奉掌柜之命,有要事禀报老爷!”   “哦?”   那家奴点点头,立刻带着伙计进了小门。   这一进小门,却是一所占地极其广袤的宅院。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曲径小路走到了一处书房门外。   自有家奴更换带路,上前敲了敲房门,“老爷,东门里派人有事禀报。”   “进来吧!”   家奴推开房门,伙计走了进去。   屋子里,一个矮胖子正靠在一个美婢的胸前,头枕丰软,由那美婢轻轻揉捏头部。   还有一个美婢,正捧着胖子短粗的腿揉捏。正是仲春,天气还有点寒意,可两个美婢衣衫单薄。那揉捏大腿的美婢,胸前衣襟敞开,可以清楚的看到,那矮胖子的大手在她怀中游走,一双玉乳在大手的揉捏下变形,两点嫣红都硬了起来,美婢更是呼吸急促,媚眼如丝。   伙计只看得血脉贲张,身下都硬了起来。   “东门里,出了什么事情?”   矮胖子懒洋洋的问道。   真是两朵鲜花,插在一坨牛粪上了……   伙计心里这么想,可脸上还是要流露出恭敬之色。   因为眼前这矮胖子,不是别人,乃当朝中丞相赵高的女婿,咸阳令阎乐。想当初,阎乐因受到巴郡秦家的连累,被罢了官职。后来赵高当朝,很快就把阎乐复起,更胜似从前声势。   这货,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伙计轻声道:“今日酒楼中,又有人提起了天命。”   “哦?”   “不过这一次提到的天命,是……”   “是谁?”   “是章邯将军!”   阎乐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下意识的用了点力量。美婢玉乳受痛,不由得轻声一哼,手上也用错了力道。阎乐顿时勃然大怒。一脚把那美婢踹翻到,恶狠狠的骂道:“贱人,想害死我吗?”   原来,阎乐当年曾被杖责,行刑的人得蒙毅的提醒,打断了阎乐一条腿。   伤势好转之后,阎乐却成了跛子。按照秦法,他这属于行仪不妥,不能再出任官吏。若非他有个好老婆,只怕这辈子别想再当官。那美婢不小心,正按在了他腿上的伤处,阎乐自然大怒。   美婢吓得匍匐地上,瑟瑟发抖,连声求饶。   而阎乐站起来,从书案上抄起宝剑,一剑将美婢刺死。   浓浓的血腥味在书房里弥漫开来,另一个美婢吓得面无人色,而那伙计,更是心肝噗通直跳。   可惜了,还不如送给下人们使用!   伙计心中这龌龊的念头,阎乐无心理睬。   他眯起三角眼,凶芒毕露,“章邯,又怎地扯到了天命之中?”   鲜血,顺着剑脊低落在地上,伙计头也不敢抬,轻声的说:“他们说,按照五行阴阳之说,鑱钺属金,金在西方。而鑱钺又是征伐之器,意指掌兵征伐之人,章邯将军,乃极西之人,掌极西之兵,正应了天命。”   极西之人,掌极西之兵?   阎乐嘴角抽搐了两下,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笑意。   那章邯,仗着手握兵权,一向不把他这咸阳令放在眼中。就连他的儿子,也是嚣张跋扈的很呢。   这一次落到了我的手里,我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三百三十二章 龙池斧钺,刘氏当国(五)   阎乐没有耽搁一点时间。   把那东门里的伙计打发走了以后,他立刻换上了一身衣服出门。   出门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那倒在血泊中的美婢一眼,只是淡淡的吩咐另一个美婢,把尸体处理掉。对于阎乐而言,杀死一个家中的美婢,就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不值得大惊小怪。   那活下来的美婢,更是不敢露出半点不满之意。   看着已经渐渐变冷的尸体,心中陡然生出兔死狐悲之感慨。今天死的是她,那么明天,又如何?   吩咐几名小厮,把尸体埋在了后花园中。   美婢一个人坐在水池旁沉吟半晌,一咬牙,起身走出了花园。   换上一身朴素的衣裳,和府中管家打了一声招呼。阎乐身边有几十个美婢,有的甚至是赵高从宫中,向嬴胡亥讨来的宫女,都交给了阎乐。对于这个女婿,赵高还是很看重的。一来,他手里的确是没什么人;第二呢,那过继来的女儿虽然已经不在了,可这翁婿之情,甚浓。   美婢在府中的地位还算不差,所以管家也没有在意。   她出了府门,沿着咸阳宽敞的大街一路过去,穿巷过街,很快就来到了一座民宅门口。   这民宅看上去可是有年头了,大门上的漆已开始剥落。美婢看了看左右,见没有旁人,就走上了台阶,轻轻叩响门环。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苍头走出来,见到美婢,不禁一怔。   “长儿,你怎么来了?”   老苍头显然是认识这美婢的,轻声问道。   “阿父在吗?”   “詹事刚从宫里回来,正在书房里看书。”   老苍头说着话,让出了一条路,美婢闪身就走进了书房。   民宅不算大,分内外两个小院,正中间是一座厅堂。老苍头带着美婢,从堂上穿过去,径直来到后院的一间房舍门前。他示意美婢停下脚步,上前轻轻叩响房门,“老爷,长儿来看您了!”   “进来吧!”   书房中传来一声略显尖亢的声音,还带着一丝疲倦。   美婢连忙走了进去,就见这书房里摆放着一圈书架,正中央有一张书案,旁边靠坐一名老者。   年纪大约在五十多岁,须发都已经花白了。   颌下光秃秃的,无须,胖胖的脸,身体显得很富态,却又不失一分精干之气。   “长儿,你怎么来了?”   老者诧异地看着美婢,低沉的问道。   “阿父,救救长儿!”   美婢噗通一声,就跪在了老者的面前,哭泣道:“阿父,燕女死了,被阎乐杀死了……这已经是他杀死的第九个姐妹。长儿害怕,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那阎乐害了性命,请阿父救我!”   如果刘阚在这里,就能立刻认出,这老者,赫然是当年和他一起伴驾的黄门,百里术。   百里术在始皇帝活着时,已经有了一定的地位。甚至始皇帝产生过让百里术接掌中车府郎中令的职务,以取代赵高。但可惜的是,这一切还没有来得及发生,就一下子都烟消云散。   始皇帝死了,而百里术却还活着。   他面临的情况并不好,赵高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情,岂能容得下百里术?   好在,几十年宦者生涯,让百里术拥有着无比强韧的心。他无处可去,也只能留在咸阳宫中。赵高一开始撤了他詹事之职,让他去掌理马厩,做一些很低贱的事情,百里术忍下了。   后来,他买通了赵高身边几个比较得信任的黄门,总算是逃脱了苦海。   但赵高并不会让他掌握实权,只让他负责训练宫女歌舞,以取悦秦二世。百里术再一次忍了,而且是战战兢兢的做事情,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总算是熬出了头。借由那些宫女的歌舞而得到秦二世的赏识,重新坐回詹事之职。而在这时候,赵高想要压制他,却也不容易。   不过百里术很清楚,和赵高比起来,自己在秦二世面前什么都不是。   所以他再一次放低了姿态,从不插手过问自己职责以外的事情。即便是自己管辖范围之内,百里术也会先向赵高请示。一来二去,赵高也就消了戒心,这日子才算是好过了一点点。   眼前的美婢,还有那个被杀死的燕女,是百里术一手训练出来的宫女。   赵高后来向秦二世讨厌,百里术也没有站出来反对。其实,即便是他反对了,能够有用处吗?   就这一点而言,百里术很有自知之明。   长女和燕女,都是当初百里术很宠爱的宫女,视之为己出。   乍闻燕女被杀,百里术的心,猛然像被针扎了一样,捂着胸口,久久说不出来。   “长儿,那阎乐为何要杀燕儿?”   美婢连忙把她听到的事情,向百里术说了一遍。   百里术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赵高对章邯的态度。不是赵高不想动章邯,而是他没有借口。赵高对章邯怀有很深的顾忌,特别是章邯的声望越高,他越害怕。   似赵高这种人,仇视一切可能,或者已经威胁到他的人。   此人对权力的渴望,已经到了病态的地步。身为中丞相,他几乎把持了关中地区所有的权力,唯一不受他控制的,恐怕就是北疆的王离,还有山东的章邯。王离,现在已经没有了!   百里术很清楚的记得,前些日子赵高听说王离大败战死之后,非但没有难过,反而在府中摆下了酒宴。整个老秦人当中,最能威胁到赵高的人,就是在关中极具权威的东陵王氏家族。   王翦王贲两代人凝聚出来的威信,可不容忽视。   若非如此,赵高又怎会在王离死后,第一时间下诏惩治东陵王氏家族?王家满门百余口,被他杀了个干净。现在,他又把矛头指向了章邯,这分明就是想要,让老秦彻底的灭亡啊!   “阿父……”   见百里术不说话,长女忍不住叫了一声。   “长儿,阿父无能,只怕是……”百里术闭上了眼睛,沉吟许久之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阿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在旁人看来,也许挺风光,可是……阎乐背后是中丞相,我虽有心为燕女讨回公道,却没有这个力量。长儿,且忍耐一下吧,如果实在是忍耐不得……”   百里术说着话,眼中突然闪过一抹精光。   但旋即,又黯淡下来。   “阿父,您接着说啊。”   百里术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打开了房门。他探出头,向外面张望了一下之后,退了回来。   “长儿,你可有胆略?”   “只要能脱离那苦海,长儿有胆气。”   “我昔年有一位袍泽同僚,如今嘛……听说他在北方还算得意。王离死后,他占据了九原,云中等地,也算是一方诸侯,不听命于赵高。若你有胆气,我可以写封书信,让他照顾你。”   长女闻听,瞪大了眼睛,轻声道:“阿父,您说的可是九原天命?”   “哦,你也知道他吗?”   “阎乐老贼和人商议事情时,有时并不避讳我们。所以长儿也隐隐约约的听说过那位九原天命。”   百里术说:“他是先帝亲封的北广武君,关内侯。当年与我伴驾东巡,曾担当鹰郎将,是八大郎中之一。只可惜……长儿,我要你暂回阎乐府中,忍耐一些时日。待……我还要做些事情,到时候你帮我带两件东西给北广武君,也算是一个觐见之礼。若成功,你我后半生当无需发愁了。”   长女一怔,露出犹豫之色。   她是真不想再回去了。但她更知道,如果百里术不帮她,她根本就逃不掉。   忍耐……虽还要再回那魔窟里,但总算有了个希望,好过早先,她在那魔窟之中,毫无寄托。   “阿父,长儿听你的!”   百里术说:“你回去之后,要尽量忍耐,不可以露出半点破绽。还有,你要尽量打听一些阎乐的动静。每天正午,我会让老百里在西门铺,杜陵春酒肆待一个时辰,你可把消息转告于他。”   长女听罢,用力的点了点头。   又好生安慰了长女一会儿,百里术让老苍头把她送走。   他一个人在书房中,来回的走动,似是在考虑什么重要的事情……   “一边是广武君,一边是公子婴……也罢,这咸阳的天,迟早要变,索性就赌上他一次!”   百里术喃喃自语,下定了决心。   ※※※   刘阚在巡视了神木关之后,和灌婴分别。   下一站,刘阚要北渡大河,前往云中视察之后,再南下入雁门郡。钟离昧已攻入雁门,占领了勾注山以北的地区。正如刘阚等人所预测的那样,王离大败之后,雁门郡守军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人心惶惶。再加上云中传来的消息,使得驻留秦军清醒的意识到,后方基地已失。   何去何从?   在这种慌乱的心思下,钟离昧率六千步军长驱直入,一路上几乎没有遭遇到什么强烈的抵抗,就顺利的夺取了雁门郡。在占领雁门郡之后,钟离昧也没有冒进。他依照刘阚的吩咐,迅速在勾注山营建关隘,站稳了脚跟。   赵国大将司马卬曾试图攻打勾注山,但是几次强攻失败后,就乖乖的退走了。   钟离昧也没有趁胜追击,而是继续稳守勾注山,同时李成迅速调派官吏,将雁门郡掌控手中。   与此同时,陆贾抵达涿郡,说服了陈余。   陈余之所以同意让出恒山郡通路,一方面是因为涉间所部秦军并未遭到损失,战斗力极强。如果强行阻拦,其结果……亏本的买卖,陈余肯定不愿意去做;另一方面,陈余内部也需稳定局势。特别是在楚军声势咄咄逼人的状况之下,昔日师友又反目成仇,陈余急需一个盟友。   刘阚,倒也能算得上一个盟友。   而这第三点,陈余准备复立赵王。   他找到了赵国王室遗孤,赵歇,并准备以赵歇之名,复立赵国。陈余也是天命之人,他之所以要这么做,是要消除楚军的敌意。你说我是天命所归?那好吧,我就复立赵国出来。   这一来,你总不好再说我是天命所归了吧!   但这天命,究竟对陈余有没有影响?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赵歇只是一个幌子,等陈余站稳了脚跟,稳定了局势之后,绝对是把这天命再拉出来。现在不做天命,只是时机不成熟而已。   总之,不管陈余怎么想,反正这通路已经让出来了。   蒯彻的书信,也迅速的送到了刘阚的手中,刘阚看罢之后,非但不喜,反而有一些发愁了!   抵达云中之后,刘阚几乎马不停蹄,只待了一天,就拉着李成,奔赴马邑。   因为涉间的人马,快要抵达勾注山了!   “君侯,您似乎并不高兴啊!”   在刘阚那辆特制的大车中,李成望着愁眉苦脸的刘阚,轻声道:“涉将军一来,咱们实力大增,您为何要不高兴呢?”   “我九原,如今有多少兵马?”   刘阚不答反问,看着李成。   李成一怔,而后想了想说:“这不难计算……北广武如今有兵马三千人,其中车兵一千,轻兵两千。   灌婴的黑旗军驻扎神木关,除了八百骑军之外,这段时间有收编了三千多人,有四千之众;季布驻守并州,已开始屯田。如果照目前的速度发展,到秋收之时,其麾下可增至两万;河南之地,有杭金山大营,约一万人左右;钟离驻守雁门,如今也有万余兵马……还有云中郡,蒙少君出兵塞上,建武川镇,大约有三千人,我麾下也有四五千人,再加上九原县……”   李成的声音越来越小,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刘阚麾下的兵马,已增至四万人左右。   可实际上控制在刘阚手中的兵马,怕不足三万。   蒙疾和冯敬手里的兵马,大都是昔日老秦部下,服从的是蒙、冯二人之命,却不是刘阚。   而涉间此次带回来的兵马,已超过了六万人。   由此计算的话,涉间的兵力,只怕会远远超过刘阚。   那么到时候,九原云中,究竟以谁为主呢?刘阚现在担心的问题,恐怕就在于此。别看刘阚有四万人,能迅速形成战斗力的,怕还不足两千。以这样的一种状况,刘阚如何取得优势。   而且,等到涉间回来以后,九原之地中,必然会生出派系。   如果涉间强势一些……亦或者涉间不强势,但涉间底下的人,都会听从刘阚的命令吗?他们一定会逼迫着涉间,占居主导地位。而那时候,其他各系,比如蒙疾冯敬的兵马,又将如何?   到了最后,很可能就出现了,刘阚辛苦算计,却平白便宜了其他人。   一想到这些,李成也有一点头疼了!   蒙疾、冯敬、涉间……要么是自己在军中有威望,要么就是父辈德高望重。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的话,势必就会造成河南地的内讧。到时候,别说王天下,弄不好,连命都要搭上。   刘阚则叹了一口气,苦涩的笑了。   以前是没有兵将,想要兵将;而今,兵将都来了,可他又要为这十万大军,而绞尽脑汁的算计。   “守慎,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李成连忙说:“听凭君侯差遣。”   刘阚沉吟片刻,“我要你立刻奔赴雁门,在涉间所部还未通过勾注山之前,拦住涉间。我想要和他……单独一叙。”   第三百三十三章 龙池斧钺,刘氏当国(六)   李成走后,刘阚下令车队放慢速度,徐徐而行。   他必须要有一个缓冲的时间,来思考如何处理涉间这六七万秦军锐士的问题。毕竟,这六七万秦军锐士,对刘阚而言很重要。但凡事都是有利有弊,很重要的同时,还有不可知的危险。   处理不妥的话,定然会造成巨大的危害。   要消化这六七万人,又不能让涉间等人感觉到不舒服。这其中牵杂着方方面面的为题,刘阚必须要仔细的思索,才能做出决断。   这一夜,刘阚在车马上未曾出来,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命人找来屠屠,取出一封书信。   “立刻派人,以八百里加急,送往朐衍,呈交公叔先生。”   屠屠接过书信,连忙转身下去安排。从云中到朐衍,路程可不近……又是八百里加急,恐怕那信使免不了一番劳累。   不过,刘阚旋即又想到了一件事情。   这九原云中地域广袤。从东到西,有千里之隔。书信往来肯定是不方便,有时候走上一整天,也未必能看到人烟。这样一来,信使如果在送信的途中出了危险,甚至没有人能知道。   沃土三千里,但同样的,也有很多问题要解决。   刘阚走下车来,换乘赤兔马,眺望着天地之间的景致。   设立驿站,已经是刻不容缓的事情了。随着九原云中的事态渐渐平稳,这公文的传递,也将愈发频繁。三千里沃土,如果没有驿站连接,只怕是很不方便。可是如何设立驿站?又是一个问题。   人力、物力、财力……   如果按照秦法,十里一亭,恐怕也不合适。   毕竟这北疆的人口,远不如关中和山东那样多。如果依照从前的律法,根本无法设立起来。   十里一亭,肯定不合适?   那五十里,或者百里,设置一处驿站,又将如何?   “薄儿,把取九原云中两地的地图来!”   刘阚想到这里,立刻行动。他回到大车里,片刻光景,薄女捧着一卷卷的地图,走了进来。   帮着刘阚,在大车中把地图铺开。   刘阚看着地图,脑袋里飞快的计算着各种数据。   大约整整一个下午,脑海中渐渐出现了一个轮廓。立刻让薄女取来纸笔,写好了一封书信。   “立刻交给屠屠,同样以八百里加急,送抵朐衍,转呈萧何先生。”   薄女应了一声,接过书信,急急忙忙的下了大车。   待处理完了这些事情后,刘阚一下子就倒在了褥子上,脑袋嗡鸣直响……   都说当官是一件好事,可这当官的背后,又隐藏着何等辛苦,谁能知道?今日不过是一方诸侯,如若他日做了天下共主,只怕会更加的辛苦吧。刘阚性子好刺激,大多数时候,他更在意的是这个过程。如果真的让他把所有的时间,都耗费在这公务之上,却又感觉非常辛苦。   可是,这骑虎难下啊!   想到这些,刘阚也只能,苦涩的一笑……   ※※※   之所以派李成去阻拦涉间,其中更多的因素,是在于李成是陇右出身,又曾是扶苏蒙恬的亲信,涉间不会有太大的反应。   不过李成并没有直接去找涉间,而是先找到了蒯彻。   蒯彻何等人?   李成只开了个头,他就立刻明白了刘阚的担忧。   这不能说刘阚是杞人忧天,也确实是一件很无奈,而且很现实的事情。   于是,两人想了一个说辞之后,才去面见涉间。而涉间也不是傻子,隐隐约约,猜到了缘由。   说实话,涉间很不高兴!   可他也清楚一件事情,如今他被困在山东,除了北疆之外,就只有前往邯郸和投降楚军两条路。   章邯,如今被围困邯郸,又卷入天命之争,直接面临诸侯的围攻。   涉间承认,章邯的确是有才华。可问题在于,章邯的根基太浅,邯郸之战的结局,着实不好预知;不投章邯,去投降楚军吗?涉间又不愿意……除此之外,似乎也只有投靠刘阚了。   不为别的,就为刘阚那惊人的眼力架。   涉间不是一个野心很大的人,对于河南地,没有太多的想法。   所以,乍听李成的说辞,不免感到愤怒。可转念又一想,若设身处地,自己在刘阚的位置上,恐怕也会是这样的反应吧。而且,刘阚并没有说要怎么做,只是想要和他,单独会面。   涉间还真就不相信,刘阚敢杀了他!   要知道,杀了他涉间,对于刘阚一点好处都没有。且不说其他,只他部下的反应,就不是刘阚可以承受。想到这里,涉间似乎也多多少少的,能理解了刘阚的苦处。于是沉吟片刻,答应和刘阚单独一见。不过这见面的地点,必须要由他涉间来选择。时间,也由涉间定下。   李成不敢耽搁,星夜启程,赶回马邑和刘阚汇报。   “时间地点,由他决定?”   钟离昧一听这个条件,立刻连连摇头道:“君侯,万不可答应下来。如此岂不是置君侯于险地?”   刘阚倒是浑不在意。   笑着点点头说:“守慎,烦劳你再辛苦一趟,告诉涉间,就依他所说!”   “君侯,我随你去!”   钟离昧站了起来,“万一有什么不测,钟离也可以为君侯分担忧愁。”   刘阚说:“钟离,你若真想为我分担忧愁的话,就在这里,把一切准备妥当。如果涉间同意了我的要求,那接下来你的任务,恐怕会更艰巨。打散重组兵马,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是……”   “钟离,你是个爽利的人,如今怎么变得婆婆妈妈?   老子当年面对十万匈奴,也照样杀得他们丢盔卸甲。如今,我有兵有将,还怕他涉间弄鬼?”   钟离昧虽然不情愿,可是见刘阚态度坚决,也只好作罢。   三日后,李成赶回马邑回复,说时间和地点,都已经确定了下来。   涉间占领了霍人(今山西省繁峙县),约定十日后,在霍人和楼烦之间的广武城,和刘阚见面。   这广武城,可不是刘阚的那座广武城。   设置时间远比被广武城更久远,按照始皇帝当年的说法,勾注山下的这座广武城,叫做东广武。   不过由于战乱的原因,东广武早已经破败。   刘阚没有任何犹豫,当下让李成再辛苦一趟,回转霍人,转告涉间,“十日后,广武见!”   “主人,我和您一起去吧!”   薄女在出发的前夜,再次哀求刘阚。   “薄儿,你跟我去,有个甚用处?”   刘阚不由得笑了,“我又不是去观看歌舞,若是参加酒宴,我倒是可以带你过去。这是男人的事情,女人家莫牵扯其中。你乖乖的给我待在这里,等事情妥当了,我们就要回转九原。”   薄女很担心,可又劝说不得刘阚。   于是从行囊中,取出了一件衣甲,递给了刘阚。   衣甲上,内嵌几十叶薄薄的铜片,正好护住要害部位。   “主人,那你穿上它。套在大袄里面,也不会太碍事……万一有什么危险,说不定能有作用。”   那铜片嵌在衣甲上,很均匀,也很平滑。   贴身穿好,没有半点不适之处。除了增添了些许份量之外,不会产生任何的影响。刘阚笑着点点头,接过了衣甲之后,伸出手用力的揉了揉薄女的脑袋,然后转身,大步走出房间。   看着刘阚远去的背影,薄女站在城头上,有些心惊肉跳。   “薄儿,君侯此去,定然不会有事,你莫要太担心了!”   对于这个相貌并不出众,但气质却很清雅的女婢,钟离昧倒是颇为喜欢。   薄女轻声道:“钟离将军,我也知道主人此去不会有大碍。可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昨天开始,右眼就一直在跳。”   “哪又如何?”   钟离昧不解的看着薄女。   “主人说过,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我右眼一个劲儿的跳,是不是要有灾事发生呢?”   “呃……这个……”   钟离昧哭笑不得,看了一眼薄女。   这小丫头,似乎把君侯的每一句话,都奉若天命一般。   不过……   钟离昧的心里,也随着薄女这一番话,陡然生出了莫名的悸动。难道说,真的会有不测吗?   ※※※   广武城,坐落在璩水之畔。   那营建于赵武灵王时期的古老城墙,如今业已经残破不堪。夯土垒砌的城墙,在岁月的腐蚀下,有一半已经塌陷了。昔年胡服骑射的痕迹,也在时间的冲刷下,有些模糊,甚至荡然无存。   两株有三百年历史的古柏,恍若广武城的卫士。   一南一北,矗立在河畔。当地人把这两株古柏,称之为柏门,也算是一个别有情趣的景致。   涉间没有带太多人马,除了李成蒯彻之外,还有几名亲信随行。   而刘阚呢,更是简单……他只带了屠屠一个人,出现在广武城外的柏门下。跳下马,将马缰绳和赤旗交给了屠屠,刘阚大步流星,走向涉间,“涉将军,河水一别,将军雄姿不减啊!”   涉间也迎了上来,“刘君侯,败军之将,何来雄姿之说?   倒是君侯夺取了河南地,果然神机妙算。这假途灭虢之计,实在是出乎了涉间的预料之外。”   两人把臂相视,突然间……都笑了。   随后,两人在柏门下,席地而坐。   蒯彻和李成,很自然的和屠屠站到了一起,在刘阚身后坐下。   而蒯彻则带着他的亲信,和刘阚面对面坐下。   “君侯……”   涉间刚要开口,不想却被刘阚拦住。   “涉将军,我这里有一封故人的书信,要转交给你。”   说着,刘阚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到了涉间的面前,“您先看罢信,我们再接着商议事情。”   故人书信?   涉间实在是想不起来,刘阚麾下,有什么人和他算得上故人。   蒙疾蒙克?年纪太小了……涉间和蒙恬是一辈儿的人,蒙家兄弟,显然算不上他涉间的故人。   那么除了蒙家兄弟之外,刘阚阵营中,还有谁有资格,敢称是自己的故人?   好吧,就算是故人,凭一封书信,难不成就要让我交出兵权?这世上,哪有如此容易的事情?   涉间疑惑的看着刘阚,而刘阚却显得很轻松,笑呵呵的看着他。   信封上写着‘涉军侯启’的字样。涉间一蹙眉头,军侯?什么意思?这是谁写的呢?依稀觉得,这字迹有些熟悉。但却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涉间取出书信,满怀疑惑的扫了一眼。可这一眼,却让他脸色大变。手,不由得轻轻颤抖起来,眼睛发红,竟有泪光在闪动。   “国尉大人,尚安好否?”   涉间的亲信一听,都愣住了。   国尉?这可是早已经被废止的官职了……   刘阚说:“我出发的时候,公叔先生的身子骨不甚康健。不过我已经请名医调养,好转了许多。”   国尉,自然指的是公叔缭。   想当年,公叔缭在始皇帝身边时,曾执掌蓝田大营。而涉间,同样也是出自蓝田大营,甚至曾担任过公叔缭的护兵。从一个护兵,一直到今日的裨将军。但对于涉间而言,最难忘的时日,却是当年在蓝田大营中,执掌一曲之兵,接受公叔缭调教的岁月。没想到,公叔缭……   刘阚决定要和涉间谈判,自然需要妥善的准备。   他倒是不清楚公叔缭和涉间的关系,原本只是想借用公叔缭的名声,来稳定一下涉间的心。   可没想到,公叔缭竟然曾是涉间的上官,更有师生之谊。   刘阚之所以敢这么随便的过来和涉间谈判,公叔缭的书信,无疑占居了一个很大的因素。   涉间怀着激动的心情,读完了公叔缭的书信。   闭上眼,平息了内心中的激动之后,沉声道:“刘君侯,按道理说,有国尉大人的书信在,我本不该再有什么意见。可是,这毕竟是七万老秦锐士的生死大事,我想知道,君侯要如何安置?”   刘阚也不客气,开门见山道:“涉将军,我并非是不记恩之人。   只是,如今不同往日,北疆的状况,也不比当年先帝在世时。原有的军制,很难再执行起来。   上将军驻扎北疆时,三十万大军尚无法完全掌控北疆。   而今,你手中七万锐士,加上我手上四万军卒,何计十一万人,想要守住这三千里疆域,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我们现在要面临的,不仅仅是北疆胡虏,还包括了山东,甚至关中的进攻。十一万人,必须打散重组……这并非是针对什么人,而是事在必行的事情。”   涉间沉吟不语,思索了一下之后,沉声道:“那要如何重组?”   “想来公叔先生在信中,已经向将军说明了情况。如今,北疆正在准备推行新法,所以这军中,也将要有所变化。我拟将兵马打散之后,重组成三军,并设立鹰扬府,实行军屯之法。   云中,为左领军,屯兵三万。   以钟离昧为鹰扬将军,统领一切军务。李成、蒙疾辅佐其行事,经略塞北雁门云中三地事务;我领中军,专事九原之地兵事;另有并州一地,关系重大。一方面那里正在尝试新法,另一方面,需要抵御月氏国胡虏。故而并州一地,为右领军,设鹰扬府,请涉将军主持。”   也就是说,刘阚给了涉间开府之权。   左右领军,加上中领军,组成了三府兵马。   这样既可以保证刘阚对整个北疆地区的控制,同时也符合了涉间,不愿与老秦交手的意愿。   最重要的是,涉间的兵马虽少了,却保持了完整的建制。   涉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又详细的听刘阚解释了一番之后,总算是清楚了这其中的意思。   对于此,涉间没有太大的意见。   于是两人又详细的商讨了相关事宜之后,涉间点头答应,愿意把麾下兵马交出,在马邑重组。   当涉间答应的一刹那,刘阚忍不住,长出一口气。   原本以为是一件很难办的事情,没想到靠着公叔缭的一封书信,就这样解决了……   当然,这里面也有涉间利益未曾受损的缘故。如果刘阚执意要压制涉间的话,只怕最后,会是一拍两散的局面。涉间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权益,而刘阚,也借重组之机,获取了足够的控制权。   有时候,就如同后世官场上经常说的那样:这政治,就是一场狗屎的交易!   数日之后,涉间所部兵马撤离了霍人,有条不紊的通过勾注山关卡,进入马邑,重新整编。   而涉间本人呢,由于心系老上官,所以向刘阚请假,先行赶奔朐衍,探望公叔缭。   刘阚自然乐得他不在。   没有涉间插手,他可以根据自己的心意,对各部兵马进行重组,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涉间在大军通过勾注山之后,绕过马邑,直奔九原而去。刘阚则趁机在楼烦接掌了兵马,安排人员,将老秦锐士有条不紊的输送往马邑。待大局已定之后,刘阚启程,返回马邑。   ※※※   三月初九,刘邦在颖阴城,大败秦军将领董翳,樊哙斩大将杨熊于鲁阳,攻入南阳郡。   同月,项羽召集十五万大军,与章邯所部初次交锋,并取得了胜利。章邯战败后,退守邯郸郡,依城而守,避不出战……   三月十七日,刘阚从楼烦,返回了马邑。   钟离昧带着众将领,出城迎接。   薄女也在其中,远远的看到刘阚的身影出现,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可这心神,却慌的更厉害。   直到钟离昧和刘阚汇合,簇拥刘阚往城里走。   薄女心里的不安全感,越发的强烈起来。   于是,她向四处张望,却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而这时候,刘阚等人,已经走到了马邑城下。   就在薄女准备迎上前去的一刹那,眼角余光,无意间掠过了城门楼上。   只见一个手持长矟,身披布甲的大汉站在城楼上,迈步登上城楼,一手握住大纛旌旗上的绳索,一手执矛,竟从城楼上一跃而下,俯冲下来。   “君侯,小心!”   薄女下意识的大声喊道。   与此同时,那大汉怒吼一声:“刘阚,忘恩负义的狗贼……盖聂,来也!”   第三百三十四章 龙池斧钺,刘氏当国(七)   秦中元十四年,榆次人盖聂刺刘,不成,乃去。   ——《唐书—高祖本纪》   所谓秦中元,是刘阚登基以后,做出的一项决断。他将后世层出不穷的年号加以改变,统一称作‘中元’。以他穿越来到这个时代的那一年为中历元年,而后以此推算,设立纪年体系。   后世的公历,源自于西方,据说是起源于耶稣诞生之年。   刘阚心里一直觉得不太舒服,自家事自家清,干嘛要去追随别人?西方的公历元年……始皇帝统一六国的时候,耶稣还没有出生呢。中国有那么多圣人,为什么要去学那一个西方的神棍?   所以,他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设立纪年体系。   不过,在一部厚厚的《唐书》里面,对于盖聂刺杀的这一段故事,史家选择了春秋笔法,一笔带过。   ※※※   长矟带着一股锐风,从天而降。   突如其来的刺杀,让许多人意想不到。不过,钟离昧最先做出了反应,劈手躲过一杆长矟,横身就挡在了刘阚的身前。大矟呜的一声撩起,只听铛的一声响,将扑面而来的长矟崩开。   可来人却没有因此而受到任何的影响,两矟交击的一刹那,他猛然松手,从身上拽出一柄青色铜剑,双脚在落地的一刹那,如同踩着弹簧一样刷的重又窜起,一抹青光,直刺而来。   速度太快了,快的让人眼花缭乱。   钟离昧啊的一声惊呼,撤步向后一退,猛然收回大矟,反手横扫。   铛的一声,剑矟交击。钟离昧手中的长矟,顿时变成了两节。来人猱身扑了过来,钟离昧不得不侧身躲闪。可这一闪,却露出了一个空挡。来人根本意不在钟离昧,直扑向了刘阚。   刘阚的脸色,在来人出现的一刹那,就变得凝重起来。   对这个人,他一点都不陌生。正是那个有天下第一剑客之称的青鱼盖聂!   刘阚也清楚盖聂为何而来!   攻取了五原城,杀了乌氏倮满门之后,刘阚曾派人寻找过盖聂。一来,这盖聂是骊丘的老师,二来,他也不希望和盖聂产生太大的误会。毕竟被这么一个人盯着,绝非一件好事情。   可是派人下去一问,才知道盖聂在刘阚攻打五原城的前几天动身,押送一批货物前往匈奴了……   此时的人们,并没有太强的国家民族观念。   事实上,对于生活在燕赵之地的人而言,胡虏和诸侯没什么区别。盖聂钦佩刘阚,不是因为刘阚抵抗胡虏,而是因为刘阚以数百人挡住十万匈奴大军的那份勇武,和那一份慨然之气。   在盖聂看来,刘阚在最困难的时候,乌氏倮帮了他,那就是救命之恩。   而刘阚抵达河南地之后,夺了乌氏倮的家业,又杀了乌氏倮全家,这就叫做恩将仇报,乃小人所为。特别是当乌应元在匈奴被杀之后,盖聂对刘阚的恨意,也就越发的强烈。若非刘阚夺走了乌氏堡的财富,那乌应元又怎可能会求援冒顿,最后落得个乱刃分尸,死无全尸的下场。   不过,盖聂也很清楚,此时的刘阚,可不是几年前落难乌氏堡的刘阚。   刘阚武力之强,是盖聂生平罕见。   他身边要兵有兵,要将有将,可算得上是一方诸侯。要想刺杀刘阚,就必须有足够的耐心才行。   务必要一击必杀,否则休想再有下次。   为此,盖聂一直在等,等一个他认为合适的时机。随着刘阚出巡河南地,前往马邑迎接秦军,盖聂立刻觉察到,这是一个最合适的机会。当刘阚接收了秦军之后,一定会处于一个志得意满的心情中,对于周遭的警惕,也必然会随之松懈。到那时候,他就可以动手刺杀。   盖聂抵达马邑,混入了军营之中。   如果在往常,以钟离昧对部曲的控制力度,盖聂也不好混进去。可偏偏,七万老秦锐士进驻马邑,接受重组。整个马邑处于一个短暂的混乱状态,盖聂也就神不知鬼不觉的混入其中。   有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盖聂和刘阚算不得仇人,但盖聂杀刘阚之心,却没有半点动摇。   他用新打造的青鱼剑,逼退了钟离昧以后,纵步向刘阚扑来。可不成想,他刚逼退了钟离昧,刘阚身边还有一个屠屠。论武艺,屠屠比不得钟离昧,但在刘阚麾下,也算得上好手。   盖聂再次被挡了下来。   而一旁的钟离昧,也换了一柄缳首铁刀,猱身加入战团。   他看得出来,屠屠不是盖聂的对手。只两三个回合,屠屠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狼狈不堪。   钟离昧一手持盾,一手舞刀,与屠屠合斗盖聂。   而盖聂一见刺杀刘阚不成,心中大怒不已。抖擞精神,青鱼剑在他手中幻化出万道剑气,纵横交错,与钟离屠屠二人战在了一处。与此同时,刘阚身边的亲兵也涌上前来,将三人困在中间。   盖聂偷眼看去,就见刘阚在战团外,气定神闲的看着这边。   那脸上,似乎还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意。这笑容,在盖聂看来,毫无疑问是一种嘲讽的笑容。   气沉丹田,口中发出如雷巨吼。   青鱼剑的招数越发凌厉,刚猛起来……   盖聂的这柄青鱼剑,是特制而成。并不追求锋利的程度,更在意一个重量。   他很清楚,刘阚手中的赤旗,是何等的锋利。普通的宝剑,根本无法与之抗衡。既然宝剑无用,那就换做无锋重剑。青鱼剑长四尺七寸,形若游鱼。可重量,却有足足的五十六斤。   这样一柄重剑,丝毫不逊色与斧钺之类的重武器。   钟离昧和屠屠被盖聂的重剑,震得手臂发麻,渐渐有些抵挡不住。   “钟离,屠屠,你们退下!”   刘阚突然在一旁开口,盖聂听闻,随之向后一退,青鱼剑横在身前,警惕的看着刘阚,不敢松懈。   他知道,刘阚要出手了!   出城迎接刘阚的马邑士绅豪强,早已经躲到了一边。   城门口上,三排弓箭手将盖聂圈在正中央,只要刘阚一声令下,万箭齐发,盖聂休想活命。   钟离昧和屠屠退下来,不停的抖动手臂。   屠屠认得盖聂,倒也不觉得输得冤枉。可钟离昧却没有见过盖聂,甚至在此之前,没听说过盖聂的名字。   “主公,这老儿是什么人,竟如此凶猛?”   刘阚笑了笑,“连荆轲都不敢向其拔剑的人,剑术自然高明?他叫盖聂,绰号青鱼,是骊丘的老师。”   “哦!”   钟离昧想起来了。   骊丘的剑术,就已经很高明了,没想到眼前这老人,竟是骊丘的老师,果然名师出高徒啊。   “骊丘的剑术,和他可不一样啊!”   “各人有各人的道,骊丘师从盖聂,未必就要一定走盖聂的路数,你们退下去。”   刘阚说着,捧赤旗缓步上前,向盖聂一拱手,“聂兄,别来无恙。”   盖聂须发贲张,虎目圆睁。   “盖聂生平的朋友,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没有你这种忘恩负义之徒。聂兄这称呼,盖聂当不起!”   刘阚心里一阵发苦……   “盖大侠,我知你现在对我误会颇多。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杀乌氏倮,乃迫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我欲立足北疆,就必不可少的要与乌氏倮发生冲突。不是我杀他,就是他杀我……更何况,我当初请乌氏倮进驻河南地,是希望他能抗击胡虏,保一方平安。可是他,却与月氏匈奴勾结,在这河南地为虎作伥。   盖大侠,你也是明白人,为何不能理解我的苦衷?”   盖聂怒吼一声,“我不管什么苦衷,我只知道,你害了乌氏倮的性命。可乌氏倮,曾在你最危难之时,出手援助于你。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至于他与胡虏勾结,与我有何干?”   刘阚的脸色,阴沉下来。   “盖聂,我敬你为当世豪侠,却不想你是个不明是非,不知轻重的莽夫。   亏你也敢自称侠客,你可知,这‘侠’字何解?乌氏倮勾结胡虏,与你无关?那他日胡虏占领河南地,肆虐我中原百姓之时,你就是走狗,你就是帮凶。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盖聂,你当不得这‘侠’字,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徒有勇力,而不知何为大义当头的武勇莽夫。”   盖聂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   不是羞愧而红,而是愤怒而红……   自他出道以来,谁不惊他侠义无双?可是今天,却被刘阚骂的一无是处,这心中如何不怒。   “狗贼,我不与你逞这口舌之利,今日定不饶你!”   说着话,盖聂纵步上前,挺剑就刺。   刘阚只是冷冷一笑,“我以前还敬你是个英雄,却要让你三分。没想到你是个不知轻重,不分善恶,为虎作伥之辈。既然你要如此不知进退,那就休要怪我,不记当年情义……”   赤旗在他手中,滴溜溜一转,刘阚脚下步履虚沉,呼的一个旋身,迎着盖聂就是一击。   刘阚这两年,的确是没有当初那样勤快了。   但也不是他偷懒,而是诸多事务缠身,已经容不得他像从前那般,整日的练武,整日的打熬力气。可这并不是说他就丢下了一身功夫,相反却越发的精湛了。赤旗一出,身如电闪。   不管是在身体还是在反应上,刘阚都正处于巅峰状态。   匹练般的光毫,呼的出现在众人视线当中,稍显即逝,快的已经超出了目力极限。盖聂虽然喊着要为乌氏倮报仇,可是在刘阚出手的一刹那,他还是流露出凝重之色,重剑缓缓探出。   一快一慢,各有不同巧妙。   剑旗交击一起,传来雨打芭蕉一般,叮叮当当的连绵声响。   站在三十步以外,钟离昧仍能感受到赤旗和重剑带起的锐风劲气。不由得苦笑一声,轻轻摇头。   “钟离,你摇头作甚?莫非君侯落了下风?”   “我怎知道!”   钟离昧苦笑道:“我都看不清楚他二人的动作,不过主公攻的狂猛,正在上风。”   “那你摇头……”   钟离昧轻声说:“我只是想起来当年与主公相遇之事的事情。呵呵,那时候主公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仓令,武艺已经很高强了。但是若与现在相比,只怕还差了许多。主公身手越来越高,可我却觉得,自己越来越老。当年我尚有信心与主公打个二十回合,可是现在,唉……”   那言下之意,自然是说:撑不过二十个回合了!   屠屠闻听这番话,也不禁笑了,“你若是看主公动手就这般模样,那将来和大爷打一场吧,你就没感觉了!”   钟离昧一听这话,也笑了。   和刘巨打?   那就是和自己过不去了……刘巨力大无穷,皮糙肉厚。和他交过手的人,哪一个不是被震得头昏眼花,三两下就清洁溜溜的走了?钟离昧宁可和刘阚过招,也不愿意去和刘巨练手。   这二人说话的功夫,刘阚和盖聂的招数,却都生出了变化。   盖聂的重剑,犹如灯草一样,越来越快,每一剑刺出,必然会发出一声‘嗤’的轻响,显然已经达到了力量的极致。而刘阚的招数,却变得慢了。而且东一下,西一下的,看上去全无章法。可赤旗带起的锐风,却越来越猛,范围也开始扩大起来,而且每一旗,正打在盖聂的剑脊上,令盖聂有力发不出来,换气却必须后退。别看他出剑越来越快,却一直后退。   “太极!”   盖聂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刘阚的力气本来就比他打,又用这种以柔克刚的招数,每一次都打得他发劲的滞点上,让他难受不已。当年在乌氏堡,他就领教过刘阚这种太极招数。几年来,一直寻求破解,却不得其门而入。今日又一次遇到了这样的招数,盖聂显然有点撑不住了。要知道,与三年前相比,刘阚此时不管是在精神上,还是在力量上,都处于一个巅峰状态,远非他能够比拟。   “我和你拼了!”   盖聂被逼到了护城河边上,再退后,可就是冰凉的河水了。   他爆喝一声,猛然间旋身甩手,青鱼剑呼的脱手飞了出去。一抹冷幽的寒芒,却从青鱼剑中飞出,盖聂执剑的同时,手中却又多处了一柄短剑,趁着刘阚挥赤旗磕挡青鱼剑的一刹那,猱身抢进。短剑带起一道剑光,直刺向刘阚的胸口……子母剑,盖聂用的是,子母剑!   所谓子母剑,就是剑中套剑,防不胜防。   刘阚也没有想到,盖聂会有这样的招数……   磕飞了青鱼剑的同时,子剑已到了眼前。刘阚已来不及闪躲,只听叮的一声,子剑正中胸口。   盖聂心中先是一喜,但旋即就发现了不对劲。   子剑刺中刘阚的胸口之中,好像有什么硬物阻挡住了推进。而刘阚在此时,却一个侧步,赤旗斜撩而起,盖聂惨叫一声,血光崩现。   第三百三十五章 龙池斧钺,刘氏当国(八)   也许用后世的眼光来看,子母剑稀松平常,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事物。   依稀记得,后世有一部电影,叫做《新龙门客栈》。里面的堂堂正正的大侠,同样使用子母剑。   但在秦末时,受战国风气影响,侠客们大都凭借自身的本领而生,一般不会使用什么机巧。似很多武侠小说里那种暗器满天飞的情况,非常少见。所谓盗亦有道,就是这样一个道理。   特别是像盖聂这等成名的人物,更是如此。   一言不和,拔剑相向,没什么大不了。可是用子母剑,就属于下作的手段,为人所不耻了。   盖聂既然用上了子母剑,就显示出,他要杀刘阚的心,有多么坚决。   他要杀刘阚,刘阚自然也不会在客气了。若非他身上穿着薄女在他临行前做好的布甲,挡住了盖聂致命一击,只怕现在已经是一具死尸了。心中勃然大怒,刘阚撩旗横斩……不过在击中盖聂的一刹那,心里又突然间一动,赤旗猛的一沉,将盖聂握剑的手臂,生生斩断去。   鲜血,喷溅了刘阚一脸。   盖聂惨叫一声,倒在血泊之中,子剑也随着被斩断的手臂,掉在了地上。   十余名亲兵呼啦啦冲上前来,明晃晃的刀剑架在了盖聂的脖子上,将他死死按住。钟离昧从地上捡起那柄子剑,递给了刘阚。寒气逼人的剑刃上,泛起了一抹幽绿色,令人感到心惊。   “主公,剑上染了毒!”   钟离昧的脸色一变,轻声说道。   刘阚也不由得心里一咯噔,看了一眼那柄长约二尺,宽只有一指的细剑,心中的杀意,更盛。   “主人,您没事儿吧!”   薄女在几个人的簇拥下跑了过来,看着刘阚胸前衣襟上的剑孔,脸色苍白,语音微微发颤。   刘阚也暗自后怕。   若非他穿上这件布甲,只怕早就没了性命。   不说别的,就被那剑刃划破一点皮,今天可就算是交待在这里了……   强笑了一声,刘阚温言道:“薄儿,若非你送给我的布甲护身,我今天可就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薄女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低下头去,那雪白的玉颈,呈现出优美的曲线。   刘阚说:“薄儿,你先回府去吧……屠屠,驱散城门口所有的人,钟离立刻派人,对城中实行警戒。这盖聂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行刺杀之事,绝非一件偶然的事情,需要仔细的盘查。”   “喏!”   李成蒯彻两人相视一眼,隐隐猜到了刘阚的心思。   盖聂一脸血污,怒声喝道:“刘阚,此事乃我一人所为,你休要牵连别人。”   刘阚长出了一口气,缓缓走到盖聂身边,摆手示意,亲兵退到一旁。完好无损的盖聂,他尚且不怕,更不要说已经失去一臂的盖聂了……蹲下身子,静静的看着脸上毫无血色,苍白如纸的盖聂,许久之后,刘阚说:“聂兄,枉你活了这么多年,还号称豪侠,却是个不分是非的混帐东西。”   “刘阚,你杀我可以,休要辱我!”   刘阚叹了口气,“我非是辱你,而是想和你说一件事实。”   说着话,他摆手示意,让随行医生过来,为盖聂止血,并包扎伤口。   “你说我忘恩负义,可你知道不知道,乌氏倮在进驻河南地之后,都做了些什么样的事情?   你也许会说,我是栽赃陷害……呵呵,我何需栽赃他乌氏倮?   短短两年,他强夺杭金山下三百里牧场,场中牛羊马匹,尽数被他霸占。朐衍城被他抢走的女人,多达四十七人,但凡有点姿色的,他乌家人莫不是以抓捕逃奴之名,勾结官府,加以蹂躏。   十三户人家,共六十七人被他灭了门。   一百二十六户人家,流离失所,或是被他抢走为奴,或是被他杀死……   诸如此类的事情,多不胜数。而这仅止是朐衍一地而已。九原,新城……河南地四十四座城池当中,有十七座城池里,都有他乌家造下的冤案。聂兄,我不说别的事情。只问你一句话,若你和他乌氏倮没有关系,你听闻这许多事情之后,又会如何思想?莫非,为虎作伥?”   盖聂苍白脸色,浮起一抹震惊和阴鸷。   刘阚接着又说道:“如果他乌氏倮只是欺男霸女,强夺民财,我说不得会给他留下一条命来,至多将他赶回乌氏。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勾结胡虏,企图据河南之地,占河北丰沃,自立为王。”   “什么?”   盖聂这一下,可真的是吃惊了。   “他勾结匈奴人,将大量的铜铁输入龙城。   据我所知,你聂兄,也曾帮他押送过几次货物过去。匈奴者,何人?掳我百姓,杀我秦人,毁我家园……蒙恬将军与大公子,几乎是集半国之力,才把他们给赶出了河南地。可是现在,你竟然和那乌氏倮将铜铁贩卖给了匈奴人。今时他弱小,可待其强大之后,定然卷土重来,再祸害这河南地百万生灵!那是一群恶狼……而你聂兄,就是那养狼卖国的帮凶!”   盖聂气息粗重,苍白的脸,更殷红如血。   成名以来,死在他剑下的奸妄小人,不计其数,任人听到他盖聂的名字,都要伸出大拇指,赞上一声好汉。任侠之人,重情义,轻生死,视律法如粪土。盖聂一直不觉得这有什么错误,甚至认为,男儿当如斯才对。可是今日,他以往所看重的,却被刘阚骂的一文不值。   虽说,盖聂不懂得什么民族大义,可是胡虏残害生灵,他却知道。   生在榆次,他见过不少被胡虏洗掠过后的惨状。但从未有一次,认为这些事情,与他有关。   对,还是错?   这纷沓而至的情绪,让盖聂天旋地转。   李成见他情绪激动起来,立刻生出警戒之心,摆手示意亲兵准备,只要盖聂一有不妥,立刻击杀当场。刘阚却毫不在意,静静的看着盖聂。许久后,盖聂突然一声大吼:“你莫再说了!”   “好吧,你不让我说,我就不说!”   刘阚站起身来,“我还是那一句话,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什么是侠?不是你拿起剑来,杀几个奸妄小人,铲除几个贪官污吏就可以称得上一个‘侠’字。男儿大丈夫,当保家卫国,顶天立地……聂兄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如果觉得我说的不对,你还有左手,拿剑来杀我吧。”   说完,他对医生道:“好生为盖大侠诊治!”   一旁亲兵牵马过来,刘阚翻身上马,向城中走去,再也没看盖聂一眼。   如果说,在此之前他心中还有一个侠客梦的话,那么现在,他毫无留恋了……所谓侠客,又如何?   老子谋得是天下大业,和你这等作奸犯科之人,怎可同日而语?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刘阚的心思,不再有什么‘平等’、‘民主’之类的想法。不知不觉中,他已蜕变成为一个可以俯视苍生的人物。盖聂,天下第一剑客……又算得一个甚东西!   李成和蒯彻,催马跟上去。   那随军医生招手,示意医护兵上来,用简易的担架抬起了盖聂。   这一次,盖聂没有再挣扎,而是昏沉沉的躺在担架上,神智越来越模糊,到最后,昏迷过去。   ※※※   马邑,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   刘阚回到府衙之后,立刻召集来蒯彻李成和钟离昧三人。   “钟离,你立刻召集人马,连夜动身,将平城和善无两地控制起来。仔细搜查,将参与刺杀之人,全部捕捉,绝不可放过一个人。”   “喏!”   钟离昧起身就要走,却被蒯彻叫住了。   “钟离将军,你知道怎么搜查吗?”   钟离昧一怔,疑惑的看了看蒯彻,然后目光又挪向了刘阚和李成两人,一时间有些茫然不解。   “看起来,你没有明白主公的用意啊!”   蒯彻笑道:“我在回来的路上,听守慎说,主公准备在河南地推行新法。呵呵,既然是推行新法,就不可避免的会触犯一些人的利益。如果这些人在当地颇有权势,岂非会生出大事?”   钟离昧只是一下子没转过弯儿来。   他是村夫出身,性情刚直。不可能和蒯彻这样的人一样,能从一件事上,联想众多。   不过,钟离昧能执掌一军,被刘阚所看重,毕竟不是个傻子。他很快就明白了,刘阚的意图。   刘阚说:“钟离,你或许觉得这样不妥。   可推行新法,事在必行。就好像一根荆棘,想要握在手里,就必须要把那刺给除掉。好在河南地不比当年的关中八百里秦川,地广人稀,即便是有那颇有权势之人,终究根基不深。   当快刀斩乱麻,雁门一动,则云中动;云中一动,则九原,乃至整个河南地,都将动作起来。   河南地会死多少人,会流多少血,只看你钟离的手段。   你若是做的漂亮,则各地士绅都将为之惊惧,自然会减少很多麻烦,少流很多血,少死很多人;可如果你拖泥带水,只怕到时候,不免血流成河。总之,我不问过程,只问这结果。”   钟离昧嘴角微微抽动了两下,一插手,道:“主公放心,十日之内,我必将所有问题解决!”   “你一人镇守雁门,不免会有些劳累。   我会派李弛过来帮助你……另外,你要尽可能收拢雁门本地的官吏,不可使政务出现松懈。   还有,大军重组之事,也必须要尽快解决。   我预计,不出两个月,我河南地就要迎来一场大战了。到那时候,我希望你已经消化了这些兵马……恩,我会调派你的老搭档灌婴过来,另外我让屠屠留下来助你,他终究是蓝田大营的出身,而且还是将门之后。有他和李弛两人相助,应该能为你,镇住那些老秦锐士。”   李弛,是李由的次子,精通秦律,擅用律法,曾为雒阳令长史。   屠屠就更不用说了,那是前国尉屠睢之子。屠睢后来随因征伐南疆失败而死,但能做到主帅的位子上,自然有他的本事。有这两人协助,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缓解秦军的紧张情绪。   “蒯彻,你立刻派人,入代郡和李少君联系。   若我估计不错的话,这山东局势很快会发生变化……请他自行把握时机行动。一旦李少君行动起来,守慎当在云中给予足够的协助,尽快稳定住整个北疆的局面,绝不可使之再出动荡。”   蒯彻李成,起身应命。   而刘阚则坐在大厅里,好一阵子的发呆。   又是一个昔日朋友反目成仇……自己说的是大义凛然,可事实上,真的有他说的,那么伟大?   刘阚铺开了一张白纸,犹豫了一下,提笔书写。   片刻之后,他把书信写完,找来了亲兵,“立刻,八百里加急,送往朐衍,把这两封信,一封交给萧何大人,另一封……交给骊丘。”   事情已经写明白了,骊丘会如何选择呢?   是留下来,还是和自己反目成仇?   不知道!   刘阚是真的不知道,这结局,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   天色已经很晚了,刘阚站起身,回转卧房。   三月的北疆,寒意早逝。   卧房外有两株桃树,桃花正绽放的绚烂,好不迷人。   薄女伏在书案上,睡着了……   薄薄的春衫,遮掩不住她业已成熟的曼妙曲线,一头如云乌发,洒在肩头,那发梢间隙,更让那修长玉颈的性感,半遮半掩,格外撩人。刘阚的脚步,放轻了一些,将一袭大衫,盖在薄女身上。   蹲下来,看着这个熟睡的女子,刘阚心生感慨。   若非是她,今日自己,怕凶多吉少。关于薄女的事情,吕雉已经多多少少的,向刘阚流露。   只是在这之前,刘阚并未在意。   薄女只是个小女孩儿,却不想一个冬日过去之后,小女孩儿,已长大了……   发丝间,透出淡淡的豆蔻清香。   薄女自从被送过来后,颇注意自己的卫生,洗发也很频繁。皂角那玩意儿并不是很难找到的东西,以刘阚现在的地位,自然要用一些高级的皂角。连带着,薄女的身上,就带着那种皂角的芬芳气息。   “啊!”   刘阚有些忍不住,想要亲吻一下,薄女的发梢。   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接近过女人了,仔细算起来,从他离开楼仓之后,一年间,甚至连吕嬃都未曾碰过。不是他喜新厌旧,对吕嬃有了厌烦。实在这一年来,根本没时间考虑这些。   而今,七万秦军入榖,新法推行在即。   河南地大事已渐趋平稳,刘阚这心情,也随即放松。   可就在他要亲上发梢的一刹那,一向睡觉很警惕的薄女,突然醒了,猛然起身,一转头。   樱唇在不经意间,蜻蜓点水似地在刘阚的唇上沾了一下。   薄女的脸,唰的红了……   而这一沾,却似乎一下子点燃了,刘阚挤压在身体中,近一年的情欲。他伸出手,一把将薄女搂在了怀中。那江南女子的娇小和丰软,虽隔着一层春衫,却又清晰的,传到刘阚大手中。   忍不住,低下头亲吻薄女雪白的颈子,细腻滑软,恰如温玉。   薄女的身子,一下子僵硬住。   本能的想要挣脱,可又如何能挣开刘阚的大手。胸前的丰软,隔着衣服摩擦,却让她更觉浑身发烫,四肢无力。而刘阚,也可以感受到那两团丰软上的坚硬,磨得他,心火顿时更盛。   抱起薄女,一层春衫无声滑落。   春衫下,几乎没有任何遮拦,刘阚站起来,把薄女举起,亲吻她那盈盈一握的小蛮腰,却让薄女的肌肤上,生出一层细密的颤栗。口中先是一声惊呼,旋即发出了,一抹微弱的呻吟。   湿热的舌头,从肚脐上掠过,渐渐而上。   淑乳上那两点嫣红凸起,犹如粉红色的葡萄……   刘阚咬住了葡萄,用牙齿轻轻的摩挲滑动。温软和坚硬的碰触,让薄女修长的腿,下意识盘在刘阚的腰间,呼吸越发的急促起来,两手搂着刘阚的脖子,柔若无骨的身子就瘫在了刘阚的怀里。   “请主人……幸之!”   幸,就是‘那个啥’的意思,也是上位者对下人专用。   话未说完,刘阚已吻在了薄女的唇上,衣衫尽解,肌肤紧贴,倒在榻上……   一声娇啼,却带来了,一夜无尽的风月!   ※※※   清晨,刘阚醒来。   薄女慵懒的躺在他怀中,一缕秀发,遮在脸上,犹带着一抹春情。   仔细看,这小女娃并不是很漂亮,但别有一番风情。特别是她那天生的媚骨,若不品尝,绝难体会到其中美妙的滋味。刘阚心神一荡,手指顺着薄女玲珑的曲线划过,换来了一声娇柔呻吟之声……   刘阚心头一热,忍不住又有了一些冲动。   薄女在他怀里躺着,自然能感受到那冲动的火烫。睁开眼睛,小嘴中传来一声惊呼,手下意识的,握住了那一根崛起的火热……   “君侯,咸阳密报!”   就在刘阚热血沸腾之际,屋外庭院里,却传来了一个大煞风情的声音。   咸阳密报?   刘阚先一怔,心火顿时消去。   薄女也清醒过来,羞得嘤咛一声,用被子蒙住了脸,只露出一蓬秀发。   刘阚轻轻吻了一下发梢,“薄儿,你且好生休养,我去处理些公务……一会儿我让人过来服侍你起身。”   “不要!”   薄女羞红了脸,可听闻刘阚的话,还是拉下被子。   “主人只管去做事吧,薄儿没甚大碍,一会儿自己起来就是。”   想来是怕被别人看见这羞煞人的情景吧……刘阚笑了笑,翻身坐起,对外面道:“立刻命蒯先生过来,密报就放置书房吧。”   “喏!”   脚步声渐远,刘阚也穿戴衣衫。   薄女强自起身,却不禁眉头轻蹙。身下的不适,让她多多少少有些难受。不过她还是温柔的服侍刘阚把衣服穿上。只是这穿衣过程中,刘阚那双大手,又不知沾去了几多的丰润。   “赵高要对章邯下手了?”   书房里,刘阚看罢了密报之后,不由得愣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 龙池斧钺,刘氏当国(九)   赵高对章邯起杀心,由来已久。   第一,章邯是李斯提拔起来的人,而李斯死于他之手,章邯是否有为李斯报仇之心,不得而知。   而这第二呢,章邯手握重兵。   一个不受赵高控制,却又手握重兵的人,始终不那么让人放心。   第三点,章邯也是天命所属,让赵高不得不心生顾忌。   但如果仅仅是这上述三点,还不足以让赵高下决心,对章邯下手。毕竟,山东的战局,如今可称得上是糜烂。完全是由章邯独立支撑,才拖到了现在。赵高虽然权力欲望很重,却不是一个傻子。女婿阎乐向他进谗言的时候,赵高甚至怒斥阎乐,让阎乐不许在过问这件事。   那么,赵高为何又突然间下决心,杀掉章邯呢?   却只缘由一人!   ※※※   山东战局迟迟不靖,让赵高也感觉到了一丝忧虑。   特别是董翳战败,丢掉了颍川陈郡和南阳三地的控制权,着实吓了赵高一激灵。山东战局糜烂,关中人心思定,已经开始出现一些反对的声音。这一切,赵高虽担忧,却并不担心。   以老秦的底子,战局虽然一时间不利,但并非不可挽回。   至于民意……   且放一边去吧!   赵高手握屠刀,难不成还会怕一群泥腿子吗?如果真的闹将起来,也可以很轻松的解决问题。   这天夜里,赵高处理完了政务,从宫中回到家中。   还没等他坐稳,就有下人前来禀报,“咸阳令求见!”   咸阳令就是阎乐,赵高的女婿。虽说赵高对阎乐很宠爱,但在表面上,规矩却不能缺少了。   “让他进来吧!”   赵高有些疲惫的说了一句。   两个美婢捧来了精心烹制的羊汤,肉香浓郁。   赵高撕了几块面饼,沾着羊汤正要享用,阎乐急匆匆跑了进来,一进门就大叫:“丞相不好了,丞相不好了!”   “混账东西,老夫在这里好好的,你呱噪个甚?”   阎乐气喘吁吁,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先是一怔,旋即明白了自己的语病,连忙跪下来说:“爹,您别生气,是孩儿心里着急,一时间说错了话,您可千万别往心里面去啊。”   阎乐为了表示他对赵高的孝敬,在妻子过世之后,干脆称呼赵高为‘爹’。   赵高骂道:“你这夯货,以后说话却要小心一些……好了,有什么事情就说吧,莫要吞吞吐吐。”   “我刚才抓到了一个人!”   赵高一皱眉,但却没有发火。   他知道,阎乐这么晚来找他,决不可能是小事情。   于是点了点头,静静的咀嚼着面饼,喝着羊汤,等阎乐说下去。   阎乐说:“孩儿是在关城时抓到的这个人,看样子鬼鬼祟祟,非常可以。孩儿把他拿下来,从那人身上搜出了一封书信。爹,您可知道,那人是从何处来,奉何人之命,来找何人?”   “你这夯货,有话就说!”   阎乐脸上肥肉一颤,不敢再卖关子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封口处押有火漆印信,但已经被破坏了……   “邯郸来人?”   赵高心里一动,放下碗筷,有美婢立刻捧来清水,先是让赵高净手,然后又有人取布巾擦干。   他拿起书信,嘴上犹自若无其事的说:“阎乐,邯郸有书信过来,想必一定是前方战事有变化,理应先送到太尉府,由大将军启阅嘛……你截留下来算个甚事?若耽搁了大事,看大将军……”   他一边虚伪的说着,一边抖开了信瓤。   看着看着,赵高暗自里吸了一口凉气,脸色顿时变的阴云密布。手指,轻轻而又急促的敲击着长案,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对阎乐说:“你说,章邯突然要求撤回关中,究竟是何居心?”   原来,这书信中,章邯隐隐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他认为,如今山东局势已经糜烂不堪,想要取胜,绝非旬日可以解决。当前最关键的问题是,军士们连番恶战,或是经历了巨鹿大败,心思已经厌战,实不适合,继续在山东交锋。   故此,章邯向嬴婴请求,撤回关中。   以大河天堑为阻隔,扼守几大关隘,休养生息。   章邯信中还具体了做出了分析:山东诸侯如今已经面和心不合,彼此之间,互有猜忌之心。   只是碍于老秦这一个敌人,所以暂时还没有撕破脸皮。   如果秦军这时候撤出了山东,守住关中以后,诸侯破关中无望,之间的合作也就随之破灭。接下来,山东诸侯……赵、齐、楚、魏之间,不可避免的会发生冲突。而秦军只需在关中休整些时日,不需太久,半年足矣。再东出函谷关,杀回山东,定能不费吹灰之力,消灭诸侯。   道理,的确是这么一个道理。   可问题在,信是写个公子嬴婴,而不是给赵高。   章邯也没有做错什么,老秦律法之中,兵事归于太尉府掌管。而嬴婴是太尉府的大将军,写给他,也算不得大问题。但是在赵高的心里,对嬴婴也好,章邯也罢,却生出了一丝警惕。   “阎乐,你怎么看?”   阎乐说:“爹,这恐怕是章邯耍的花招!”   “此话怎讲?”   “您想啊,那章邯可是李斯的人……再者说了,嬴婴乃宗室之人。如果这两个人联合起来,恐怕连陛下也压制不住吧。爹,您一心为老秦操劳,可终究是个外人,只怕那些人会图谋不轨。”   这一番话,正说到了赵高的心坎上。   让嬴婴担任大将军,说穿了就是赵高对嬴婴的一次妥协。   李斯尚在时,掌控军政大权。赵高要解决李斯,就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盟友,而嬴婴最为合适。   于是,两人联手干掉了李斯。   赵高如愿以偿的做上了中丞相,而嬴婴却把持了太尉府。   一开始,赵高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随着山东战局的发展,赵高感觉到,他越来越无法掌控太尉府了。   “阎乐,你先回去,给我看好那个人。”   “爹,您难道……”   “闭嘴,这等机密大事,你少出馊主意。我自有主张,你回去之后,少腻在女人身上,给我盯紧一点。”   “喏!”   阎乐不敢再插嘴,连忙答应了一声,乖乖的退了下去。   赵高在房中来回的走动,背着手,思考着这封信背后,是否隐藏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呢?   婢女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知道,赵中丞在这个时候,脾气可不是很好。弄的不妥,极有可能,会杀人的!   “来人!”   “喏!”   赵高说:“立刻去请百里詹事来,就说我有事情和他商议。”   下人们连忙应下,急匆匆的离开了房间。赵高又坐下来,拿起了书信,反复的,一遍遍的阅读。   不时间,发出冷戾的哼声。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詹事府詹事百里术,从睡梦中被叫醒,甚至连衣服都来不及整理,慌慌张张的来到了赵高的面前。他心里忐忑不安,还以为自己出了什么岔子,脸色不由得苍白。   “百里,坐吧!”   赵高示意百里术坐下,又让人奉上了酒水。   “百里啊,说起来咱们认识也有二十年了吧……”   百里术毕恭毕敬的回答:“回中丞,再过十七天,正好二十年。”   “二十年……呵呵,一晃我们都老了……百里,之前我有些对你不住,今日就敬你一觞,还请你莫要放在心上才是。”   百里术心里一咯噔,强笑道:“中丞,您这话从何说起。”   赵高说:“百里,咱们都是五体不全之人,在旁人眼中,什么都不是。别看我今日风光无限,可实际上……   唉,越是如此,咱们就应该越团结不是?”   “中丞所言极是!”   “我听说,你之前操演歌舞的时候,认了几个闺女,有没有这回事?”   百里术的脸都发白了,强自镇定道:“有劳中丞挂念,当时想着自己孤苦,所以就办了这么件蠢事。”   赵高闻听,大笑起来。   “百里啊,这算甚蠢事?   有几个可心的人儿在身边照顾着,也的确是一件美事。这样吧,你把你那几个女儿的名字告诉我,我回头派人把她们送过去。这年纪大了,身边没个贴心的人照顾,也真是不舒服。”   百里术强耐着紧张的情绪,笑道:“如此,可就要多谢中丞了!”   赵高的话锋,在这时候却突然一转,“百里,最近这宫里面,可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百里术眼珠子滴溜溜打转,猛地一咬牙,下定了决心一般,站起来紧走两步,扑通跪在了赵高跟前。   “中丞,百里该死!”   赵高眼睛一亮,轻声道:“百里,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好好说,干嘛要如此模样呢?”   “中丞,百里……”百里术痛哭流涕,“不瞒中丞,起先百里的确是有些埋怨中丞,觉着中丞待我等之人太薄了。特别是我两个女儿,被咸阳令杀死,我这心里面,是敢怒不敢言啊。”   “哦,有这种事?”   赵高先是一怔,然后连忙起身,走到百里术的跟前,把他搀扶起来,“那个混帐东西竟如此暴虐?我实在是不知道啊……可是百里啊,你应该和我说一声才是,咱们怎么说,也是老朋友了。   为了那小畜生伤了情义,却太过不值。”   百里术这戏,却是演的出神入化。   他一边抽泣着,一边说:“前些日子,我因女儿的事情,在酒馆里喝酒。有一天,有人过来找我,说是带我去见一个人。我就跟着过去了,可到了地方才知道,见我的人,乃大将军!”   赵高的眼角抽动两下。   “大将军找你作甚?”   “他给了我百镒黄金,说是让我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让他单独面见陛下。”   “哦?”   赵高脸上,露出了一抹冷戾的笑意,“那你有没有做呢?”   百里术正色道:“中丞,最近一段时间,陛下闹着要去梁山宫玩耍,这兵荒马乱的时节,我怎敢同意。安抚陛下还来不及呢,哪有时间去顾及大将军的事情?所以到现在,也未曾引见。”   “百里,你一心为陛下着想,果然是忠心耿耿啊!”   赵高这心里,呼的一松,脸上的冷色,陡然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换上的却是一副温和笑意。   “此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喏!”   百里术弓着身子,往外面退。   就在这时候,赵高又说:“明日一早,我会让阎乐那夯货,亲自把令千金送到府上。百里啊,咱们年纪都大了,可要多体贴自己才是。以后有什么困难之处,你可千万别再向我隐瞒。”   “术定当肝脑涂地,以报中丞大恩!”   百里术走了!   可是赵高却睡不着了……   如果,只是章邯这一封书信,那还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可是嬴婴想要单独面见嬴胡亥?又是出于什么居心呢?而两者一旦联系起来的话……   赵高心里激灵灵一个哆嗦。   嬴婴,想要搞事非!他一下子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眼角抽搐的,也就越来越厉害了起来。   如果嬴婴和章邯联合起来,二十万秦军回转关中,那他赵高,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不行,绝对不能让嬴婴得逞。   赵高阴沉着脸,在房间里徘徊到了后半夜,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既然不仁,那就休怪我不义了!   ※※※   刘阚得到咸阳密报之后,原本还想在雁门停留一些时日,这一下却来不及了!   他立刻命钟离昧抽调出三千骑军,加上他原有的随行兵马,共五千人。当天就启程动身,赶回朐衍。   同时,他又让李成即刻回转云中郡,命蒯彻留在雁门郡,协同钟离昧。   出发之前,他秘密召见了蒯彻。   “老蒯,我有一个预感!”   蒯彻闻听,顿时一惊,瞪大了眼睛看着刘阚。   也难怪他有这样的反应,因为刘阚的预感,往往都很灵验。别的不说,就说那王离在巨鹿的惨败,谁能猜到这结果?可是刘阚偏偏猜到了,而且非常的准确,这让蒯彻如何不敬服呢?   “赵高杀不死章邯,也控制不了章邯麾下的兵马。”   蒯彻不敢开口,一旁静静的聆听。   “如果赵高杀不死章邯的话,那么章邯必反……他反倒也无所谓,只是他麾下的兵马,只怕难以保全。”   蒯彻眼睛一眯,立刻明白了刘阚,话语中的含义。   的确,章邯若投降,那他麾下二十万秦军,也势必要一同归降。问题在于,楚军才多少人马?他们能容得下,或者说控制住这二十万秦军吗?不说别的,只为压制章邯,这二十万秦军,也无法保全下来。放任离去?这自然不可能……那么最可能的,就是用常规的手段。   什么是常规手段?   杀俘!   从春秋战国以来,杀俘的案例屡见不鲜。   远的且不去说,但只是始皇帝统一六国的几十年中,杀俘之事,层出不穷。王翦,李信,蒙武等人,哪一个没大规模的屠杀过战俘?更不要说,那个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屠’,白起!   秦人杀俘不手软,诸侯杀俘,也不会手软。   二十万秦军……   从刘阚的层面而言,可能是不忍心见这二十万秦军被杀;可是从蒯彻的层面来说,这二十万秦军,能保留下来一半,哪怕是三层,对于刘阚而言,将会产生出何等巨大的作用呢?   “我以派人,调秦同赶来。”   刘阚轻声道:“秦同在楚军之中,掌握着几条密线。你和他好生合作,最好能保全那些秦军。”   这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因为那些秦军不是在雁门郡,也不是在河南地,而是在楚军之中。如何联系?如何策动?如何迎纳?这里面牵扯到方方面面的问题,可不是旦夕之间,就能够解决完全。可蒯彻是什么人?那是刘阚麾下的第一谋臣!闻听之后,沉吟片刻后,“主公放心,彻定当竭尽全力。”   “我本来想等老陆回来,不过现在看来,怕是来不及了。   老陆估计也就是在这些时日抵达,你见到他之后,就让他也留下来。有你三人,我可安心。”   就这样,刘阚把事情都安排妥当后,离开了雁门郡。   这一路上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就无需再去赘言。十五日后,刘阚一行兵马,抵达朐衍城外。   朐衍文武官员,在萧何的率领下,出城迎接。   “老萧,那石路是怎么回事?”   刘阚手指城外,一条正在铺筑,通往杭金山的道路,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萧何低声道:“这是公叔先生安排下来的事情,一方面可以解决闲散百姓的生计问题,另一方面……   公叔先生在接到了咸阳密报之后,就派人在山上修筑祭台。   还有,公叔先生有交代,说是君侯一回来,请立刻去见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商议。”   刘阚心里,咯噔一下。   “老萧,立刻随我去见先生。”   自有官员去安排兵马车仗,刘阚和萧何,急匆匆的赶往府邸。   “老萧,先生身子骨最近如何了?”   萧何面带忧色,轻声道:“前两天见涉间将军的时候,好一些;不过一直都很虚弱……安期还有白术已竭尽了全力,但听他们的意思,先生能拖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最迟,冬日一至,先生恐怕就……”   就如何?   萧何没有说,但刘阚又怎能不明白。   陡然,有一丝寒意涌上心头,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来到公叔缭所居住的宅院门口。   负责照顾公叔缭的人,主要是白术和戚姬两人。白术是李由的女婿,曾在太医院中任职,这医术也颇为高明。可是当刘阚见到白术的时候,他的脸色,却显得很难看,也非常疲乏。   “先生现在如何?”   白术先是上前见礼,而后低声道:“先生现在是硬撑着,但风邪入骨,已难救治了……卑下与安期先生以为,先生最多也就是拖到秋时。但入秋以后,恐怕就算是有灵丹妙药,也无法保住。”   刘阚深吸一口气,拍了拍白术的肩膀,“别太愧疚,你们都已经尽力了!”   如今,已经是四月初了。   按照时节,大约再有三个月,公叔缭怕就要……   对于这个结局,刘阚也早有心理准备。他也不是不通医术,自然也知道,公叔缭的身体状况。安期也好,白术也罢,的确是尽了全力。否则,按照早先的诊断,连这个春天都过不去。   他用力揉了揉面颊,“现在可以进去见先生吗?”   “先生刚睡醒,戚女正在里面服侍他进食。主公若要进去也可以,但不能太长时间……先生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静养。”   “我明白!”   刘阚点了点头,和萧何对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推门走进了房间。   第三百三十七章 龙池斧钺,刘氏当国(十)   距离上次见公叔缭,转眼已经过去了六十余日。   刘阚清楚的记得,他巡视河南地,临行之前时和公叔缭相谈。那时候的公叔缭,虽然很瘦削,但精神似乎还不错。至少能坐起来,烹茶聊天,看上去已经好多了。可这一转眼,再见公叔缭时,刘阚已经快认不出来了。不仅仅是瘦削干枯,原本灰白的头发,也变成了雪白。   “父亲!”   刘秦在一旁照顾着,形容憔悴。   不仅是刘秦,吕嬃和王姬都在这里,见到刘阚进来,几人连忙站起来。不过动作却是小心翼翼,生怕带出风来。风邪症,最怕的就是见风。如果放在后世,公叔缭的病也算不得什么,但在这个时代,却非常严重。刘阚虽知晓医术,但终究不是科班出身,不免捉襟见肘。   公叔缭,睁开了眼睛。   “都下去吧,我有些话,要和君侯说。”   公叔缭轻声道了一句,刘阚点点头,摆摆手,示意众人都退下去,只留下吕嬃萧何两人在一旁。   吕嬃负责关照,而萧何则要随时准备记录。   公叔缭说:“枕头下有一封书信,请君侯过目。”   吕嬃连忙动手,从枕头下面找到了一封信,递给刘阚。   刘阚轻轻坐下来,把信打开,一目十行的看了一遍,但旋即一怔,心中生出疑惑。   “君侯,你欲掌江山否?”   刘阚犹豫了一下,点头说:“已然走到这一步,阚自然希望能掌江山。”   “欲掌江山,君侯到目前为止,所做的已经不错了。但尚差了一着,那就是关中……”   “关中?”   “自古以来,就有欲得天下,必先取关中的说法。八百里秦川,金城千里,乃天府之国。   而关中百姓,自古纯善剽悍。关中有五百万老秦百姓,乃君侯立足之根本。自武王伐纣,凤鸣岐山以来,得关中得天下,失关中,则失天下。所以君侯欲取江山,就必须先拿下关中。”   公叔缭一口气说完,气喘吁吁。   吕嬃连忙为他摩挲前胸,轻声道:“先生,您现在不能激动,慢慢说,慢慢说。   阿阚已经回来了,您有什么吩咐,以后有大把的时间呢。可千万别急于一时,慢慢来,别激动!”   刘阚看着公叔缭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也吓得不轻。   公叔缭闭上眼睛,平静了片刻之后,轻声问道:“君侯,您现在明白我的用意了吗?”   刘阚把信教给了萧何,萧何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欲取之,先与之!”   刘阚轻声说:“先生让我递交这降书顺表,是为了拉近与关中百姓之间的关系,不知可对否?”   “若我推测没错,赵高动了公子婴,取了章邯之后,用不了多久,关中定难危急。到那时候,他们一定会设法求取援兵。而君侯占居河南地,乃是赵高的首要人选。君侯可以勤王姿态,进入关中……那时候,关中百姓定然欢迎,君侯就可顺势诛杀赵高,将其取而代之。   不过,老秦以律法治关中二百年,君侯还要慎重,如何平抚关中百姓的心思。   自古阴阳相生,刚柔相济……君侯既然能悟出太极之妙,自然能明白,这治理天下的刚柔之道。”   公叔缭这是在提醒刘阚,嬴氏治理关中,自商君变法以来,过于刚猛。   可为一时,不可为一世。并不是说这律法不对,而是要掌握松弛有度,刚柔并济的道理才行。   刘阚想起了历史上,刘邦在关中的约法三章。   当然,刘邦夺取天下之后,汉律法可不止那三章而已。从某种程度上,汉律依旧是继承了法家的某些优点,又结合儒家和道家的思想,才逐渐完善起来。所谓的约法三章,倒不如说是刘邦玩弄的一个手段。可这也恰恰证明了公叔缭的话语,治国当需松紧有度,刚柔并济。   “治大国,如烹小鲜?”   公叔缭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虽然笑起来很难看,但也说明了,刘阚理解的没有错误。   “先生好生修养,莫再操劳了。”   刘阚伏在公叔缭的耳边,轻声道:“涉间将军的事情,我已安排妥当。如前所说,为右领军,镇守并州;钟离昧将出任左领军鹰郎将,经略山东。我自率中领军,定会拿下关中献于先生。”   公叔缭,闭上了眼睛。   这意思是说:我累了,需要休息了。   刘阚向萧何吕嬃使了一个眼色,三人轻手轻脚的站起来,往屋外走。   快出门的时候,公叔缭突然又说:“君侯,时机已差不多了,当及早准备,复国以应天命!”   刘阚一怔,旋即省悟过来。   他在门口一揖到地,轻轻的退出了房间。   复国,时机终于成熟了吗?   ※※※   吕嬃等人,留下来照顾公叔缭。   刘阚让王姬通报内宅,告诉阚夫人他已经回来了……   只是他现在,还无法过去参拜问安,因为手头的事情,还有很多。刘阚和萧何等人来到了书房里,各自落座。   萧何道:“主公,有三件喜事,当先报于君侯知。”   “先生请讲。”   “其一,并州春耕正常,经过这几个月的休整,人口已增加到了五万人。   根据老曹的估计,只要没有什么大的天灾,到年底时,并州所收,可供应三十万人的口粮。”   “甚好!”   刘阚面无表情的点点头,不置可否。   “其二,吴辰已呈交了盐池地区的营建计划。   由于当时君侯前往雁门与涉间将军谈判,所以未能及时通报。公叔先生和我斗胆决定,批准了吴辰营建盐池城的条程。如今已开始动工营建,据吴辰昨日送过来的邸报,一切都正常。   营建盐池,吸引了当地近三万人前去动工。   预计在来年开春之后,我们就能自行供给食盐。同时,吴辰还准备以盐池为依托,加大营建力度。他呈报条程说,预计可在三年之内,为盐池地区增加五万至八万人口……一应计划,都在这里。”   萧何说着,将一卷公文,摆放在刘阚面前。   刘阚还是没有说话,沉思不语。   “这第三件时,依照新推行了户籍法,各地已逐渐开始梳理。   不过先前还有些阻力,但数日之前,钟离将军借机清洗雁门郡乡绅豪族,九原各地的大户都纷纷改变了态度。依照新法统计,目前已梳理出七十八万人口。其中尚未计算云中郡和雁门郡人口,如果加起来,三郡人口当在二十七万至三十万户之间,约一百五十万人口。”   “哦?”   刘阚抬起头来,颇有些诧异。   原以为梳理出一百万人口就是了不得了,没想到……   他微微一笑,“依我看,这压力往往能成动力。北疆士绅豪族,却忒少了些压力,应再重些才是。”   说完,他把公文放在一旁。   “萧先生,说完了喜事,应该说坏消息了!”   萧何脸色微微一变,颇有些不好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了刘阚。   “君侯,骊丘走了!”   “哦?”   “骊丘接到君侯书信之后,当晚就找到了我。   他说,他不恨君侯。盖聂之事,与君侯并无干系。但是君侯所说的侠义,他不甚明白,也不理解。所以想要出去走走,看看,设法弄明白君侯所说的侠之大者,真正的含义。不过临走之时,他请求君侯放过盖聂……我当时考虑之下,就写了一封书信,让他自己去雁门郡。   可没想到……   按照骊丘的脚程,他现在应该已经到雁门了吧。”   刘阚这心里面,还是感觉到一些失落。   骊丘还是走了,去选择他自己的侠义之路了!虽然早就有这个准备,可刘阚还是希望骊丘能留下来。毕竟,这骊丘人不错,当初刘阚把他从乌氏堡里带出来的时候,却没想到,竟会有这么一天。   “算了,走就走了吧……”   刘阚想了想,又说:“你立刻派人前往雁门郡,告诉钟离,莫要阻拦盖聂师徒,让他们走吧。”   失去一臂的盖聂,已不足为虑。   刘阚也不想去赶尽杀绝,也懒得再去计较。   他面前,有太多的事情等着处理……有的能处理,可有的,却不知该如何处理。   送走了萧何等人之后,刘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从一个竹筒里,取出一卷公文,展开来铺在书案上。   公文是秦同密转过来,里面详细的记述了,关于刘巨进来的动向。   没错,正是刘巨!   其实早在两个月前,刘阚还在广武城的时候,就接到了一封秘传书信。   信中报告:刘巨在某一天,遇到了一个人。   看行装,不是本地人,和刘巨在一起说了很长时间的话。后来分手后,刘巨就变得满怀心事。   据黑衣卫查访,那个人在朐衍城里,买了一所小宅子,做一些贩卖的营生。   根据户籍所调查,此人名叫张成,是城父人。   这原本只是一桩不经意的事情,若放在别人身上,也算不得什么。他乡遇故知嘛,是一件好事。可事情放在刘巨身上,就不一般了。黑衣卫也不知道刘巨的来历,所以一开始没在意。   但是后来,他们发现刘巨和张成见面频繁。   这就引起了黑衣卫的关注。   再后来,刘阚得到了消息,命人转交公叔缭来处理。当时公叔缭的身体还算不错,所以很容易就发现了其中的一些问题,随后让黑衣卫,加强了对刘巨张成两人的监视,并记录其言行。   二月十七日,巨与成相见。   二月二十一日,成登门,巨未现身。   二月二十五日,成托书信于巨,未几,离。   三月一日,巨出西门,与成偶遇……   三月十七日,巨、成于杭金山溪口相会,未几,争执,巨离……   刘阚闭上了眼睛,将公文放在一边。   刘巨的底细,他再清楚不过。这世上,知晓刘巨底细的人不多,王姬、阚夫人、蒯彻、程邈还有灌婴。除此之外,若说还有知道刘巨底细的人,恐怕就是张良了吧。张良出于城父,张成是城父人……这其中的关系,自无需再去解释。那么张成出现在这里,只说明一个问题。   张良,认出了刘巨!   刘阚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件事情。   对刘巨,他的确是怀有戒心,但不可否认,他对刘巨也同样怀有兄弟之情。当初他在楼仓,和项羽交锋时,被暗箭所伤,刘巨二话不说,抄起家伙就要为他报仇,这已说明了一切。   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到来。   刘巨会如何选择呢?   刘阚,还真的捉摸不透。如果换做别人,他可以猜出个端倪来;可是刘巨不一样,他憨直归憨直,可心思也不是没有。有的时候,越是老实人,也就越是不容易猜测出他们的心思。   书房门,笃笃笃被人敲响。   刘阚抬头道:“进来吧!”   吕嬃,捧着一个食盘,放着一鼎羊汤,走了进来。   “阿阚,你晚饭时没去给娘问安,娘知道你要做大事,所以不让打搅你,给你准备了些吃的。”   她把食盘放在刘阚面前,然后在一旁坐下。   刘阚快一天没吃东西,可是肚子一点也不饿,浓香四溢的肉汤,也提不起他的食欲。只是轻轻的‘恩’了一声,心不在焉的拿起了餐具。吕嬃看着刘阚的模样,忍不住轻叹一声。   “你是这般,大哥也是这般,怎么都好像有心事一样。”   刘阚一怔,扭头看着吕嬃问道:“大哥怎么了?”   “平常挺能吃的,可最近一段时间,好像有什么心思。嫂嫂说,他现在经常是半夜里起身,在院子里长吁短叹。今天晚饭的时候,他和你一样,也是心神不定的……娘问他,他也不说。”   他应该心神不定,恐怕此刻,刘巨也正在烦恼中吧!   刘阚点了点头,“嬃儿,你这几天多陪陪娘,先生那边的事情,让薄儿和戚女负责照顾着就好。   另外……你替我多留意一下嫂嫂那边的情况。”   吕嬃先是一怔,蓦地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   她是个聪明的女子,刘阚这话里有话,她又如何能听不出含义。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看着刘阚。   刘阚拍了拍她的香肩,“我们从沛县走到今天这一步,都不容易。   越是这样,我们就要越发的小心和警惕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大哥他……会做出正确选择。”   “选择?”   吕嬃轻声问道:“大哥要选择什么?阿阚,你是不是在瞒着我事情?”   “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刘阚这话音还没落下来,屋外长廊上,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紧跟着,房门砰的被人推开,刘巨那犹如老罴般的身形,出现在了房门口,把门堵得严严实实。这许多日没见,刘巨看上去,似乎消瘦了,很憔悴,精神上也显得一种萎靡之气。   “阚,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第三百三十八章 龙池斧钺,刘氏当国(完)   这些日子,刘巨的日子也不好过。   一边是旧主相召,另一边,虽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让刘巨有些茫然。正像刘阚所猜测的那样,不能用刘阚的思维方式,去考量刘巨的想法。刘巨很鲁直,但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很容易钻牛角尖。人常说忠义二字,张家对他有养育之恩,刘巨面对张成,难以作出抉择。   那张成,也是个伶牙俐齿之人。   说的是大义凛然,似乎刘巨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张良。   生是张家的人,死是张家的鬼,埋在地里也要给张家的土地增添肥料……   刘巨本来就有点迷茫,被张成这么一说,就感觉着自己,好像欠了老张家什么东西似地。   可这种事,他却不能和别人说。   一来是害怕被人误会,二来又担心,害了张成的性命。   他越是这样,张成逼迫的就越紧。特别是刘阚今天回来,让刘巨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   倒是晚饭时王姬发现了刘巨的不正常。   于是在回房之后,就逼问刘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巨也实在是憋不住了,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王姬。这样一来,可真的是把王姬吓住了。   “巨,你可千万别犯浑啊!”   王姬惊恐的说:“你现在叫刘巨,不是什么张狗。你是刘家的人,是广武君的兄长,那张良又算个什么东西?用得着你了就来找你,用不着你的时候,他流过一滴眼泪没有?巨,你是人,不是他张家的狗……你这是犯什么糊涂啊。你想想,你要是走了,娘她该有多么难过?   娘的年纪也大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   你要是再办这种糊涂事,弄不好你要把娘给生生的气死,难过死吗?”   刘巨脑袋摇得活像拨浪鼓一样,“我没有……”   “好啦,我不管你究竟怎么想的,但你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公叔先生,或者告诉过君侯呢?”   刘巨憨憨的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谁都没有告诉。”   王姬叹了一口气,“巨啊,你怎么这么死脑筋?二弟他本来就对你有点忌惮,你遇到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谁也不告诉?你这不是让二弟心里,对你更加忌惮吗?去,立刻去和二弟说。”   “可是……”   “没有可是,你现在就去!”   从房里出来,到刘阚的书房,这一路上刘巨依旧纠结。   刘阚示意吕嬃出去,然后摆手,“大哥,我一直在等你过来!”   刘巨一怔,“阚,你都知道了?”   吕嬃这时候从刘巨身边过去,轻声道:“大哥,一家人两兄弟,有什么为难,把话说开就好。   你不说,阿阚又不好去问。你们两个人都把事情憋着,到最后,会越来越糟糕。”   说完,吕嬃就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关上……   ※※※   刘阚和刘巨都谈了些什么?   谁也不知道。   吕嬃在房间里等到了后半夜,见刘阚还不回来,不免有些担心,于是就偷偷的跑去书房。   结果,没等她走到书房,就看见书房门外的天井中,两个似老罴般的家伙在推杯换盏。   从刘阚和刘巨的表情上来看,双方都已经解开了心里的那个结。喝着酒,疯疯癫癫不知说着什么云山雾罩的言语。   第二天一早,黑衣卫出动,将张成拿下。   又过了两三天,刘巨夫妇陪着阚夫人,离开了朐衍,赶赴广武城去了。   用阚夫人说的话:广武城是阚的封地,也是他刘家第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她当然要去看看。   四月中,赵高在咸阳突然动手,将公子嬴婴和章邯的家小,一并拿下。   几乎是在同日,秦二世嬴胡亥下诏:将嬴婴车裂,满门抄斩;章邯一家老小,一并斩首示众。同时,廷尉发出了诏令,前往邯郸捉拿章邯回咸阳。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不知所措。   好在时回转咸阳就职的长史司马欣,在得知消息以后,立刻连夜出发,赶奔邯郸。   五月,章邯在邯郸率部降楚,二十万秦军放下手中的兵器,被楚军团团包围,变成了俘虏。   消息一传开,举世震惊。   不管是谁,在听闻了这个消息以后,都免不了感到了心惊肉跳。   关中更是惶恐不安,老百姓们奔走相告,莫非这天,要变了不成?   二十万秦军对关中百姓而言,差不多有二十分之一的份量。当然了,这二十万秦军不可能全都是关中子弟,但至少有三分之二,来自于关中。这对关中百姓而言,是何等可怕的噩耗?   一时间,楚亡大秦的说法,再次流传开来。   项羽的声势,更一发不可收拾,在诸侯中的地位,无人能够撼动。   代郡,代县。   燕王韩广气势汹汹的带着本部人马,冲进了代县县城。   这韩广,原本是赵郡上谷小吏,张耳陈余立武臣为赵王之后,韩广就投到了武臣的麾下。后来被武臣派往燕地,安抚燕地子民。却不想韩广曾是上谷小吏,一到燕地之后,立刻就获得了当地士绅豪族的拥护。特别是随着王离兵败之后,燕地贵裔们,就拥立韩广为燕王。   眼看着刘阚站稳了河南地,韩广不免感到有些焦虑。   于是他召集燕地所属各方人马,准备在这一场声势浩大的反秦运动中,好好的捞取一些好处。可不成想,他起事之后,渔阳右北平的兵马都集中过来了,可那一直效忠于他的代郡,却始终没有动静。几次催促,代郡方面却始终以粮草不足,正在筹备的借口拖延,拒不前来。   韩广这下子可真的急了!   眼看着山东北部的局势将要平稳,如果他再不行动的话,只怕连汤都喝不上。   于是亲点三万人马,浩浩荡荡开拔而来。如果代郡听话也就罢了,若还是不听话,那就休要怪他用强。从上谷郡沮阳出发,三万大军一路畅通无阻的杀入代郡治下,未见半点阻拦。   代郡郡守徐公派人送来了信函:燕王,不是我不肯出兵,实在是代郡粮草匮乏,出不得兵啊。   你若是不信,可以过来看看。   这徐公,与韩广相识。胆子小,性情贪……   信中措辞非常卑谦,让韩广这个昔日的下官,感觉到了一丝丝满足。   燕军在代县东北五十里处的治水旁安营扎寨下来,韩广则带着大将臧荼,率三千骑军来到了代县。   代县城门洞开,不过徐公却未出迎。   在代县城门口迎接的人,是一个年约三十的青年男子。   七尺多高的身材,体态单薄而瘦削。颌下黑须飘动,一袭青衫,说不出的儒雅。   他迎过来,拱手道:“下官李子,参见王上!”   青年的相貌,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特别是那种儒雅的气质,韩广也是读书人,所以颇喜欢这种人,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容。   “徐郡守为何不来迎接孤王?”   “王上,郡守这两日筹措粮草,调集兵马,不甚染上了风寒,故而无法亲自出迎。故而命下官前来迎接。郡守在城中,已准备好了酒宴,待王上用过之后,就可以带兵马辎重上路。”   “你叫李子?”   “正是!”   “在徐公门下,任何职?”   “下官是徐公门下的长史,无名小子,不足挂齿。”   李子说完,走上前为韩广牵住了缰绳。   这卑谦的动作,让韩广更感满意,于是这心里的提防,也随之减少了许多,只带着臧荼和三百亲卫,进入代县城里。如果李子这时候说,城里容不下这许多人马的话,韩广说不定会心生怀疑。可恰恰就是李子什么都没有说,表现的非常自然,让韩广也就一下子放心了。   一行人,径直来到了府衙中。   正如李子所说的那样,酒宴已全部妥当。   徐公在一个青年的搀扶下,站在府中大厅的台阶上。   看他那模样,许是真的病了,竟然连站着都需要人来搀扶。韩广连忙上前,“徐公,你身患重病,怎地还站在这里?为何不派人向我说明情况?孤还以为……思及来,当真是愧煞了!”   徐公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要说话。   可最终,没有说出来,只是握着韩广的手,用力的摇晃。   “大人,该请王上入席了!”   “啊,请王上入席!”   徐公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是在韩广听来,正说明了他病情严重。   双方进了大厅,分宾主落座。   李子就坐在徐公的身后,轻轻拍掌,从厅外鱼贯走进来一行下人,端着各式各样的酒菜,摆放在韩广和臧荼的面前。   至于韩广麾下的亲卫,则被人安排在厢房之中用餐。   徐公体弱,故而说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李子奉酒,邀请韩广臧荼。   这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众人都有些熏熏然……   李子突然提议说:“王上,既然喝酒,怎能没有娱乐?此乃徐公门下的剑手,善于舞剑,不如请他舞剑,以助酒兴?”   韩广正在兴头上,连连答应。   在徐公身后另一侧的青年,却一蹙眉头,恶狠狠的瞪了李子一眼。   韩广看在眼里,不由得哑然失笑。   看起来,这位李长史和这名剑客,似乎不大合拍啊……恩,此人谈吐不俗,举止有度,倒也是个人才。一会儿我干脆向徐公说明,把这人要走算了。若徐公不愿意,赔他几名剑客就是。   青年剑客不太情愿,但李子话出口,徐公似乎也没有表示,等于默认了。   于是起身走到了厅上,有下人奉上一柄长剑。他立在厅中央,一领剑诀,舞了起来。臧荼是个好武之人,一见这境况,立刻鼓掌大声叫好。有道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青年剑客的剑法,显然是经过一番苦练,但见剑光霍霍,娇若长龙一般,令臧荼一旁连连点头。   “好剑法,果然使得好剑!”   徐公面露苦色,却无法开口。   因为在他的后腰处,抵着一柄锋利的短剑。只要他有半点异动,那短剑就会毫不犹豫的取走他性命。而剑柄,正在李子的手中。只见他一脸温和的笑容,轻轻点头,抬起手,为徐公斟酒。   是无心,还有有意?   就在李子为徐公斟酒的时候,宽大的袍袖不慎扫落了桌子上的酒杯。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韩广和臧荼的目光,蓦地转移过来。也就在这时候,青年剑客猛然暴喝一声,纵步上前,提剑就刺。剑光闪闪,没等韩广反应过来,冰冷的剑锋,已没入胸口。   啊的惨叫一声,韩广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那青年剑客。   “你……”   臧荼一见情况不妙,长身就要站起来。   可没想到,他想要站起来,可全身的力气,好像一下子不见了一样,扑通一下子瘫在了地上,而青年剑客纵身过来,手起剑落,砍下了臧荼的首级。鲜血,瞬间染红了大厅的地面。   庭院中,传来了一连串的惨叫声。   李子缓缓站起来,沉声道:“来人,请徐郡守回去休息!”   从大厅外,闯进来了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架起了已经瘫在了地上的徐公。   “少君,您要我做的事情,我都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做了,但不知……”   李子微微一笑,“徐公还请放心,我说过,绝不会取你性命。李某说话算数,不会食言而肥。   不过,这代郡怕是容不下您了!   听说徐公与我家主公相识,想必一定愿意走一趟,去见一下我家主公吧。   您的家眷,还有一应资产,都会还给你。待明日一早动身,我送您前往雁门,拜见我家主公。”   徐公松了一口气,苦笑一声,随着两个大汉,回了房间。   “少君,接下来该如何做?”   李子沉声道:“季心,你立刻率城中兵马出击,将城外三千燕军,一个不留,全部诛杀。   今晚,我等就要誓师起兵……七月之前,我要拿下这燕赵三郡之地,以扬主公这‘鑱钺’天命。”   李子,正是李左车的化名。   而诛杀韩广臧荼两人的青年,就是季心。   想当初,他随蒯彻抵达代郡,以他祖父的名义,拜会了代郡的名流。无一例外的,代郡民众,闻听李左车是李牧之孙,纷纷相投。随后他有控制了代县,甚至连代郡郡守,一并拿下。   而今,章邯投降,正是李左车举事之时。   ※※※   李左车在代郡举事的消息,还没有来得及传出去。   从河南地,就传来了一个让许多人感到震惊的消息……   五月十四日,大吉。   刘阚登杭金山,祭拜天地,宣告复立西唐国。   并设立西唐国列祖列宗之牌位,自刘氏唐国被西周灭掉之后,历代子孙,借有名号……   从西周初年,被周成王灭掉的唐国最后一任王开始,到后来被改封杜原的杜伯,再到杜伯之子杜隰叔,而后是流亡至秦国的晋国大夫士会,到后来,因秦武王之事而逃亡雒阳的刘阚之父,刘夫。   一个个名号,清清楚楚的展现出来。   西唐刘氏,夏御龙氏所出。   刘,既有‘杀戮’之意,又有‘斧钺’之意。而且刘氏立足秦国,无论从哪一方面,都应了那‘御龙飞天,鑱钺当国’之说。这也使得先前各种各样的天命解释,全都变得苍白了。   最重要的是,刘阚复立的西唐国,掌控大河之内,北疆千里沃土。   一时间,人心惶惶起来……   特别是关中百姓,更格外关注西唐国的动向。五月二十日,西唐王刘阚,下令定都北广武!   随后,西唐国开设三府,建立三军。   原秦军大将涉间,被任命为右领军鹰郎将,开府于并州;刘阚麾下大将钟离昧,在雁门开府,为左领军鹰郎将。前大秦上将军之子蒙疾,为护军将军,前大秦上将军李信之孙,为云中太守。   而刘阚,自领中军鹰郎将之职,下设左右护军,为灌婴和季布。   萧何为西唐国王相,着手推行新法;前大秦左丞相之孙,大将军之子冯敬,为九原太守。   消息传入关中,八百里秦川登时轰动。   秦二世登基以来,流亡在外的秦朝官吏们纷纷前来投奔。不为别的,就为了蒙恬冯劫冯去疾这些个名字。这不仅仅是西唐的中坚力量,同时,这些人也还是八百里秦川百姓的希望。   而刘阚之名,迅速在关中响亮起来。   就这样,西唐国在天下哗然声中,突然崛起。   许多人都在观望,观望着这个突然崛起的西唐国,下一步又会是什么样的举措呢?是拥立大秦,还是反对大秦。所有人都在等着,在看着。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屯扎邯郸的项羽。   五月二十七日,刘阚以陆贾为西唐国郎中,奉命出使咸阳。   同日,代郡兵马在治水偷袭尽歼三万燕军精锐。李牧之孙李左车,奉西唐王刘阚之命,挥师东进。   六月十一日,攻破上谷郡治所沮阳。   而留驻于上谷郡的六万燕军,被李左车尽数收编。渔阳右北平两郡不战而降。燕国,覆灭!   如果说刘阚复立西唐国,是顺应天命的话。   那么李左车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夺取燕赵三郡之地,归降于西唐国,就是推波助澜。   一时间,天下再次哗然。   刘阚立西唐国的时候,大家还可以不重视。   但是当李左车夺取燕赵三郡之后,所有人都惊恐的发现,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西唐国已经掌控了北方六郡之地。其实力骤增,楚、齐、魏、赵诸侯,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   而地处渭水河畔的咸阳,也不得不改变了态度,重新来审视这个崛起的西唐国。   第三百三十九章 二十万秦军齐暴动   六月的邯郸,炎热而燥郁。   连续五六日的蒙蒙细雨,非但没有给这座城市带来一丝凉爽,反而又增添了一种湿闷燥热。   算算时间,驻扎在邯郸的楚军,已经离家很久。   最短的也有一年时间,这北方的燥热湿闷,让许多楚军生出了思乡之情,心情也随之变得暴躁起来。   “该死的秦狗,竟然敢挡路?”   邯郸街头,两个楚军将一名秦军降卒踹翻在地,不由分说就是一通爆揍。   那秦军降卒被打得头破血流,哀求不止。可他们的哀求,非但没有让楚军停手,更增添了几分宣泄的快意。于是打得更狠,直到把那秦军降卒打得气息奄奄,两个楚军才停手,大笑着扬长而去。   同一幕景象,在邯郸街头巷尾不断的发生。   秦楚之间的恩怨纠葛,断断续续的,也有百年之久。那绝非是一朝一夕能够化解,因为这种仇恨,已经融入到了骨子里面。不过从前,秦人势大,楚人也奈何不得。可现在,情况却调转过来,秦军颓弱,楚军气盛。那百余年的仇恨立刻涌上心头,怎能不好好的发泄一番?   项羽等人很清楚这种状况,但是却无人出面阻止。   而章邯,身为降将本就有点自身难保的意思,那还会站出来,为秦军的降卒求情,说公道?   陈婴倒是觉察到了端倪,但却碍于自己目前的处境也不好,有心劝说,却无法开口。   秦军降卒的怨念,就在这接连的羞辱中,不断增加。   “三哥,我们反了吧!”   在一家酒肆的雅间当中,几名秦军军官聚在一起,咬牙切齿的说:“了不起就是一死而已,总好过整日受那些荆蛮的窝囊气。今天,又有两个兄弟在过街的时候,被荆蛮子活活打死。”   三哥是一个身高八尺,膀阔腰圆的壮汉。   看年纪大约在四十岁上下,颌下短髯,面沉似水。   这人本名王琼,是频阳王氏族人的旁支,一直在军中效力,官拜校尉之职,算得上是中层军官。他静静的坐在榻上,一口银牙咬得嘎嘣嘣直响,手握成了拳头,手臂上更是青筋毕露。   竭力的控制住了心中的怒气,王琼道:“前些日子你们去见章邯将军,又如何说?”   一名军侯冷笑道:“如今的章邯,可不是当初在渭水河畔,带着咱们一起和反贼们拼杀的少府大人了……前些时日,我们派人去见他,结果连人都没见到,只让人转给我们了一句话。”   “甚话?”   “忍一忍吧,过去就好了!”   王琼闻听,蓬的一声,狠狠擂在食案上。   今日前来的秦军军官,大都是中尉军出身的西垂老秦。   王琼作为这里军职最大的人,倒也不担心这些人会出卖他。   眼中流露出一抹失望之色,他轻声道:“既然章少府不愿意为我们出面,那就只有靠咱们自己了。”   就在这时候,房门笃笃笃被人敲响。   王琼等人蓦地紧张起来,抬头向房门看去。   门,轻轻的被推开了,从门外走进来了一个大家都感到陌生的男子。不过看这人的装束和衣衫,应该是楚军的人。一身皂青色的短袄夹衣,头戴抹额,配一枚青铜环,将抹额固定。   王琼习惯性的就要抓兵器,可是伸出手之后,又尴尬的收了回去。   他想起来,自从投降了楚军之后,他们这些人的兵器,都已经被收走了,至今仍没有发还。   王琼示意众人不要冲动,站起来拱手说:“这位大人,有何事吩咐?”   来人微微一笑,反手把房门关上,扫视屋里的众人,轻声道:“你们这些家伙,胆子可真大!”   王琼的脸色,顿时变了。   来人说:“你们这样明目张胆的聚会,还没有半点掩饰。如果被旁人知道了,定会认为你们聚在一起,是要图谋不轨。”   “荆蛮子,爷爷和你拼了!”   一名西垂老秦呼的起身,就要动手。   王琼一把拉住了他,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来人,“阁下,明人不做暗事,敢问阁下是什么人?”   来人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色的铁鹰铜牌,递给了王琼。   “铁鹰锐士?”   王琼一眼就认出,这铜牌正是铁鹰锐士的标志,不由得大惊失色,“你,莫非是铁鹰锐士?”   也难怪他会怀疑,眼前这人,看上去单薄瘦弱,怎么看都不像是铁鹰锐士。   来人笑了,“我生于东阳,又如何做那老秦的铁鹰锐士?不过这块鹰牌的主人,的确是一名铁鹰锐士。不但是铁鹰锐士,而且还做过鹰郎将,也就是老秦内廷之中,最为神秘的八大郎中。”   王琼等人面面相觑,看着来人,不知该说些什么。   “贱名陈小二,奉命来提醒各位。   你们这样子聚集一处,很容易让一些人感到恐慌。二十万秦军,几乎和楚军人数持平,很容易让人产生出忌惮之心。时间拖的越久,人家的忌惮心就越重。有人让我转告你们,早一日行动,多一分把握。若是等楚军从各地都汇合到了邯郸城之后,你们再行动就来不及了!”   章邯投降,本就是一件很突然的事情。   此时,楚军大将韩信坐镇巨鹿,威慑三齐,虎视陈余。   而项羽麾下大将黥布,则奉命过河前往东郡,重新整备兵马。因为巨鹿一战,黥布麾下的损失,最大……至于曹咎部,则坐守上党郡,监视着司马卬的一举一动。由于章邯突然投降,楚军各路兵马都还没来得及汇合。所以就目前而言,邯郸楚军对秦军降卒,监控并不很严密。   可一旦楚军汇合起来……   王琼听明白了这陈小二的话中之意,心里不由得一咯噔。   他们到目前而言,并没有太多的想法。更多的人,还是希望章邯和司马欣站出来为他们说话。   但陈小二的意思分明是说:章邯靠不住!   联系之前章邯的表现,王琼倒也没有生出排斥之心。   只不过,他还没有弄清楚这陈小二究竟是什么来历。即便他手里有鹰牌,王琼也必须谨慎。   “那拜托陈先生来的人,有没有别的交代?”   “呵呵,从何处来,回何处去!”   陈小二站起来,一拱手,“言尽于此,各位好生斟酌,保重!”   说完,他转身拉开房门,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屋子的秦军军官,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措。   “三哥,这家伙……什么来历?”   王琼喃喃自语,“从何处来,回何处去?”   他突然问道:“我们是从何处来?”   “从关中,从咸阳而来啊!”   王琼用力的摇头,“不不不,那是你们几个……这邯郸城中六成以上的军卒,却是来自九原!”   “九原?”   一个中尉军军官愣了一下,突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   “你想起甚?”   中尉军军侯说:“当年先帝东巡,曾委派一人为中郎骑将,后调至内廷,担任了鹰郎将之职。   各位,知北广武君否?”   “可是那西唐刘广武?”   “呵呵,如今应该称做西唐王了!”   几个中尉军军官低声的交谈,片刻之后,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了王琼的身上。   毕竟,刘阚如今占居的河南地,昔日是由王离镇守。现在,河南地已不复存在,西唐崛起,雄霸北疆。中尉军忠于老秦,但自嬴胡亥登基之后,昔日威名赫赫的西垂中尉,如今已所剩不多。加之嬴氏作为,也让这些人感到了不快。对于嬴氏的那份忠诚,已随着章邯投降,所剩无几。   如果刘阚真的能护佑三秦,降他何妨?   只是,不晓得王琼怎么看待刘阚。说起来,刘阚手里的河南地,还是从王离手中骗过来的呢。   而且降卒之中,有六成是北疆兵马。   如果王琼不同意,只怕会增添许多困难吧……   王琼笑道:“你们看我做甚?刘广武能从上将军手里骗走河南地,那也是他有这样的本事。   我对刘广武……哦,应该称之为唐王才对。我对唐王素来是敬重的。呵呵,你们或许不知道,当年唐王在临河追杀匈奴左谷蠡王呼衍提的时候,我就在东陵侯麾下效力,当时还接应过唐王……想想,也真是有意思。距离当年临河之战,一晃已经过去了八年,可真快啊!”   “那我们,去投唐王?”   回河南地吗?   这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就难了!   他们现在是在邯郸,而不是在太原或者恒山郡……   从邯郸逃出去,一路到勾注山,只怕有千里之遥。更不要说,这途中要经过上党、太原之地,可谓关隘重重,凶险无数。从邯郸一直向北,勾注山以南,几乎全都是反对老秦的人。   更何况,他们现在是在赵地。   当年始皇帝攻破邯郸城,对赵人的屠杀……   再加上白起在长平的四十万坑俘,让赵人对秦人,怀有很深的仇恨。没粮没兵器,如何前往勾注山?   从何处来,回何处去?   这句话可不一定是让他们回河南地。   王琼沉吟许久,眼睛突然一亮。   “诸位兄弟,我们现在回九原,能有什么用处?”   “啊?”   “唐王在短短的时间内,雄霸北疆六郡一百四十七座城池,定然不会坐视荆蛮继续肆虐猖狂。   我觉得,咱们不应该想着回九原,而是应该留在赵地。   这邯郸城外,有莽莽太行山。咱们只要能冲出去,进入太行山之后,荆蛮子可就做不得主了……到时候,咱们以这太行山为根基,袭扰上党、邯郸、巨鹿、河东等地。荆蛮子有吃的,咱们就不怕挨饿。等将来唐王挥军南下之时,咱们就在各地接应,此不为大功一件吗?”   这些人,虽然都是下级军官,可战术素养,远非楚军可比。   特别是中尉军的下级军官,几乎都是出自于蓝田大营的熏陶,其战术素养,在整个秦军之中,都是翘楚。王琼这么一说,众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留下来,固然有危险。可自古以来,这风险与机遇都并存……留下来的风险,未尝不可以转化为机会,趁机建功立业!   一时间,屋中极为安静,众人若有所思。   ※※※   这邯郸月色,煞是动人。   项羽靠在软榻上,一手握着黄金酒觞,看着在榻前歌舞的女子,眼中流露出了火热之色。   但见那女子,身披翡翠绿的轻纱,在鼓乐声中,翩翩起舞。   她穿着是典型的赵人服侍,轻纱几近透明,曼妙胴体若隐若现,恍若在云雾中。   秀发披洒,随着女子身体的转动,飘散空中。盈盈一握的小蛮腰,更是如灵蛇一般的扭动,只看得人,血脉贲张。   战事停歇已有月余,虞姬远在彭城,未曾跟来。   项羽独自一人,不免感到寂寞。这月色朦胧,轻歌曼舞,撩的他心火大盛,好不难受。   女子随着鼓乐声,舞动越来越急,越来越开。旋舞之间,轻纱飞扬,修长玉腿时隐时现……   项羽呼的起身,大步上前,一把将那女子抱起来。   鼓乐声戛然而止,女子眼中流露出一丝慌乱之色,檀口轻启,燕燕而呼,“上将军……”   话音未落,项羽已一把将酒案上的杯盏扫落在地上,把女子按在食案之上,一把撕去了她的衣衫。大手在美丽无暇的胴体上游走,那女子全身紧绷,却又不敢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   乐师们弓着身子,悄悄的退了出去。   项羽浑不在意,按照楚地的习惯,男女之事素来很开放,算不得什么。   看着那白玉凝脂般的郊区,项羽忍不住轻叹道:“赵地出秀女,果然不差!”   一双大手摸着女子的胸前,不停搓揉。手指按在如绽放鲜花般的蓓蕾上,轻轻的触摸着。   这女子,轻呼娇吟。   身子渐渐的无法控制,白皙的肌肤,泛着桃红色,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粉红色的蓓蕾挺立,浑圆上更浮起了一层娇艳。她的喘息声,越来越盛,竟是项羽的大手,顺着她坚挺的小腹向下划去……   项羽出身高门,对男女之事,自然不会陌生。   他手指的动作灵活而刁钻,那一重又一重的快感,蔓延女子的身体,双腿间早已湿热,口中更说着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话语,呻吟声不断。白藕也似的手臂,圈住了项羽的颈子,项羽低头吸允,舌尖灵活的刺激着女子,让女子的呻吟声越来越大,身体更不停的颤抖着。   蓬!   就在项羽欲火高涨之时,房门却被人一下子撞开。   范增一脸惶急之色,冲了进来。   他这突如其来的出现,吓得项羽一激灵,心中顿生一股怒火,呼的站起身来,怒视过去。   范增,根本没有在意项羽眼中的怒气,对那裸女,也似乎视而不见。   “上将军,出事了!”   若非是范增,项羽早就一剑他砍翻。但闻听范增的话语之后,他先是一怔,欲火顿时消去。   一把抓起大袍,披在了身上。   “亚父,出了何事,竟如此惊慌?”   “陈婴刚才来报,说秦军营内,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儿,   晚饭时,和军卒争吵起来……陈婴说,感觉秦军的情绪有点激烈,恐怕要发生什么事情。”   “哦?”   项羽立刻命人为他穿戴盔甲,一边问道:“龙且可过去了?”   “我就是担心龙且过去,所以才来见上将军。老龙那火爆的性子,弄不好会让秦军集体营啸。   那些人虽然手中没有寸铁,可终究是身经百战的锐士。如果真的发生营啸,只怕会酿成大祸。我已派人去找章邯董翳等人,让他们前去平抚。不过,只怕还是要上将军出马震慑一番才好。”   项羽闻听,先前对范增的恼怒之意,随之淡化了许多。   他三步并作两步,就跑了出去。   而范增则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缩成一团的裸女,然后道了一句,“把这狐媚子拉出去埋了!”   “军师,这……”   “上将军如今正是要奋发进取之时,这等狐媚子留着,总归是消磨意志。   把她拉出去埋了,若是上将军回来询问,我自担当就是。总之,如今正是关键之时,绝不可让上将军为这等狐媚子而分了心思。”   女人也顾不得羞耻,赤身裸体的扑过来,大声喊冤枉。   可范增哪里会听,冷冷的道了一句:“拉下去!”   几名如狼似虎的亲兵冲进来,把那女子架起就往外走。女人哭喊着,挣扎着……然则她一个弱女子,又怎能挣得过五大三粗的亲兵。声音渐渐远去,范增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急匆匆向外走。   而这时,邯郸城外的秦军降卒大营,已经炸开了锅。   龙且抵达之后,二话不说,提剑就砍翻了数人。可没想到,往日这种杀鸡儆猴,敲山震虎的手段,在今日非但没有半点效果,更进一步的激怒了秦军降卒。   就听有人高喊:“荆蛮子视我等为猪狗,若不抗争,今日必死!”   又有人大呼,“我等老秦,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这般耻辱。赳赳老秦,共赴国难!若再犹豫,岂能生还?”   这一句赳赳老秦,共赴国难,似乎一下子激起了所有降卒的血性。   几十个人呼喊着,赤手空拳冲向了手握兵器的降卒。   龙且不由得勃然大怒,“一个不留,给我杀!”   他这一声‘杀’,却激起了更多人的反抗。王琼等人混在人群之中,大声呼喊。劈手躲过一名楚军的兵器,反手一剑,将对方砍翻。这榜样的力量,端地是无穷。有人一带头,后面的人跟着就冲了上去。看守秦军降卒大营的楚军,人数并不多,见此状况,也不由得惊住了!   这些平日里软绵绵的家伙,今儿是怎么了?   不过,楚军也没有犹豫,立刻举起刀枪,朝着秦军降卒就是一阵劈砍。   局面一下子变得混乱不堪,龙且也没有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连声高呼,手中宝剑左劈右砍,浑身浴血。   就在这时候,大营的栅栏轰得一声倒下了一片。   “杀出去,咱们杀出去!”   王琼在人群中大喊,秦军降卒呼啦啦一下子,向大营外涌去。   这时候,得到消息的楚军士卒纷纷赶来,在狭小的空间中,几十万人竟混在了一起,没头没脑的砍杀着。   等项羽率部赶来的时候,局势已经不可收拾。   章邯等人的劝说,根本没有用处。喊杀声,刀枪的撞击声,淹没了他们的声音。   数不清的秦军降卒冲出包围圈之后,立刻四散而去,朝着莽莽夜色中逃亡。   “拦住他们,一个也不要放过!”   项羽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催马舞动盘蛟戟,在乱军之中横冲直撞……   秦军虽身经百战,勇猛至极。可终究手中没有兵器,抵不住楚军刀枪的砍杀。一场骚乱一直持续到了天亮才算是平定下来。项羽派人一清点,顿时气得哇呀呀暴跳如雷。   二十万秦军,战死数千人。   而被楚军重又捉拿住的秦军,也甚至不足十万……   也就是说,趁乱逃走的秦军降卒,有十万之众。项羽只觉得脑袋嗡嗡直响,看了看左右,却无人站出来说话。   “龙且,立刻撒出兵马,捕捉逃亡秦狗!”   项羽咬牙切齿道:“另外派人通知韩信和曹咎,给我封锁道路,沿途抓捕……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那这些秦军怎么办?”   陈婴手指那些被重新关进了大营之中的降卒,忧心忡忡的说:“以前章邯董翳等人还能控制,可经过昨晚,只怕已不复任何威望。这十万降卒,若不能好生安置的话,终究是个危险!”   “杀,一个不留,全都给我杀了!”   项羽咬牙切齿,从牙缝之中,挤出了一句话。   陈婴脸色顿时大变,刚要开口劝说,不成想身边有一人扯了他一下。   扭头看去,却是张耳。   只见张耳轻轻摇头,那意思是说:别再劝说了,你现在不管说什么,他都不可能听得进去。   陈婴面颊抽搐了一下,嘴巴张了张,但却没有开口。   转身,正好看见范增站在一辆轻车之上。夕阳斜照,照映得范增面颊血红……他神情阴鸷,看着遍地的死尸,和远处降卒大营的栅栏,突然冷哼了一声,拨转马头,驱车悄然离去。   陈婴怔怔的看着范增的背影。   他有点不明白,这个时候唯一能劝阻项羽的人,就是范增。   可是,范增为什么不说话呢?   这十万降卒一死,他日上将军夺取关中,只怕会困难重重吧……而那逃走的秦军,也不可避免的,会将这已经渐趋平稳的河北地区,重又搅得混乱不堪。那么关中,何时能够攻克?   第三百四十章 女王   邯郸的秦军降卒暴动,很快就传到了刘阚的耳朵里。   此时的刘阚,已经抵达北广武城。不过他没有立刻住进城里,而是和随行的八千骑军,一同住在广武和盐池之间的大营里。按照公叔缭的说法,咸阳方面一定会很快对刘阚复立唐国做出反应。刘阚甚至做好了打仗的准备,率部突入北地郡境内安营扎寨,随时迎接大战到来。   北地郡的面积,丝毫不比九原小。   可实际上呢,秦军对北地郡的控制,只局限于临近内史郡地区的几座城市。秦昭王时期修建的长城以北,如今大都还属于荒芜地带。从长城至北广武城,中间甚至没有半座城市建筑。   也就是说,这千里旷野中,秦军若攻过来,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只可能是以骑军出击,而自从王离出征河北之后,河南地就再也没有向内史郡,提供过一匹马。   刘阚不怕骑战,甚至希望能打一场,以震慑咸阳。   随军出征者,还有李必和骆甲两个人。上郡方面不敢轻易出战,也使得神木关的压力减轻不少。灌婴已前往马邑,和老搭档钟离昧再次联手,合力重组人马;接替李必骆甲的人,是李由的二女婿孟续。此人性情很坚韧,在很大程度上,是学到了李由的性情,非常稳重。   有这个人在神木关,足以保证九原无虞。   季布则去了九原,准备接收从雁门郡开拔过来的第一批人马。   而蒙疾也已把武川镇营建完毕,奉命回转云中,只待雁门郡兵马休整完毕,就出兵代郡,与李左车汇合一处。   李左车迅速夺取了燕赵三郡之地,获得了十余万兵马。   但要消化这些兵马,绝非一两日可以做到。所以,当邯郸暴动的时候,不管是刘阚还是李左车,都无法出兵接应。没办法,时间太短了,刘阚就算有心接应,还必须要通过恒山郡、广阳郡、太原郡和巨鹿郡才可能接应到王琼等人。可要想通过这些地方,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这其中牵扯到了河北诸侯的势力范围。   恒山郡和广阳郡,是赵王歇的治下,有陈余领兵把守。   而太原郡已经被司马卬所掌控,隐隐自成一脉,游离于楚、赵之间。   巨鹿,被齐楚共同占居。双方以漳水为分界,漳水以东至河水地区,被齐军大将彭越所控制。   而漳水以西,巨鹿郡大部分地区,则归于楚军掌控,由韩信虞子期和蒲将军柴武三人管辖。蒲将军柴武,是项羽渡河之时才投奔过来。而项羽之所以重用这柴武,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柴武是赵人出身,祖籍棘蒲,在当地颇有名望。棘蒲,位于恒山郡,属赵王歇治下。   所以,柴武率部驻扎于柏人县,为的就是拉拢棘蒲百姓。   亲不亲,同乡人……   柏人县距离棘蒲很近,让柴武驻扎在此处,等同于随时可以威胁到恒山郡的安全。这也让陈余,更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了,项羽让柴武驻扎棘蒲,也是因为此人武勇过人,甚得项羽之心。   否则的话,他麾下还有许多赵人,为何不派别人过去?在楚军中,项羽喜爱武力过人的将领,已不算是秘密。他麾下设有五大将,分别是龙且韩信,虞子期黥布和蒲将军柴武。这五个人当中,武力最低的应该属韩信了,但韩信救过龙且,而且在用兵方面,的确是无人可比。   而虞子期则是项羽的大舅子,从项羽叔侄还在下相避难时,就跟随了项羽。   除了韩信和虞子期之外,剩下的三个人,哪一个不是勇冠三军的猛将?   所以,刘阚救援秦军,根本不现实。而王琼等人也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早就商议妥当,在逃出邯郸以后,大伙儿立刻分散开来。一曲五百至八百人,在各曲军侯的率领下,逃入太行山中。   太行山,不知几千里……   进了太行山,莫说项羽手中只有十几万人,就算再多十倍,也奈何不得这些秦军。   不过,也不是所有的秦军都逃走了!   龙且率部追击,曹咎出面堵截。沿途一路追杀过去,成百上千的秦军,被楚军一波波杀死。   待项羽派人清点的时候,沿途杀死的秦军,足有万余人。   而捕捉回来的秦军,也有两三万人之多。也就是说,真正逃入太行山里的秦军,大约六万。   邯郸,笼罩在一片酷烈的血腥之中。   十余万秦军先后遭遇屠戮,显示出了楚军强横的手腕。   项羽这种大规模的杀戮,令诸侯莫不惶恐不安。田荣陈余,分别派出使者前来表示臣服。   与此同时,关中大地,哀声一片。   就在楚军大肆屠杀秦军降卒的时候,西唐国发出不平之声。   刘阚在北广武城,昭告天下:荆蛮愚鲁,为祸苍生……项贼残暴,甚于桀纣,此非秦人之苦,实苍生之苦,天下之苦……此獠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此獠不除,他日定当成为大害。   刘氏先祖,与危难之时,得三秦收留,再生之恩,至今铭记在心。   西唐国愿与关中百姓一起,与天下苍生一起,誓与暴楚血战到底。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今实乃三秦生死存亡之时,国难当头,愿关中百姓齐心协力,与那暴楚项贼,周旋到底,不要屈服……   贾绍不免有些担忧道:“王上,如此只怕会让楚贼发难啊!   如今荆蛮势大,占居山东大半土地,人口兴盛,钱粮广袤。此时发出这样的诏告,无异于和荆蛮撕破面皮。万一那项羽联合诸侯,攻打我北疆国土,只怕会引来大灾难,不可不防。”   刘阚笑道:“贾郎中不必担心。   荆蛮如今的确是气势正盛,然则河北不靖,他如何攻打北疆?   六万秦军遁入太行山,而没有向雁门方向靠拢,说明这六万人当中,有头脑清醒之人。他们既然留在了太行山,定然会袭扰楚赵联军……嘿嘿,我猜想,项籍现在恐怕,正为此头疼。   再者,他攻掠河北,其最终目的还是为了打进关中。   时间拖得越长,对他越是不利。所以我猜想,项籍现在也正是为难,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留在河北?进军关中?嘿嘿,不管是哪一个选择,对项籍而言,都不是一个好选择。”   刘阚说完,沉吟片刻,“命蒯彻立刻派人,设法与太行山中的秦军联系,并最大程度,给予帮助。   我要让这六万秦军,搅得河北天翻地覆!”   ※※※   山阳,月氏王城。   正值二更时,王后茉莉悄然的离开王宫,沿着小巷,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宅院门前。   轻轻叩响门扉,不一会儿从里面传来脚步声,紧跟着门开了,一个老苍头探出头来,看是茉莉王后,他连忙拉开门,让王后进去。然后又看了看左右,见四下没有异动,才关上门。   茉莉对这所宅院,似乎很熟悉。   无需老苍头为她领路,径自来到了后宅一间房舍门前,推门进去。   原平正在屋中看书,被茉莉的突如其来,吓了一跳。   “茉莉,你怎么来了?”   茉莉把斗篷取下,一身单薄的衣衫,尽显凹凸有致的曼妙曲线。   她低声笑道:“平,你莫要担心,那老东西最近被我父王送来的乌孙美女迷得晕头转向,根本顾不得我。”   说着话,茉莉就来到了原平身边坐下。   原平笑了,一把将茉莉搂住,大手探入她怀中,揉捏着茉莉胸前的丰腻,轻声笑道:“怎么,想我了不成?”   茉莉没有拒绝,一双媚眼眯成了线,鼻息有些粗重。   “平,你莫要闹,我今天来,是有事情找你!”   几乎瘫在原平的怀中,茉莉嘴里说着,可那柔若无骨的小手,却探进原平的衣襟里,摩挲他的胸膛。   “哦?是什么事?”   “我父王今天派人过来了……”   原平一怔,旋即收起了嬉笑之色,轻声问道:“情况如何?”   “依照你的设计,那小家伙已经被我弟弟引到了城廓诸国的境内……   父王问我,是不是可以行动了?猎娇靡只要从后发动,城廓诸国就会立刻反攻。那小笨蛋绝难逃出生天,死路一条。   但不知,你那老罴君侯……哦,如今当称之为老罴王,嘻嘻,什么时候会发难呢?”   原平微微一笑,“这你只管放心,王上复国,如今雄踞北疆,手握六郡之地,实力自不容我再说了。前些日,他派人过来通知我,已命涉间将军出掌并州。只待入冬之后,就会出击月氏。”   “平,你那位老罴王,可是不太老实。”   “哦?”   “我父王说,他派人渡过了河水,不断侵蚀河西之地,还掳掠河西羌人。   你也知道,那些羌人有不少是依附于我们,他这样做,让我父王很没有面子,有点不高兴。”   原平说:“你那父王,也忒小气!   一群羌蛮而已,何必记在心上?若比起这山阳流沙的千里沃土,区区河西蛮荒之地,算得什么?   六十万月氏人……茉莉,若你乌孙得此六十万人,西北万里疆土,谁敢与之抗衡?   嘿嘿,就算是那东胡人,日后见了乌孙大王,怕也要唯唯诺诺,不敢有半点不尊敬之色吧。”   原以为,说出这番话后,茉莉会高兴起来。   可谁知道,这茉莉非但没有高兴,反而露出一抹悲伤之色。   她轻叹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六十万人,与我又有何干?”   原平不由得愕然,惊讶的看着茉莉,有些不明白,她为何如此不快。   茉莉的眼睛,红了……   “我这些时日就在想,我在月氏,好歹还是个王后。   若月氏没了,这大片土地被你的老罴王和乌孙大王瓜分,我和四月,却要变成无家可归之人。乌孙大王有了六十万人,实力大涨又能如何?我什么都没有了,弄不好又要嫁给别人。”   原平,心里一动。   “茉莉,你是担心……”   “乌孙大王已立了猎娇靡为王子。   猎娇靡是乌孙王后所出,与我并非亲姐弟。那家伙,从小就骄横跋扈,乌孙若是强大起来,他又做了乌孙大王,那容得下我母子?平,我这可都是听你的,你要为我,寻一个出路啊。”   原平这一次算是听明白了!   茉莉,分明是不想猎娇靡成为乌孙大王。   或者说,她想要成为乌孙女王,取那猎娇靡而代之。   原平知道,茉莉一向有野心,不是个安分的女人。在她一副楚楚可怜,美艳动人的外表下,隐藏着不安定的心。不过,这样倒也不错。驯服这样一个女人的快感,嘿嘿,应该不差。   原平也曾想过,乌孙若是得了月氏,实力大增,绝非一件好事。   一个强大统一的乌孙,和一个分裂内斗的乌孙……   原平毫无疑问的会选择后者。   之前,他还在苦苦寻找机会,可未想到,这机会居然送到了面前。   “茉莉,既然如此,你随我回北疆吧。”   原平故意不说,反而情深意重的看着茉莉,轻声道:“我在王上麾下,地位也不算太低。而且家中也颇有基业,你随我回去,不说其他的,但保你和四月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却非难事。”   茉莉的脸一黑,小手狠狠的捏了一下原平的要害。   “你这死人,我才不要随你回去。”   “那你……”   “我要你帮我!”   茉莉索性把话都说开,轻声道:“我要你帮我,帮我当上乌孙女王。”   “这个嘛……”   “好不好嘛……”   茉莉说着话,那柔若无骨的身子贴着原平而上,白藕般的玉臂,环在了原平的脖颈。红唇贴着原平的耳朵,呵出如兰似麝的气息,滑腻的香舌,游走在原平的耳廓,然后轻轻向下游走,如同蛇儿一下的滑了下去,柔荑顺势扯开了原平的衣服,亲着,吻着,继续向下滑行。   这可真是个要命的妖精!   原平的呼吸也有点急促了,身下的要害,被一团香腻温湿包裹,忍不住轻呼了一声……   “茉莉……这件事情……恩!”   他猛然一顿,大口的喘息,“我自会为你想办法……只是我家大王……你这该死的小骚货……好吧,我想到办法了……”   茉莉猛然抬起头,媚眼如丝,“平,你想到什么办法了?”   “这个,你莫要再管……总之,我保你坐上女王之位!”   话音刚落,身下的火热被一口碎玉银牙轻轻的啃噬,从未有过的刺激感,让原平再也无法忍受住,身子猛地一颤,双手埋进乌黑如云的秀发中,用力的按着茉莉,急促的喘息着……   第三百四十一章 会师关中(一)   立秋,酷暑渐消。   虽然有秋老虎之说,但在北疆,立秋之后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   公叔缭在立秋到来之前,终于抵抗不住这萧瑟秋时中的肃杀之气,在朐衍城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刘阚赶回朐衍,出席公叔缭的葬礼。   不仅仅刘阚,还有涉间、蒙疾李成等人,都纷纷赶来参加。   而叔孙通,在六月末时抵达广武城。随他一同抵达的,还有十几个儒生隐士。其中最有名的,是早年间隐居在商山之中的四位贤人。   东园公唐秉、甪里先生周术、绮里季吴实、夏黄公崔广……   这四个人,都已过了古稀之年,然则精神矍铄,谈吐有度,学问堪称高深。   关中百姓称此四人为‘商山四皓’!   刘阚乍听叔孙通介绍的时候,也不禁大吃一惊。商山四皓之名,他听说过。历史上刘邦曾想要更换太子,于是吕雉就让他的儿子刘盈请商山四皓出山,一下子就打消了刘邦的念头。   刘邦说:“太子连他们都请了出来,足以见羽翼丰满,废立之说莫要再提。”   由此可见,商山四皓在当时的名气。   但刘阚听叔孙通介绍说:“这四人曾经是秦朝的博士。后因焚书之事,愤而离开咸阳,遁入商山之中隐居。我费了好大的口舌,他四人本不想出山。可后来听说要投的是唐王,就立刻答应下来。并且有联络了许多老秦官员,一同前来投奔……王上,您如今可是大大有名。”   刘阚很清楚,叔孙通说的‘名’,是指他发明程公纸,创隶书文字的名声。   秦末时期的文士,秉承了战国儒生的高傲之气,不会向强权低头。   之所以二话不说前来投奔,想必就是看中了刘阚这程公纸和隶书留下来的名声。毕竟这纸张和隶书的出现,有助于文化的推广。商山四皓这四位老者会来投奔,也证明了刘阚在士人当中,已经享有名声。更重要的,是他四人带来的十几名吏员儒生,也缓解了刘阚人手不足的窘境。   叔孙通随着刘阚,一同来到了朐衍城,出席公叔缭的葬礼。   公叔缭一辈子无儿无女,所以刘阚让刘秦以弟子的身份,充当公叔缭的子嗣。   出殡的时候,刘阚刘巨兄弟亲自抬棺,刘秦大幡,司马喜开路,涉间蒙疾李成等人,披麻戴孝。   从朐衍城一路,登上了杭金山。   这也是公叔缭的遗愿:他希望自己能葬在这杭金山上,鸟瞰广袤无垠的九原大地。   总之,公叔缭的这场葬礼,极其隆重。   在公叔缭下葬之后,刘阚下诏,命人在杭金山上修筑唐王陵。这也是这个时代的一个习俗,从登上王位那一天开始,就要准备修建王陵。只是此前刘阚觉得不太吉利,一直借口说没有合适的地方推托。本来,葬于关中是最好的选择。可刘阚却觉得,这杭金山也不算差。   按照堪舆学来说,杭金山是回龙穴,有双龙环绕。   北面是滚滚大河,难免有昭王长城。两龙环绕,属于风水宝地……刘阚并不是很明白风水,但觉得日后真能葬于杭金山上,与贤人为伴,守护北疆,应该也算是一种不错的选择吧……   于是,随着杭金山唐王陵开始营建,王太后王陵,也随之确定了下来。   阚夫人说:“既然我王愿葬于杭金山上,哀家也要葬于杭金山,日日夜夜与王儿相伴,方为美事。”   这可不是诅咒,而是一种礼法。   王太后陵和唐武王陵,也就是刘阚的父亲,早已战死在单父的刘夫王陵,合二为一。   刘夫的尸首早已经化为枯骨,不见了踪迹。所以整治衣冠冢,先行下葬,待来日与王太后合葬。   唐王陵的确定,也代表着刘氏唐国,彻底站稳北疆之地。   刘阚在杭金山只停留了七日,便急匆匆的离去了……   已被册立为西唐王子的刘秦则留下来,继续为公叔缭守陵。按照古法,刘秦需要在这里守陵满一年,才能离开。为了不耽搁刘秦的课业,叔孙通建议,请商山四皓为刘秦的老师,在杭金山授业。   刘秦此前所学,多以公叔缭为主,是法儒并修。   就能力上,刘秦已继承了公叔缭的衣钵,学得是术;而商山四皓能力上比不得公叔缭,可是在学问方面,却比公叔缭高明,玄儒并修,教授给刘秦的课业,也将由术,转化为一个‘道’。   术是谋略,运用……   道,则是说的大原则,大方向。   先秦时称‘道术’,可不是后世所说的神仙手段,而是原则和运用的法则。   若论学问,刘阚如今还比不得刘秦。   但他很高兴,刘秦能够学习这些原则和谋略之法,对于他的未来而言,这无疑是一次重要补充。   商山四皓也非常高兴,能够教导刘秦。   毕竟,刘秦是西唐王子,日后会成为西唐王,甚至可能会成为天下帝王。   能够有这样一个学生,对于他们日后的学术推广,无疑有极大的好处。从另一方面而言,这也是刘阚对他们的看重。   ※※※   刘阚必须要回广武城,因为还有许多事情,等待着他去做。   公叔缭的离去,对于他而言,更多的是一种出自于失去了一个好参谋,好辅佐者的失落和悲伤。而这种悲伤,远不似刘秦那种发自内心的伤心。毕竟,公叔缭是刘秦三年来的老师。   陆贾在经过一个月的努力之后,终于回来了!   他带来了两个消息……   “王上,咸阳已经承认了西唐的复立。”   对于这样一个消息,刘阚倒不会太过于吃惊。   在他看来,赵高把诺大的大秦帝国,鼓捣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焦头烂额了。此前,他妄图借由公子婴的事件,夺取章邯的兵权,然后将二十万秦军带回关中,固守四方门户。可不成想,章邯做的更干脆,直接投降了……这样一来,关中之地,还能剩下几多的兵马呢?   刘阚仔细计算过。   蓝田大营,驻守十万都尉军。   这恐怕是赵高手中最后一部分人马了……至于咸阳城中的一万中尉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咸阳的中尉军,已经不是当年和刘阚一起,随行护驾的中尉军。   当年的那些中尉军,随着章邯在渭水河畔击溃张楚大军之后,几乎已全部出关,在山东征战。这两年下来,一万中尉军基本上也剩不下多少人……三四千?也许连三四千人都没有。   中尉军出关中,也就代表着咸阳必须重组中尉军。   而新建的中尉军,不论是从战斗力还是军师素养而言,远远无法和早先的中尉军相比。   好吧,再算上关中零零碎碎的散兵游勇,恐怕也超不过二十万人。以这二十万人,想要守住关中?只怕是困难重重……如果换个人,比如李斯,也许可以守住,但赵高,怕是不行。   这就是能力上的差距!   刘阚在这个时候,复立唐国,请求依附,由不得赵高反对。   他微微一笑,“想必那阉货,一定提出了什么要求吧。”   陆贾也不禁笑了,“王上猜测不错,那阉货的确是提出了要求。他要王上自雁门出兵,复夺太原等地。”   “那你怎么回答?”   “臣当然不会同意……”   陆贾说:“王上如今,当以尽快消化接收新得兵马和燕赵三郡为主。若这个时候王上出兵,定然会引发山东诸侯的警惕。一来王上复立唐国,声威正盛;二来嘛,王上乃是天命之人。   所以,当务之急不是出兵,而应该固守雁门,整治燕赵三郡,同时分化诸侯。”   刘阚点头,示意陆贾继续说下去。   “那陈余无才无德,只不过占着一个复立赵王的名头,不足为虑;司马卬有才无德,虽臣服楚项之下,却游走于赵楚之间。可知其人,颇有野心,当利用之,令司马卬与楚项交恶。   齐王田荣,坐拥三齐之地,又是齐王田儋之地,属王室宗亲,与项氏素有不合。   且那齐王麾下大将彭越,与王上颇有交情,加之王子与其子结拜,何不请求与三齐结盟呢?”   又是远交近攻之策,又是合纵连横之术……   但这些老套的计谋,往往有着非凡的效果。   刘阚思忖片刻,“与三齐结盟倒是一条妙计,不过如今时机尚不成熟,可抓紧头两件事情。   你不同意出兵雁门,那赵高又如何说?”   陆贾说:“阉货见这驱虎吞狼之策不得逞,于是又提出,让大王率部入关,协助关中防御诸侯。”   “入关?”   刘阚一怔,眉头紧蹙。   “老陆,你以为,我是否该入关呢?”   陆贾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大王当然要入关……这关中之重要,大王应该很清楚,贾自然无需赘述。得关中则得天下,公叔先生想必也和您提起过。不过大王要入关,却不是现在。如果大王要辅佐老秦,现在入关自然无碍;可若是大王想取而代之,此时入关,却没有足够的名头,所以不当去。”   “名头?”   刘阚诧异地看着陆贾,“什么名头?”   “一个足以让四百万关中百姓,心悦诚服的跟随大王的名头。”   刘阚,似有所悟。   “那你如何回复赵高?”   陆贾笑道:“无他,贾只用了一个字,那就是‘拖’!   我告诉赵高,大王愿意入关协助防御,只是如今新近复国,兵马粮草辎重都需准备妥当,才可以入关作战。所以,我向赵高讨要了三个月的时间,大王在这三个月中,可伺机而动。”   三个月?   刘阚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先让陆贾下去休息一下,然后在房间里呆坐了片刻,起身走出书房,漫步于花园之中。   历史上,率先攻入关中的,是刘邦。   但刘邦是如何攻破,刘阚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他甚至想不起来,刘邦究竟是在何时攻入的关中。即便是知道,如今这状况,也未必有用。   历史,已经改变了许多,至少因为刘阚的存在,许多事情已经面目全非了。   那么下一步如何行动,就需要刘阚自己斟酌。   花园里,传来了一阵欢声笑语。   却是吕嬃王姬两人,陪着老夫人,在花园里的一座凉亭中闲聊。   薄女和赵女,照顾着刘元疯跑。已年过十三岁的刘元,亭亭玉立,颇为动人。   刘阚登上了凉亭,看着奔跑中的刘元,心神突然间一阵恍惚。依稀间,他看到了吕雉,正向他开心的笑着。   用力的甩了甩头,刘阚再看去,依旧是刘元。   “阚,你怎么了?”   刘阚在吕嬃身边坐下来,轻声道:“我没事,母亲莫要担心。”   “阚,你想起姐姐了吗?”   刘阚扭头,向吕嬃看去。   却见吕嬃的眼睛微微发红,“其实,我昨天也差点认错了人,还以为是姐姐回来了……阿阚,我们现在算是立足于北方了,可是姐姐却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在单父,娘前两天还想她……”   吕嬃口中的‘娘’,不是阚夫人,而是吕夫人。   刘阚轻声道:“等过些日子,我派人在杭金山上再修一座坟陵。等时局平稳些了,把阿雉的尸骨移过来吧。杭金山虽说苦寒,可将来一家人都在,总好过他一个人,孤单单住在单父。”   “嗯!”   吕嬃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挺着肚子,坐在阚夫人身边的王姬。   “嫂嫂,安期先生有没有说,何时会生产啊。”   原来,王姬已坏了七个月的身孕,肚子变得老大。   刘巨自从知道她有了身子之后,就变得格外安静,也不似平时那样,天天的练武打熬力气。   “大概十月!”   王姬的脸上带着一种很慈爱的笑容,但旋即又露出一抹怀念之色,轻声道:“却不知道信如今过的怎样了……这一转眼就过去了两年,也不晓得他在蜀郡过的好不好,倒是颇有些想念。”   阚夫人说:“既然如此,那就让信回来!”   而后又对刘阚说:“大王,你过两日写封信过去,让信回来吧。”   刘阚点点头,“我回头马上派人入川……嫂嫂放心吧,曼儿前些时日送信过来,说信在那边过的很好,如今已经是一军主将,呵呵,颇有大哥的风范呢。我这就去下诏,调他回来吧。”   王姬连连点头,面带一丝温暖笑意。   刘阚站起身,正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突见薄女捂着嘴,跑到一棵大树旁干呕不停。   薄女如今已经成了刘阚的妾室了,自然也就引人关注。见她这般情况,吕释之的妾室赵女连忙过去。刘阚和吕嬃也急急忙忙上前,关切的询问薄女的状况,却见薄女,粉面生晕……   赵女在吕嬃耳边低声道:“夫人,看薄儿这样子,怕是有了身孕吧。”   说着,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刘阚。   吕嬃一怔,目光旋即,落在了刘阚的身上……   ※※※   武关,位于丹水之畔,与函谷关、萧关和大散关并称‘秦之四塞’。   远在春秋时,武关就已经存在,不过当时名为少习关,到了战国时期,才改成之为武关。   北依少习山,南濒险要。   关口就坐落在两山峡谷间的高地之上,夯土筑城,略呈方形,以砖石砌成卷洞。   关西,一马平川。   而关东,沿山腰蟠曲而过,崖高谷深。   正七月初,武关城外,喊杀声震天。一队队身着土黄色衣装的楚军,立于武关之外,向关隘发起凶猛的攻击。不过由于地势窄小,大队人马无法通过。所以楚军是一队队的冲锋,武关城上,已经被染成了红色。   张良站在车上,凝视武关城上。   “军师,不能再打了!”   卢绾眼看着一群群士卒倒在血泊中,忍不住上前劝说,“再这么打下去,武安侯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可就没有了!”   张良手握车拦,指关节发白。   “卢绾,若再敢动摇军心,休怪我军法处置!”   他厉声喝道,可是心里面却有些发苦。他何尝不知道,刘邦手中的实力并不算强横,如今这十万大军,也是征战南阳后,辗转得来,战斗力并不算特别强横。如果时间足够,张良绝不会这样疯狂的攻击。他喜欢以巧取胜,运筹帷幄,谋划全局,而非挥军作战,冲锋陷阵。   项羽被拖在了河北,对于刘邦而言,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这种机会,可说是错过了就不可能再有。如果等项羽从河北脱身出来,攻破了关中以后,刘邦恐怕就危险了!项羽的野心,张良看得很清楚。而如今楚王势弱,根本不可能节制项羽。   张良刘邦,必须要谋出一条路来。   反正这大势所趋,若能占领的关中,刘邦就能再有斩获。   如今,连刘邦都上去督战了,这战事已经成焦灼之势,张良骑虎难下,唯有迅速攻克武关。   “樊哙!”   “喏!”   张良大声道:“如今武关连续遭遇攻击,已经成强弩之末。   我给你一队人马,一个时辰……不,半个时辰之内,我要你拿下武关,打开城门,你可有把握?”   由于萧何吴辰的前车之鉴,再加上樊哙和刘阚关系密切,所以一直受到压制。   当然了,刘邦也不会明着压制樊哙,但是却会用别的手段。他让樊哙做中护都尉,类似于禁卫军的性质。看上去是格外看重,你看,我的性命安慰,老婆孩子都交给你了……可实际上呢,似庄不识,周勃这些人,都已经掌控一军,甚至连朱句践都掌握一军人马,远比樊哙风光。   樊哙也不是不知道这其中的机巧,但却无话可说。   如今听闻张良吩咐,他立刻应道:“军师,若不能拿下武关,樊屠子愿将这棵人头,奉上!”   “那好,你立刻准备,听我命令,再行攻击!”   樊哙答应了一声,前去整点人马。   只见他把身上的盔甲全都脱下,光着膀子,一手铁剑,一手大盾。   “儿郎们,建功立业,就在今朝!”   樊哙好不容易获得这样一个出战的机会,怎可能轻易放过?他麾下的士卒,有样学样,纷纷脱下盔甲,清一色大盾铁剑。当前方又一波兵马败退下来之后,张良下令,擂鼓为樊哙助威。   隆隆的鼓声中,樊哙率部冲向武关。   一幅幅云梯打向了关城,只见城头上,箭矢如雨,碎石若同飞蝗。   樊哙一手举盾,护住了身子,冲在最前面。   到武关城下,他用嘴咬住剑身,单手搭在云梯之上,迅速向上攀岩。一块块石头砸落下来,樊哙憋着一口气,用盾牌磕打。卢绾在中军战车上,看着樊哙冲锋,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要说起来,他和樊哙的情况有点相似,在刘邦麾下,地位颇有些尴尬。   同样身处高位,可偏偏手无实权。不过和樊哙不一样的是,刘邦对他很信任,但是他的能力……   也正因此,卢绾希望樊哙能崛起。   毕竟都是从沛县出来,想当年一起喝酒吃肉的好朋友,看着樊哙郁郁寡欢,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刘邦策马而来,“军师,怎么让屠子上去了?”   张良一笑,“憋急了的老虎,冲出去更伤人……既然其他人无法攻上去,何不让樊屠子试试?”   刘邦愣了一下,思忖片刻,倒也觉得是这么个理儿。   于是耐下性子,不再就这问题纠缠,而是跳下战马,走到一面战鼓跟前,扯下衣衫,露出膀子,裸衣擂鼓。   张良暗自赞叹一声。   他也满怀感慨,这世界端的是奇妙无比。   刘邦不同兵法,粗鄙不堪。可偏偏自己只要说出一个开头,他就能立刻明白自己的想法。   他立刻下令,命麾下军卒高喊:“刘君侯擂鼓,樊将军威武!”   被关头上的巨石,砸的已经快撑不住的樊哙,闻听这呼喊声,心头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流。   大哥亲自为我擂鼓,我定不能负大哥心意。   想到这里,双臂陡然又充满了力气,脚下用力,单手向上一抓,攀着城头嗖的一下子就冲上去。铁剑光毫闪闪,瞬息间把城头的两三名军士砍翻。紧跟着,更多的楚军士卒登上了城楼,这武关城头上,杀声震天……   “破城了,武关城破!”   当一队队兵马涌上武关城头之后,武关守军,终于抵挡不住,溃散而逃。   张良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武关城破,关中就在眼前……   第三百四十二章 会师关中(二)   樊哙身上,有十七处伤口。   当刘邦见到他的时候,整个人就好像血人一样,靠在卷洞壁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屠子,你这是……”   刘邦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话,心里面涌起无限的愧疚。   自从吴辰反了他以后,他对樊哙就有了提防。准确的说,他是对所有和刘阚有过接触,或者关系不错的人,都生出了提防之心。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刘邦一直压制着樊哙,不令其表现。   樊哙在武关城上的表现,刘邦都看在眼中。   若说对樊哙的戒备之心尽消,那自然是不太可能。可是反思之心,却已经生出。   解下身上的衣袍,披在了樊哙的身上,然后吩咐卢绾道:“绾,扶屠子下去,要好生的照看。”   卢绾应了一声,连忙上前搀扶樊哙。   在樊哙耳边低声说道:“屠子,这一次,你肯定要被大哥重用了!”   按道理说,樊哙应该很开心才是。   可令人奇怪的,他只是笑了笑,在卢绾的搀扶下,慢慢离去。在他心里,有一个很古怪的念头:自己对刘邦可说的上是忠心耿耿,从刘邦起事,不惜舍去县尉之职,尽心尽力的做事。   为此,他甚至得罪了刘阚,胁迫了萧何。   可到头来呢,却要是用这样一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忠诚……未免太可笑了吧。   樊哙和其他人不一样,那是实实在在见过大世面的人。   表看他表面上嘻嘻哈哈,一副很粗鲁的模样,可心里面,却好像明镜一样,清楚的很呢。   自己在刘邦的身边,并不被重视。   甚至连卢绾都比他得重用……其实,不仅仅是樊哙,许多在沛县,随樊哙一同起事的人,都不得重用。   人有亲疏远近,樊哙无疑属于远的,疏的。   如今受刘邦看重的人都是什么人?   张良,郦商,是故韩国人,一个为刘邦出谋划策,一个给刘邦带来了起家的兵马;周勃周苛,夏侯婴庄不识,还有包括卢绾在内,也都是随刘邦一起流亡逃难的伙伴;刘肥就更不用说了,他是刘邦的儿子。至于朱句践,勇武过人,有万夫不挡之勇,自然深得刘邦看重。   而自己呢?   论谋略,比不上张良;论统兵,无法和周勃相比;而樊哙最引以为傲的勇武,也远比不上朱句践……   相对而言,他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这些个东西,樊哙以前没有想过。可是刚才在关上,他身受重创,杀出一条血路之后,靠在卷洞里,头脑呈现出从未有过的清明。今日夺下了武关,算不算已经把昔日的情谊偿还了呢?   对于樊哙这复杂的心思,刘邦自然无法知道。   夺取了武关之后,关中就如同一个没扒光了衣服的女人一样,任由他窥探。   “武安侯,武关攻破,君侯当要尽快展开行动。”   张良说:“如今这八百里秦川,只余武安侯和老秦两家角逐。相信,咸阳嬴氏一定会派出兵马,逼武安侯决战。而关中四百万百姓,也在等待君侯你展现实力,此正是君侯立威的好机会。”   刘邦不吭不响,默然无语。   张良笑道:“君侯可是担心项籍?”   刘邦点了点头。   “项籍如今被困在河北,已无暇西进函谷关。   所以君侯也不必担心他发难,以山东目前的局势,那项籍就算是从河北脱身出来,也怕是元气大伤。”   历史上的张良,不赞同刘邦主掌关中。   但是现在,他却认为,刘邦执掌关中,正是好机会。   原因很简单,那天命之说,让山东诸侯开始貌合神离。而那六万秦军降卒,在河北纠缠项羽,使之想要全身而退,变的困难起来。在这种情况下,项羽不管退出河北,还是留在河北,都不可避免的遭受到损失。当然了,项羽就算退出了河北之地,张良还留有一手妙着。   “良有一策,可令项籍即便退出河北,也无暇顾及关中。”   刘邦一怔,“子房有何妙计?”   “河南之地,势力最强者,莫过于楚。   然则,楚非楚,实为项楚……楚王芈心,如今对项籍怕也是颇有顾忌,甚至可能生出杀心。   除此之外,三齐田荣,对项氏也颇有怨念,只怪那项籍,太过强势。   还有龟缩于沛县的魏豹等人,怀复立魏国之心,眼见着项氏越来越强大,又岂能善罢甘休?”   刘邦眼睛一亮,“你是说……”   “只看武安侯可有容人之量。”   张良笑道:“武安侯若有容人之量,则大事可成。但如果抛弃不了旧日恩怨,只怕有性命之忧。”   刘邦明白,张良所说的‘容人之量’,主要是针对魏国丞相周市而言。   想当初,周市与刘阚联手,谋夺沛县,令刘邦失去了根基。如今要和人联手谋项羽,他和周市之间的恩怨,就必须抛开。魏国自从被章邯击溃之后,已不比当年。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魏豹还在,周市还在,一干故魏臣子还在。如今虽龟缩一隅之地,实力却不容小觑。   刘邦脸色变了变,旋即笑道:“当年的事情,那算得了什么恩怨。   各为其主,称不得恩怨两字……子房这样想,未免也太小看了刘季。刘某早已经忘怀了!”   张良微微颔首,赞道:“君侯有此想法,的确是胸怀宽广。”   “可是……”   张良见刘邦还是一副顾虑重重的模样,略一思想,立刻明白过来。   “武安侯可是在担心,那北疆之人?”   刘邦叹了口气,“那家伙如同我命中克星一样,每每和他交手,却从未占居过上风。原以为他流亡北方,却不想他弄出了一个刘氏唐国,活生生应了那天命谶语之说……短短半年,他尽得河南地,雄霸北疆六郡之地,势力比之当年在楼仓时,增强百倍,我怎能不担忧呢?   他若也有心取关中的话,从广武南下,只需三日就能兵临萧关。   我能在一日间攻下萧关,那家伙兵强马壮,麾下猛士无数,又如何不能夺取萧关呢?   他是老秦人,关中百姓对他自然比我亲切。若是他也入了关中,只怕你我手中人马,抵挡不住。”   刘邦尽量避免提起刘阚的名字,足见他对刘阚,顾虑之深。   张良沉思片刻,“这倒是一个麻烦。   不过据细作还有张成发来的消息,刘阚如今还在杭金山上守孝,时间上应该不可能赶得上。”   刘邦一怔,“谁死了?”   “听说是他家中的一位长者,好像是他儿子的老师。”   刘阚对公叔缭的身份,极为保密。以至于许多人都知道公叔缭这个人,却不知道公叔缭,就是尉缭。如果张良知道这一点的话,定然不敢小觑。因为尉缭之名,足以让张良警惕起来。   张良说:“刘阚在杭金山,得到消息的时候,估计也差不多过去十日。   他再回转广武城,点起兵马出征,至少也要二十日时间。所以君侯,必须在三十日内,稳定关中局势。”   刘邦一蹙眉,“可这三十日,又该如何稳定?”   张良闭上了眼睛,沉吟许久之后,轻声道:“良有一策,能令君侯轻取关中,安抚关中百姓不费吹灰之力。不过欲行此计,需花费些钱帛金银……”   刘邦立刻回答:“子房不必多说,我军中钱帛金银,可尽归子房调遣。”   “如此,武安侯需……”   张良说着话,在刘邦耳边低声细语。   刘邦的脸色渐渐明朗起来,连连点头,笑道:“子房之计果然高明,就依子房所说!”   ※※※   武关的失守,令关中立刻陷入恐慌之中。   赵高得到消息之后,大发雷霆,接连调兵遣将,以自家侄子赵艾为主帅,尽起蓝田大营兵马,欲在渭南彻底消灭入秦之敌。同时,他又紧急发出了第五梯次征召令,尽起右闾青壮。   此前,嬴胡亥已经征发了第四梯次的兵马。   而今又征发第五梯次,可说是老秦自建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要知道,这右闾包括的,大都是老秦权贵富豪,以及一些有几十年,乃至百年历史的当地世家。   征召右闾,已经触动了老秦的国脉。   一时间,八百里秦川是怨声载道,许多士绅豪族,纷纷向咸阳发出抗议,并表示不会响应征召。   赵高勃然大怒,这分明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于是,他再次向嬴胡亥请出了诏令,首先遭殃的,便是那些咸阳本地的士绅豪族。   血淋淋的屠刀祭起,却没有似从前一样,令反抗声息止。相反,赵高的这一行为,却让关中士绅愤怒不已。不少豪族组织起了兵马,与前来镇压的中尉军,发生激烈的碰撞。位于咸阳城外的那些士绅,更联合起来,抵御咸阳兵马……这入秦之敌还未消灭,关中却先乱成一锅粥。   赵高征召第五梯次兵役,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此前连续征发兵役,已经让关中百姓不堪重负……所以,他也只能征发右闾兵役,以加强关中守卫。可是赵高却忘记了,凡属于第五梯次的征召者,或是享有世袭军功爵,或者就是老牌的士绅豪族。这些人在关中的地位,根深蒂固,于民间也颇有威望。触怒了这些人,就等同于触动了老秦的底线。不仅仅是咸阳乱了起来,混乱从咸阳扩散开去,迅速蔓延。   与此同时,赵艾率部出征,与刘邦麾下的兵马,也发生了数次激战。   蓝田大营,自商君变法建立起来之后,一直是老秦武力的根本。可是在嬴胡亥登基之后,对蓝田大营疏于管理。为帝已三年多了,却没有巡视过一次军营。加之朝中重臣死的死,走的走,蓝田大营已不比从前。李斯在世的时候,还能勉力支撑。但章邯率部出关,也带走了蓝田大营的精锐。   此后蓝田大营重建,李斯却已下了天牢。   赵高不懂兵事,他的弟弟赵成,女婿阎乐都不是领兵之人。   蓝田大营的质量,比之早年间可谓是天壤之别。都尉军进驻蓝田大营之后,更是疏于训练。   仓促间出兵应战,如何抵挡的住士气正盛的荆蛮楚军?   刘邦以朱句践为前锋,以周勃为左军,庄不识为右军……   命樊哙率三千骑军压阵,对远道而来的秦军,发起了凶猛的攻击。他自领一部为中军,率夏侯婴等人督战。   大战从清晨持续到了正午,朱句践周勃庄不识三人,全都亲自上阵,血染征衣。   赵艾有些抵挡不住了,准备向后撤退。   不成想在这个时候,樊哙突然率骑军从后阵杀出来,只杀得秦军人仰马翻,再也无法组成阵型。   十万大军,兵败如山倒,自商县退至晓关,又从晓关退守霸水。   这一路败退的过程中,秦军死伤惨重。退至霸水的时候,赵艾清点人马,十万大军,已不足五万。   不得已,赵艾派人前往咸阳告急,请求援助。   另一方面,他率部渡过霸水,在霸上安营扎寨,并以霸水为屏障,试图阻挡住刘邦的前进。   他不是不想退,是没办法再退了。   他背后就是骊山,西面是阿房宫……再退下去的话,是渭水。过了渭水,那可就是咸阳城了。   告急文书,如同雪片一样飞至咸阳。   赵高已经快疯掉了!   咸阳这边的士绅豪族作乱,已经让他焦头烂额。原本以为,赵艾至少能抵挡一下,却不想,仅仅十天的光景,十万大军就折损了一半还多……问题是,他又能从何处,调集来兵马?   而同时,赵高开始觉察到了,来自嬴胡亥的那一丝不信任。   毕竟,嬴胡亥已经过了十六岁了,花天酒地了三四年,昔日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对赵高产生了怀疑。   这种不信任,甚至比那入秦的十余万楚军更加可怕。   赵高非常清楚,那流淌在嬴氏家族血脉中的酷烈,绝非他可以承受。   夜已经深了!   赵高却没有休息……   他静静的坐在书案后,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公文,不由得生出了一种无力感。闭上眼睛,赵高想要平静胡乱的思绪,并从中寻找到一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可是这思绪,却越发混乱。   “中丞,咸阳令求见!”   赵高缓缓睁开眼,冷冷的哼了一声,“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让他进来吧!”   他本不想见阎乐的,因为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阎乐居然始终没有表现出半点,赵高所期待的才能。   不过,他又不能不见。   说不定阎乐会想出什么好办法,让他渡过这难关呢?   阎乐很快的来到了书房里,先是向赵高行礼,然后垂手而立。   这才短短十日光景,赵高发现,阎乐就瘦了许多。身上的肥肉,也减少了,看着也似乎苗条了不少。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阎乐欲言又止,神情有些犹豫。   赵高一蹙眉,“有什么话,就赶快说,别吞吞吐吐的……如今是什么时候,你还遮掩个甚?”   阎乐轻声道:“我刚才听百里那老货说,陛下今天动怒了?”   “百里那老货,没想到如此多嘴!”   赵高有些不快,“其实也算不得动怒,只是看如今这局面,陛下有些着急。询问我的时候,语气重了些,也算不得什么。”   “父亲,孩儿有一句话,如鲠在喉,不得不说。”阎乐坐下来,说道:“如今这局势,已败坏至极,八百里秦川,人心浮动,已无可挽回。父亲是聪明人,当知道这其中的轻重。如果真的城破,陛下怕是不会有性命之忧,最多也就是成阶下囚。可你我父子,却难保住性命。”   这也是一个常规吧……   亡国之君,基本上不会被杀害,最多也就是成俘虏。   当然了,若这亡国之君野心勃勃,照样难逃一死。可以嬴胡亥的德行来看,活命的机会很大。   赵高的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   “阎乐,那你说该如何是好?”   阎乐犹豫了一下,轻声道:“父亲,嬴胡亥到时候肯定会把你我父子抛出,由你我父子承担罪责,以缓解关中百姓之怒……与其他把我们抛弃出去,倒不如我们……有道是,先下手为强!”   赵高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刚要开口责骂,可心里一动,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阎乐,你这一次,又收了多少好处?”   阎乐心里一咯噔,有些尴尬的说:“父亲,此话从何说起?”   赵高冷笑道:“你这夯货,我难道还不了解吗?你何时能说出这样的话,又有如此的见识?   好吧,是谁和你联络的?”   阎乐犹豫片刻,轻声道:“武安侯派人与孩儿联系,所以……”   “好了,我想知道,武安侯又会如何处置我们?”   阎乐笑了,“父亲说的好难听,怎能是处置?武安侯的人说,只要我们能解决嬴胡亥,打开咸阳城,虽不一定能有现在的风光,但也能保咱们全家日后的富贵。父亲,这可是个机会……   从这该死的局面中脱身出来,待局势平稳之后,以父亲的能力,复起不过是早晚之间。”   赵高沉默不语。   但那双半眯着的三角眼中,不时闪过精芒,却是暴露了他的心思。   也许,这的确是个机会?   第三百四十三章 会师关中(三)   秦二世二年时,大泽乡起义已落下帷幕,各路诸侯纷纷崛起。   楚攻楼仓,刘阚与项梁达成协定,让出楼仓,撤出泗水郡,开始了为时近半载的长征之路。   而几乎是在同时,已拿下了汉中的巴曼,在唐厉的建议下,焚毁了从内史郡通往汉中的栈道。一方面是为了断绝秦军攻打汉中的路途,另一方面也是向咸阳表示,巴蜀无意向咸阳发难。当时的关中,正处于兵力空虚之时,对于巴蜀的这种表示,咸阳自然也乐得不闻不问。   随着山东战事渐趋激烈,巴蜀一时间,已被人抛在了脑后。   秦二世四年七月,一支人马穿行于南山莽莽群山之中。南山,也就是后世的秦岭山脉,也是关中南面屏障。这支人马的人数并不算多,大约在三四千人左右。旌旗收拢,马裹蹄,口衔枚,静静的在一条长六百六十里的峡谷之中穿行。队伍行进,有条不紊,同时有鸦雀无声。   这座峡谷,在此之前,人迹皆无。   两山加峙,峭壁嶙峋……地面上,坑坑洼洼,高低不平,有很多地方的灌木蒿草,几近人高。   一个身高近丈的青年,徒步而行。   手持一把明晃晃的开山刀,刀光闪过,一片片蒿草灌木纷纷倒下。   在他身后,尚有百名魁梧壮硕的彪形大汉,一个个和青年一样,手持开山刀,从灌木乱石中,劈出了一条通路。   “信公子,军师说休息半个时辰,暂停前进!”   一个身高八尺的壮汉,急匆匆的从后面跑过来,压着嗓门,传达了命令。   青年举起他那把比其他人要大一号的开山刀,百名大汉,齐刷刷停了下来。他取下兜鏊,撤掉了脸上的黑色遮风面巾,吐了一口唾沫之后,瓮声瓮气道:“大家休息,半个时辰后继续。”   一百名彪形大汉,立刻躬身应命,席地而坐。   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来干粮和清水,默默的咀嚼起来。   而那青年,则将他那柄近六尺长短的开山刀收入黑色的蛇皮刀鞘之中,和前来送信的大汉,往回走。   中军之中,一个身材单薄瘦弱的男子,静静的站在一块巨石前。   一袭青灰色的长跑,头带黑冠。清秀的相貌,面皮白皙。颌下黑须随风而动,有儒雅之气。   一名亲兵举着火把在他身边,青年在巨石上铺开一副地图,正凝神查看。   “唐叔叔,这路也忒难走了!”   身高过丈的青年,走过来,瓮声瓮气的抱怨道:“这么走,得要走到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   “信,怎么没力气了?”   “不是没力气,只是这路,真的太难走了。”   前去通报的壮汉也说:“军师,这路的确是不好走啊……根本就没路可走。我这一路已经小心的狠了,才三天的工夫,就损失了二百匹战马。这要是再走不出去,只怕士气都要被影响。”   军师闻听,笑了。   “这是大王的主意。”   他轻声道:“如果不是大王提起,我在汉中两年,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峡谷,可直通咸阳。”   壮汉也露出敬佩之色,“军师,别说您了,我自幼在汉中长大,也不知道有这么一条路。”   “可走着,很不得劲啊!”   青年抱怨着,但声音却低弱了很多。   军师道:“你要是有意见,自去向你二叔抱怨。”   青年一听这话,登时苦了脸,挠着头走到一边,吃东西去了。   这青年,正是刘信。   而那位军师,也就是刘阚当年留在巴蜀之地的唐厉。唐厉笑呵呵的看了一眼刘信,轻轻摇头。   “纪信,莫要着急!”   他轻声道:“根据早先所探知的消息,这子午谷,有六百六十里。咱们这三天,已经走了差不多五百多里地了,再有一天,最迟明日日落时分,就可以走出去了……出子午谷,就是霸上。”   纪信,是阆中人。   原本为秦枳兄弟效力,然则秦二世二年,巴曼联合严道原住巴人,一举拿下了汉中。秦家兄弟面对巴曼凶狠的攻击,全无半点办法。最后只得献关投降,不再做那无谓的抵抗了。   这纪信,就是当时的降将。   不过此人性情刚烈,极为忠义。   在刚投降的时候,数次要以死尽忠,却都未能得逞。最后,还是巴曼亲自出面,将其安抚招揽。   唐厉见其忠直,且粗通兵法,武勇过人,于是就要过来,在身边担任将领。   巴人之中,少有精于骑战者……   即便是精通,也没有使用的机会。纪信算得上是除蒙克之外,唯一知晓骑战之法的武将。   这对于唐厉而言,显然非常重要。   抬头看看天色,见皎月黯淡,星辰无踪。   不禁微微一蹙眉头,招手让刘信过来,“信,南山气象,变幻莫测。如今正是夏秋之交,就更加难预测。看这天气,明天很有可能会有小雨。你通知下去,带上雨具,并且加快行进速度。”   刘信,早已不是四年前,那个入蜀的懵懂少年。   已二十五的刘信,身高甚至超过了刘阚,不过相比刘阚和刘巨而言,却略显有一些瘦削。   少年时的圆脸,如今也变得椭长。   双眸狭长,高额阔口。亚赛似钢针一般的短髯,蟠曲虬结,透出成熟稳重之气。   他皱了皱眉,对唐厉说:“唐叔,不是我不愿意加快速度,实在是路太难走了……若是明日小雨,只怕要放缓速度。这三天来,孩儿们都很尽心,也都用了全力,怕是很难加快速度。”   唐厉笑了笑,“这我不管,总之明日日落之前,我要抵达谷口。   这样吧,若你做到了,我当向你二叔,为你请首功一件。等到了谷口,你可以好生的休整。”   说完,他手指地图上的一条线,“若我估计不差,你曼婶婶和蒙克少君已经通过陈仓小道了。   一旦你二叔发动攻击之后,咱们这支人马,必须要承担起牵制和突袭的作用,以方便你曼婶婶夺取武功县……信,知道咱们这一次的对手是什么人吗?是刘季,你不是最看他不起?”   刘信小时候,在沛县没少被刘邦那些手下的地痞们欺负。   闻听这话,他狭长双眸闪过一抹凶光,瓮声瓮气道:“唐叔放心,我保证咱们在日落前,抵达谷口。”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刘信率部继续前进,三千兵马趁着黯淡的月色,消失在狭长的山谷之中!   ※※※   嬴胡亥已经十七岁了。   十七岁的他,自登基之后很少处理政事。除了登基时的一次朝会之外,胡亥也仅仅是在处置他那些兄弟姐妹时露了一面。而后,李斯下天牢之后,胡亥派人过问了一次,就再也没有任何举措。大多数时候,他都沉浸在歌舞声色中。有的时候,甚至连续几日,酩酊大醉。   虽然才十七岁,却因为酒色,身体早已被淘空。   脸色苍白,有一点病态。胖乎乎的小脸,如今更胖的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不过,随着年纪的增大,胡亥也不似十二三岁时的那种懵懂。特别是在山东局势日益糜烂,武关告破之后,胡亥开始对他一直信任的赵高,产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警惕,和怀疑。   只是因为他并没有什么可用之人,而且咸阳宫中的警卫,大都是出自赵高的中车府。这使得嬴胡亥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惶恐,于是在三思过后,他临时做出了决定,由百里术出任卫尉,接掌禁卫之职。生于深宫之中的嬴胡亥,很难相信什么人,所以也只好信任身边的宦官。   出乎嬴胡亥的预料之外,当他任命百里术为卫尉的时候,赵高并没有太过抵触。   要么是赵高和百里术狼狈为奸,谁接掌卫尉,都无所谓;要么就是赵高现在,无暇过问。   嬴胡亥选择了第二个可能。   因为他知道,赵高和百里术之间,似乎颇有间隙。   这天晚上,胡亥极为罕见的,没有观赏歌舞,而是移驾兴乐宫中,翻阅过往的典籍和奏章。   “百里,你觉得北广武君这个人,如何?”   他突然询问道。   百里术说:“北广武君嘛……这个人是个忠臣,只是性情耿直了些,不懂得什么变通之道。”   嬴胡亥问道:“那你觉得,他有没有可能忠于朕呢?”   “陛下是老秦之主,是嬴氏子孙。北广武君嘛……至少有一点老奴能肯定,他会忠于老秦。”   言下之意是说:只要陛下你是老秦之主,那刘阚就会忠于你。   肥胖的脸上,绽放出一抹笑容。   眼睛几乎都看不见了,嬴胡亥轻轻点头说:“要说起来,北广武君于朕,还有救命之恩呢。”   他沉吟片刻,又突然问道:“百里,你呢?”   百里术不由得一怔,“恕老奴愚鲁,不知陛下所闻,何意?”   “朕的意思是说,你,是不是也忠于朕?”   百里术闻听,扑通一声跪下来,匍匐在地说:“陛下,老奴对陛下之心,昭昭可鉴日月,老奴当然忠于陛下,这天底下,舍陛下何人值得老奴效忠?”   嬴胡亥,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轻声问道:“那你可知道,广武君……哦,就是那西唐之王,如今陈兵于何处?”   百里术连忙回答:“此前武关告破时,赵中丞曾派人前往北广武城,要求广武君,西唐王出兵。   广武君当时也答应了,会尽快出兵。   只不过他现在到了何处,老奴也不太清楚。陛下,您也知道,这种事情,赵中丞不会告诉老奴。”   嬴胡亥也知道,百里术这不是推脱之言。   于是他想了一下,命百里术取来一副白帛诏书,提笔疾书。   写完之后,胡亥又用玉玺盖上了印章,递给百里术。   “百里,朕要你选一心腹之人,立刻动身,出萧关前去寻找西唐之王,将此诏书交付唐王。   这里有虎符一枚,唐王凭此可顺利通过萧关,进入关中。   就说,朕需他出手援助,铲除朝中宵小奸臣,还我老秦之风。此关系我老秦之未来,朕就拜托你了!”   百里术双手微微发颤,接过了这诏书和虎符。   他轻声道:“陛下只管放心,老奴定不辱使命,将诏书和虎符,送到西唐之王的手中。”   胡亥疲乏的点了点头,摆手示意百里术下去。   从未似今日这般的劳累,对于胡亥而言,无意会感到疲乏。   百里术躬身退出宫殿,将诏书贴身藏好之后,悄然离开了兴乐宫。不过他并没有回家,而是直奔赵高的府邸。   而此时的赵高,正处于犹豫之中。   阎乐的提议,无疑让赵高生出了兴趣。可这毕竟不是一件小事,这可是弑君之罪,且不说那武安侯会如何处置他,若是传扬出去,关中四百万百姓,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淹死。   所以,他举棋不定,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个时候,百里术深夜来访。   一进书房,百里术神情慌张的说:“中丞,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赵高不由得一咯噔,连忙起身让座,“百里,何事如此惊慌失措?出了什么事情,何故如此?”   “中丞,陛下他……”   百里术气喘吁吁的说:“陛下他……要招西唐王那刘阚入关……不过,似是要对中丞不利啊。”   赵高这脸色,蓦地一下子苍白。   “百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百里术将虎符奉上,轻声道:“刚才陛下召见我,让我设法与唐王联络,请他秘密入关。”   “哦?”   “我就觉得,这事情不对头。”百里术说道:“招唐军入关,一直是中丞负责的事情,陛下为何突然插手其中?而且,既然要招唐军入关,为何又要偷偷摸摸,让唐王秘密的入关呢?”   赵高白眉一颤,“你是说……”   “我思来想去,觉得这事情,还是要先告诉中丞为好。”   赵高沉吟许久之后,枯瘦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拍了拍百里术的肩膀,“百里,你这份情义,我记下了……对了,陛下这两天,是不是要一直留宿在兴乐宫中?”   百里术点头道:“看陛下这意思,恐怕是要呆上一些时日。”   “那兴乐宫的防卫……”   赵高犹豫了一下之后,压低声音道:“你能调动吗?”   百里术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睁大眼睛,流露出惊恐之色,怔怔的看着赵高。许久之后,他做出一副口干舌燥的模样,咽了一口唾沫,“中丞,你莫非……”   “百里,事到如今,有些事情我虽不愿,却也身不由己啊。”   赵高轻叹一声,“你也知道,那楚国武安侯的兵马,已经抵达霸水以东,随时都可能过河攻击。   赵艾,恐怕不是那武安侯的对手。   霸上一破,则咸阳不保。我原本想要为陛下效死力,以报君恩。可现在看来,陛下很可能……我一死不要紧,可这咸阳的百姓怕就要遭罪了。于私,我有一大家子,兄嫂女婿人头难保;于公,若陛下不肯投降,这咸阳城破之时,几十万生灵,只怕就要遭受楚人的涂炭。   百里,你也有家小儿女,难道就不为他们考虑一下吗?”   百里术的家人,也就是从阎乐府中放出去的长女。   百里术闻听,露出了为难之色,许久之后,发出一声叹息……   “中丞,你要我怎么做?”   赵高压低声音道:“明日戌时,请你调开兴乐宫的守军……其他的事情,你可以不必理睬。”   百里术犹豫了一下,一咬牙,站起身来道:“好,就依中丞吩咐!”   ※※※   从丞相府出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百里术回到家中之后,把长女唤醒,叫到了书房中。   他从怀里取出了那份诏书,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看着长女道:“长儿,你明日一早,和老百里一起,离开咸阳吧。”   “啊?”   “咸阳恐怕要有一阵子的混乱了……”   百里术说着,把诏书放在了长女的手中,“这一次过后,嬴秦只怕是彻底完了。这份诏书,你要好生的保存下来。将来,如果是唐王入主关中,你凭此诏书,至少能混一个荣华富贵,衣食无忧。   你和老百里明天出城,找个偏僻的地方躲起来,然后静等局势平稳之后,再回来咸阳吧!”   长女不由得呆住了!   “父亲……”   “你莫要再问了,赶快去准备,天一亮,就立刻出城。”   百里术的言语中,透着决绝之意。   长女心知,这恐怕是要发生大事情了。有心劝说百里术一起走,可是看百里术的表情,她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的咽了回去。拿好了诏书,向百里术深深一福,悄然无声的退出书房。   百里术又找来了老百里,好生叮嘱了一番。   然后,他趁着夜色,送老百里和长女两人从侧门出去,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一屁股坐下。   呆坐着,百里术整个人就好像失去了灵魂一样。   当窗外鸡鸣时,他突然间笑了。   站起身来,走出书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精神陡然振奋起来。   唐王,老朋友……我已经为你扫平了所有的障碍,接下来就看你的了……但愿,你别让我失望!   第三百四十四章 会师关中(四)   咸阳的秋夜,有一丝丝寒意。   兴乐宫,这座在后世,被汉高祖刘邦确立为永乐宫的建筑,在夜色之中,尽显萧瑟的暮气。   胡亥坐在大殿里,手里捧着一卷书简,正呆呆的发愣。   书简是早年始皇帝留下来的物品,存放于兴乐宫中已有多年,也是胡亥第一次翻出来阅读。   只不过,他的心思并不在书简上。   苍白如纸的脸上,写满了心事。坐在书案后面,胡亥的脑海中却不断的浮现出,当年他刺杀始皇帝的一幕幕景象。虽已过去五年之久,却如同发生在昨日一般,让他难以静下心来。   过往五年,胡亥从未想过父皇临死之前,那愤怒的眼神。   唉……也许当年父皇,并没有真的想要对自己不利。只可惜,那时候的胡亥,却是太天真了!   想到这些,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放下了手中的书简,缓缓走出大殿宫门,站在台阶之上。   今天的夜色,好像那夜在平原津一样……胡亥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叹息,用力摇摇头,转身准备回到宫殿里。   蓬!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好像是什么东西倒塌了一样。   胡亥一惊,立刻转身看去。不过由于他体型过于肥胖,这一转身转的也急了些,竟没有站稳身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远方传来了争吵声,紧跟着有兵器碰撞的声音响起,并伴随着一阵喊杀声。胡亥有点糊涂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两名内侍上前,把他搀扶起来。   就在这时,十几个卫尉冲上台阶。   “陛下,大事不好!”   胡亥的确无人主之像,但好歹也当了几年的皇帝,又是嬴氏子孙。   心里虽然慌张,虽然害怕,可还是努力的保持着镇静,大声说道:“发生了何事,竟如此惊慌?”   “咸阳令率人冲进宫门,说是要抓捕盗贼。   臣下等没能将其拦住,他带着人马,已经冲进了第一道宫门。臣下已派人将其阻拦,可是那咸阳令看起来居心叵测,竟强行攻打……臣下人马已有些抵挡不住,请陛下速做出决断。”   咸阳令?   依稀记得,咸阳令是赵高的女婿……   胡亥闻听之下,不由得心里一阵发寒,大声道:“百里呢?卫尉何在?朕不是让他守住宫门吗?”   “卫尉大人不知去了何处,而第一道宫门之内,似也无兵马守护。   否则,就算咸阳令人多势众,也休想一下子冲入宫中。陛下,请速做决断,我等拼死保护。”   胡亥这时候就算是在愚蠢,也猜出了其中的玄机。   只有一个可能,那百里已经投靠了赵高……而赵高今夜前来,定然不怀好意,这是要弑君啊!   不知为何,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奥妙之后,胡亥突然间,无悲无喜。   仿佛在一刹那间长大了许多似地,他站在台阶上,突然劈手夺过了一柄宝剑,目光向远处眺望。   远处,有灯火闪烁。   “尔等走吧,那阉货看起来,是要谋不轨之事。”   心里面,五味杂陈。五年前,赵高唆使着自己谋害了君父;五年之后,当年参与之人,李斯和公子婴都已经死了。而赵高,也要露出狰狞之像,对自己下手……哈,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身边的内侍,吓得四下而逃。   那卫尉军官一见,不由得勃然大怒,“陛下养尔等多时,此正是报效陛下之时,尔等竟不思报恩君王,却在这里大呼小叫,实罪不可恕。”   胡亥微微一笑,“即罪不可恕,就杀了吧!”   他说完,握着宝剑,转身向大殿里走去。   卫尉军官领到了旨意之后,二话不说,带着部曲将大殿周围的内侍杀了一个干净。   “陛下,快走吧!”   他匍匐大殿门槛外面,大声道:“卑职愿以死护卫陛下,陛下速速离去,重整兵马,铲除阉货。”   胡亥心中泛苦。   这里不是咸阳宫,估计通往咸阳宫的路,已经被赵高封死。   自己能逃到哪儿去呢?   他沉声道:“尔等只管去杀敌,莫要顾及其他。”   “喏!”   军官领命,率部冲下了台阶。   此时,阎乐率人已经冲破了第三道宫门。他召集了千余名亡命之徒,高举兵器,冲向大殿。   迎面冲过来了一群微微,不过百余人。   这也是兴乐宫中,目前仅存的最后一支,忠于嬴胡亥的兵马。   阎乐手持明晃晃,犹自滴着鲜血的长剑,大声喊道:“杀,随我杀进大殿,活捉那嬴胡亥!”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没必要再去遮掩什么了。   阎乐的心中,涌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暴虐之心,圆脸因紧张和兴奋,而变得扭曲丑陋,他挥舞着宝剑,大声的喊喝着。身后的亡命之徒毫不犹豫,举起兵器,冲向了那一群忠诚侍卫。   ……   宫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小。   胡亥看着空荡荡的宫殿,不由得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他举起火烛,点燃了垂在大殿中的布幔,随着熊熊的火光燃起,他忍不住扯开嗓子,放声大笑。   在这一刻,他已经完全醒悟了!   但已经晚了……忠于他的臣子们,被他杀了个精光;还有那些疼爱他的兄长姐姐,也都已魂归九泉之下。我虽然后悔,但既然已经做了,后悔有个甚用处?六年之后的嬴胡亥,已经不是那个在苎罗山看着贼人而瑟瑟发抖的嬴胡亥了……至少,我是这八百里秦川的君王。   阎乐带着人,冲进了大殿。   可迎接他的却是熊熊大火……   胡亥稳稳坐在书案之后,用手中利剑一指,大声喊道:“阎乐,朕就算是死了,也绝不放过尔父子。”   利剑翻转,胡亥心一横,手上用力,自刎在大殿之上。   鲜血,喷溅在书案上,溅在了始皇帝的那部书简,更喷溅在了冲上丹陛的阎乐脸上!   阎乐倒是真没有想到,嬴胡亥居然在这最后,显得如此硬气,如此的决断。他呆立半晌,突然间醒悟过来,大声叫喊道:“快点,快点救火!”   为什么要救火?   这兴乐宫中,还有许多重要的东西。   特别是李斯监造的那枚传国玉玺,更是他父子将来投靠刘邦的一个重要物品。如果这大火蔓延起来,就算玉玺无碍,可想要找到,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是,兴乐宫大殿之中,布幔无数。早在阎乐冲进来时,大火已经燃烧开了。想要在瞬息间扑灭,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阎乐指挥人手扑灭大火,场面极其混乱。   却没有人发现,一个黑影从兴乐宫的寝宫之中溜出来,顺着一条狭长的夹道而行,悄然消失无踪。   ※※※   霸水之畔,楚军大营。   刘邦在入夜之后,升帐点将,召集众人前来。   张良坐在他的下首,如白玉般的面容上,古井不波,显得非常平静。可是从他的双眸中,却流露着一种不平凡的兴奋之色。他双手拢在袍袖里,以免被旁人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阉贼赵高,已决定在今夜动手,诛杀秦王。”   刘邦的声音也有点颤抖,“我等能否成就大事,就在今夜决定。如今,霸上秦军疏于防范,我要趁机冲过霸水,渡河击之……诸公,我等自沛县起事,辗转流离,如今这天命,当归于我等。”   “武安侯天命所归,我等自当效死命!”   刘邦当下,也不再赘言,立刻调兵遣将,分派任务。   以庄不识所部为疑兵,以吸引霸上秦军的注意力,同时命刘肥和朱句践率部渡河,强攻蓝田大营。以周勃所部为前军,攻击霸上,刘邦亲自率张良、樊哙等人,为中军随时出击。   而后军人马,则交由夏侯婴和周苛两人。   待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刘邦下令全军行动,二更后渡河出击。   “过了今夜,这八百里秦川,当尽入我手。”   刘邦耐不住兴奋之情,对张良说:“子房,如此一来,依照那天命谶语,我刘邦才是天命所归!”   说到高兴处,他忍不住用力的拍了两下大腿。   而张良只是微笑着点头,而后闭上眼睛,努力的平息着自己心中的那一份激动。   ※※※   就在刘邦调兵遣将,准备向霸上发动攻击之时。   泾水河畔的驰道之上,一队队,一列列黑色铁骑,正风驰电掣般的掠过。   轰隆隆的蹄声,在夜色里回荡于天际之中。一匹匹高头大马背上,跨成雄壮的黑甲骑士。   清一色长矟长刀,黑盔黑甲。   火红色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玉龙张牙舞爪,随着那旗面的抖动,似活了一般,欲破空而去。   一座山丘上,刘阚催赤兔嘶风兽冲上去,然后勒住战马。   在他身后,紧跟数十名亲兵小将,全都是顶盔贯甲,威风凛凛。   “大王,儿郎们自出萧关之后,日夜兼程,已经有一整日未曾休息过。前方就是中山,过了中山,就是可以看见咸阳宫了。您看,是不是应该让儿郎们稍事休整一下,再做行军打算?”   说话的人,是黑旗军校尉李必。   刘阚摇摇头,“楚军攻入关中,咸阳朝夕将破。   正所谓兵贵神速,我军此次以八千骑军入关中,乃是一支奇兵,更需出其不意,才能产生效果。   如今巴蜀兵马,已暗度陈仓,兵出子午谷。   这正是天赐良机,一举将楚军击溃,而后就可以顺利接掌咸阳。休息不得……李必骆甲,你二人传我将令,让儿郎们再加快行军速度,务必要在天亮前渡过渭水,自楚军后方,发动攻击!”   李必骆甲二人,立刻领命而去。   刘阚则立马与山丘之上,看着如黑色洪流一般席卷而去的黑旗军,眼中闪过一抹狰狞之色……   第三百四十五章 会师关中(五)   自从赵高以秦二世的名义,调北疆唐国之兵入关中之后,刘阚表面上借口调集人马,迟迟不肯出兵,可实际上,对于关中的关注,唐国上下可称得上是全面关注,没有半点松懈。   入关中可以,首先一点就是要取得萧关。   那是关中的北方门户,也是联系广武城与关中的唯一通道。   如果入关之后,赵高下令封闭萧关通路,刘阚的兵马,到时候很可能就变成了瓮中之鳖。   所以,刘阚入关,必取萧关!   可萧关,真的那么容易被夺取吗?   战国时期,秦长城由西而东,横跨环江,越过萧关古道,沿河设置要塞,筑城建关。而建在这交叉点上的萧关,也就是在长城上建筑的关口,同时也是长城历史上最早的关口之一。   萧关的位置,是在三关口以北,瓦亭峡以南的一段险要峡谷,与泾水相伴。   他并非是一个独立的关塞,而是与秦时的北方防御体系,密切相关。秦长城,包括在环县境内,沿长城修筑的城镇要塞,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而县城周围,有果儿山,玉皇山和城东塬三大烽燧,另外设有城子岗、沈家台和城东沟口的城障……所有的一切,构成了萧关极其坚固的人工屏障。站在三大烽燧之上,可俯瞰萧关方圆五里之地的河谷山川。   高下纵横,形成独特的立体防御体系,起设计之精心,布局之巧妙,即便是在两千年之后,依旧能让人感到无比的镇静。   这道关隘,曾无数次抵御住了北方犬戎的入侵,经受过战火的考验。   所以公叔缭在世的时候,曾对刘阚说过一句话:取萧关,只可用巧,而不能以强攻。萧关之险,甚于武关。刘邦能用十万兵马突破武关,可刘阚用二十万人马,也许无法取得萧关。   究其原因,武关地处渭南,南山山系。   此时的渭南,人口并不算太多,比之萧关地区,有天壤之别。   刘邦攻克武关的时候,渭南秦军几乎没有得到半点消息。所以他能顺利攻克,并且突入关中;但如果刘阚强攻萧关,就会立刻引发起整个秦长城防御体系的反击,甚至会触动关中。   取萧关,唯有等待时机。   当刘邦攻克武关,在渭南大地上纵横叱诧的时候,刘阚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不要小看武关失守,对关中带来的震撼!   自商君变法之后,少有兵马能攻入关中。但一旦攻入,都会令八百里秦川震颤。镇守武关的守将,是涉间昔日的一名部曲。在得知武关失守之后,涉间立刻给刘阚送来了一封书信,请他转交萧关守将。涉间曾说过,他不会与关中为敌,但并不代表,他能接受楚人占领关中。   与此同时,刘邦攻入关中,也让萧关的守将,感到了一丝惶恐。   涉间的书信在这个时候送抵萧关,刘阚几乎是兵不刃血,拿下了萧关要塞,率部进入关中。   而巴蜀兵马,也在这时候悄然行动……   随着关中形式的急剧恶化,刘阚已无法再等候大队人马,从北疆征调过来。   他手中只有八千黑旗军,此外还有吕释之手中的三千车兵。于是,刘阚命吕释之镇守萧关,率骑军深入关中……他要抢先一步,占领住咸阳,以获取一个高姿态。好在他麾下的八千黑旗军,全都经过了换装。清一色双镫高鞍,长矟大刀,从装备上而言,他占居了上风。   从萧关至咸阳,一路也要经过重重关隘。   早在赵高征伐第五梯次兵役之后,刘阚就加强了对关中的关注,山川河流,可谓了然于胸。   八千铁骑日夜兼程,不敢停留半步。   所走的路线,全都是经过军府幕僚精心设计,自秦军防御的滞点通行。   虽然说,赵高掌权之后,关中防务松懈。可毕竟是嬴氏经过数百年的经营,许多关隘即便是防御松懈,依旧不是唾手可得。   刘阚不惜千里急进,除了战略上的要素之外,还参杂着一些个人的因素在其中。   如果这一次不能将刘邦消灭于关中,他日……势必会成为自己的心腹大患。对刘邦,绝不能心慈手软!   ※※※   二更时分,楚军对霸水畔的秦军,发动了偷袭。   刘肥与朱句践两人,率两万楚军趁夜色,强行渡过霸水,向蓝田大营猛攻。   而刘邦,则督帅大军,以周勃为先锋,攻击霸上。这霸上,是霸水西南方向的一处高原地带。   赵艾的大本营,就设立在霸上,与蓝田大营呼应,成掎角之势。   随着前几日双方战事趋于平缓状态,赵艾也就渐渐的放松了警惕之心。周勃渡过霸水的时候,赵艾喝得酩酊大醉,在睡梦之中。耳边突然听到一阵喊杀声,令赵艾迷迷糊糊的醒来。   “大半夜的,喊个甚?”   他还带着宿醉,有些不太清醒。   亲兵冲进来,大声道:“将军,大事不好,楚军渡过霸水,强攻霸上大营。”   赵艾乍听闻时,还有点不太相信。瞪着一双牛眼骂道:“你略略个甚?荆蛮子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开战?”   略略,是这关中方言,意思就是,你胡说什么?   赵艾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已经从咸阳方面得到了伯父赵高的通知。   在赵艾看来,这马上就要投降了,楚军怎可能多此一举?   那亲兵急了,“将军,我没个略略,荆蛮子真的打过来了……已攻入前营,外面乱哄哄的狠呢。”   赵艾这下子清醒过来,连忙让人顶盔贯甲,并下令各部兵马反击。   “快去蓝田大营,让他们出击!”   赵艾此时,还不清楚蓝田大营的状况。   他抄起一柄长矟,冲出大帐。早有军兵驭车而来,他二话不说,跳上轻车,举目向远处眺望。   整个霸上已乱成了一锅粥!   毫无半点防备的秦军,在楚军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之下,迅速溃败。   到处都是狼狈而逃的秦军,到处都是赤膊砍杀的荆蛮子……远处霸水河面上,一座座浮桥搭起。   站在霸上,可以清楚的看到,源源不断的楚军,正渡河而来。   “该死的荆蛮子,竟敢耍诈?”   赵艾在兵车之上,振矟大声呼喊:“给我杀回去,杀回去……”   可这乱军里,哪里还有人听他的命令?   周勃一手持矟,一手拎着一根儿臂粗细的短杵,在乱军中奋力厮杀,同时高声喊喝:“攻入霸上,活捉赵艾!”   短杵已经变得湿滑,沾满了鲜血。   他奋力掷出,舞矟而行,大矟所过之处,但见血肉横飞。   秦军渐渐抵挡不住了,不断向后撤退……   赵艾见此情形,连忙大声喊道:“撤退,撤退,撤往蓝田大营!”   在他看来,以蓝田大营的防御工事,应该能阻挡住荆蛮子的攻击。兵车率先向后撤离,无数秦军紧跟其后,向蓝田大营方向撤去。可是赵艾这一撤,却让原本就惊恐慌张的秦军,更乱了!   刘邦随中军,渡过了霸水,站在岸边,看着大军节节胜利,不由得万分高兴。   “屠子,咱们过了今夜,就是这八百里秦川之主!”   刘邦大声的笑道,而站在他身边的樊哙,却皱着眉头。   “屠子,为何不高兴?”   樊哙轻声道:“君侯,不知为何,我今天这心里没招没落的,慌的很……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呵呵,你过于小心了!”   刘邦笑着说:“如今这关中兵马,有六成都集中于这霸上,只要击溃了他们,咸阳就再也无所依仗,你又担心什么?”   樊哙苦笑一声,“我也说不好,可就是觉得心慌!”   他停顿一下,轻声道:“君侯,你说咸阳会不会有所行动?”   “咸阳?如今只怕是自身难保吧!”   刘邦笑着,对樊哙的话语,毫不在意。   他纵身跳上了一辆刚渡过霸水的轻车,然后抽出宝剑,高声呼喊道:“儿郎们,攻击,攻击!”   喊杀声,遮掩住了从远方传来的阵阵蹄声。   樊哙牵过马来,正准备上马,可突然感觉到,脚下有一阵莫名的颤动。   他心里不由得一咯噔,凝神细听。   隐隐约约,有千军万马奔腾的声息,由远而近的传来。   “屠子,你在干什么?”   樊哙敏锐的觉察到,这种颤抖绝非是己方兵马厮杀所产生的效果。一旁陈贺上前询问,樊哙刚要回答,突然间只听到夜空中传来一阵刺耳的锐啸之声。咻咻咻……当这种声音汇聚在一起的时候,如同苍狼咆哮一般。樊哙瞪大了眼睛,面露惊恐之色,一把将陈贺从马上拉下来。   万箭破空,袭掠而来。   许多刚过河的楚军,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被如雨的箭矢射中。   “苍狼箭,是苍狼箭……”   樊哙对这箭啸之声,太熟悉了!   且不说当年在昭阳大泽,蒙恬率秦军围剿王陵时,就使用过这样的箭支;就在十年前,樊哙和刘阚征伐河南地,更无数次的听到过,这刺耳的锐啸声。他那匹战马,已经变成了刺猬,倒在血泊之中抽搐。樊哙翻身爬起来,向远处眺望。可这一看,却不由得让他魂飞魄散。   一支黑甲骑军,从远处疾驰而来。   隆隆的蹄声,已经掩盖住了霸上的喊杀声。   一面火红色的白龙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骑军行进,整齐如一。   随着距离楚军越来越近,他们收起了弓箭,架上明晃晃的长矟,同时口中,发出一阵阵呼号。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黑旗出击,死不还休!”   天地之间,充斥着那苍茫的呼喊。   许多已经停止抵抗,蜷坐地上的秦兵,乍闻这陌生,却又熟悉的声音,一下子都傻了。那呼号声中,尽显关中老秦铮铮铁骨。五百年来,随着这一声声的呼喊,无数老秦人前仆后继,才闯下了今日的关中局面。这才仅仅十年……昔日的血性,似乎已经从老秦人身上,消失!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一个秦兵突然站起来,一把抱住了一个从身边冲过去的楚军,两人撕打着,翻滚着……   十几名楚军上前,挥剑劈斩。   秦兵刹那间,被砍得血肉模糊,但那个被他抱住的楚军,却已没了气息。咽喉处,鲜血淋淋。   就在那翻滚之时,秦兵生生的咬断了楚军的喉咙。   更多的秦军,站立起来。   手里有兵器的,和楚军厮打在一起,没有兵器的,也悍不畏死的冲上前去。   这个时候,骑军已经冲入乱军中,随着那红色大纛晃动,瞬间发生变化……   “锥行,冲锋!”   一个让樊哙极为熟悉的声音,如同巨雷般,在空中炸响。   樊哙忍不住一个激灵,脸色变的煞白。   黑旗军!   出现在这霸上的兵马,正是刘阚的黑旗军……   本来,刘阚的目标是咸阳。   可是当他在中山渡过泾水,抵达瓠口之后,探马回报说,刘楚兵马渡过霸水,正攻击霸上秦军。   刘阚敏锐的觉察到,这其中一定有变故。   因为根据之前探马的报告,楚军和秦军已经停止了攻击。这刘邦突然出击,里面必有缘故。   不管刘邦是出于什么原因,刘阚深知一件事情,如果他放任刘邦不管,那么一俟刘邦攻克了霸上,站稳了脚跟,他就要头疼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趁刘邦立足未稳,攻击他的人马。   所以,刘阚临时改变决定,自瓠口改道,绕过杜邮,自侧翼突袭楚军。   而事实也证明,刘邦同时攻击霸上和蓝田大营,对于侧翼的保护,几乎是零。这黑旗军如从天而降,突然的出现在战场之上,不管是对秦军,还是对楚军,所造成的震撼,无可比拟。   刘阚变化阵型,自己一马当先,直扑楚军的中军。   赤旗翻飞,一道道,一抹抹森冷的光毫在空中掠过,带起了一片片血雾喷涌。刘阚的赤旗招法,已经趋于大成。杀人绝无任何拖泥带水,一抹光毫过去,人头落地,或者身首两处。   赤兔嘶风兽兴奋的希聿聿长嘶,带着无可抗御的凶猛力道,撞在楚军的身上。   撕咬,蹬踹,冲撞……   赤兔马已经不像是一匹战马,更像是下山的猛虎一样。刘阚头戴金龙罩面盔,身穿锁子连环甲,摇旗冲锋,所到之处,只杀的楚军血肉横飞,无人可以阻拦。而在他身后的骑军,就如同那北疆的狼群。一柄柄长矟,势无可挡的穿透了楚军的身体,旋即阵型回转,又是一排长矟出现。   骑军的冲锋,如同是闯入无人之境。   刘邦正指挥着人马攻击霸上,被刘阚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一下子打懵了,有点茫然不知所措。   “这是何方人马?为何出现在此处?”   刘邦忍不住大声的呼喊起来,可是却没有人回应。   黑旗军摧枯拉朽般的攻击,瞬间把楚军的阵型拦腰斩断。刘阚率部冲过去之后,拨马又杀将回来。场面,一下子变得混乱不堪。秦军大声欢呼,纷纷举起兵器,和楚军搏杀在一起。   周勃明明已经攻入了大寨,却被秦军生生的给打了回来。   “君侯,这是怎么回事?”   他来到刘邦的车前,嘶声询问:“这是何方兵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们竟然一无所觉?”   刘邦刚要回答,却见乱军之中,一员黑甲大将策马冲杀出来。   手中明晃晃的赤旗翻飞舞动,那黑甲大将厉声喊喝道:“刘季,哪里走?”   第三百四十六章 会师关中(六)   刘邦爱炫!   从他当年在沛县时,就有这样的毛病。   只不过当年他是个落魄地痞,也没有什么资本炫。但即便如此,刘邦还是想出了各种方法。   比如他爱戴竹皮冠,喜欢学那种士大夫气派,宽袖大袍。   加之他当了几年游侠,也曾在张耳门下做过食客,耳闻目睹之下,也的确是学会了许多大人物的做派。只是在沛县,碍于自己的身家和环境,刘邦虽然爱炫,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如今,他身为武安侯,手下又有十余万兵马,还洗掠过颍川陈郡和南阳三地,身家自然不一样了。你看他,头戴金盔,身穿金甲,罩袍束带,威风凛凛。手中一把明晃晃三尺青锋,号赤霄,乃是颍川当地士绅所赠,据说是出自名家之手,削铁如泥,锋利无比,更价值千金。   赤霄剑柄,镶嵌宝石明珠。   他一手扶剑,一手持矛,站在一辆六辔轻车之上,端的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抢眼的很。   这战场上千军万马,刘阚一眼就看见了风骚的刘邦。   心中陡然生出了一股恨意,催马朝着刘邦冲去,口中发出一声巨吼。   两名楚将上前阻拦,却见刘阚也不惊慌,两脚一磕马腹,赤兔马希聿聿一声暴嘶,骤然间加速。   那楚将还没等反应过来,刘阚就已经到了跟前。   赤旗一翻,啪的压住一名楚将的兵器,顺势一抹……   只听一声惨叫响起,那楚将就被刘阚拦腰斩成了两段。赤兔马陡然一个急停,扬后蹄就是一个蹶子。另一名楚将刚到跟前,正被赤兔马一蹄子踹中了脑门。赤兔可是打着马掌呢,这一个蹶子下去,力道何其猛烈。噗的一声,那楚将被踹得脑浆迸裂,翻身一头就栽倒地上。   刘邦的脸色,顿时变的格外难看。   又是这个刘家子!   眼见着就要大获全胜,没想到被这刘家子横插一杠子,竟前功尽弃。   说实话,刘邦现在把刘阚碎尸万段的心都有……可不知为什么,看见刘阚如凶神恶煞般的冲过来,刘邦心里竟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也许,这刘家子是自己的克星?   也难怪刘邦会有这样的想法。   似乎和刘阚认识之后,他的日子就变得无比艰难。   做生意,输了本钱;与雍齿联手谋刘阚,却险些丢了性命;之后虽然当上了泗水亭的亭长,却终日里小心翼翼,过的憋屈无比。好不容易要熬出头来了,却又因为儿子刘肥与反贼勾结,不得不背井离乡,隐姓埋名……老婆死了且不说,连家也没了,好像落水狗般狼狈。   好不容易遇到了大泽乡起义,原以为苦日子熬到了头。   不成想,先是被刘阚谋算着夺走了沛县的基业,之后刘阚走背字,他刘邦却赔上了一个郦食其。   也许,我和这刘家子,真的是犯冲吧……   刘邦立刻拨转马头,大声喊道:“拦住那老罴!”   周勃心里也是一咯噔,咬牙切齿的,举矟就迎向了刘阚。   他也清楚,自己不是刘阚的对手。可他却不能不冲上来,否则的话,刘邦就可能会交代在这里。   对于刘邦,周勃可算得上是忠心耿耿。   他武艺不差,有精于弓矢。但周勃知道,和刘阚比起来,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刘阚也认识周勃,但是和周勃并不很熟悉。主要是因为周勃在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丰邑,很少出现于沛县。眉头微微一蹙,手里的赤旗扑棱一翻,狠狠的斩向了周勃。那周勃也不敢硬接,舞矟崩挡。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要缠住刘阚。而刘阚想要胜周勃,也并非一蹴而就。   就这一刹那的光景,刘邦可就跑远了。   只气得刘阚哇呀呀暴叫,手中赤旗呼呼带风,只打得周勃是险象环生。   手中长矟硬接了刘阚十余旗,终于撑不住了,二马盘旋的一刹那,刘阚手起旗落,将周勃拍翻马下。   就在刘阚催马要上前斩杀周勃的时候,却听到一连串的喊喝声。   从乱军之中,冲出三员大将。一个是庄不识,一个是陈贺,还有一个,正是樊哙。   眼见周勃危险,陈贺毫不犹豫,弯弓搭箭,照准刘阚就是一箭。刘阚抬手臂,用挂在小臂上的小盾,磕飞了箭矢。也趁此功夫,周勃一个懒驴打滚,躲到了一旁。庄不识舞双矛,就冲向了刘阚。   他不认识刘阚,也不清楚这刘阚,究竟有多厉害。   双矛如疾风暴雨一般,招招刺向刘阚的要害。陈贺收起了弓箭,挺长矟,和庄不识双战刘阚。   “屠子,快来帮忙?”   樊哙原本尚在犹豫,听陈贺呼喊,也知如今各为其主,顾不得什么友谊和交情了。   当下咬紧钢牙,一手剑,一手矛,催马冲过来,加入了战团。   与此同时,庄不识大声喊喝道:“老周,快去保护武安侯,这里有我等三人来对付这个家伙!”   在庄不识想来,以他和樊哙两人联手,连朱句践也抵挡不住。   再加上陈贺,虽然弱了点,可终究也算是好手。三个人,难道还对付不了眼前这形如老罴的巨汉?双矛呼呼挂着锐风,口中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嚎叫声。三人围住了刘阚,如走马灯一样的发起了攻击。刘阚虽然不惧,可要想抽出手再去追杀刘邦,显然已经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特别是加入了一个樊哙,这家伙的武艺,可不弱!   刘阚勃然大怒,手中赤旗上下翻飞,与三人鏖战一处。   “开山式!”   随着刘阚这一声怒吼,赤旗带着一抹弧光,劈面斩向了庄不识。而庄不识也不敢大意,双矛交叉在一处,一招十字崩挂,铛的就挡住了刘阚这一击。挡是挡住了,可庄不识的手臂却被震得发麻,身体一歪歪,险些从马上栽下去。而趁此破绽,刘阚催马过去,悄然摘下方锤。   与陈贺二马错身,反手一锤出手。   陈贺猝不及防,被刘阚正砸中了后心。一口鲜血喷出来,陈贺在马上坐不住,噗通就摔在地上。   “唐王,手下留情!”   樊哙催马上前,举矛架住了赤旗。   刘阚冷冷的哼了一声,二话不说,举方锤就砸。这时候,庄不识也拨转马头回来,从后夹击刘阚。那陈贺从马上摔下来,被摔得头昏脑胀,刚站起身,赤兔马从他身旁掠过,骤然一个横跨,狠狠的撞在了陈贺的身上。这一下,只撞得陈贺骨断筋折,倒在地上,无法站起。   樊哙也红了眼,剑矛并举,拼命的缠住刘阚。   也难怪,陈贺和樊哙都是沛县人,当樊哙之前不得意时,陈贺一直对他很照顾。   “樊屠子,还记得当年,你在襄邑和我说过的话吗?”   樊哙不由得一怔……   当年他和刘阚从河南地回来,在襄邑分手。   一晃七八年过去,当年他和刘阚说过什么话,已早已记不清楚。   刘阚趁他这一愣神儿的机会,猛然拨转马头,迎着庄不识过去。赤旗撩起,方锤突然间脱手飞出。那庄不识正全神贯注与刘阚的赤旗上,未曾想刘阚竟会用撒手锤这样的招数。一个躲闪不及,被方锤正中脑门。   这一锤,刘阚可说是用足了力气。   庄不识被砸的脑浆迸裂,惨叫一声,当场毙命。   只剩下樊哙一个人了……   刘阚说:“樊屠子,你现在弃械投降,看在当年你我在富平并肩作战的情分上,我饶你一命!”   此时,已经渡过霸水的楚军,被黑旗军撕扯的早溃不成军。   李必率部继续冲杀,而骆甲则率一部人马,向霸上靠拢过来……   樊哙看了看周围,见大势已去,不由得长叹一声,撒手将手中的剑与长矛丢掉,翻身下马。   自有兵丁上前,把樊哙绳捆索绑。   刘阚看了看樊哙,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高举赤旗,厉声喝道:“老秦儿郎,还不结阵杀敌!”   呼啦啦,霸上大营的秦军,开始有序的集结开来。   刘阚拨转马头,正要率骆甲追击刘邦,却见到探马疾驰而来,在刘阚身前翻身落马,单膝跪地。   “大王,霸上西南,有楚军兵马靠拢。”   霸上西南……   那不是蓝田大营吗?   刘阚这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思忖片刻之后,立刻拿定了主意,策马冲到秦军面前,“我乃北广武君,北疆唐国之王。奉秦皇之命,入关御敌……老秦将士听真,想要保住家园,保住妻儿,就随我一起杀荆蛮子去!”   天命谶语,让关中人都知晓了刘阚的名字。   更知道,这刘阚乃是先帝亲封的北广武君,后入主北疆,自立唐国,也算得上是关中子弟。   这心里面本能的就有了一分亲近之意。   而刘阚喊得,也不是什么保护咸阳之类的话语,而是要他们保护家园,保护妻儿……这更容易让秦军士卒拥护。刘阚命李必继续追击刘邦,自己则率秦军,自霸上大营之中杀出去。   看着那一队队,一行行,一个个如同焕发了新生的秦军将士,樊哙突然发出一声叹息。   如果这刘阚晚一天来,这情况只怕就会变得截然不同。   时也,命也!   这是老天不愿意让刘邦夺取关中,可为何又偏偏让我们杀进关中,眼睁睁的看着,这即将到手的胜利,却又这么被刘阚夺走了呢?樊哙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他知道一件事,刘邦完了!   “唐王!”   樊哙突然开口,喊了一声。   “那蓝田大营而来的楚军主帅,是武安侯长子刘肥,和武安侯麾下大将,朱句践!”   声音传入刘阚的耳中,让刘阚不由得一怔。   他勒住马,扭头向樊哙看了一眼,旋即催马而去。   刘肥,朱句践?   在一刹那间,刘阚的心中,涌动着从未有过的强烈杀机……这两人,不就是害死阿雉的凶手吗?   真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三百四十七章 会师关中(七)   朱句践是个不苟言笑的人。   与刘肥的性情全然相反,他不喝酒,不好女色,甚至连耍弄心计都不愿意。绝大部分时间,他就是练武,练武,再练武。祖父朱亥之名,之仇……对朱句践而言,如同是一座大山。   可偏偏的,他和刘肥关系很好。   这里面当然也有刘肥救过朱句践的缘故,但更多的,是一种互补。   至少朱句践觉得,和刘肥在一起,不需要活的很累,很辛苦……   随刘肥投奔刘邦之后,刘邦曾几次私下里,想要把朱句践拉拢过去。换做任何人来看,投奔刘邦的前途,远远好过于跟着刘肥。可是朱句践,却始终没有松口。为此,卢绾还问过他……   朱句践说:“某家若求富贵,何需向沛公?”   那言下之意是说:我要是想要富贵权势,这天底下有大把的人可以选择,刘邦又算得什么?   的确,在当时刘邦不过占居沛县一地,兵不过数千。   其中有一半是源自刘肥带过来的马贼……相比之下,刘邦还真是算不得什么。   在朱句践的心里,情义最重!   不管是他祖父朱亥,还是他师傅盖聂,都是响当当的豪侠。朱句践耳濡目染之下,自然和他的祖父师父一样,格外看重情义。而在这一点,刘肥子承父业,做的并不比刘邦差多少。   二人配合,相得益彰。   蓝田大营几乎是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遭遇突袭,主帅在乱战之中,被朱句践斩于马下。   待平定蓝田大营之后,朱句践和刘肥两人,留下一部分人看守蓝田大营,然后就带着残部,赶往霸上。因为那霸上的喊杀声,从二更起到现在,都没有停息过,让人不得不为之担忧。   不过,在赶赴霸上的途中,两人和从霸上逃出来的赵艾打了个照面。   刘肥一箭射杀赵艾,将他的首级悬挂在马脖子上,与朱句践不约而同的放慢了脚步。   之所以放慢脚步,不为别的,是为了给刘邦留一个面子。   你看,我们把蓝田大营攻克下来,连赵艾也都杀了……你们还没有攻破占领霸上,岂非无能?   刘肥在外流浪多年,学会了很多揣摩人心的方法。   对于刘邦,他非常了解。那是个好脸面的人,亲人对刘邦而言,不过是一个能利用的工具而已。如果自己觉着是刘邦的儿子,他就会网开一面的话……其结果,绝对是非常的凄惨。   可二人谁都没有想到,霸上的战局,在赵艾离开之后,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当刘肥发现了从霸上溃败下来的楚军时,都愣住了。   后来闻听,霸上楚军遭遇袭击,形势危急……刘肥和朱句践这才急了,立刻加快速度,想要来救援刘邦。二人冲在最前面,远远的就看见,那霸上大营前,秦军已经结成了严密阵型。   “秦蛮垂死挣扎,三军儿郎,随我杀!”   刘肥举起长剑,在马上大声喝道。   他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在之前和秦军的交锋中,他可谓是百战百胜,早已不把秦军放在眼中。刘邦没有能胜利,那是因为他的麾下,都是一群废物。什么樊哙周勃庄不识……谁能与朱句践相比?   刘肥振臂高呼,朱句践拎长矟,一马当先。   万余名楚军将士,同时发出狂野的嚎叫,想着霸上秦军,发起了冲锋。   可是,秦军阵型却丝毫不乱。   随着楚军越来越逼近,最前方的秦军突然间向两侧分开,从后方推上来了数百具大黄参连弩,拉弦上箭,一阵急促的梆子声响起,数百支飞凫箭,呼啸着离弦而出,朝着楚军飞来。   朱句践舞矟拨打飞凫箭,心里却暗自惊讶。   这些秦军,和之前他遇到过的秦军,似乎完全不一样。   以前和秦军作战,不等靠拢过来,秦军的阵型就开始出现骚乱。可这支秦军,竟不动如山!   飞凫箭,六七尺长,又名赤茎白羽箭。   以往秦军作战,每每一箭阵先行攻击。而这所谓的箭阵,并非是普通的弓矢,而是这种由大黄参连弩所发射出来的飞凫箭。一箭能把一个壮汉给钉死在城墙上,其力道之猛,可想而知。   数百支飞凫箭,说实话造成的伤害并不大。   可是那惨状,却是让人感到触目惊心……   一匹战马的前腿被飞凫箭直接打成了两段,倒在血泊中希聿聿长嘶不停;被飞凫箭射中的楚军将士,不是被贯穿身体,钉死在地上,就是被飞凫箭巨大的冲击力,射的残肢断臂一地。   朱句践连挡了三支飞凫箭,也不由得变了脸色,暗自放慢速度。   这时候,楚军已冲到了秦军阵前五百步的距离,可是秦军的阵型,依旧纹丝不动。   嘎吱,嘎吱,嘎吱……   刘肥和朱句践对这种声音,显然是非常的熟悉。这是抛石机发射的声音。   “少君,小心!”   朱句践大声呼喊,因为他看见一块巨石,正向刘肥落去。有心冲过去救援,可他先前冲的太猛,距离刘肥有些远了。眼见着那巨石落下,令刘肥胯下战马希聿聿一下子就惊了,前蹄扬起,把刘肥从马上一下子摔了下去。朱句践连忙冲过去,将刘肥一把从地上,拉了起来。   “少君,情况好像不太正常!”   刘肥被摔得头昏脑胀,稳了一下心神,伸手将一辆轻车拦下。   的确是不太正常!   早先的秦军,一冲就溃散开去……哪像这支秦军,竟稳如磐石一样,一点惊慌的样子都没有。   巨石落下之后,数百名楚军成了血肉模糊的烂肉。   而秦军的箭阵开始缓缓推进,从弩车后面走出一队队弓箭手,半跪于地上,仰天散射。   一时间,苍穹中回荡着凄厉的箭啸声,犹如苍狼嚎叫。而秦军一队队的推进,箭矢越来越密,当眼见着要和楚军先锋碰撞在一起的时候,从一队队长矛手陡然出现,狠狠的向前突刺。   长矛手,长矟手,还有长戟手,同时出击。   楚军好像串糖葫芦一样,被刺成了串。有冲开如林矛戈的楚军,迎面就遇到了手持铁剑圆盾的秦军锐士。双方甫一交锋,数百名楚军,就被砍翻在地,血肉模糊的,变成了肉酱。   刘肥站在兵车上,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老朱,这些个秦蛮子,疯了吗?”   如果秦军有如此的战斗力,之前在渭南的交战中,怎可能被他们杀得连连败退,甚至溃不成军?   朱句践的脸色铁青,勒住了战马。   “少君,咱们撤退吧……秦蛮子军中,必有能人。咱们这样强攻,根本无法冲跨秦蛮阵型。   当务之急,当退守蓝田大营,以观战况发展。   实在不可为……咱们就要速速退过霸水,退往晓关固守。”   那意思是对刘肥说:你老子能不能活下来,看他的运气了……咱们还是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再说。   刘肥闻听,竟连连点头。   “老朱,你所言极是,立刻退兵!”   就在刘肥下令,准备撤退的一刹那。从霸上大营之中,突然间传来一阵苍茫呜咽的号角声。   “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楚贼不亡,誓不收兵……”   混战中的秦军,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叫喊,令楚军士卒,心惊肉跳。   那竖在秦军正中央的苍龙大纛,突然间分开。秦军齐刷刷向两边闪开,让出了两条通路来。   两支骑军,呼啸着从秦军阵营中杀将出来。   为首一员大将,黑盔黑甲,胯下赤兔嘶风兽,手中一杆沉甸甸的奇形兵器,一马当先杀来。   “刘肥小儿,哪里走!”   那员大将在马上厉声高喝,手中兵器上下翻飞,如劈波斩浪一般,从楚军之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刘肥不认识那人,因为他从小在丰邑长大,刘阚离开沛县之前,刘肥就没有见过刘阚。   后来刘阚在楼仓扎根,刘肥也就更难见到刘阚。   不过,他不认识刘阚不要紧,在他身边的朱句践,却一眼认出了刘阚。   想当初三田之乱,他曾经奉命刺杀刘阚。可没有能成功,甚至险些被刘阚所杀……也就是那一次,他和刘肥结识。如果说,朱句践对什么人印象深刻的话,那么刘阚绝对是名列前三。   朱句践不由得大惊失色,“少君,速走……那是老罴!”   “老罴?哪个老罴?”   朱句践也来不及解释了,因为刘阚已经冲了过来。他一咬牙,跃马挺矟,就迎了上前。大矟在他手里扑棱一颤,招出黑虎掏心,口中犹自厉吼道:“泗水老罴,还识得你家朱爷爷否?”   刘肥不由得大惊失色。   朱句践一开始说‘老罴’的时候,他还真没有想起是刘阚。可朱句践后来这一声‘泗水老罴’,却已表明了刘阚的身份。这泗水沿岸,敢号老罴者,唯有一个人,别无分号。刘肥的心中,陡然间怒火中烧,杀意四溢。要知道,这刘阚……可是杀死刘肥亲生母亲的凶手!   刘肥的母亲是谁?   名曹氏……当年刘阚重生之后,曾有异象丛生。而刘肥的母亲随刘邦等人于中途企图劫掠吕家财货,被雷电劈死。这件事,除了跟随刘邦的几个人知道之外,连后来嫁给刘邦的吕雉,都不清楚。这也是刘肥对吕雉仇恨无比的原因,所以才会引发出在途中劫掠囚车,伏击吕雉。   此刻,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刘阚的年纪,说起来比朱句践要小两岁,闻听朱句践自称‘爷爷’,顿时勃然大怒。   二话不说,舞赤旗就和朱句践斗在了一起……这朱句践也的确不愧是朱亥的后人,这些年苦练武艺,不管是在力量还是招数上,都有明显的进步。二人这一交手,刘阚立刻提起了小心。   这家伙姓朱,又有如此武艺……定是那朱句践!   刘阚已经记不起朱句践这个人了。   不过记起来又能如何?他今天是要为吕雉报仇,不是和朱句践攀交情。当下提起十二万分精神,赤旗呼呼的挂着风声,向朱句践劈斩过去。他这一认真,朱句践可就有点顶不住了。   只二十个回合,朱句践就被刘阚杀得汗流浃背,狼狈不堪。   就在二马错蹬之时,刘阚正轮赤旗要反手劈斩,就在这时候,一支冷箭突然向刘阚射过来。   刘肥在一旁一直暗自观察,见刘阚的注意力集中在朱句践身上,于是在一旁放出冷箭。   这也是刘朱二人惯用的手段。   遇到难缠的对手,朱句践吸引对方的注意力,刘肥放冷箭伤敌,可说的上是无往而不利,从未失过手。而这一次,同样也没有失手……刘阚没想到,刘肥会在一旁用冷箭偷袭他,猝不及防之下,正中肩膀。他啊的一声惊叫,拨马就走。朱句践一见,立刻抖擞精神,催马上前。   “泗水老罴,往哪里走?”   也许是刘阚中箭之后,心里慌张;也许是赤兔马久战之下,有些不堪重负。   跑出去大概几十步,赤兔马突然间噗通一下,马失前蹄跪在了地上。而朱句践在后面,挺矟就刺。   “泗水老罴,拿命来!”   眼见着,刘阚就要丧命于朱句践的长矟之下,那匹卧槽的赤兔马却又蓦地一下子站起,一抹寒光自侧下方斜撩起来,刘阚一手蓬的攫住了长矟,如凶神恶煞般的吼道:“狗贼,死来!”   朱句践想要再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咔嚓,啊的一声惨叫,朱句践人头落地,栽倒在马下。   第三百四十八章 会师关中(八)   战场上,往往是瞬息万变。   从刘肥偷袭,到朱句践丧命,只在瞬息间发生,变化之快,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给。   刘肥还在高兴呢!   如果他和朱句践杀死了刘阚的话,那么日后在刘邦的手下,这地位将获得极大的提升。而且,刘邦和武姬如今还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包括张良在内的人,对刘邦的次子,极为看重。   因为,那是刘邦的嫡长子。   刘肥虽然是长子,可母亲曹氏毕竟没有任何名份。说白了,他就是个私生子,想要角逐这继承人之位,困难重重。但如果刘阚死在他的手里面,恐怕刘邦也不得不重新审视他的地位。   所以,朱句践追逐刘阚的时候,刘肥则兴奋的驭车而行。   可万万没有想到,只一眨眼的功夫,朱句践就已经身首异处。就见刘阚伸手将肩膀上的那支利矢取下来,仍在了地上。原来,刘肥的那一箭,被刘阚肩甲上的甲叶子给卡住了,在旁人看来,那一箭好像是射中了刘阚,可实际上呢,刘阚一点事情都没有,反而借此机会,用拖刀计斩杀了朱句践。   朱句践人头落地,秦军将士,莫不欢声雷动。   刘阚抄起一支长矛,将朱句践人头插在上面,命人高高举起。   “刘肥贼子,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刘肥勒住兵车,惊恐的看着刘阚。此时此刻,他已没有半点的斗志,大喊一声,驭车掉头就走。   可刘阚怎可能放过他呢?   这家伙,是害死吕雉的罪魁祸首,刘阚催马上前几步,收起赤旗,从马背兜囊中,取出大黄弓。   这十二石的大黄弓,射程可达千步,丝毫不逊色于秦军的蹶张弩。   只见刘阚抽出三支赤茎白羽箭,拉弓如满月,照准了刘肥的背影,抬手就是三箭连珠,射将出去。   刘肥只听身后有锐风呼啸,一边驭车疾驰,一边挥剑磕挡。   铛,铛……   刘肥连磕飞出两支利矢,手被那飞凫箭上的力道,震得发麻,再也拿捏不住宝剑。而第三支箭已经到了跟前,刘肥在兵车上硬生生闪躲了一下,虽避过了要害,却被飞凫箭正中手臂。   十二石的大黄弓,拉开需要千斤之力。   四百到五百步的距离,也正是飞凫箭威力最大的一个射程。   箭矢钉在了刘肥的手臂上,巨大的力道继续前冲。那比拇指都要粗一圈的箭矢,生生将刘肥的小臂打成了两截。手臂落地,鲜血直流……刘肥疼的啊的一声惨叫,再也无法驾驭车辆。   兵车在急速行驶中,突然间翻到在地。   两个车轱辘飞了出去,刘肥从车上摔倒在地面,还没等他爬起来站稳身形,一队黑旗军风驰电掣般冲撞过来。沉重的马甲,疾驰的速度,就如同一座山似地,狠狠的撞在了刘肥身上。   刘肥的身子骨挺结实,但被这疾驰的战马撞上,也抵挡不住。   一下子飞了出去,口喷鲜血,蓬的摔在地上。溃败的楚军,进击的秦军,疾驰的战马,轰隆的兵车。刘肥摔在地上之后,立刻被无数只脚掌踩过,然后被兵车压碾,战马踏踩过去。   待到刘阚冲过来的时候,刘肥已经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李必何在?”   “末将在!”   “着你领本部骑军,率老秦男儿,复夺蓝田大营。”   “喏!”   刘阚见刘肥朱句践所部楚军,已经溃败而去,心知此战他已经获得了胜利。他立刻命李必率部继续追击,而自己则带着骆甲所部三千黑旗军,调转了方向,朝着霸水刘邦逃逸的方向,追击……   ※※※   刘邦是万万不会想到,这战局变化,会如此的突然,如此的富有戏剧性。   这胜负的角色,变化的会如此快,快的让他甚至还没能品味胜利的喜悦,就要面对一场惨败。   这心里面的落差之巨大,可想而知。   眼看着到手的胜利,在一瞬间化为乌有,刘邦这心里面的恨,恨得咬牙切齿。   他驭车疾驰而行,一边大声询问道:“该死的刘家子,谁能告诉我,这家伙是如何突然出现?”   张良纵马疾驰,此刻再也不见半点儒雅之风。   闻听刘邦的追问,他也觉得奇怪:是啊,张成明明派人过来说,那刘阚还在杭金山守陵啊?就算他得知消息,而且兵马早已经准备妥当,可要冲进关中,也不可能是这样无声无息啊!   除非……   张良突然觉得,自己非常失败。   原本运筹帷幄,万无一失。可没有想到……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应该派张成去找那刘巨。要知道,刘巨如今可不是当年他张家的锁奴,那是堂堂的唐王兄长,如今更贵为一国君侯,唐国五原君……怎可能还会跑过来投降?   而刘巨一旦翻脸,张成自然无法幸免。   以刘阚的手段,想要张成反间,只怕是易如反掌吧!   不对,这刘阚的身边,绝对有一个不为人知的人,在为他出谋划策。否则他也不可能轻易的夺取河南地,更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关中。而这个幕后人的手段,我真的无法比拟……   会是谁?   张良一边闷头催马,一边思索。   他猜得不错,刘阚的所有行动计划,当然不包括进入关中……的确是有一个人为他筹谋策划。   公叔缭,那个已经死去的公叔缭!   张良在后世,被人称之为谋圣。但相比春秋战国时期的那些谋士、策士而言,相差却非常大。   尉缭身处战国末年,在群雄并起,策士谋士无数的乱世中,辅佐秦始皇横扫六国,其能力之强,所学之广博,无人可及。事实上,战国时期的谋士,总体水平远远要高过后世谋臣。   能提剑上马,还要精通兵法。   懂得治国之道,能分辨形式,设立各种方针和战略。   而张良的运筹帷幄,只是建立在一个谋略没落的时代。事实上,他所面对的对手,包括项羽的范增,还有所谓的天下大势,从各方面而言,远远要弱于战国时期的局势。所以说,张良命好……生活在一个人才凋零的时代;不过他的命也不好,出现了刘阚这么一个对手,把本应该是隐姓埋名,堙没于人世间的尉缭请出山来,和张良来了一场不寻常的较量。   好在张良现在也清楚,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要和刘邦退回霸水东南,和后军汇合一处,稳住阵脚。   至于这关中局势,由于刘阚的突然加入,已经变得和从前不太一样。而他和赵高的交易,很有可能被刘阚渔翁得利。所以,要设法祸水东引,如果赵高得手了,就要把罪名加到刘阚头上。   嬴氏虽然不堪,但执掌关中五百年,杀死嬴胡亥的罪名,依旧不轻啊。   如果能够成功的话,那么刘邦执掌关中,倒也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张良满怀心思的算计,刘邦咬牙切齿的逃跑。眼见着已经冲上了霸水浮桥,却听到有人惊呼:“快看,大营起火了!”   刘邦举目观望,却见霸水东南方,楚军大营中火光冲天,喊杀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   刘邦立刻驭车冲过浮桥,拦住了一名逃亡的楚军,大声喝问:“大营,出了何事?”   “君侯,也不知是何方人马,突然间冲入了大营中,见人就杀,四处放火。如今大营已经……”   刘邦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颤声问道:“那究竟是何方人马?可是秦军?”   “不是秦军……其中有一人,形同老罴,凶狠无比。卢绾将军被他生擒活捉,夏侯婴将军也被他打的吐血而逃。”   “啊呀呀!”   刘邦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直响。   又来了一头老罴?   “子房,这可如何是好?”   张良也有点慌了神儿,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下来,颤声道:“君侯,看起来刘阚早有预谋,此地不可滞留,咱们先撤往晓关……稳住阵脚,再做筹谋吧。”   “如此,甚好!”   刘邦这时候,可一点都顾不得旁人了。   他带着残兵败将,和张良一起,狼狈的往晓关方向逃去。   晓关,是渭南的一处要塞,刘邦在那里,尚留有一支人马,负责保护他的家眷和妻儿。   至于周勃他们结果会是如何?   刘邦已经抛在了脑后……一行人狼狈而逃,直到天亮之后,才算是摆脱了追兵,清点收拢人马。   这一清点,刘邦差点哭了!   想他进关中之后,一路浩浩荡荡,有十数万人马。   可经过这一夜的征战以后,十数万人马,却只剩下了数千人。看那些楚军兵将一个个垂头丧气,有气无力的样子,还谈什么复夺关中?这一战,没个几个月的休养生息,休想恢复。   “子房,我们接下来如何是好?”   张良看着眼前的破败模样,也是心中苦涩。   “武安侯,以良之愚见,咱们还是先撤往晓关,以观形式变化。   如若实在不可为,咱们还可以从武关撤出关中。毕竟南阳、陈郡和颍川尚在我等手里。再设法与楚王联络,结成同盟,恢复元气。只要南阳陈郡不失,咱们就还有机会,再谋这关中。”   刘邦思忖片刻,觉得也只有如此了。   于是,他点起人马,准备向晓关进发……   可不成想才走出十余里,迎面就碰上了一支人马。待看清楚旗号,刘邦总算是长出了一口气。   是自己人!   那领兵之人,正是周苛。   “沛公,阿婴他……死了!”   周苛见到了刘邦之后,忍不住放声大哭。   别看刘邦被楚王封为武安侯,但是从沛县出来的老人,还是喜欢和习惯的称呼刘邦为沛公。   刘邦先是一怔,脑海中突然间,一片空白,“阿婴,阿婴死了?”   周苛哭道:“昨夜我军大营突然遭遇袭击,也不知道是从哪儿钻出来了一支人马……猝不及防下,我们被杀得大败。卢绾被那王信生擒活捉,阿婴为了掩护我等撤离,和王信纠缠一处。”   “王信?哪个王信?”   刘邦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   “就是当年那个在沛县卖酒的王姬之子!”   “啊,是他!”   刘邦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一个傻小子的形象,忍不住脱口问道:“可是那刘巨样子,傻子王信?”   “正是他!”   “那你可亲眼看见,阿婴被那个傻子杀了?”   周苛摇摇头,轻声道:“这个……倒是没有……”   “那也就是说,阿婴还可能活着。”   刘邦的心里面,生出一丝侥幸的念头。阿婴那样聪明,想来不会被那个傻子杀死的吧……   “老周,咱们先撤往晓关,然后再打听阿婴的下落!”   周苛想了想,当下点头同意。两下兵马汇合一处,差不多也有万余人的样子,动身向晓关撤退。   于中途,刘邦又遇到了从霸上败退下来的周勃。   这让他心情好转了许多,不仅仅是因为周勃带来了几千兵马,最重要的是,周勃的到来,给了刘邦一个信号:自己那些心腹人马,并没有遭难。只要周勃他们还在,他就还有希望。   可周勃给他带来的消息,又兜头给了刘邦一盆冷水。   “沛公,屠子他们……”   刘邦激灵灵打了个寒蝉,“屠子他们怎么了?”   “屠子,还有老陈和老庄三人,都战死了!”   周勃当然不会把自己临阵而逃,丢下樊哙三人的事情说出来。相反,他把自己说的很勇猛,什么力战刘阚,幸得亲兵阻挡,才逃出性命。过河之后收拢兵马,才知道樊哙三人,被刘阚斩杀……   “那肥呢?”   刘邦惊恐的问道:“肥如何了?还有朱句践,他们的情况如何?”   周勃怎知道刘肥和朱句践的情况,当下苦笑着摇摇头说:“肥公子和老朱……没有任何消息。”   没消息,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刘邦如今,只能暗自为夏侯婴等人祈祷,祈祷他们能在乱军之中,逃出生天。   “我们……撤往晓关!”   ※※※   就在刘邦率部撤往晓关的同时,那个被他祈祷逃出生天的夏侯婴,正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后军遭遇突袭的时候,夏侯婴正在和周苛喝酒说话。   事实上,在当时,周苛也好,夏侯婴也罢,都认为战局已定,刘邦将大获全胜,入主关中。   可没想到,后营被袭,大火蔓延了整个营盘。   夏侯婴带着人匆匆迎战,得知卢绾在巡营的时候,遭遇敌方人马,被生擒活捉。   他并不清楚到底是谁来偷营,不过乍听卢绾被擒的消息之后,夏侯婴二话不说,驭车前来救援。   毕竟同时从沛县走出来的老乡,卢绾这个人也的确有很多毛病,但多年的交情,让夏侯婴毫不犹豫的选择,抢回卢绾。他驭车在营盘中急行,却不想,迎面被一支人马给拦住去路。   为首的一人,身高过丈,膀阔腰圆。   手中一柄镔铁狼牙棒,身披黑兕皮甲,远远的就发出巨吼:“夏侯婴,还认得你家信爷爷吗?”   王信幼年时,跟着母亲王姬讨生活,没少被沛县的地痞流氓欺负。   而夏侯婴,则是那些地痞流氓的头子,不但欺负过王信,还欺负过王信的母亲,也就是王姬。   王信对夏侯婴,一向没有好感。   此次他随唐厉兵出子午谷,率部偷营劫寨,没有想到,会和夏侯婴打照面。   距离王信上一次见夏侯婴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余年的时间。王信改名刘信,一直住在楼仓。后来随行伴驾,又保护小公主赢果前往巴蜀,根本没有机会,去找那夏侯婴的麻烦。   但千万别小觑了一个傻子的执念。   在刘信的心里,夏侯婴、卢绾、还有刘邦,都不是什么好人。特别是那个欺负过他的夏侯婴。   十余年没见,但刘信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夏侯婴。   他也不和夏侯婴废话,催马轮大棒就冲向了夏侯婴。   百余斤重的狼牙棒,在刘信手中,恰如一根灯草般,毫不吃力。夏侯婴还没认出刘信的身份,可看刘信那块头,也知道这家伙不好对付。摆大矟就迎上前去,可甫一交锋,只听铛的一声巨响,狼牙棒凶狠的砸在大矟上,夏侯婴的脑袋嗡的一声,双手再也拿不住大矟,虎口被震得鲜血淋淋。   最可怕的是,他脚下的兵车也撑不住刘信这凶猛的一击,哗啦一声,车轱辘飞出去,兵车一下子掀翻在地。也幸亏夏侯婴机灵,在兵车掀翻的一刹那,他猛然一个侧仆,窜了出去。   在地上打了一个滚,站起身来。   十几个亲兵蜂拥而上,缠住了刘信,却见刘信毫不畏惧,狼牙大棒呼呼作响,如同车轮一般。   沾上死,挨上亡……   刘信舞棒大呼,宛如一头冲入羊群的猛虎。   夏侯婴一见这情形,哪里还敢再去和刘信交锋,把一个从他身边冲过去的骑军拽下来,然后翻身上马。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刘信已经杀退了夏侯婴的亲兵,舞动狼牙大棒,向他冲来。   夏侯婴拨马就走,刘信随后紧追不舍。   一边追,一边厉声吼道:“夏侯婴,你往哪儿走,你家信爷爷在此!”   信……傻子王信!   夏侯婴这一下才算是反应过来,那追杀他的人,是什么来头。王信……不,应该叫他做刘信,刘信出现在此处,岂不是说明刘阚,也在关中?夏侯婴对刘阚,真的是有点恐惧之心。   在他的印象里,好像刘邦也好,自己也罢,就没有从刘阚那里占到过便宜。   别人不知道刘阚的厉害,夏侯婴可知道。当初樊哙任敖随刘阚征战河南地回来,曾和他说过那时候的状况。什么火烧白土岗啊,什么奇袭匈奴大营啊,还有富平血战,气死左贤王,抢夺朐衍,偷袭临河渡口……一次次惨烈的厮杀,一次次凶狠的搏斗,让夏侯婴心驰神往。   那时候,夏侯婴也后悔,为什么不随着刘阚,一起去征战河南地呢?   所以,他虽然没有真正领教过刘阚的手段,可是对刘阚,却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之意。   沛县丢失,他被杀得狼狈而逃。   那一次,他算是见识过刘阚的厉害。如今再次面对,他不免感到惶恐。   更可怕的是,这刘信死盯着夏侯婴不舍。途中有好几次,刘信被楚军阻拦,却被他杀出一条血路出来,继续追击。夏侯婴是拼命的逃,刘信是死命的追。这一追一逃之间,让本就惶恐不安的楚军,顿时大乱。试想一下,主将都被追成这样子了,天晓得有多少敌人偷袭?   可实际上呢?   偷袭楚军后营的,不过千余人而已……   天渐渐的亮了,夏侯婴被刘信追杀的是气喘吁吁。   脑海中,突然回响起一句话:王信虽憨傻,但这种人往往是认准了的事情,就不可能改变。   若在战场之上,你与他刀兵相见,以我估计,你甚有可能,死于王信之手!   这是一段早已被夏侯婴抛在脑后的话语。   说这段话的人,就是当年任沛县长,如今领兵驻扎岭南百越之地的秦军主帅,任嚣。那时候,刘信年纪还小,不过八九岁而已;刘阚呢,也还没有发迹,只是一个普通的酿酒商人。   当时任嚣说这番话的时候,谁也没放在心上。   可夏侯婴现在,突然想起了这句话,不由得亡魂大冒……   难不成,任县长早在十余年前,就已经预测到了今日的这番景象?如今,那傻子王信,已经长大成人。这家伙好像认准了自己一样……而此时此刻,千军万马混战,端的是好妥帖啊!   夏侯婴想到这里,突然勒住了战马,拨转马头。   他抽出宝剑,看着不断逼近过来的刘信,突然间万念俱灰。   刘信见夏侯婴不跑了,他也勒住了战马,一双狭长的眼睛,死死的盯住了夏侯婴,手中狼牙大棒,用力朝地上一顿。   “傻子信?”   夏侯婴决定,还是要确定一下。   刘信瓮声瓮气回道:“我不是傻子信,我叫刘信。”   傻子信也好,刘信也罢……还不是一个人?夏侯婴看着刘信,忍不住突然间笑出了声来。   “没想到当年沛县城中的傻子信,如今竟成了一军统帅。   傻子信,一晃十二载,你已长大成人了……怎么样,如今过的可好?”   刘信闻听,不由得愣了一下。   “我?还好吧……你干嘛不跑了?”   “跑?我能跑哪儿去?”   “可你不跑了,我怎么追杀你?”   夏侯婴笑得更厉害了,“傻子信啊傻子信,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你还是和以前一个样子。   不过更可笑的是,夏侯老子居然被你给打败了!   你……应该是你二叔吧,你二叔如今在何处?”   刘信一怔,摇摇头道:“我二叔没来!”   “啊?”   “我已经有三四年没见到二叔了,我这次是和唐叔叔,还有曼姨来的。曼姨如今已屯兵陈仓,我和唐叔叔从子午谷出来……不过唐叔叔去晓关了,今天打你的人,不是我二叔啊。”   唐叔叔?唐厉?   夏侯婴突然苦笑,“你二叔没来?”   “我不知道!”   刘信说完这番话,突然声音凌厉起来,“夏侯,你别和我套近乎,今天我一定要取你的性命。”   夏侯婴说:“傻子信,我和你没什么恩怨吧。”   “怎么没有?”刘信咬牙切齿道:“当年你在沛县打我,还欺负我娘,而且喝酒还不给钱!”   夏侯婴张大了嘴巴,怔怔的看着刘信。   当年在沛县发生的种种事情,一下子涌上了心头。   他苦笑道:“早知如此,夏侯老子当年就不抢你家的酒喝了……不过傻子信,你别这么得意。   夏侯老子绝不会让你杀死,能杀死夏侯老子的人,除了大哥之外,只有我自己!”   刘邦,已经败了!   若是唐厉谋取晓关,只怕晓关守将郦商,也不是对手吧。   且不说刘邦是否还有活路,自己遇到了这傻子刘信,只怕是难逃生天。可夏侯老子堂堂大丈夫,又怎能死在一个傻子的手里?夏侯婴想到这里,手中宝剑在胸前一横。刘信一见他要动手,二话不说,拎狼牙大棒就要冲上前去。可不成想,这夏侯婴竟横剑颈间,仰天大笑。   “任县长,你说错了……能杀死夏侯老子的人,只有夏侯老子!”   说完,他一咬牙,手上猛然用力,横剑自刎于马上……   刘信这一下,却呆愣住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会师关中(九)   天已经大亮。   霸水沿岸的战事,也已经平息下来。   河水两岸,不断有过往的军士行走,有的在收拢战场,有的负责押送俘虏,还有人在清点人马。   刘阚策马来到霸水河畔,看着从河对岸走来,身穿黑甲的巴蜀兵马,犹自有些后怕!   巧合!   他只能这样子发出感叹……   如果他不是率黑旗军先行出发,又连夜加入作战的话,关中局势,将变成另一种模样。   虽然已经知晓,蜀郡巴曼暗度陈仓,唐厉率部兵出子午谷。可如果自己晚来一步,恐怕这里的情况,就会变得更加复杂。想到这些,刘阚犹自感到后脊梁骨,嗖嗖的往脖颈冒凉气。   他现在有点怀疑了,莫非自己真的是天命所归不成?   那龙门谶语,出自于公叔缭之手,包括后来各种各样的解释,也全都是他一手操纵。说实话,刘阚自己并不是很相信。可现在,面对这样的情况,刘阚心里生出了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   他刘阚,就是真龙天子,就是天命所归!   “末将王吸,叩见大王!”   一个少了一只胳膊,生的五大三粗,一脸络腮胡子的军官,出现在了刘阚的面前。   他跪在马前,叩首请安。   刘阚看着王吸,有一点眼熟……   “你是……”   “大王莫非忘记了?当年昭阳大泽时,末将曾随大王一同作战,后来蒯彻军师之命,赶赴巴郡,协助审食其和曹无伤两位大人。”   “啊,孤想起来了!”   刘阚在不熟悉的人面前,还是要摆出唐王的姿态。   王吸,当年那个陷害刘肥的人,不就是他吗?   刘阚连忙下马,伸手将王吸搀扶起来。对王吸,刘阚的印象并不是很深刻,但不管怎么说,他和自己有袍泽之谊,又为自己效力……所以,这表面上的文章,刘阚还是要做足做好。   “王吸,在巴蜀过的如何?”   王吸恭敬的回答:“末将在江阳过的很好,审、曹两位大人对末将也非常照顾,如今在军中,已出任校尉之职,为信公子掌管大刀队……呵呵,末将在巴蜀已有了家业,还娶妻生子呢。”   “哦?”   刘阚对王吸的生活状况,一点兴趣都没有。   不过他还是耐心的听完了王吸的话,然后正色道:“信呢?他在何处?   还有老唐呢?孤命他们兵出子午谷,却没想到会建此奇功。他们在哪儿,为何不见踪迹?”   “信公子领兵追杀夏侯婴去了……唐军师并不在这里,昨夜大王突然参战,唐军师命信公子偷袭楚军后营,他自带一支人马,前往晓关去了……唐军师让末将转告,绝不可让刘季逃走。”   “他偷袭晓关?”   刘阚心里不由得一咯噔,“他带了多少人马?”   “启禀大王,唐军师仅率一千五百人,连同校尉纪信,前往晓关……”   刘阚一听这话,就再也耐不住性子了。   “李必骆甲何在?”   李必骆甲两人,连忙抢身出来,“末将在。”   “立刻点起黑旗军,随我追击刘季!”   “且慢!”   刘阚正要带兵马出动,却见一名秦军将领,冲到了他的跟前,单膝跪地道:“广武君,您现在走不得啊!”   “何故?”   那秦军将领连忙起身,举手向后一招,厉声道:“带上来!”   十余名秦军,压着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走了过来。看那人的一身装束,似乎不是普通人。   刘阚一蹙眉,“你是何人?”   “奴婢,奴婢在詹事府做事。”   这人一开口,立刻表明的身份。   他声音尖锐而高亢,加之颌下无需,面皮白净,典型的太监特征。   刘阚诧异地看着对方,有些奇怪的问道:“你即在詹事府做事,不好好的伺候陛下,跑这里作甚?”   “奴婢,奴婢,奴婢……”   内侍似乎很害怕,所以说起话来的时候,犹自吞吞吐吐。   旁边的秦军将领忍耐不住,厉声喝问:“广武君问你话着,还不快说!”   内侍吓得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放声大哭道:“君侯,此事和奴婢一点关系都没有,都是那赵高所为。”   刘阚摆摆手,示意秦军将领不要插话。   他温言说:“你莫要慌张,有甚事情,只管说来。”   “是赵中丞……不,是赵高狗贼让奴婢过来,给楚军刘季送信……这里有赵高狗贼的亲笔信。”   刘阚接过书信,扫了一眼。   “咸阳,发生了什么事?”   “赵中丞,不,是赵高老贼,昨夜与咸阳令阎乐一起,杀进了兴乐宫,将陛下,将陛下害死了!”   一众秦军将领,闻听勃然大怒。   “阉狗,你说个甚?”   “赵高和阎乐,害死了陛下!”   不管这些秦军将领,是如何的愤怒,如何对嬴胡亥不满。可嬴氏执掌关中五百年,那骨子里对嬴氏的忠诚,让众将一时间也无法接受,嬴胡亥被杀死的消息。嬴胡亥死了,关中当何去何从?   “杀回咸阳,铲除阉狗!”   秦军将领忍不住厉声高呼,一时间霸上秦军的呼喊声,响彻天地。   刘阚微微一蹙眉,轻轻摆手,示意大家莫要着急。他依旧和颜悦色问道:“那我问你,赵高害死了陛下,为何又要你送书信给楚人?”   “是,是楚人和赵高密谋,所以赵高才下的毒手。”   秦军众将,鸦雀无声。   刘阚可以感受到,那酝酿于沉寂中的愤怒情绪,于是提高声音喝问:“那我再问你,赵高和楚人,如何密谋。”   “奴婢听说,是楚人攻入关中之后,联络赵高狗贼,说只要赵高杀死了陛下,可保赵高富贵!”   “杀死荆蛮!”   一名秦军将领突然间爆发出来。   “杀死荆蛮,铲除阉狗!”   刘阚不再迟疑,拔刀将那内侍砍翻在地,振臂高呼:“老秦男儿,如今咸阳有乱臣贼子,荆蛮正撤往渭南,准备逃出关中。某家以命人,出兵夺取晓关,以断绝荆蛮的退路。三军儿郎,若有卵子的,就给我立刻追击荆蛮……咸阳阉狗,自有某家解决。绝不可放过一个贼子!”   “誓杀荆蛮!”   刘阚用带血的钢刀一指那秦军将领,厉声喝问:“你叫甚名字?”   “末将窦言其,乃扶风平陵人,在军中官拜骑郎中。”   “敢杀人否?”   窦言其闻听,脸登时胀得通红,将手中犹自沾着血迹的铁剑呈上,“广武君,言其剑上,血尤未干。”   那意思是就说:敢不敢杀人?我剑上的血,还没有干涸呢!   刘阚轻轻点头,将手中缳首刀递给了窦言其,“我现在任你为将军,率本部人马,出兵追击荆蛮。   记住,不可放过一个荆蛮,若不能铲除,必要将其围困在晓关城下。   我奉诏命,已联络巴蜀兵马出汉中,不日将抵达。这首功能否拿下来,只看你窦将军本领。”   窦言其扔掉手中的铁剑,接过缳首刀。   “请君侯放心,窦言其绝不放过一个荆蛮子逃走!”   李必在旁边,轻声询问道:“大王,那我们是否还要追击?”   刘阚摇了摇头,摆手示意王吸过来,“王吸,你立刻前往陈仓,告之巴曼小姐,请她加快速度,向咸阳靠拢。”   “喏!”   这时候,窦言其已点起了人马,约两万秦军,整装待发。   “君侯,末将这就出发了!”   刘阚微微一笑,“如此就烦劳窦将军,我铲除了阉狗之后,会立刻领兵,前往支援。”   ※※※   窦言其领兵走了。   霸上秦军,连带从蓝田大营过来的秦军,不过四五千人。   可是这楚军的俘虏,就多达数万人,刘阚正考虑着让谁看守,却见从霸水对岸来了一支人马。   为首的男子,身高过丈,膀阔腰圆。   一双狭长的眸子,颌下青色的胡茬子。一手拎着狼牙棒,一手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随他过来的,还有七八十个彪形大汉,全都是持矛背刀,压着一个中年男子,迅速的度过浮桥。   “二叔!”   男子距离尚远,就认出了刘阚,惊喜的大声叫喊。   “信?”   刘阚见到那男子,先是一下子没认出来,但刘信这一嗓子,他立刻就认出来了。   与三四年前相比起来,刘信的模样变化可不小。刘阚大步流星的跑了过去,一把攫住刘信的手臂,上下打量。   “二叔,我抓住了卢绾,还有……夏侯婴。”   刘信张大了嘴巴,呵呵的笑道,还把手里的人头一晃,血珠子甩在了刘阚的脸上。   当年的小傻子,如今已经成为了绝世猛将。看刘信这个头,丝毫不比自己差,甚至还要高一点。   “臭小子,干的漂亮!”   刘阚伸手,用力的揉了揉刘信的脑袋。   他看了看刘信手里的人头,又看了一眼,被那些彪形大汉押着,神色萎顿的中年男子,不由得笑了。   一晃过去了许多年,卢绾的相貌,对于刘阚而言,已经模糊了许多。   不过见到那文士的时候,刘阚还是能一眼认出他的身份。当下微微一笑,抬手将骆甲召唤过来。   “请卢先生去休息吧。”   说完,他对骆甲道:“骆甲,你率本部黑旗军,与留守秦军,负责在这里看押荆蛮子俘虏。   李必,你立刻点起本部人马,随我前往咸阳。”   骆甲心里有些不太情愿,可也知道,这霸上需要留守兵马。   况且,经过一夜的征战,八千黑旗军死伤数百人,许多人都已经疲惫不堪。刘阚这样做,也是为了趁机让那些无法征战的人获得休整机会。这一组合下来,至少有一半骑军,无法随行。   “信,要不要和二叔,走一趟咸阳?”   刘信好像一点也不累的样子,听刘阚这话之后,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看他的样子,似乎很怀念和刘阚一起并肩战斗的日子。虽然,那只是一段不停逃亡的生活。   刘阚没有再骑乘赤兔。   因为赤兔马,已经十几岁了,连续的奔袭征战,体力也颇有些支撑不住。   不仅是刘阚要换马,包括李必在内的所有人,也都要换马。好在这霸上大营中的马匹不少,虽然还是单镫,但对于黑旗军而言,倒也算不得什么大碍。刘信登上了一辆六辔兵车,亲自驭车。刘阚则手捧赤旗,站在兵车之上。霸上大营门前,那苍龙大纛,旌旗低垂……   陛下,就让刘阚为老秦掌旗,为您再战一次吧!   想到这里,刘阚将赤旗放在了一旁,探手一把抓住了营门口那碗口组的大纛旗杆,气沉丹田,手臂猛然发力。   深埋在地里的旗杆,被刘阚生生拔了起来。   刘阚一手执苍龙大纛,一手握住了赤旗,大吼一声:“黑旗军,随我出击!”   “驾!”   刘信一抖缰绳,战马长嘶,撒蹄狂奔。   低垂的大纛,恍若重新焕发了生命一样,迎着霸上的秋风招展开来,猎猎作响。   许多人,站在霸上大营的门口,耳听隆隆蹄声,眼见苍龙大纛越去越远,眼角都有些湿润了……   虽然刘阚什么也没有说,虽然他犹自尊奉嬴氏。   可聪明的人,心里非常清楚,嬴胡亥死了,嬴氏已经完了……这也许是苍龙大纛,最后一次在人世间招展!   那我等,又将何去何从?   第三百五十章 会师关中(十)   傍晚时分,刘邦总算是顺下了憋在心里的那口恶气。   他在兵车上,谈笑风生,丝毫不像是一个刚遭遇惨败的人,不时的还和周苛周勃两人开玩笑。   张良跟在后面,看着刘邦的背影,突然间感到一阵莫名的轻松。   能拿得起,能放得下……也许这就是自己当初选择跟随刘邦的重要原因吧。   这是一种人主的气度,不会为一时的胜负而蒙蔽了眼睛。特别是看到刘邦恢复了生气之后,所有的人也都随之振奋了起来。张良微笑着,轻轻点头,而后拍马上前,来到刘邦身畔。   周苛和周勃一见,连忙退到一旁。   “子房,咱们到了晓关之后,就立刻退出关中。”   张良不由得一怔,“怎么,不再观察局势了?”   刘邦笑着摇了摇头,“子房,你不了解刘家子。那是个极其能隐忍的家伙……可一旦他开始行动,就不会留下任何的破绽给我们。十年前,我和雍齿试图逼迫他,让他交出沛县的基业。可不成想,只一夜的功夫,雍齿毙命,县长倒戈,我与其他人逃离沛县,才与你结识。”   这似乎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张良不由得一笑,轻轻点头,“当年景象,良倒也还记得。”   刘邦说:“如果继续逗留关中,等那虚无缥缈的结果出来,倒不如即刻退出关中,稳守南阳。   否则,如果等那刘家子腾出手来的话,我们再想退走,只怕就困难了。   十万兵马,虽然只剩余这一万多人。可加上晓关郦商所部,多多少少也两万多人,够咱们在南阳郡复起。我知道子房你有心祸水东引,栽给刘阚……那没有用,刘阚岂能如你所愿?   与其这样,倒不如让咱们背起这个名声。   别的且不去说,至少在山东诸侯当中,咱们进入关中,计杀那秦二世,也算得上是大功一件。”   张良沉吟片刻,觉得这也是个办法。   不能在关中立足的确是可惜,但是能在楚地站稳脚跟,未尝不是一个选择,似乎也不算差。   眼见夕阳斜照,刘邦下令加快行进速度。   大约距离晓关还有百余里的时候,却见前方出现了一支人马,拦住了刘邦等人的去路。   “可是武安侯当面?”   刘邦仔细一看,却是留守晓关的将领,郦商。   他不由得感到奇怪,驭车上前,“郦商,你不在晓关,来此做甚?”   郦商一怔,连忙下马走上前来,插手行礼之后说:“武安侯,不是您派人送信,说前方战况紧急,所以命我率部前来支援的吗?我晌午时分得到消息,立刻就率部赶奔过来,您这是……”   刘邦闻听之后,脸色顿时大变。   他扭头看了一眼张良,却见张良,也是面色铁青。   “看起来,还真被武安侯说中了!”   张良轻声道了一句,随后厉声喝道:“郦商,你与周勃立刻出发,率部连夜,赶回晓关。我与武安侯,随后就到。”   郦商也不是个傻子,先是见刘邦等人脸色难看,再听张良这么一说,哪里还不知道,自己上当了……顿时恼羞成怒,翻身上马,和周勃一同领兵出发,四千楚军,风驰电掣般离去。   “武安侯,情况好像不太妙啊!”   刘邦苦涩一笑,“我倒是觉得,好像又回到了十年之前,我们谋划刘阚失败之后,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模样。这手段实在是太熟悉了,十年之前,我就是这样子被刘阚逼得,走投无路。”   没错,十年之前,刘阚的谋主是唐厉。   十年之后,刘邦要再一次,面对唐厉一步三策的手段了……   锵,刘邦拽出了宝剑。   却把个周苛吓坏了,连忙冲上前,“沛公,万万不可啊!”   哪知刘邦却不理周苛,面色狰狞道:“三军将士,如今我等前有敌军,后有追兵……想要逃出关中,想要活命,就唯有杀出一条血路。刘季愿与大家同生死,是汉子的,随我攻克晓关。”   “攻克晓关,攻克晓关!”   低迷的士气,在一刹那间恢复正常。   张良和周苛见刘邦这模样,也松了一口气:原来,他拔剑不是为了自尽,而是要振作士气!   于是乎,楚军兵马,踩着落日余晖,向晓关方向,急行!   ※※※   渭水,滚滚东逝去。   斜阳照在渭水河之上,波涛泛着血色光鳞,透着一股子暮气。   一支铁骑,沿着渭水疾驰。大纛之上,绣有斗大的‘蒙’字,门旗之下,一个壮年男子,神色庄肃。   四年了,再次踏上这熟悉的关中大地,却已物是人非。   “二公子,前方就是美阳县!”   壮年男子用马鞭一指,“立刻通报美阳县令,就说蒙家子弟,奉命前往咸阳,清君侧,报家仇,请他让出一条路来,蒙家子弟,感激不尽……传令大军,绕美阳县而行,今夜必须抵达咸阳。”   “喏!”   蒙家子弟?   在八百里秦川,又能有几个蒙家?   这壮年男子,正是蒙恬次子,当年保护赢果入川避难的蒙克。   此次他随巴曼暗度陈仓,兵出汉中,手里持有赢果所书的诏令,再加上蒙家子弟的名头,可说的上是畅通无阻。自清晨出击,在一日之间,渡过渭水,穿行虢县和郿县,直奔咸阳。   虢县和郿县的官员,对蒙克的兵马视若不见。   一来,是震惊于巴蜀兵马势大,二十万川中子弟进入关中,对于兵力空虚的关中来说,无疑有巨大的威慑力。这其次呢,蒙恬虽死,蒙毅也已成为枯骨,可蒙家在关中的声望,依旧非常响亮。谁都知道,蒙恬兄弟的死,有猫腻;也都清楚,那大公子扶苏之死,更加古怪。   所以,各县官员派人告之蒙克:只要巴蜀兵马不进城,他们绝不会攻击蒙克。   这也就是说,自陈仓到咸阳一线,蒙克可以畅通无阻的前进。当然了,前提是别占领县城!   这些官员似乎也非常清楚,如今这关中的形式。   先有楚人入关,如今又有蒙家子弟要报仇雪恨……这嬴秦的气运,真的是已经到了风雨飘摇之境。该何去何从,必须要做好一个准备了。相比楚人而言,关中官员和百姓,更能接受蒙家子弟,还有巴蜀兵马。毕竟,这巴蜀与关中的关系密切,而蒙家子弟,更容易被接受。   蒙家入咸阳,清君侧,辅佐嬴秦?   关中人乐意看到……   蒙家入咸阳,自立为王?   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反正,各地官员的心里面,都有一个小算盘。如何从这场史无前例的大乱之中,保全自身,获得利益?就看自己的选择了!有胆略的,追随蒙克;没胆略的,一旁观望。但是却没有一个人,在这种时候,这种状况之下,选择阻击巴蜀兵马?那,无异于螳臂挡车,自寻死路。   而蒙克,心中更是心急如焚。   等待了四年之久,蛰伏了四年之久……   如今,北疆刘阚复立唐国,又是天命所属,羽翼已成。自家哥哥蒙疾,已经贵为一府将领,执掌一方兵马,站稳了脚跟。虽然很清楚,巴蜀和唐国之间的关系,可是蒙克却不免焦虑起来。若不能获取足够的功劳,又如何在唐国站稳脚跟?难不成,要靠着自家兄弟和祖上之命?   这对于心高气傲的蒙克来说,显然无法接受。   占领咸阳,击溃楚军,这才是他蒙克,应该做的事情!   他率领三万兵马,急行军赶路。在绕过了美阳县之后,继续行进,终于在戌时之前,通过废丘。   “二公子,前方有唐王使者拦路。”   蒙克闻听,连忙止住的战马,让人将使者带上来。   “王吸,怎么是你?”   看清楚了来人,蒙克顿时大怒:你原本就是我巴蜀之人,怎么打着唐王的旗号阻拦去路?   王吸连忙上前见礼,“二公子,唐王已至咸阳。”   “啊?”   蒙克闻听,大惊失色。   刘阚入关中了?为什么此前,没有得到半点消息?   “昨夜,楚军偷袭霸上大营,不过已经被唐王率部击溃。   唐军师带本部人马,偷袭晓关,准备截断楚军的退路。唐王让我前来通知,请二公子兵分两路,一部前往支援晓关,另一部屯扎杜邮,以震慑心怀不轨之徒……请二公子速做决断!”   蒙克的脸色,顿时阴晴不定。   他沉吟片刻之后,大声喊道:“巴周!”   “末将在!”   一个四旬年纪,身材魁梧,举止沉稳的汉子,驭车而来。   “唐王已抵达咸阳,你我现在,兵分两路。你率本部兵马,前往杜邮驻扎;我自领骑军,前往晓关,支援唐军师。另外,立刻派人通知曼小姐,就说唐王抵达咸阳,请她加快行军。”   巴周,本名秦周,早年是秦清的家将,后随巴曼,复姓为巴。   巴曼有四大家将,其中这巴周就是其中之一。同时,巴周也是和刘阚接触最多,关系最密切之人。   巴周一怔,“唐王抵达咸阳了?为何一点消息都没有?”   蒙克苦笑道:“大王最好用奇兵偷袭,当年在富平就是如此……想来,他也是轻骑入关,所以才神不知鬼不觉。你当立刻前往支援,协助大王稳定关中局势,我带人,自去救援唐军师!”   巴周点点头,“那末将祝二公子,旗开得胜!”   他很清楚蒙克的心思:这种世家子弟,心高气傲的很。若寸功未立,恐怕不好意思去见唐王。   而且,唐王既然是轻兵出击,蒙克率大军抵达,难免会被猜忌。   倒不如自己出面……毕竟巴周是巴曼的人,而巴曼和刘阚的关系……注定了巴周最合适出面。   蒙克心思很缜密,巴周当下答应。   而就在巴周率部赶往杜邮的同一时刻,一支大约三万人左右兵马,在吕释之和季布的率领下,沿着泾水河畔,通过了瓠口,踏踩着皎洁的月色,正朝着咸阳方向,急速的靠拢过来……   第三百五十一章 会师关中(十一)   兴乐宫,并不在咸阳城内。   事实上始皇帝在咸阳周围地区,兴建有好几个行宫,例如栎阳的栎阳宫;云阳的甘泉宫;以及位于好畤(今陕西省乾县)治下的梁山宫……兴乐宫则座落在咸阳城之外,渭水河畔。   始皇帝处理政事的时候,大都在咸阳宫中。   其他行宫,多作为静养之所。由于中尉军开拔河西地区,平剿河西地区士绅豪族的暴乱,实际上在咸阳城中的兵马并不算太多。除了驻守宫门,负责保护皇帝的卫尉之外,就只剩下距离咸阳城不远的霸上大营。从霸上开拔到咸阳,不过半日光景,也算是对咸阳的护卫。   嬴胡亥自刎于兴乐宫,并燃起大火。   留守在咸阳城的官员们,并不是不知道。可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加之咸阳城大门紧闭,也无法出去探听。丞相府传来了消息,兴乐宫的大火,是由于兴乐宫内侍不慎而引起,已经派出人马前去救火,所以请大家不要惊慌。这个答案,虽不能消减疑惑,却能平稳势态。   因为,嬴胡亥离开咸阳宫,留宿兴乐宫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   自从公子婴被车裂,赵高在咸阳的权势,已经达到了极致,根本无人再敢去和赵高顶撞。   一应事务,皆由丞相府处置。   嬴胡亥登基四年,参加朝会的次数屈指可数,谁又会在意这个?   在大多数人看,嬴胡亥这会儿说不定还在咸阳宫里花天酒地的快活呢!   但还是有人注意到:咸阳宫卫尉,似乎减少了许多……   阎乐很倒霉,扑灭了兴乐宫大火之后,却没有发现传国玉玺的踪迹。忙了一个晚上,他带着临时征召起来的人马,朝咸阳方向行去。可他却万万没有想到,会在归途中遭遇到刘阚。   刘阚率领四千黑旗军,朝咸阳急进。   远远的就看见,一支人马正朝着咸阳方向行去。   这驰道虽说宽敞,可几千人一下子拥堵在一处,不免产生了堵塞。   阎乐也是骄横惯了,看对方大纛是秦军标志,还以为是从霸上下来的秦军人马,顿时横了起来。   论辈分,他和赵艾同辈。   可论起亲疏,虽说阎乐是赵高的女婿,赵艾是赵高的侄子,可赵高对阎乐,无疑更加信赖。   “尔等瞎了狗眼,没看见这是谁的车仗?”   所谓狗仗人势,大概就是这个模样。   阎乐没有站出来说话,可他的那些家人,却一个个横的要死,大声喝骂道:“这是咸阳令的车仗,还不闪到一旁?若耽搁了大事,尔等人头落地时,可别后悔。”   刘阚掌旗立于兵车之上,闻听是阎乐的车仗,顿时乐了。   他使了一个眼色,李必立刻策马冲上前来,大声喊道:“咸阳令是否在车上,卑职奉赵艾将军之命,有要事禀报。”   阎乐一听这话,眉头蹙起。   赵艾这时候派人过来,又是什么意思?   当下,他走出车厢,站在车辕上喝道:“某家就是咸阳令,赵艾将军让你们来,有什么事情?”   虽说阎乐比赵艾得宠,但在面子上,却表现的很尊重。   两个人一个是文官,一个是武将,论品级说不上谁高谁低。不过在外人,或者赵高面前,阎乐始终都表现出一个低姿态。刘阚站在兵车上,看着那矮胖臃肿的阎乐,突然间笑了……   “信,给我过去,把那夯货拿下来!”   “好!”   刘信二话不说,跳下了兵车。   “信,要活得,听到了没有?”   刘信答应一声,迈大步,拖大棒,朝着阎乐的车仗就冲了过去。   刘信这边一行动起来,无疑就是一个信号。李必嘬口一声尖锐长啸,四千黑旗军呼啦啦一下子散开,朝着阎乐那些随从就杀将过去。这一次,黑旗军没有使用长矟,而是清一色缳首刀。   刹那间,驰道上惨叫声接连不断,血肉横飞……   阎乐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一支骑军却突然动手,看那相互之间的配合,绝对是训练有素。三三一组,五五一队。锥形而走,一个个小型的骑阵连接一起,把这官道顿时变成了一个杀场。阎乐的那些人马,那挡得住这种凶狠的厮杀,只一会儿的功夫,就放弃了抵抗。   赵艾的手下,何时有了这等兵马?   不对,这些人……不是秦军!   阎乐醒悟过来,立刻大声呼喊:“撤退,撤退!”   可,撤退得了吗?   黑旗军已经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根本不容一个人逃走。而且下手狠辣,似乎不打算留有活口。   阎乐就看见,有一个彪形大汉朝他他走来。   这大汉所过之处,黑旗军自动让开一条通路。   简直是天不亡我……阎乐心中大喜,都缰绳,催马朝着刘信就冲了过来。   他的马车,有三匹马牵引,奔跑起来,速度也极为惊人。在阎乐想来,刘信应该会躲闪开。   哪知刘信双眸圆睁,看着马车朝他冲过来,也不躲闪。   口中发出一声霹雳般的巨吼,身形迎着马车猛然加速奔跑,在跑动的同时,身体呼的一个回身旋转,手中百斤重的狼牙大棒,挂着一股锐风,呼的横扫千军。啪,一匹马被砸的脑浆迸裂,大棒去势不减,狠狠的砸在第二匹马的脖子上,砸的那战马希聿聿一连串惨嘶不停。   第三匹马,扑通一声就摔倒在地上,把阎乐一下子就甩到了地上。   没等阎乐站起来,刘信已走到了他的跟前,伸出大手,蓬的一把攫住他的腿,向上一提,一只脚踩着阎乐那只想要握剑的手掌,脚下一用力,只听嘎巴嘎巴,手掌骨被踩成了粉碎。   疼的阎乐惨叫不停,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   刘信却面无表情,抓着阎乐的脚,拖着他就往回走……   “放开我,放开我!”   阎乐这时候,可是一点咸阳令的威风都不剩下了。哭喊着,活脱脱像个要被强暴的女人。   刘信拖着阎乐到兵车前,蓬的一下子把他扔在了刘阚脚下。   “我叫刘阚,你应该听说过!”   刘阚冷森森的开口,俯视着一脸鼻涕眼泪的阎乐,伸出脚来,踩住了阎乐那一只完好的手掌。   “我准备进咸阳城,可是咸阳城门紧闭,所以想请教一下,咸阳令可有办法?”   刘阚?   阎乐没由来的一个寒蝉,瞪大了双眼。   “你可以不回答我,但是我会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敲断,拆下来……直到确定你没有办法帮我进城。咸阳令,你是个聪明人……本王杀人如麻,想要折磨你的话,有无数种手段可用。   霸水东南的楚军,已经被我击溃了!   蓝田大营和霸上大营的秦军,也都服从于我,听从我的命令。   我北疆十万大军,巴蜀二十万人马,都已经进入关中,旬日之间,就可以把关中控制起来。   所以,我又足够的时间来和你商议,咸阳城不过是空城一座,我唾手可得。”   刘阚踩着阎乐的一根手指头,脚下暗自用力。   十指连心,阎乐只疼的啊呀呀惨叫不停,“大王息怒,大王息怒……乐有办法,助大王进城。”   刘阚抬起了脚,看了一眼官道上,已经趋于平静的杀戮,微微一笑。   “来人,扶咸阳令上车。   不过在我动身之前,若是没有得到进城的办法……呵呵,咸阳令,到时候可别怪本王无情。”   两个黑旗军下马过来,架起阎乐走上兵车。   刘信在一旁,呵呵的笑了。   刘阚走过去,用力搂了傻小子一下,“信,做的好!”   刘信用力的点点头,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但看得出来,能得到刘阚的夸奖,他非常开心。   “李必,打扫一下战场,一个不许放过。”   “喏!”   李必带人打扫战场,刘阚则返回兵车前。   阎乐是吓坏了,见刘阚过来,连忙说:“大,大,大王,要进咸阳不难,只需持我腰牌,就可以顺利进入咸阳城。”   “那我问你,咸阳如今,有多少兵马?”   “中尉军以调派河西,平剿暴乱,如今咸阳城中的兵马,除卫尉不足八千人,全部是刚征召过来的更卒。”   “那卫尉呢?”   “卫尉,卫尉不是我控制,而是有詹事府詹事百里术掌握。”   “哦?”   刘阚眉头一蹙,“那卫尉现在又在何处?”   “这个,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了……咸阳宫中,共六千卫尉,其中五千人随,随嬴胡亥去了兴乐宫。”   “嬴胡亥,被你杀了?”   刘阚突然冒出来一句。   阎乐下意识的点点头,但旋即明白过来,连忙摇头,“大王,不是我,我没有杀陛下。”   “你看,你之前都很配合,我也很高兴。   可是你现在不配合了,我就有一点不开心了……”   刘阚说着话,看了一眼阎乐身边的黑旗军。那黑旗军也是个有眼色的人,立刻点头,蹲下身子,捏住阎乐一根手指,用力一掰……阎乐口中发出一声好像杀猪似地嚎叫,脸色煞白,冷汗淋漓。   “陛下,比你杀了?”   阎乐哭了……   “不是我杀得,陛下是自刎而亡,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眼睛里,泪水涟涟,“百里术调走了卫尉,可我真的不清楚,他把卫尉调到了什么地方。   陛下是自尽而死,还烧了兴乐宫。   大王,其他的事情,小人真的不知道了……赵中丞……不,是赵阉是主谋,他与楚人约定,要杀死陛下。小人只是听命而行,赵阉如今还在咸阳城的丞相府里,等候小人回去禀报!   呜呜呜,疼死我了……我发誓,就是这个样子……大王,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刘阚点了点头,摆手让李必上前。   “派一队骑军,把这厮给本王看好了,切莫让他走丢。”   说完,他纵身跳上了兵车。   刘信则上前拉起缰绳,驭车徐徐而行。   “黑旗军,随本王进咸阳!”   第三百五十二章 会师关中(十二)   秦二世四年,七月二十七,咸阳。   赵高一夜都没有睡,坐在丞相府的书房里,看上去心神恍惚,坐立不安。让阎乐去杀死嬴胡亥,可没有想到兴乐宫居然燃起了大火。出了什么岔子?莫非那百里术突然改变了主意?   不过,兴乐宫的火势并没有持续多久,也没有听到任何不利的消息。   这使得赵高多多少少放下了心,在安抚了朝中官员之后,一个人坐在书房中,等待着消息。   书房里,燃着一块上等松香,能安抚人焦躁的心情。   赵高白眉紧蹙,心不在焉的翻看着手中的书卷,不时站起身来,在这不算宽敞的房间徘徊。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   正午时分,赵高感到腹中有些饥饿,于是让下人准备饭菜。   就在他等待饭菜上来的时候,突然间听到院子里,传来了一阵骚乱的声息。   连忙起身,冲出了书房。   赵高喝问道:“出甚事情了?为何如此吵闹!”   “中丞,大事不好了!”   一个丞相府管事冲上前来,跪在台阶下说:“刚才外面传来消息,有一支人马,杀入咸阳城!”   “什么?”   赵高闻听一怔,“何方人马?”   “不知道,只知道那些人进城之后,就高呼……”管事似乎有些犹豫。   赵高怒道:“有甚话,说出来!”   “他们说,中丞杀死了陛下,要铲除阉狗,为陛下报仇!”   “啊呀!”   赵高的脸色,本就因为一夜未睡,显得有些苍白。听完这番话,那脸上更是再见不到半分血色,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的扶住了腰间的佩剑。   “快去调集人马!”   “中丞,咸阳城中已无甚兵马,卫尉和临时征召来的更卒,都已经调派出去阻拦了!”   赵高一听这话,心里不免多少有些心安。   不过,他眼珠子一转,立刻从身上取下一块腰牌,摆手示意一名亲信上前,“立刻把中车府的所有人,都给我调过来。”   中车府,经过了一系列变故之后,如今只剩下三百人左右。   按道理说,他们的职责是保护嬴胡亥的出行。可是由于嬴胡亥登基之后,整日花天酒地的,很少出行,这中车府的地位,也就是变得有些无足轻重起来。赵高在经过了无数次的交锋之后,强力保留下了中车府的编制。一应支出全部纳入丞相府的调配,等同于把中车府,从詹事府名下割出来,成为丞相府的配属。不过,赵高此前,却从未动用过中车府人员。   中车府的车士,全都是能以一当十的高手,也是赵高手中的秘密武器。   更卒兵马,还有卫尉军,未必能阻挡住那支神秘的人马,弄不好最后,还是要靠中车府保护。   不一会儿的功夫,三百中车府郎中来到赵高面前。   赵高站在台阶之上,沉声喝道:“诸位英雄,今日咸阳将有大变,赵某被小人陷害,只怕是会有危险。与诸公相识一场,跟随我最短的,也有十年之久。不过,这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今日我赵高大难临头,却不能连累了众家兄弟……收拾一下,速速离开此地,逃命去吧。”   中车府的成员,大都是来自江湖之人。   讲的是情义二字,一听赵高如此说,顿时不愿意了。   “中丞何出此言,我等愿意留下,保护中丞周全!”   “没错,我们留下来,且看是什么人,竟然敢对中丞不利……”   赵高枯瘦的脸颊上,硬是挤出了一丝笑容,拱手道:“大家的高义,高心领之!如若能逃过这次大难,高与诸公,共富贵!”   “愿为中丞效死命!”   众车士齐声呼喝,纷纷而去,准备奋战。   而赵高则换上了一身盔甲,手持长矟,威风凛凛的站在台阶之上,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只是,这副盔甲还是多年前配备。   赵高体型高大,身材魁梧,这些年养尊处优,早变得有些臃肿了。   盔甲穿在他身上,看上去非常的怪异。就连赵高自己,都觉得好生不舒服,颇感到难受。   ※※※   与此同时,咸阳大街上,喊杀声不断。   黑旗军用阎乐的腰牌,冲进了咸阳城中,但很快就露出破绽,被当值的更卒们,拦住去路。   原本宽敞的碎石大街,此刻变成了一处杀场。   到处都有人在厮杀,黑旗军冲进城以后,骑军的冲击力难以发挥出来,于是纷纷下马,拔刀应战。   刘阚站在兵车上,手持苍龙大纛,看着这乱糟糟的景象,有些恼怒了!   “信!”   “二叔,我在这里!”   刘信手持狼牙大棒,在一旁跃跃欲试。   如果不是刘阚没有下令,只怕他早就杀将出去。   “去,带上你的大刀队,给我杀开一条血路!”   刘阚跳下战车,身边亲兵立刻牵过来一匹战马,他抬腿跨上去。刘信的眼睛,已经泛起了兴奋的光芒,刘阚话音刚一落下,他立刻冲向前去,口中一声爆吼:“大刀队,随我出击!”   跟随在刘信身边,有七十七名彪形大汉。   仓啷啷抽出开山大砍刀,迈大步,随着刘信就杀了出去。   狼牙大棒,犹如车轮一样舞动,呼呼呼的作响,上下翻飞。刘信从九岁跟随刘阚,至今业已十余年的光景。这十余年来,他勤练不缀,一身武艺,也早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别看他有点呆傻傻的,可打起仗来,比他那假老子还要凶悍几分。   狼牙大棒轮开来,只见血肉横飞,是沾着就死,碰着就亡。刘信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带着那七十七名彪形大汉加入战团之后,立刻令战局发生了改变。之前,弃马步战的黑旗军虽占居了优势,可毕竟不是在马上,想要一下子冲垮咸阳守军,显然有点困难。   可刘信加入之后,咸阳守军虽拼死抵挡,却无一人能阻拦住他的去路。   这家伙活脱脱一个杀神般,狼牙棒上下翻飞,杀得咸阳守军鬼哭狼嚎。   他带着大刀队从大街的一头杀过去,一直冲到了另一头。然后转过身,扭头再杀将回来,碎石铺筑而成的街道上,残肢断臂一地,鲜血汇聚成了一条条小溪,把整条街道都染成红色。   这支咸阳守军,可不是始皇帝在世时,那支身经百战,训练有素的老秦锐士。   临时征召起来的更卒,在刘信如此疯狂的杀戮之下,很快被杀得心惊肉跳,士气急速低落。   “撤退,撤退!”   有将领高声叫喊,守军纷纷向后退去。   刘信带着人马往前冲,眨眼间就杀过了三条街口。   突然间,前方有人高声喊喝起来:“卫尉军来了,援军来了!”   四处狼狈而逃的咸阳守军,呼啦啦分开,让出了一条通路出来。只见从远处咸阳宫的方向,一支人马急速行来。人数倒是不多,也只有一两千人,可那整齐一致的步调,显示出不同寻常的战斗力。卫尉军,是皇宫的护卫者,也是咸阳城中,仅存的,最后一支精锐人马。   在距离黑旗军尚有两个街口时,卫尉军呼啦一下子停下来。   一排排弓箭手出现在最前面,而后有长矛手组成的百人方阵,随着一声喝令,齐刷刷指向黑旗军。   “刘信,停止攻击!”   刘阚一见卫尉军出现,连忙喝令黑旗军停下来。   他催马上前,厉声喝道:“我乃先帝所封北广武君刘阚,尔等谁是主将,站出来与我答话!”   刘阚之名,对咸阳人而言,并不陌生。   卫尉军乍听之下,也停止了行动,一个个诧异的向刘阚看去。   不多时,一员大将自卫尉军中驭车而出,在阵前停住车,仔细打量了一下刘阚,然后一拱手,“末将杨虎,见过北广武君,唐国国主。家兄杨熊,曾与君侯同在上将军麾下效力,更在北疆北疆作战过……家兄时常提起君侯大名,说君侯乃是天下第一忠义豪迈之人,甚为敬佩。”   他这番话出口,刘阚将赤旗横搁马上。   杨虎话锋一转,陡然间狞戾,“但不知,北广武君,唐国国主闯我咸阳,杀我军卒,却为何来?”   想必,这杨虎并不知道,嬴胡亥已经死去的消息。   刘阚记不得杨熊是谁,但却知道,这杨熊曾是李由麾下大将,后来又随章邯征伐了张楚。   项羽攻打砀郡时,杨熊战死睢阳,也是一位忠臣。   于是一拱手,“杨将军,刘阚今日前来,乃是奉陛下之名,平息关中之乱。   可不成想,阉狗赵高,狼心狗肺,与荆蛮勾结一起,残害我老秦忠义之士,更命其党羽阎乐,在昨夜攻打兴乐宫,阴谋作乱……杨将军,陛下已经被阉狗所害,你还要为阉狗卖命?”   咸阳大街上,如今空荡荡,只余黑旗军和咸阳守军及千余卫尉。   但这并不代表,没有人留意此地。   休看那街道两旁的房舍,门窗紧闭,可是却有很多人,在门窗后聆听外面的种种动静……   杨虎先是一怔,旋即惊恐的睁大了眼睛。   “刘君侯,你刚才说的是甚?”   刘阚厉声吼道:“阉狗勾结荆蛮,害死了陛下,你还要为阉狗卖命不成?”   旁人不知道嬴胡亥不在咸阳,可杨虎身为卫尉郎中,又怎可能不清楚这件事情。当刘阚说出嬴胡亥在兴乐宫被害的一刹那,杨虎立刻就相信了……他双手颤抖,紧紧握住了车栏!   昨夜兴乐宫火起,他就觉得不对劲儿,想要出城查看。   可是赵高却以卫尉戍卫禁宫,责任重大为借口,阻止杨虎出城,并承诺说已派咸阳令前去。   杨虎倒也没有考虑太多。   赵高这厮虽然骄横跋扈,但毕竟是两朝元老,又是嬴胡亥的老师,他还真没有想到,赵高会作乱。   可是现在……   杨虎不由得握紧车栏,仰天一声悲啸。   “陛下!”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车上。不仅仅是杨虎跪下来,连同千余卫尉,齐刷刷跪在了长街之上。   咸阳守军,也匍匐地上,悲呼‘陛下’二字。   刘阚厉声喝道:“尔等哭个甚,是老秦男儿,随我一同前去,诛杀阉狗,为陛下报仇雪恨!”   “诛杀阉狗,诛杀阉狗!”   卫尉军收起武器,振臂高呼。   却见杨虎呼的一下子站起身来,大声道:“保护陛下不利,实乃我卫尉军失职……刘君侯,杨虎愿率本部人马,将那赵高阉狗老儿的人头奉上,与陛下报仇雪恨!”   不管嬴胡亥是何等的昏庸,也不管他登基之后,是如何倒行逆施。   嬴氏执掌关中五百年,那名字已经刻在了关中人的骨子里。嬴秦,嬴秦……先有嬴氏,而后有秦!   随着杨虎这一声怒吼,积压了四年之久的老秦血性,在瞬息间爆发出来。   “铲除阉狗,为陛下报仇!”   呼啦啦,卫尉军和咸阳守军汇合在一处,化为一股洪流,向着丞相府冲击而去。   刘信呆傻傻的看着这一幕,仍有些发懵。   怎么这突然间,敌人就倒戈相向?   而刘阚则暗自庆幸:从大泽乡开始,到他复立唐国,从未说过一句反秦的口号。   关中人的骨子里,都有嬴氏的影子。   不过,这也许是嬴氏一族,在这八百里秦川中,最后一次爆发了吧!   想到这里,刘阚既感到庆幸,又有一丝遗憾。过了今天,嬴氏秦国,也就将成为一个过去了!   嬴胡亥被害的消息,在刹那间传遍了整个咸阳。   如果嬴胡亥是死于楚人之手,或许还不会这个样子……可偏偏的,他死于赵高之手,而赵高又勾结荆蛮,意图出卖老秦!联系他此前各种倒行逆施的举措,这咸阳城一下子沸腾起来。   许多老秦官员,带着家丁奴仆冲出了府门,扑向丞相府。   卫尉军在杨虎的带领下,首当其冲,在付出了近百人的性命代价之后,冲进了丞相府的大门。   中车府车士,在丞相府中和卫尉军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搏杀。   不可否认,这些个车士的确是很厉害,骁勇善战,以一当十。可是,他们却架不住发疯的卫尉军人多势众,一个个悍不畏死的与中车府车士战在一处。论武艺,中车府车士伸手矫健,可人多地方小,加之卫尉军虽然发疯,可行动配合间却极有章法,进退有秩,杀法凌厉。   而且,随着围困丞相府的人越来越多,中车府的车士,可就心虚了!   这杀一个杀十个不会手软,可面对整个咸阳城,几十万人的愤怒,哪怕是刘巨在这里,也要头疼。   战斗持续了大约一个多时辰,终于停止了。   可是当杨虎带着人冲进了内院的时候,竟发现赵高,已不见了踪影。   “阉狗去了何处?”   杨虎揪住一个美婢,厉声咆哮。   那美婢颤声回答:“中丞,中丞……”   “甚中丞,狗屁的中丞,是阉狗,阉狗懂不懂!”   “是,是阉狗在半个时辰之前,见情况不对,就和十几个郎中一起,偷偷摸摸的从花园侧门溜走了!”   “那去了何处?”   “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道啊!”   “贱人!”   杨虎手起剑落,将那美婢砍翻在地上。   “给我搜,一处一处的搜,绝不可放过那阉狗!”   刘阚这时候,在刘信等人的簇拥下,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杨将军,阉狗何在?”   杨虎露出了愧疚之色,低着头,轻声道:“刘君侯,那阉狗,阉狗跑了!”   刘阚目光陡然一凝,“跑到了何处?”   “尚且不知!”   这时候,一个被军卒追杀的婢女扑倒在了台阶下,正好听见刘阚和杨虎的对话,连忙大声喊道:“将军,将军,小婢知道,小婢知道阉狗的去处!”   杨虎连忙喝止了那追杀过来的军士。   “阉狗去了何处?”   婢女此时,胆战心惊,面无人色的说:“小婢前些日子,曾偶然听中丞……不,是阉狗和咸阳令……就是阎乐说,要招河西中尉军回来。还说什么大势已去,必须要早作打算什么的。”   杨虎脸色,顿时一变。   “中尉军?”   刘阚问:“有何不对?”   “君侯,那中尉军中尉,乃阉狗的兄弟。   虽说中尉军今不如昔,但也的确是目前关中最为精锐的一支人马。他莫非是去投奔他兄弟了?”   赵高有两个兄弟,一个在九原攻击蒙恬时丧命,另一个赵成,则执掌中尉军。   都尉军的赵艾,就是赵成的儿子。   刘阚摇头说:“我进城之后,就命人看死城门,无我军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他不可能逃出咸阳?   杨将军,你立刻收拢你的部下,不要在杀丞相府下人,把那些婢女家奴,全都集中过来。说不定,这些家奴可能知道一些蛛丝马迹,咱们仔细盘问,一定能问出那赵高阉狗的下落。”   杨虎,立刻答应。   在不知不觉中,杨虎已经把自己摆在了低处,似以刘阚为主。   这时候,李必前来通报,说是这丞相府外,聚集了许多老秦官吏,要询问情况。   刘阚一听,眉头紧蹙,对杨虎说:“杨将军,是你去应付,还是我过去应付那些个家伙呢?”   杨虎咧嘴一笑,“此事我不擅长,我还是在这里,盘问丞相府家眷吧。”   刘阚点点头,和李必一起,走出了丞相府。   只见丞相府外,密密麻麻站了许多人,有的是一身官服,有的则是家奴打扮。   一见刘阚出来了,立刻涌上前,七嘴八舌的说起话来。   刘阚听得头都大了,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这些人,突然间一声暴喝:“尔等,全都给我住嘴!”   这一嗓子,恍若巨雷般炸响。   刹那间,丞相府前,是鸦雀无声。   “有什么话,一个一个的说。”   一名看上去老态龙钟,似已年过古稀的官员晃晃悠悠站出来问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发话?”   “某家刘阚,乃先帝御赐北广武君,今北疆唐国之主,奉命入关中平乱……你是谁?”   “是你说,赵中丞杀死了陛下?”   那老官不答反问。   刘阚点点头,“不错!”   “那谁又能证明你呢?”   刘阚眼睛一眯,“你这是什么意思?”   “焉不知,是你杀了陛下,却要栽赃赵中丞?”   “是啊,是啊……”   不少人七嘴八舌的开了口,让刘阚立刻意识到,似乎情况有些不太妙。   这时候,人群外有人厉声喝道:“尔等这些人,竟敢对广武君如此无礼?广武君乃我大秦忠良,先帝所倚重之人。当年平原津行宫,十步一酒,而得广武君之爵,尔等怎敢如此无礼。”   人群外一阵骚乱,紧跟着分开了一条通路。   两个青年,搀扶着一位老者,看上去大概五六十的样子,却已满头华发。   这老者,似乎颇有威望。一出现,许多人立刻息声,不敢再开口。   倒是先前那询问的老官冷笑一声:“王安,你不过仗着乃父余萌,官不过区区一博士,有何资格说话。”   “此人是谁?”   刘阚扭头,低声问道。   “那是老丞相王绾公的大公子……如今在朝中担任博士一职。”   王绾的儿子,怪不得大家会这样的表情。王绾是始皇帝在世时的丞相,为始皇帝统一六国,可算得上是立下汗马功劳。只是因为他坚持分封制,被李斯所反对,于是渐渐被始皇帝不喜。   后来因病告老,很快就过世了!   虽然王绾反对郡县,坚持分封制,可毕竟是元老功臣,威望甚高。   这王安,也许就是当年始皇帝留下来,所剩不多的忠直之臣。刘阚对他,顿时高看了几眼。   杨虎,从丞相府中走出来。   “君侯,据阉狗家臣说,阉狗近来一直研究一份咸阳宫的地形图。   我依稀记得老父曾对我提过一件事情,当年将作大匠修造咸阳宫的时候,先帝曾命人修了一条秘道,直出咸阳城外……不过出口在何处,谁也不清楚……君侯,阉狗会不会从秘道……”   “那图纸可曾找到?”   “已经找到了!”   杨虎说着,将一张绢布递给了刘阚。   而府门台阶下,老官正和一批人,与王安等人争吵。   “那老家伙是谁?”   “哦,太尉府长史景滕,据说和阉狗走的很近。”   刘阚点点头,抬手锵的一声,从杨虎肋下拽出了宝剑,大步走下了台阶。所有人,顿时闭上了嘴巴,就见刘阚来到景滕跟前,不由分说,手起剑落,将景滕人头砍下。   “皓首匹夫,也敢呱噪?”   刘阚厉声喝道:“所有人立刻回转府中,若有人胆敢喧哗,格杀勿论!”   鲜血,流淌了一地。   王安咳嗽连连,却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连连抚掌大笑。   “送王博士回去休息……”   刘阚对搀扶王安的两个青年道了一句,然后对王安说:“老博士,不是不报,时候不到,时候一到,统统报还……今日,正是报还之日,还请老博士回去先好生休息,待稳定局面之后,刘某再去拜访。”   王安拱手,在两个青年的搀扶下,缓缓离去。   他踩着景滕的血,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令人顿生寒意。   “李必,你率人前去景家,彻查其从逆罪证。”   刘阚的目光,如刀子一样扫过门阶下的众人,有心虚的,感到了一股凉气,自脊梁骨往上窜。   “杨将军,我们进咸阳宫!”   刘阚和杨虎登上兵车,杨虎驭车而行。   大队人马,紧随其后。那丞相府门前,刘信手中狼牙棒蓬的往地上一顿,几十个壮汉,立刻将丞相府大门,封锁起来。   ※※※   “君侯,刚才我盘问丞相府家奴时,听他们说,早在五天之前,赵高就已经派人前往河西。”   杨虎一边驭车,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哦?”   “按照脚程,那中尉军此刻,恐怕已经在赶回咸阳的途中。”   刘阚心里一咯噔,“杨将军,你的意思是说……”   “中尉军驻扎重泉,距离咸阳不过两三天的路。如果那使者五天前出发,那么中尉军在今明两日,定然会兵临咸阳城下。赵高之所以敢对陛下动手,这中尉军的回归,定是原因之一。”   刘阚轻声问:“中尉军,不是忠于陛下?”   “那是西垂中尉!”   杨虎回答说:“如今的中尉军,是陛下登基之后重新招揽,而负责重组的,却是那阉狗兄弟。”   言下之意,这中尉军,已经不是秦王的中尉军了。   刘阚听罢了这话,心里可就嘀咕开了……   霸上秦军,不过万余人,却要看管数万楚军降卒,所以不能调回来。   也不知道巴蜀兵马,和吕释之的中护军兵马到了何处。如果他们不能及时赶到,弄不好……   思想着,兵车已到了咸阳宫门前。   这也是刘阚,第一次到这里,在宫门外,不由得被那庄肃的气势,所震慑!   十五年前,始皇帝就是从这个大门走进去,正式成为那千古一帝!   十年前,高渐离也就是怀抱着铜筑,走进咸阳宫,刺杀秦始皇。在这座宫门内外,发生了多少事情?   刘阚前世记忆最深刻的,莫过于电影《英雄》结束时,那漫天呼啸的劲矢!   可这一眨眼……   雄伟巍峨,气势雄浑的宫殿,在落日余晖中,透着一丝丝的暮气。   刘阚走上前,摩挲青灰色城墙,心中感慨万千。   “君侯,阉狗一个时辰之前,从另一处宫门进入宫中!”   就在刘阚思绪万千的时候,杨虎已问清楚了状况。   “去了何处?咱们这就过去!”   杨虎应了一声,带着刘阚,急匆匆进入咸阳宫的大门。一行人在诺大的咸阳宫里,七扭八拐的走了好一阵,最后来到一座宫殿门外。   宫殿大门,洞开。   门口横七竖八的倒着十几个内侍和卫兵的尸体。   “这是陛下祭奠先王之所!”   杨虎一边说着,一边带刘阚走了进去。   黑漆漆的大殿中,几十盏长明灯闪烁光亮。   一座祭台下方,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暗门,想来就是那密道的入口处。   “没想到,先帝竟把秘道安排在这里?”   杨虎看着秘道的门,忍不住自言自语。旋即,他转身对刘阚道:“君侯,我这就带人入秘道,去追杀那阉狗。”   但是刘阚,却拦住了他!   “阉狗不足虑,当务之急,是要令咸阳局势稳定。   那阉狗若是汇合了中尉军,绝不会善罢甘休……若他不能汇合中尉军,也难有什么作为。   反倒是咸阳城里,有一些人怕不会安稳。   杨将军,你立刻封闭咸阳宫,你我领兵巡视咸阳,从现在开始,实行宵禁之法。   至多到明日,一切就会有结果了……”   说着话,刘阚迈步走出宫殿大门,站在台阶上,鸟瞰这巍峨的咸阳宫,突然道:“杨将军,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萧瑟的秋风,席卷咸阳宫。   那宫城上猎猎作响的苍龙旗,迎着落日余晖,招展……   第三百五十三章 会师关中(十三)   峣关,在武关以西。   前踞峣岭,后倚蒉山,是关中和南阳之间的咽喉要地,同时也是咸阳南面的一道坚实屏障。   当初,刘邦攻克武关之后,将大军的指挥权,交由张良掌控。   张良并没有立刻对峣关展开攻击,而是在探明情况之后,派出了卢绾。峣关守将,是赵高的亲信,但同时也是一个极其爱好钱帛的家伙。卢绾以重金收买峣关守将,兵不刃血夺取峣关。   刘邦在夺取了峣关之后,才算正式打开了关中门户。   此后赵艾领兵攻打,张良就是依靠着峣关,和赵艾连番恶战,最终将赵艾打回了霸上。   历史上,攻克峣关也是张良有据可查,唯一一次直接指挥战斗的战役。但有所偏差的就是,这次依旧是张良指挥作战,但出面收买峣关的人,却由郦食其,变成了刘邦的死党,卢绾。   郦食其,早已成为枯骨……   有峣关在手,也正是刘邦之所以在大败之后,还能乐观的一个重要原因。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郦商会被人以调虎离山之计,从峣关撤出。也就是说,刘邦退往南阳的通路,已经被关闭了。刘邦如何能不急,又怎么能不急?但他也深知用人之道,明白在这种时候责备郦商,显然不是一件好事。自己这边人困马乏,郦商却是兵强马壮,翻脸的话……   所以,刘邦好言安抚郦商,同时派周勃与郦商同时出击,准备复夺峣关。   “武安侯,唐军奇兵出击,占领峣关的兵马绝不会太多……当趁其立足未稳,一鼓作气拿下。”   张良献策道:“以良推断,唐军出击霸上,虽来势汹汹,但人手未必充足。   他在结束战斗之后,还要整顿一番,而后才可能派兵追击。这样一来,至少能为我们腾出半日到一天的时间……良愿领一支人马,依蒉山阻挡追兵,可为武安侯,再争取出来半日。   武安侯务必要在一日之内,攻克峣关,否则我们就将面临唐、秦联军的围剿。”   刘邦看了看张良,用力点头。   “子房,我与你五千兵马。   能拖就拖,不能拖的话……子房就自去吧。   此乃我与刘家子之间的恩怨,与你没有任何关系。若事不可违,子房千万不要莽撞行动啊。”   张良在马上,拱手一揖。   “武安侯,良这就去了!”   张良带着兵马走了,而周苛则看着张良渐渐远去的背影,低声问道:“沛公,张良万一走了……”   刘邦一摆手,“老周,你莫要担心,子房不是那种人。   他若是要走的话,有很多机会离开,但他却一直跟随着我。这个人,很重情义,靠得住。”   说完,他指挥人马加紧行动,向着峣关方向急行而去。   按照刘邦的想法,郦商和周勃抵达峣关之后,就会发起猛烈的攻击。而他麾下的兵马,可以在进行短暂的休整之后,就投入战斗。最迟在天亮以前,用不惜一切的代价,将峣关攻破。   可是,刘邦想错了!   郦商和周勃只是在峣关城下摆好了阵势,却没有任何行动。   此时,已经过了亥时,气温也降的非常厉害。   一股风吹来,让人感受到刻骨的寒意。而很多楚军还穿着夏日的衣装,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为何不攻城?”   刘邦勃然大怒,驭车冲到了阵前。   周勃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用手一指峣关城头,“沛公,您看城上!”   刘邦抬头看去,只见峣关城上,灯火通明。一个年近四十的女人,怀抱一个女婴,一脸憔悴。   在她身边的城垛口上,坐着两个小男孩儿。   一个叫刘长,一个叫刘友,赫然正是刘邦的两个儿子。   “啊!”   刘邦不由得低呼一声,脸色顿时变的铁青。   周勃说:“沛公,只要我们一动,城上的那些家伙就会动手,夫人和公子小姐,可就危险了。”   郦商在旁边说:“沛公,这如何是好?”   “是什么人,统兵?”   周勃苦笑道:“沛公,这统兵之人,就是咱们当年的同乡,刘家子的死党唐厉。”   唐厉!   刘邦面颊一抽搐。   当年我怎么就他娘的没看出来,这唐厉竟是个无赖子?   想到这里,刘邦在车上狠狠的一顿足,然后驭车向前行,示意周勃和郦商,都不要跟上来。   “城上军士,请告诉你家主帅,就说刘季请唐叔说话。”   唐叔,也就是唐兄弟的意思,可不是说刘邦装孙子,要叫唐厉做叔叔。   这姿态,可谓是放的很低。城上一阵沉默之后,陡然甲叶声响,从旗门大纛下,走出一人。   火光下,此人的年纪在三十多,生的白面黑须,相貌清秀俊雅。   “刘季兄长,一别十载,尚安好否?”   唐厉一拱手,“但不知,兄长兵临峣关,又有何指教?”   指教,我指教你个头!   刘邦在心里面,不晓得把唐厉祖宗十八代骂了几遍,但脸上还是露出一副很温和的笑容。   “无他,请唐叔行个方便,让一条生路。”   唐厉还没有开口,城垛口上的刘友却奶声奶气的哭喊道:“爹爹,救我;爹爹,救我!”   他这一哭,武姬怀中的小女孩儿也跟着哭。刘长倒是表现出一副很坚强的样子,可看得出来,他也怕的很。毕竟这身下面,就是四丈多高的悬空,从城上往下面看,遍地的铁蒺藜,还有鹿角拒马,密布荆棘。刘长的胆子倒是不小,可终究才六七岁而已,又怎可能不怕?   倒是武姬,抱着孩子,静静的一言不发。   刘邦的脸色,好生难看……   这辈子只有他去威胁别人,还没有人敢威胁他。这唐厉揣着明白装糊涂,实在是可恨,可恨!   “唐叔,咱们好歹也是同乡,当年我虽未与唐叔把酒论交,可说起来,也没有得罪过唐叔吧。   请还我妻儿,放我一条生路,刘季定铭记在心。”   要说起来,刘邦这一次可是装孙子,装到了底了。   说着话,还从兵车上下来,跪在地上,拱手向唐厉请求。   哪知唐厉脸色却大变,“刘季兄长,这城上女子和幼儿,乃楚逆刘邦之妻儿,怎成了你的妻儿?”   刘邦在沛县的时候,叫做刘季。   这‘邦’之名,确实他在陈县避难之后,另起的名字。   苦笑一声,“唐叔,你又何必如此?刘邦既是刘季,刘季就是刘邦,你何必明知而故问呢?”   “既然如此,那就恕小弟不能从命了!”   唐厉冷笑一声,“厉奉唐王之命,镇守峣关。若无唐王手谕,任何人不得擅出此地。兄长与唐王也算是连襟,何不寻他求一道手谕?如此一来,小弟也不会太为难……不知兄长意下如何?”   刘邦呼的站起来,“唐厉,你当真如此绝情,毫无同乡之谊?”   “我绝情?”   唐厉骂道:“你本是沛县无赖子,得上天眷顾,得吕大小姐为妻。   可你非但不珍惜,反而抛妻弃女,一个人在外面快活……吕大小姐为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最后,竟死在你那孽子之手。   刘季,于公,你是乱臣贼子,于私,你是个无情无义,无德无能之辈,唐厉虽不才,却也光明磊落,还不屑于和你这无赖子为伍。聪明的,束手就擒,否则唐王兵至,你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番话,也算是彻底的撕破了脸面。   刘邦勃然大怒,手指唐厉喝骂道:“你这腐儒,竟敢辱我?”   “刘季,我敬你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英雄,与你相伴数载,我已心满意足,别无所憾!”   一直沉默的武姬,突然间开口叫喊:“只要你记得为我报仇,将来在墓碑之上,刻上刘氏妻,就足够了……”   说着话,她猛然推开了身边军士,抱着女儿,蒙头纵身从城上跳下,登时脑浆迸裂。   刘邦先是一怔,陡然间放声大哭道:“夫人……”   说刘邦没心没肺,似乎也算不得正确。只是他和吕雉的结合,原本就是一场利益的交换而已。   刘邦起于微末之间,而吕雉却有大家之风,相处起来,格格不入。   反倒是武姬,对刘邦极重情义,让刘邦毫无压力,过的非常快活……虽然表面上不说什么,可刘邦对武姬,却是有感情的,甚至还重于对吕雉的感情。眼见武姬坠城而亡,刘邦脑袋嗡的一声响,竟呆愣住了。不仅仅是刘邦愣住了,甚至连唐厉也没想到,武姬竟如此性烈。   “唐厉,不取你狗命,刘某誓不为人!”   说完,他驭车而行,摘取弓箭,照准唐厉就是一箭。   “我儿,休怪为父心狠,日后定当为你们报仇雪恨!”   趁着唐厉一愣神儿的功夫,刘邦刷刷两箭射出,正中刘长和刘友。   “我儿已亡,刘邦生无可恋……三军儿郎,给我攻城……”   刘邦驭车疾驰,手舞宝剑,大声呼喊。楚人性蛮,见此情形,也不由得一个个悲愤欲绝。   周勃和郦商一把扯下盔甲,赤膊而上。   “儿郎们,杀进峣关,为沛公报仇!”   而城头之上,唐厉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怪不得阿阚对你如此忌惮……刘季,你果非常人。   只这份心狠手辣,这份急智……今日若不把你留在峣关城下,他日竟会成心腹大患!   第三百五十四章 会师关中(十四)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   老虎在狠毒,也不会吃掉自己的儿子。人常说野兽凶猛,殊不知这人,才是最残忍的动物。   唐厉的脸色很难看。   他拿下峣关,可手中的兵力不过两千而已,要想抵挡住楚人的反扑,显然不太可能。   从头到尾,他没有想过要去杀死武姬母子,只是想要借由武姬母子四人,拖延一下时间。   可没想到的是,武姬这个生于社会最底层的女子,竟性烈如斯。   她对刘邦的那份爱,可谓是到了极致。为了刘邦,武姬早已经做好了死去的准备,却又让唐厉无所觉察。至于刘邦……唐厉当然也知道,这是个薄情寡义的家伙,但也没想到会狠毒如斯。   楚人眼见刘邦一家四口,转眼间丢了性命,一个个义愤填膺。   在楚军看来,刘邦射杀二子,只是为了大家的生路,是重情义,是任侠之气。   所以当刘邦下令发动攻击以后,以郦商和周勃为首,嘶声叫喊着,如同野兽一样冲向峣关。   由于是战败而逃,刘邦手中并没有太多攻城器械。   大都是临时造建出来,简陋无比。可这并不妨碍楚人们扑向峣关,尽是悍不畏死的凶蛮之气。   唐厉举起长刀,虚空劈下。   “放箭!”   刹那间,从峣关城头上,箭矢如雨。   峣关是要塞,库府中自然存有许多的军械辎重。   刘邦攻打霸上的时候,带走了一大部分,可依旧留有不少的箭矢在关内库府。城头上,一支支利矢,挂着咻咻的声响,射向了楚军。锋利的箭簇,撕开了楚军士卒的甲胄,射入楚军士卒的身体里,溅起了一蓬蓬血花。这血花,并没有让楚军惶恐,反而变得更加凶蛮起来。   “抛石机,发射!”   唐厉在城门楼上,大声命令。   随着一阵阵嘎吱,嘎吱的声响,碎石如雨,飞出峣关。   沉重的石头砸在楚军的身上,砸的血肉模糊……   一波攻势结束,又一波攻势发起!   刚开始,只是郦商所部加入战斗,但到了后来,从霸水败退下来的楚军,也逐渐加入战斗。   双方的战事,呈现胶着的状态。   唐厉借由峣关城高墙厚,军械充足,拼命的阻挡楚军。   而楚军就是靠着人多,一轮轮的进行攻击。从子时到寅时,短短两个时辰过去,峣关城下,尸横遍野。   刘邦立于战车之上,面无表情。   周苛说:“沛公,再这么打下去,咱们的兵马,可就要拼光了!”   刘邦咬牙切齿道:“若是不能攻破峣关,就算保留了这些兵马,又能如何?   唐厉手中的兵马也不会太多,我就不相信,我以十倍兵力昼夜攻击,还能打不开峣关城门!   周勃,给我继续攻击!”   刚被打下来,才喘了两口气的周勃,闻听刘邦的命令,二话不说,抄起剑盾,大声喊道:“兄弟们,天亮之前若不能攻破峣关,大家都要丧命于此……沛公为大家可泯亲情,尔等怎能松懈?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区区一个峣关,给我冲上去!”   十数具简陋的云梯,向着峣关移动而去。从关城里不断飞落巨石,将扛着云梯的士卒砸死。   但是,楚军已经打疯了!   不仅仅是楚军打疯了,包括峣关城里的巴蜀军,也都打疯了。   两千兵马,死伤已接近两成。   这可不是后世的部队,大都是山民出身,哪懂得什么死不后退的道理?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了不得的成绩了。若非唐厉精挑细选,足足训练了大半年的时间,这人马早就已经败退。   唐厉的身上,披着兕皮软甲,已没有了先前儒雅之风。   手中铁剑已经换了三柄,他和纪信两人,可说是轮流指挥,从子时到现在,已击杀楚军近千人。   一个是要死守峣关;一个是要杀出生路……   双方都没有退路,只能拼死决战。   唐厉使出浑身的解数,脚下踩着粘稠的鲜血,脸上也沾染着血污,势若疯虎般的来回奔行。   一架云梯,搭在了城墙上!   周勃口含铁剑,执盾攀沿,终于冲上了城头。   迎面,正好见到唐厉跑过来,他大吼一声,挥剑就冲上去。   “唐厉,拿命来!”   论武艺的话,唐厉还真就不是周勃的对手。虽说周勃的年纪大了,远不如当年那么厉害,可比起唐厉这书生而言,却不知道高明的多少倍。明知道自己不是周勃的对手,可唐厉却没有退,也不能退。身边多少士卒看着自己,唐厉知道,如果自己露出惬意,定然会影响士气。   此时,他不仅仅是一个统帅,还是一个战士!   于是乎,唐厉二话不说,挺剑就迎上前去。二人甫一交手,立刻就分出了高下。只三四个回合,唐厉手中的剑就被周勃磕飞出去。只见周勃顺势上前一步,正踹在了唐厉的心窝上。   唐厉噔噔噔退后几步,一屁股坐在血泊之中,口中更喷出一口鲜血。   然则唐厉却没有任何的退缩,大喊一声,从一具尸体旁边抄起一柄长矛,踏步上前,一记突刺。   唐厉这一招突刺,可是极有章法。   说起来,他这还是十余年前,在昭阳大泽血战之后,随刘阚学习的拼刺之术。   “左突刺!”   长矛压住了周勃的铁剑,顺势一拐,狠狠刺向周勃的胸口。   周勃吓了一跳,连忙躲闪开来,顺势将圆盾向外一崩,架开了唐厉的长矛,铁剑随即出手。   这叫撒手剑!   原本属于江湖中人常用的招数,周勃学自于朱句践。   唐厉被铁剑击中,发出一声闷哼,长矛脱手落地。周勃趁此机会,拍翻了一名巴蜀军卒,抢过一柄长刀,就冲向了唐厉。   “荆蛮,休伤我家军师!”   城楼拐角处,冲来了一人,正是纪信。   他手中擎着一张硬弓,距离还有百步左右,弓开满月,照准周勃就是一箭。   利矢带着强劲力道,正中周勃的肩窝。巨大的力量把他带的退后两步,而唐厉这时候却好像发疯了似地,拔掉身上的宝剑,冲过去抱住了周勃的双腿,两膀用力,口中一声厉吼。   “给我下去!”   周勃啊的一声惊呼,竟被唐厉生生从城头上摔了下去。   蓬的一声……   若非城下有四五具尸体垫着,就这一下子,足以让周勃丢了性命。饶是如此,周勃也被摔得口吐鲜血,一条腿断了。十几个楚军士卒疯狂的冲过来,背起周勃就往回跑,总算是让他脱离了险地。   刘邦在城下观战,眼见着周勃冲上城楼,兴奋的连连叫好。   可不成想,转眼间周勃就从城上摔了下来……他这一摔下去可不要紧,随着周勃冲上峣关城头的楚军,很快被纪信带着兵马生生的给打了下来。刘邦这心里,可是七上八下,不安的很。   带周勃被抢回来,他连忙走过去。   “老周,你没大碍吧!”   “沛公……那峣关城上的人,都他娘的疯了……连唐叔子都拼了性命,咱们得换一种打法!”   “换一种打法?”   “他们的人不会太多,如今是凭着一股血气在打。   咱们硬碰硬的冲,不但会死伤惨重,其结果恐怕也在两说。这天就要亮了,让兄弟们喘口气,吃点东西,再发起攻击。一来可以稳一下情绪,这二来……也可以消磨峣关守军士气。”   刘邦见周勃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也知道他受伤颇重。   周勃这一受伤,对楚军而言,无异于一个巨大的打击。正如周勃所说,是时候稳一下了!   “收兵!”   刘邦看着那峣关城头的大纛旗,咬牙切齿的发出命令。   此时,天已蒙蒙亮……   眼见着,就要到卯时了,持续在峣关上空整整三个时辰的喊杀声,终于渐渐停息了下来。   可谁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   刘邦决不可能在峣关城下束手待毙,而唐厉也绝不会放出一条通路,让刘邦顺利的逃走。   晨风,带着萧瑟的寒意,卷杂着浓浓的血腥味。   唐厉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不过不是被汗水打湿,而是被鲜血浸透。他靠着冰凉的墙壁坐下来,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甚至透着一抹青色。深吸一口气,他撕下了一条衣襟,缠绕在胸前。   “军师,您……”   纪信走上前来,低声的询问。   唐厉一笑,“没关系,只是肩膀被砍了一下而已。   我已经包扎过了……纪信,你莫要担心,我的伤势我清楚,别忘了我曾跟随唐王学过急救。”   虽然唐厉脸色看上去很吓人,但他侃侃而谈,让纪信多多少少,松了一口气。   “咱们还有多少人?”   “亡三百人,伤六百人……其中有二百余人,怕是无法再战。”   纪信说:“军师,刚才情况紧急,弟兄们都没有觉察。这会儿……大家都好像有点坚持不住了!”   “呵呵,刘季息战,不就是打得这个主意?”   唐厉说:“纪信,去让大家唱歌吧……就唱那首男儿从军行……当年唐王闯此曲,曾在三日之内,走完了五日的路程。如今大家都有些疲惫了,正可唱此曲,以壮烈声势,增加士气。”   男儿从军行,是刘阚在八年之前,前往河南地参战时,传唱下来的曲子。   只不过唐厉一直认为,刘阚这首歌,于诗律不和,有很多错误。可当时刘阚笑说,这本就是个俚曲,哪来的许多规矩?怎么唱都无所谓,哪怕是吼出来,只要唱出那气势,就足够了。   嘴上虽然不赞同,可唐厉在蜀郡,还是把这首曲子传到了军中,成为巴蜀军歌。   纪信点头,站起身来,将亲兵召唤来,吩咐士卒们,开始唱歌。   歌声一开始很小,可渐渐的汇聚在一起,竟响彻了天际……   “纪信,我若战死,由你统兵。”   “军师……”   “你听我说,唐王定会派兵增援,但究竟何时会抵达,我却不能确定。   当年,我与唐王在沛县时,时常说笑。唐王曾说过:大丈夫当马革裹尸,一张草席足矣。   想想来,打仗哪有不死人?   我的意思是说,万一我有了意外,你要接替我统领兵马,坚持到唐王抵达;你若战死,也当指定指挥者……至于能坚持到什么时候,那就听天由命了……”   唐厉说话时,断断续续。   纪信仔细的听完后,用力的点了点头。   “扶我起来!”   唐厉说着话,将手递给纪信。   缓缓的,他站起身,刚要迈步……却听到城楼下传来隆隆的战鼓声,紧跟着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咆哮,回荡天际。万余楚军的声音,压制住了城楼上的歌声。原来,刘邦本想消耗峣关守军的士气,可听闻那男儿从军行之后,立刻停止休整,下令全军向峣关发动进攻!   “快看,是对楼!”   纪信闻听一怔,连忙冲到城垛口,向外看去。   对楼,又名冲车,是一种被装甲起来的攻城塔。一般而言,对楼有五层攻城塔,下面安装有车轮,依靠士卒推动而行。其他四层,装有士兵,可以借对楼高度,压制城中的弓箭手。   不过,刘邦的对楼,很明显是简易的,临时建造而成。   仅三层,高约有三丈多,在百余名士卒的推动下,轰隆隆朝着峣关行来。   唐厉想要冲上去,可是却连迈步的力量都没有……   “纪信,暂代我指挥,抛石机准备!”   “喏!”   纪信也顾不得许多了,连忙命令士卒做好防御的准备。他手持剑盾,在城楼上观察楚军的动向。   对楼,越来越近……   随着楚军号角声响起,对楼上的士卒,向着峣关城头开弓放箭。   “兄弟们,抛石机……准备!”   纪信大声吼叫道。   可就在这时候,天边却响起了一种极为奇怪的号角声,马蹄声阵阵,站在城头上,也能感受到那大地的颤抖。纪信不由得一怔,侧耳细听,骤然间,那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巴山号角,是巴山长号!”   巴山长号,巴蜀军特制的号角,声音急促而嘹亮。   这号角声响起,也就预示着……援军来了!纪信振臂大声呼喊:“援军,我们的援军来了!”   吼吼吼……   峣关城上,顿时欢呼声大作。   而在峣关城下,楚军却茫然不知所措了。   刘邦站在兵车之上,转身向后面眺望过去。只见,天边有一道沙尘纷扬,一条黑龙,正张牙舞爪冲来……   “荆蛮贼子,休要猖狂,蒙克在此!”   有一员大将高声呼喊。   蒙克?是谁?   刘邦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不过这并不重要,这支兵马明显是峣关的援军,那么说来,张良,竟失败了吗?   一时间,刘邦绝望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会师关中(十五)   张良并没有失败。   准确的说,他的确是挡住了追兵,把窦言其临时重组而来的秦军兵马,阻挡了将近三个时辰。   如果只是窦言其一支人马,张良手里的五千人,不但能挡住他们,甚至有可能将秦军全部吃掉。只可惜,张良算无遗策,却偏偏没有想到,除了窦言其这一支人马外,还有一支人马突然出现。蒙克在寅时率兵抵达峣岭,如神兵天降,打得张良措手不及,几乎全军尽没。   论智谋,蒙克要弱于张良。   可若论行军打仗,指挥兵马若同臂转,张良却输于蒙克。   蒙克自幼在军伍中长大,出身于鼎盛时期的蓝田大营,在蒙恬麾下效力,可谓是经验充足。   用兵颇有其父风采,稳若磐石,动如脱兔。   他抵达战场之后,并没有立刻出击,而是在窦言其快要支持不住,张良决定出击的一刹那,突然间发动了攻击。张良万万没有想到,在窦言其身后竟还有一支伏兵,登时溃不成军。   蒙克在击溃了张良之后,立刻率麾下骑军,直扑峣关。   五千骑军,一昼夜马不停蹄,抵达峣关之后,立刻投入了战斗。虽说疲惫,但比起刘邦的兵马,却是士气如虹。前有雄关挡路,后有大军追击。原本刚打起精神,准备一鼓作气的楚军顿时间慌了……十几辆简陋的对楼就孤零零矗立在峣关城下,楚军士卒,四散奔逃。   郦商拼命收拢兵马,想要稳住阵脚。   可这个时候,楚人那种特有的习性暴露无遗。   那里还会理睬什么军令,漫山遍野的奔跑,即便是郦商连斩了二十余人,也丝毫没有效果。   “纪信,立刻出击,不要放过一个荆蛮!”   唐厉大声喝令,纪信立刻整顿兵马,打开了峣关城门,数百名巴蜀士卒,呼啦啦杀出峣关。   要说起来,巴蜀士卒和楚人颇有相似之处。   打顺风仗的时候,一往无前。不过若遇到挫折,也容易溃败。   为了整顿巴人的军纪,唐厉和蒙克没少花费心思。虽说比不得秦军精锐,可是在溃败时,也不会似楚人那样一哄而散。八百巴人,挥舞刀枪杀出峣关之后,楚军再也无心,进行抵抗。   唐厉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脚下一软,扑通就倒在了峣关城头……   ※※※   这一夜,不仅仅是峣关在血战,咸阳城中,同样彻夜未眠。   刘阚坐镇咸阳城,一方面派出探马,打探中尉军的消息;一方面还要警惕的观察着,咸阳城里的动静。赵高虽然逃走了,可并不代表着他的党羽会善罢甘休。好歹赵高在咸阳经营了四年之久,铲除异党,买卖官爵,指鹿为马,把持朝政。其麾下,自然有一批心腹存在。   所以,刘阚不敢掉以轻心。   他把有限的兵力,全部投入咸阳城中。   一千二百名卫尉军,四五千咸阳守军,和三千多黑旗军……加起来不足一万人,在咸阳城的大街小巷里巡逻视察。而刘阚自己,则坐镇于咸阳北城门,警惕的观察着咸阳的种种动静。   天,不知不觉的要亮了!   刘信李必杨虎三人,在这一夜中,先后扑灭了十余股意图不轨的乱党。   咸阳上空,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令许多人不寒而栗。当三人拖着疲惫的身子,顺驰道登上城门楼的时候,就见刘阚手扶城垛口,想着东北方眺望。一双浓眉扭在一起,面色阴沉。   杨虎心里,咯噔一下。   他和他兄长杨熊,虽同出于弘农,但性情略有不同。   杨熊生性暴烈,不喜欢思考太多,习惯于听命行事,是一个典型的老秦军官。   而杨虎,能思考,会察言观色。这也是他战功不如杨熊显赫,年纪也没有杨熊大,却能做到卫尉郎中的重要原因。从刘阚的脸色之中,杨虎看出了一丝不寻常之气,顿时紧张起来。   “唐王!”   杨虎走上前,轻声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刘阚点了点头,“一炷香之前,细作回报,在中山地区,发现一支兵马,正向咸阳急速靠拢。”   是,中尉军?   杨虎身子微微一颤,面容抽搐了一下。   刘阚看了他一眼,“杨将军,可是后悔了?”   “唐王,你这话说的略略来?我有个甚好后悔……”   “后悔不敢配合我,攻击丞相府;后悔太早和赵高党羽撕破了面皮,这一回恐怕要倒霉了!”   杨虎闻听,黑脸涨的成了紫色,勃然大怒。   “唐王,你说的是甚话?我弘农杨家,六代为嬴氏效力。   那阉狗我早就看不顺眼,只是碍于陛下信任他,无可奈何。他害死了陛下,就是我杨虎的敌人。”   “至多一个时辰,中尉军就要兵临城下。”   “那又如何?拼死一个够本,拼死两个赚一个……我老秦人又有甚害怕的?了不起鱼死网破。”   “你说,如果赵高党羽知道这消息,会是怎样的想法?”   杨虎不由得一怔,“能有个甚想法,高兴呗……弄不好还会造反呢……”   话一出口,杨虎的脸色一变。   向刘阚看过去的时候,发现刘阚向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杨将军看起来,也想到了这一点。   孤王有一事相求,若中尉军兵临城下时,我会在城上抵挡。可城里面的情况,还要拜托将军。”   杨虎一咬牙,“唐王放心,我定然不辱使命。”   他转身大步流星往城下走去,但就在他走到城楼驰道的时候,却突然间停住了脚步,蓦地回身,向刘阚看去。只见刘阚背对着他,收服城楼垛口,向远处观瞧,并和李必窃窃私语。   而刘信,则跪坐城门楼中,闭目养神。   心里没由来的一动,杨虎这眉毛轻轻一挑,若有所思。   ※※※   赵高要回来了!   他带着中尉军,在逃亡了半天一夜之后,又杀将回来。   清晨,渭水河畔笼罩在一片蒙蒙的雾气之中。秋雾迷蒙,咸阳的街头上,冷冷清清,不见一个人影。   雾气越来越浓,突然间咸阳城外,人喊马嘶声响起。   片刻之后,战鼓声隆隆,紧跟着响彻寰宇的撕杀声,打破了咸阳的宁静。   从一条条小巷中,走出来了一支支衣甲不整,武器凌乱的人马。大家很快就汇聚在了冷清的咸阳宫门前,十几个衣着华贵的男子,驭车骑马,大声喊道:“中丞已经回来了,如今正在攻打北门。   我们应该配合中丞,复夺咸阳。   那些不法之徒,都当铲除……孩儿们,给我杀,沿着东大街给我杀过去,谁敢阻拦我们,格杀勿论。”   这宫门前,大约有三四千人。   当为首之人说罢,所有人齐声呼喊叫嚣。   东大街,是咸阳沟通东门的一条主街道,也是咸阳城最宽的街道,沿途大宅林立,尽是官员富商住所。这些人得到了命令,齐声呐喊着,冲向了东大街。沿途有不少宅院被攻破,一群如狼似虎的暴徒冲进去,逢人就杀,见人就砍……不过,在冲过两个街区后,人马受阻。   杨虎带着卫尉军,巡视到东大街的时候,正好和这些暴徒相遇。   双方甫一接触,立刻展开了惨烈的战斗……雾气浓重,也看不清楚对方的面容。但只要是衣甲整齐,那就是卫尉军,若衣甲凌乱,则是暴徒。刀剑碰撞,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也不知道究竟死的是卫尉军,还是那些暴徒。总之,东大街展开了一场乱战。   战事并没有持续太久,突然间听到远处城门轰然巨响。   紧跟着有人高声叫喊起来:“不好了,城破了,城破了……”   “中丞已攻破咸阳,兄弟们,建立功业,就在今朝!”   有人高声大喊,而杨虎则下令,卫尉军立刻撤退。呼啦啦,卫尉军四下奔逃而去,紧跟着大地颤抖,马蹄声响起,一队队兵马,如同鬼魅一般从浓雾中杀将出来,逢人就杀,见人就砍。   “是自己人,自己人!”   可在这杂乱吵闹之中,谁又能听的清楚。   不一会儿,有一个带着浓郁楚音的声音响起:“所有人,放下手中武器,全部给我跪在街旁。”   从北城门方向,有秦军特有的长角号声响起……   雾气渐渐的散开了,咸阳城门洞开,一支支人马,开进了咸阳城中。   暴徒们被押到了咸阳宫的宫门前,却意外的发现,在咸阳宫的宫门楼上,站立着一个雄壮的大汉。   一辆插着红底白龙大纛兵车,从远处疾驰而来。   那兵车之上,有一名将领,金盔金甲,肋下配有长刀,在宫门前停住了战车,跳将了下来。   “末将吕释之,奉命抵达咸阳!”   又有一员大将策马而来,在宫门楼下勒马,甩蹬离鞍,单膝跪地,“启禀大王,末将季布,奉命自东大门入,已控制了咸阳东南两座城门。”   大雾散去,红日喷薄。   刘阚站在那猎猎作响的苍龙大纛下,看着宫门外的兵卒,脸上流露出了一抹淡淡笑意。   “立刻将所有作乱叛党,打入天牢之中。   所有参与暴动者,府邸封锁,财产没收……待势态平息之后,依大秦律法处置,绝不饶恕。”   杨虎,已将卫尉军收拢起来,在距离咸阳宫门不远的一条巷口处,看着门楼上的刘阚。   他知道,所谓的暴徒,不过是刘阚一手策划出来。为的是要将赵高的党羽,全部都吸引出来。可是经过这一场清洗之后,凭借这位唐王的雷霆手段,咸阳城中,还会有多少人忠于嬴氏呢?   杨虎不知道,但他却非常明白,他将面临选择……   ※※※   咸阳,丞相府。   吕释之将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呈在刘阚的面前。   “大王,昨夜子时,我等在瓠口与一支秦军冲突……激战半个时辰,以将其全部击溃。这是那支秦军主将的首级,我们也不清楚他们是何方人马,只听他们说,是要赶来咸阳城接应赵高。   布擅做主张,还请大王责罚。”   杨虎坐在大厅右侧,身边还有一些老秦官员。   “这是赵成!”   那人头虽然是面部沾染血污,但还是有人认出了身份。   刘阚点点头,“今晨你派人送信时,孤就猜到了和你们交手的,很可能就是中尉军。   诸公,非是孤不予通报,实乃阉狗党羽尚未清除,所以不得已,只好设下这引蛇出洞之计。”   说完,他起身拱手道歉。   杨虎等一应老秦官员,纷纷起身道:“大王神机妙算,铲除阉党,实乃八百里秦川百姓之幸。”   所有人,在有意无意之间,都刻意的隐去了老秦的国号。   刘阚似乎没有觉察,看着那赵成的人头,片刻后说:“只是可惜了,赵高狗贼,至今仍下落不明。   孤拟发出海捕公文,封锁关中大小关隘,缉拿赵高狗贼。   只是,陛下被阉狗所害,孤难免师出无名……所以,想请诸公协作,安抚关中百姓,并令各地官员,即刻前来咸阳报到,商议这后面的种种事宜。但不知,诸公可愿意协助孤王否?”   杨虎长身而起:“我等愿听从大王命令!”   “释之,你立刻接掌咸阳防务,把这赵成的人头,悬挂城门!”   “喏!”   “杨虎将军,如今楚军已经败退,霸上大营尚有数万楚军降卒……孤以为,暂不可将之屠戮,就交由杨将军率部看守……我予将军兵卒万人,驻守于霸上,不知杨将军意下如何?”   杨虎早有准备。   刘阚要接手咸阳,肯定会将咸阳原来的兵马调走,由他的人来接手。   驻扎霸上,倒也算是正常。   于是他起身答应,刚准备坐下的时候,就听到大厅外有亲兵禀报:“启禀大王,巴蜀军巴周将军派人前来禀报,他已率一万兵马,抵达杜邮,等候大王的调遣。巴周将军还说,蒙少将军已率兵赶赴峣关,驰援唐厉军师,围剿残余楚军;巴曼小姐统兵二十万,已通过美阳县,预计在今晚亥时之前,抵达杜邮。巴周将军说,请大王早做准备,以安排兵马屯扎……”   刘阚,呼的一下子站起身来。   他虽然极力的掩饰自己内心的兴奋,可脸上还是忍不住,浮起一抹快意笑容。   “请巴周将军留守杜邮,过一会儿,孤自当派人前去劳军。”   说完,刘阚又沉吟了片刻,“如今蓝田大营空虚,已无兵马驻守。巴蜀唐军,就驻扎蓝田!”   语气很平静,可在有意无意间,刘阚却强调了‘巴蜀唐军’四个字。   杨虎等人心中不由得骇然。   这样计算下来,刘阚在关中的兵马,已经接近三十万。   实际上,以这样的状况,刘阚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的野心,却已经明白的告诉了所有人。   嬴氏,完了!   大秦,完了……   自己这些人,也必须要尽快的,做出一个选择。   第三百五十六章 会师关中(完)   巴曼已近而立。   小姑独处,早已没有了年少时的青涩。在沉稳中,多了几分忧郁,添了一些沧桑,却更有成熟的美丽。一袭白色长裙,外罩大红色里衬的斗篷,在风中猎猎,恍若是冰雪中若隐若现的火焰。   她不是巴蜀军的统帅,但却是巴蜀军的灵魂。   自脱离秦家,重新恢复了巴姓之后,在八年时间里,巴曼吞并了整个巴蜀,成为毫不逊色于其祖母秦清的霸主。巴人商行,行商天下;泸州老窖,窖香大江南北……素有天府之国的巴蜀之地,物华天宝,给予了巴曼足够的施展空间。八年,巴蜀人口已激增至五十万户。   按照李俚制定的户籍法,一户五口人。   也就是说,巴蜀人口已经超过了二百万,丝毫不逊色于山东任何一个诸侯所掌控的人口。   在巴人眼中,巴曼就是那巴山蜀水所孕育出来的神女!   八载苦侯……   当年只想着不过一两年的时间,就可以和刘阚重聚。可没有想到,竟发生了许多的事情,是皇帝死了,天下乱了。刘阚从楼仓流落北疆,又复立唐国,雄立于北方疆土。而巴曼,也从青涩,变成了风华正茂的少女。   看着巴蜀大军,徐徐进驻蓝田大营,巴曼的面容上,并没有显示出半点焦虑之色。   “曼小姐,唐国主已抵达霸上!”   一个中年男子,走到了巴曼的身边,低声提醒。   他名叫李泽,是蜀郡李氏族人。而这蜀郡李氏,准确的说,是督造都江堰的李冰父子后人。   巴曼点了点头,“待辎重营进驻大营之后,我自会前去拜会。”   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执掌巴蜀多年,巴曼早就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即便她此刻内心中,迫切的想要赶到刘阚身边,可是在脸上,却不会让任何人看出。跨乘一匹菊花青上,她静静的看着,那远处沿着霸水而来的巴蜀军兵马,源源不断的向蓝田大营开拔去。邦邦邦,大营中响起刁斗。   一直等到了丑时过去,辎重营全部进驻蓝田大营之后,巴曼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苦行者!”   “喏!”   “你与周昌一起,继续在这里督促,天亮之前,大军必须全部进驻蓝田。”   “喏!”   此次入关中的兵马统帅,是墨家传人苦行者。   直到这个时候,巴曼才算松了一口气。拨转马头刚要离去,却又突然间勒住了战马。   “唐军师,可有消息?”   “尚无消息传来,不过蒙克据说已经赶赴峣关,这个时候,估计已经抵达峣关城下,解决了峣关之围。”   “那就好!”   巴曼轻声道:“立刻派出斥候探马,赶赴峣关,将情况打探清楚。   估计这一两日间,大王就会对人马进行调动……关中虽然已落入大王之手,然则情况,并不乐观啊。”   “末将知道,最迟正午时分,会令兵马调整完毕。”   巴曼这才一催菊花青,哒哒哒走下了山岗。   秋风,卷起斗篷,在风中飘扬,就好像唐国的红底白龙旗般,在夜色之中,格外的醒目。   ※※※   巴曼抵达霸上的时候,已经快到寅时。   迎面,一名唐军将领上前,恭敬的说:“曼小姐,大王命末将通禀,他在霸水河畔恭候小姐。”   巴曼颔首,扭头对身后的李泽等人道:“你们先去霸上大营,见过唐王,再做商议。”   众人闻听后,心里都明白这其中的奥妙。   李泽当下躬身道,应命而去。   巴曼则催马,赶奔霸水河畔。   远远的,就看见在河畔古松下,一个雄壮如狮的身影,正面向着她眺望。   这身影,对巴曼而言,并不陌生。八年来魂牵梦萦,不知思念过多少次……她一提缰绳,勒住了战马。   想过很多种重聚时的景象,可巴曼还是忍不住,流下了两行清泪。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耳边,似乎回响起了十年前,她与刘阚东行朐忍时,刘阚吟唱的那首诗词。口中不知不觉轻吟,胯下的菊花青,似颇有灵性,踩着那韵律的鼓点,哒哒哒,朝着刘阚徐徐的靠拢去。   刘阚走上前,牵住了缰绳。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八年了,每当我想你的时候,都会拿着它看……曼儿,你却是清瘦了许多,让我好生心痛。”   “阿阚!”   巴曼一眼就认出,那香囊,正是当年刘阚离开巴蜀时,她送给刘阚的礼物。   “上邪!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是刘阚离开巴蜀时,为回应巴曼的礼物,所做的一首诗词。也就是后世《汉乐府·上邪》。   巴曼下马,轻声道:“当年一曲,犹在耳畔。   阿阚,你也清瘦了……”   都已经过了那壮怀激烈,天真烂漫的年月,不管是刘阚,亦或者是巴曼,都懂得了内敛。   可这内敛的情感,却是炽热无比。   月光皎洁,洒在霸水河面,泛起粼粼波光。   刘阚上前一步,将巴曼用力的拥在了怀中。而巴曼,则用力的环抱着刘阚的腰,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这么静静的站着,却正应了一句话:此时无声,胜有声……   许久,巴曼松开了手,从刘阚的怀里挣脱出来。   “阿阚,我们现在去哪儿?”   刘阚拉着巴曼的手,笑道:“回家!”   “家?”   “对,咱们在咸阳的家!”   刘阚轻声道:“我已派人回北广武城,接母亲过来。   她也颇惦记你,还说等这局势稳定下来之后,就给我们办婚事……娘等这一天,已很久了!”   巴曼的脸,刷的羞红。   她垂下螓首,修长白皙的颈子,呈现出美丽的弧线。   刘阚笑着,将她一把抱起来,惊得巴曼喊出了声……刘阚把她放在马上坐好,而后牵着缰绳,往霸上大营行去。若换了旁人,也许会感觉惶恐。可此时此刻,巴曼只觉,心中甜蜜。   “阿阚,小哈已经抵达成都,估计现在,已经陪着果儿从成都启程。   不过有一件事,我却要提醒你注意……信,似乎很喜欢果儿,你对此事,可有什么看法?”   刘阚一怔,“那又如何?信若是喜欢小公主,而小公主也喜欢他,成全了就是!”   “可问题是,果儿不喜欢信!”   “啊?”   “而且,老秦虽没,可果儿毕竟是嬴氏公主。我倒不是说信有什么不好,只觉得他二人,并不合适……阿阚,这件事你可不要小看,必须重视才行。否则,很可能会造成大麻烦。”   刘阚点了点头,“这件事,我会好好考虑。”   如果赢果不是小公主,就算不喜欢刘信,刘阚也不会太在意这件事情。   问题是,这牵扯到门户的问题。赢果代表的是嬴秦最后一支血脉,而刘信……说实话,不般配。可刘信偏偏又是个死脑筋,如果不能把这件事情说通,到最后还真的会是一个大麻烦。   思来想去,刘阚觉得这件事情,最好还是让王姬出面。   实在不行的话,就把刘信调到并州去。然后让他在并州成家立业,慢慢的,也就就能忘记。   两人回到霸上大营时,天已过了寅时。   大营之中,张灯结彩,热闹无比。   刘阚回来之后,命人找来了季布。   “老季,你立刻持虎符,前往咸阳,接手防务。   密令吕释之率部赶赴函谷关,驻扎渑池,接手防务……告诉他,高筑城,深挖沟,绝不可擅自出兵。关中这一闹腾,我估计楚项再也无法坐稳邯郸,应该会立刻挥兵西进,攻打函谷关。   总之,你转告吕释之,就说这函谷关是我关中门户,更关系我唐国基业,务必要小心行事。”   季布接过虎符,点头答应。   “大王,河西士绅骚乱,一直未曾停歇。   中尉军撤出之后,防务空虚,兵力不足……若贼人趁大河冰封,渡河而击,河西可就危矣。”   刘阚说:“河西士绅之乱,无需放在心上。   待巴蜀兵马休整之后,我自有安排……曼儿,我拟以蒙克出镇河西之地,你以为是否合适?”   巴曼一怔,旋即笑着点点头,“克少君确是合适人选。   蒙家自蒙骜将军起,蒙武将军、蒙恬将军三代皆镇守过河西,于当地的声望很高,当不会有任何问题。不过,以我之见,单凭蒙克一人,恐怕还略有些单薄,他毕竟太年轻,离开关中的时间也长……当调配一关中德高望重之人,与蒙克一起出镇河西,不需月余,暴乱可平。”   刘阚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眼巴曼。   “曼儿所言,乃为上策。”   刘阚想了想,“老季,你回咸阳,天亮之后前去拜访一下王安博士,看他是否愿意前去河西?”   “末将明白!”   季布领命而去,大帐里,只剩下了刘阚和巴曼两人。   将靴子脱了下来,刘阚和巴曼在榻上跪坐,“曼儿,如今巴蜀、关中和北疆,已连成为一体。   我拟请你兄长巴棘,为蜀郡太守,继续坐镇巴蜀,你以为如何?”   巴曼说:“哥哥常年出任典客,于蜀郡的状况熟悉,而且和当地土著关系密切,自当出任郡守;不过,巴蜀如今土地广袤,特别是攻克邛都之后,吞并白马氐之后,面积比之当年,要多出一倍有余。哥哥虽然有能力,但也难以控制住这许多地区。所以,巴蜀官员,需尽快配备。   审食其大哥在江阳经营多年,对巴郡极为了解。   且巴郡扼守长江天堑,由他出掌巴郡,最为合适;曹无伤大哥性情豪爽,颇有壮士之风,邛都与巴郡相连,以他和审食其大哥的关系,出掌邛都很合适,有什么问题,审食其大哥也能给予他足够的支持;汉中物华天宝,乃连接巴蜀与关中的必经之路,此地官员的配备……   我以为,最好以老秦官吏出掌最好。   这样一来,也能消除掉老秦官员的各种担心和猜忌,同时夹在巴蜀和关中之间,也不必担心他闹出什么花样。至于人选嘛……我对咸阳官吏并不熟悉,还要阿阚你自己考虑和选择。”   刘阚想了想,看了一眼身边书案上的地图,然后在汉中地区,写下了杨虎的名字。   如此一来,巴蜀四郡官吏,就配备齐全。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要尽快的将关中安抚妥当。   刘阚和巴曼,正讨论着如何平抚关中,大帐外走进来一名亲兵。   “启禀大王,蒙少君自峣关派来信使!”   “哦?”   刘阚闻听,连忙收起桌案上的物品,起身道:“快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的功夫,从大帐外走进一个壮汉。   只见他身穿素衣,头扎素带,似是在为什么人,披麻戴孝。   巴曼惊奇的说:“纪信,你怎么如此打扮?”   哪知,那纪信闻听,不由得嚎啕大哭起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曼小姐,唐,唐军师……”   刘阚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极为不详的念头,油然出现在脑海中。   他连忙上前,一把抓住了纪信的手臂,“老唐他怎么了?”   巴曼也站起身来,“纪信,快点说,唐军师……他出了什么事情?”   “唐军师,唐军师他……在晌午时,去了!”   刘阚的脑袋,嗡的一声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脑海中是一片空白。巴曼拉着纪信,询问详细的情况,可是刘阚却一句也没有听进去。眼前,浮现出了唐厉那清癯英挺的笑容来……   “你好,我叫唐厉!”   沛县城中,小小的客栈里,唐厉和审食其站在一起,笑盈盈的朝着赤膊的刘阚,拱手自我介绍。   “阿阚,你这诗词,不合诗体,实不当登大雅之堂。”   沛县牢狱里,大家聚在一起品酒。当所有人都称赞刘阚的那首‘绿漪焙新酒,红泥小火炉’的时候,唐厉却板着脸,正色的批评刘阚,让刘阚哭笑不得的同时,又生出了一丝羞愧。   还有很多……   “阿阚,阿阚,你别光坐在这里,倒是说话啊!”   巴曼问清楚了缘由之后,见刘阚呆傻傻的坐在地上,连忙上前呼唤。   刘阚清醒过来,只觉心如刀绞。   他颤声问道:“老唐,老唐是怎么去的?”   “他率人偷袭峣关,堵住了刘邦的退路……刘邦从昨日凌晨发动猛攻,唐军师率我等奋力抵抗。   末将记得,楚军最后一次攻上峣关的时候,唐军师被一名楚将所伤。   不过唐军师并没有告诉末将……后来,蒙少君率部抵达,唐军师命末将率部出击,夹击楚军。可是等末将和蒙少君收兵登城之后,却发现……却发现唐军师他,他,他已经去了!”   刘阚的身子,不停的颤抖着,双手握紧拳头。   听罢纪信的话,刘阚忍不住大吼一声:“老唐……”   这话为说完,喉咙里只觉有一股腥甜之气涌动,一口鲜血喷将出来,刘阚仰面,昏倒在地。   第三百五十七章 高祖末日(二)   对刘阚而言,唐厉不仅仅是他内定下来的谋主,更是他一生的伙伴。   乍闻唐厉过世的消息,情绪激动,一下子就昏了过去。他这一昏可不要紧,整个霸上大营,都乱了起来。   要知道,刘阚不仅仅是身系着关中的安危,更牵连着北疆和巴蜀,千万人的未来。   他这一昏,所有人都慌了手脚。   好在巴曼很快清醒过来,连忙命人唤军医前来,并代刘阚下令,命纪信即刻占领武关,关闭关中的南方门户;同时命秦军将领窦言其镇守峣关,蒙克率本部兵马,扶唐厉灵柩返回。   再派使者,前往咸阳。   着令吕释之马不停蹄,立刻动身赶赴函谷关,封闭关中东方门户。   命杨虎苦行者,封锁蓝田霸上;命巴周坐镇杜邮,以确保咸阳安全,然后护送刘阚,返回咸阳。   一连串的命令发出,使得众人渐渐平静下来。   巴曼亲自率兵,保护刘阚回转咸阳,同时又下令蓝田霸上所有人马,换装戴孝,以迎接唐厉灵柩。   清晨,刘阚的车仗返还咸阳!   ※※※   小华山,东连小夫峪,西郊白石峪,与西岳太华山峰势相连,遥遥相对。   后世,小华山亦即少华山,因其山势略低于华山而得名。就在这小华山下,有一小村落,名叫樊坳,居住在这里的人,多以‘樊’为姓,所以很多人又称这里做‘樊家村’。有人口三十七户,大约二百人左右的模样。由此而东行,绕太华山,沿渭水,就可以抵达函谷关。   秦二世四年七月末,这宁静的小村庄,弥漫着弄弄的血腥气。   刘邦和郦商,仅带着五六十个亲卫,从峣关战场走脱出来,一路东躲西藏,惶惶如丧家之犬。   峣关没有攻克,也就代表着刘邦从武关逃走的计划落空。   据从峣领溃败下来的楚军说,张良受重伤,被秦军俘虏,五千楚军,几乎是全军覆没。   张良被俘虏了!   对刘邦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他身边本就缺少谋主,自得了张良之后,却连得颍川陈郡和南阳三地,更攻入了关中之地。   然则,成也子房,败也子房。   如果当时张良不力主攻入关中的话,刘邦在南阳等地休养生息,也不失为一方的诸侯地位。可偏偏,张良决意攻打关中,虽一开始顺利,可最终却落得惨败,甚至连性命都难保住。   刘邦现在,已无心再去挂念张良的死活。   他深知,自己必须要尽快逃出关中,否则落入刘阚手中,绝难活命。   可是,该如何逃跑呢?刘邦有点犯嘀咕……如果张良在他身边,还有个可以商议的人。但现在,刘邦从峣关逃出来,身边只有郦商跟着,周勃和周苛都被丢在了峣关城下,生死不明。   “武安侯,咱们当尽快从函谷关撤走!”   郦商向刘邦建议,“秦川四关,如今武关不可走,而巴蜀之人兵出汉中,大散关定然也落入唐军手中……萧关,通往北疆唐国,去也是自寻死路。唯有函谷关,如今是咱们唯一通路。”   函谷关吗?   随着大秦统一天下,函谷关的守卫,已经不再如战国时那般严密。   特别是在周章攻破函谷关,杀入关中之后,函谷关已经变得非常残破。关中早先兵力空虚,所以函谷关的守卫也非常松懈。正如郦商所言,要想逃出关中,就唯有函谷关一条通路。   “郦商,咱们立刻动身,必须抢在刘家子驻守函谷关之前,逃离关中。”   刘邦狠狠的咬了一口麦饼,然后丢弃在一旁。他起身道:“事不宜迟,趁天色还没亮,立刻启程。”   “那这村落的人……”   刘邦眼睛一眯,“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樊家村万万没有想到,会遭受这无妄之灾。   刘邦等人在傍晚冲进山村的时候,樊家村的人还想着,早点把他们送走,恢复平静的生活。   可不成想,刘邦并没有打算留下活口。   他现在是惊弓之鸟,哪里还顾得上名声?   想当初,刘邦自武关杀进关中,还想着杀抚并用,收关中百姓之心;而今,他已经失败了,又怎会在意什么仁义道德?在颍川时,他就下令屠过城,此刻在樊家村,更不会心慈手软。   五六十个楚军,如狼似虎,在樊家村展开了一场杀戮。   刘邦登上了轻车,冷冷的看着四处逃亡的樊家村百姓,脸上不留半点表情。   烈焰熊熊,当整个村落化为一片火海之后,刘邦和郦商率部离去,只留下了遍地的死尸和废墟。   自古以来,所谓的仁君,也只是在得势之时,表露出一份大灰狼似地仁慈。   历史上刘邦进驻关中,约法三章,而获得了仁义之名。但那也只是他在得势时,对蝼蚁般百姓的一份施舍。而史书里,从来都只记录下好的事情,刘邦在入关之前的杀戮,却被忽视。   这,也许就是后世所言的,成王败寇吧……   ※※※   刘阚从昏迷中醒来时,已经过了辰时。   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房间,照在刘阚的身上,却毫无暖意。   巴曼坐在他身边,看刘阚醒来之后,如释重负般长出了一口气,“阿阚,你总算是醒过来了!”   刘阚,仍觉得有些昏沉沉。   他闭上了眼睛,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用力的握紧拳头,强抑着心中的难过。   巴曼说:“我已经代你下令,让蒙克率部,扶唐大哥的灵柩回来。估计最迟明日,就会抵达咸阳城下……我已下令,全军戴孝,并安排人清扫街道……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安排吗?”   刘阚睁开了眼睛,“老唐的陵地,就选在杭金山吧。”   “好!”   “立刻派人,前往成都,迎接老唐的妻儿来咸阳……”   说着话,刘阚坐了起来。   巴曼连忙将一个抱枕垫在他身下,并安排人,去准备饭菜。   “刘邦可曾拿住?”   “未曾!”   巴曼轻声道:“蒙克传来战报,俘虏了刘邦的谋士张良,还活捉了刘邦麾下大将,周苛和周勃两人。   据纪信说,那周勃……就是害死唐大哥的凶手。”   “周勃!”   刘阚不由得咬牙切齿,恶狠狠的在口中重复周勃的名字。不过,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看着巴曼问道:“曼儿,你立刻派人去天牢之中,问樊屠子一句话:周勃家眷,今在何处?”   巴曼一怔,点了点头,立刻起身出去。   刘阚则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历史上,西汉时曾有一位赫赫有名的大将,名叫周亚夫,就是周勃的儿子。对于周勃,刘阚也还算了解。此人的武艺的确不错,箭术也很高明。不过要说才能的话,不过是凡庸而已。   印象中,刘邦夺取天下时,周勃并不是很抢眼。   但由于他有从龙之功,所以被封为绛侯。他这辈子,最出名的事情,莫过于是和陈平联手诛杀了吕氏族人。而且还是在吕雉死后,才敢动手。而之所以能名留史册,更大的原因是因为他有一个很了不起的儿子,就是那绿柳营的周亚夫。也不知道,周亚夫如今是否出生?   如果周亚夫已经出生了,刘阚绝不会允许他活着……   还有那刘邦,居然被他逃走了!   这家伙简直就是个打不死的小强,几次都被他逃出生天。   虽然,刘邦身边如今已没有了什么人,可是刘阚对他,依旧非常的在意。   “阿阚!”   刘阚正沉思之时,巴曼回到了房中,“季布将军在府门外求见,说是有重要事情,向你禀报。”   “快有请!”   刘阚连忙收起了思绪,掀起被子想要起身。   但双脚着地,仍有头重脚轻的眩晕感觉。巴曼连忙过来,将他搀扶住,“阿阚,要不再休息一下?”   “赢果小公主即将返回,咸阳如今也是百废待兴。   我估计,咱们得了关中之后,项籍那厮定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有很多事情要做,休息不得。再说了,季布若无大事情,绝不会登门求见。曼儿,你搀扶着我,一起去见季布将军。”   巴曼点点头,搀扶着刘阚,走出卧房。   季布,站在客厅里,神情肃穆;而在他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男的白发苍苍,年过花甲,女的却是千娇百媚,正当好年华。看起来,似乎是一对祖孙。女人怀中,还捧着个盒子。   刘阚走进大厅,季布连忙上前,插手行礼。   “大王,末将本不想此时前来打搅大王休息,只是这事关重大,这祖孙二人说有秦皇密旨,非要面见大王。不得已,末将只得冒昧打搅,还请大王责罚……”   秦皇密旨?   刘阚乍听之下,愣住了!   是哪个秦皇?秦始皇嬴政?还是二世嬴胡亥?   “老季,无需多礼,坐下说话!”   刘阚笑了笑,摆手示意季布起来,然后看着那一老一少,拱手道:“敢问老丈,从何而来?”   他以为,那老年人是做主的。   可不成想,女子却站出来说话,“唐王殿下,小女子名叫长女,乃是赵国人氏,曾是宫中女官。百里乃我义父家中老仆,三日前义父将陛下密旨交付与我二人,命我二人伺机献于大王。”   说完,她将手中盒子递给老人,将身上衣袍褪下。   季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而刘阚则看了看巴曼,然后面带笑容,看着那长女的动作。   衣袍褪下后,长女只着一袭小衣,胴体曼妙,尽呈眼中。   她将衣袍铺开,而后扭头对季布道:“将军,可否借佩剑一用。”   季布先是一怔,双眸陡然露出警惕之色,扭头向刘阚看去,却见刘阚向他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将佩剑摘下,递给了长女。   而长女接过了宝剑,锵的拽剑出鞘,然后小心翼翼的将衣袍里衬上的一块白绢,割了下来。   那白绢是反扣衣袍里衬上,割下来之后,就露出了上面的字迹。   巴曼上前,接过了白绢,然后命人取一件衣服,让长女披在身上,把白绢呈放在刘阚面前。   白绢上,是嬴胡亥召请刘阚入咸阳辅政的旨意。   刘阚认真的把旨意看完,又确认了上面的符玺印章,心中不由得大喜。   由此旨意,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接手咸阳,而关中各地的官员,也再无任何借口,来推脱。   “你义父,可是百里术?”   “正是!”   “那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长女摇摇头,“小女子不知,义父让我等离开咸阳,寻一住处安顿,待大王入主后,再来拜见。”   说完,她抬起头,看着刘阚说:“可小女子进城时,却发现大王发出海捕文书,通缉义父?”   刘阚不动声色,一旁巴曼说:“非是大王无情,百里术与赵高密谋造反,撤离兴乐宫卫尉,令陛下身亡……此事已经确定,大王虽有心为百里术开脱,却也不得不考虑到其他人的想法。”   长女说:“那不知道,如何才能使义父免罪?”   “仅凭此密旨,恐怕不行……若是能捉到赵高,撇清百里术和赵高的关系,倒也能开脱罪名。”   长女伸手接过老百里手中的木匣,高举过头顶,“大王,小女子还有一物,献于大王!”   季布走上前,把木匣子接过来,看了一眼长女,然后走到刘阚跟前,将匣子放在了书案上。   刘阚蹙眉,打开了木匣的盖子。   “啊!”   巴曼不由得轻呼一声。   原来,这匣子里面,竟摆放着一颗血淋淋的皓首头颅。   长女和老百里,全都匍匐在地上,泣声道:“昨日傍晚,老匹夫赵高藏身于小女子家中的地窖之中……小女子和老百里趁其睡着之后,砍下了他的首级,献于大王,请大王赦免义父。”   刘阚看着面前这一颗血淋淋,虽被污了脸面,却又能看出面目轮廓的脑袋,顿时呆住了!   第三百五十八章 高祖末日(二)   邯郸,故赵国都。   在经历了连番血战之后,古老的都城已渐渐平静下来,慢慢恢复了往昔的喧嚣。   不过那城外的田地,因为过去一年中的连绵战事,大都荒废了。但只要有人,这些田地迟早还会变成一片沃野。也许就在明年……亦或者,还要再等上一些时候。   秋风送爽,阳光明媚。   官道上,一队骑军正疾驰而来。   距离城门尚有距离,就听有人呼喊:“前方关卡速速让路,韩将军奉上将军之命,前来报到!”   韩将军是谁?   在楚项中,得授以将军之职的人,不过七八人而已。   而这七八人里面,年纪最轻,战功最显赫的,莫过于被冠以‘五大将’名号之一的韩信。   门伯立刻打开大门,一行骑队风驰电掣就冲进了城中。   “老哥,韩将军不是在巨鹿驻守,为何突然回邯郸了呢?”   “肯定是有大事情发生!”门伯看着骑队的背影,低声道:“上将军已决意要围剿太行山秦匪,如今突然要韩将军回来,说不定是出了什么岔子。依我看,恐怕上将军要有大举措了。”   门卒们在城门口议论着,骑队已经抵达邯郸王宫门前。   这邯郸,原本是赵国的都城。   后来始皇帝攻破邯郸,尽屠邯郸人,连带着把赵王宫也一把火焚毁。后来武臣等人来到邯郸之后,复立赵国。在原先的王宫废墟上,重又修建了一座王宫,如今被项羽做帅府使用。   韩信从马上下来,大步流星来到宫门前。   “韩将军,上将军正召集大家议事,有吩咐说,将军一至,可马上前去见他。”   韩信认得这人,是陈婴的家人。   陈婴如今虽不得重用,但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项羽帐中,依旧有着不小的威信。眼前之人,名叫陈二,是陈婴的家奴。当年曾解救陈婴从彭城逃走,现在担任宫门伯,看守赵王宫。   韩信对陈婴,倒是颇为尊重。   也知陈婴对这个陈二,非常的看重。   所以言辞之间,非常客气,微微一笑道:“如此,就烦劳二哥带路。”   能得韩信一个‘二哥’的称呼,在楚营当中,无疑是极为罕见的事情。陈二连称不敢,在前面领路,带着韩信走进了赵王宫中。   “二哥,上将军急招我回来,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陈二轻声道:“韩将军,您有所不知,武安侯在十日之前,率领兵马攻破武关,杀进了关中!”   “啊!”   韩信闻听,不由得大吃一惊,脱口问道:“可是那琅琊郡拥立楚王的武安侯刘邦?”   韩信和刘邦没有什么交集,如果说唯一有交集的地方,就是当年刘邦拥立楚王,说降薛郡王恪时,韩信不理不睬,继续攻击薛郡,使得刘邦手下重要谋臣郦食其,被王恪在薛郡烹杀。在那之后,韩信一直在外面统兵,也没有和刘邦结识的机会,故而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大王似是要率兵攻打关中!”   韩信点了点头,示意陈二不要再说下去。   “二哥,我观你也是个机灵人,有没有兴趣,来我军中效力?”   “韩将军说笑了,我不过一介奴仆,哪敢说什么兴趣。”陈二笑呵呵的说:“此事还需我家公子做主。”   陈二口中的公子,就是指陈婴。   韩信笑了笑,倒也明白陈二并非推托之词。   两个人在说话间,就来到了王宫大殿门口。陈二停下脚步,恭敬道:“韩将军,上将军在里面等您!”   韩信抬头看去,只见巍峨宫殿,矗立面前。   他连忙正了正衣冠,然后将肋下佩剑摘下来,递给陈二。   “末将韩信,奉命赶回,求见上将军,柱国大人!”   韩信洪声报名,在礼仪之间,丝毫没有半点的怠慢。这也是他当年在楼仓学会的东西,就如刘阚所言:礼多人不怪。韩信既然为项羽效力,这上下级之间的姿态,他必须要把握住才行。   而项羽,对韩信的这种知进退,晓礼仪也非常欢喜。   不仅仅是项羽喜欢,就连范增陈婴,还有张耳等人在内,对韩信的这种恭歉,也非常看重。   否则的话,韩信不可能以短短时间,位列五大将之中。   他刚报名过,就见一名亲随从大殿里出来,“上将军请韩将军入殿说话。”   韩信这才迈步走上台阶,走进了大殿之中。   殿堂上,项羽高踞主位,两边有文武分列。一边是范增张耳陈婴,一边是黥布曹咎和龙且。   其中,龙且和韩信关系最好,一见韩信进来,立刻起身上前,搂住了韩信的脖子。   “老韩,你怎地现在才来。”   韩信没有回答,而是先向项羽行礼,再一一向范增等人问好,最后才瞪了龙且一眼,“老龙,上将军当面,不要无礼。”   范增陈婴三人,轻轻点头,表示赞赏。   项羽露出一抹笑容,“阿信,都是自家兄弟,无需多礼。”   虽嘴巴上说不用多礼,可心里面却觉得,韩信这小子懂礼貌,识大体,知道这上下尊卑。相比之下,龙且黥布等人,则少了几分礼数。项羽虽然不在意,可感情上对韩信又多了一份接受。   韩信礼毕,在陈婴身边坐下。   “阿信,我十万火急将你从巨鹿招来,是有大事情要商议。”   项羽说:“刚得到消息,刘邦十日前攻破武关,进入关中……如今节节胜利,已逼近了咸阳。   我听说,他在关中大肆收买人心,意图自立。   咱们在河北拼死拼活,那刘邦却趁此机会,占领了关中,实不为人子,我意出兵,将其消灭。”   “上将军若出兵,我愿为先锋,攻破函谷关!”   龙且呼的站起来,振臂大声呼喊。   项庄也说:“兄长,我早就看那长臂贼不顺眼,兄长若要将其消灭,项庄义不容辞。”   韩信早已知道了这个结果,所以没有开口。   黥布说:“上将军,我部兵马,于巨鹿之时损伤颇重。虽略经休整,但是想要再战,怕是无力。”   曹咎道:“如今河北之地,动乱尚未平息。   陈余复立赵国,司马卬立足太原,意向都不甚明确。更有那北疆唐国大将钟离昧,李左车,坐镇雁门,代郡,对河北之地虎视眈眈……如果不能将这些隐患消灭,河北定难平靖啊。”   项羽面无表情,向范增看去。   “我倒是不担心陈余司马卬之流,不过却是担心那北疆唐国。   那刘氏唐国,与瞬息间尽取北疆四郡之地,如今声威正隆……上将军若撤离河北,唐军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不过,关中也的确不能不打,若是那武安侯站稳关中,再与大王联手,则上将军将难有立锥之地。所以,关中必须要打,可是河北之乱,也需有人能将其平靖下来。”   陈婴也道:“上将军对关中用兵,还需小心那魏国和齐国,他们恐怕不会和咱们一条心。”   “没错,齐、魏对上将军一向是嫉妒。特别是那齐国,上将军斩杀宋义,之前还攻入薛郡,让齐人颜面尽失。若是我等对关中用兵,齐人和魏人,不得不防,需有人能将其震慑才好。”   当众人议论纷纷之时,范增的目光,却落在了韩信身上。   “韩将军,你为何不说话?”   韩信连忙起身道:“信无甚话说,上将军如何吩咐,信就如何去做。信有一言,上将军若对关中用兵,信可保河北无虞,并牵制齐人大将彭越所部兵马,令其无法对上将军产生威胁。”   说了半天,韩信这一句话,正中项羽下怀。   河北要平靖,齐人需牵制……   项羽和范增相视一眼,暗自点了点头,“阿信,我将河北交付与你,你可有把握将秦匪剿灭?”   “太行山秦匪,不过鳞介之癣。只需坚壁清野,就能使之难有作为。   平靖河北,信不敢妄言。然则令河北无虞,不令上将军有后顾之忧,信却能保证。如若做不到,信愿将人头,献于上将军。”   “韩信,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项羽忍不住放声大笑,“既然如此,我就将河北交付与你。亚父,你即刻派人前往巨鹿,命子期率部返回彭城,保护大王周全;黥布,你留驻定陶,休整兵马,以监视魏人兵马的动向;曹咎撤离上党郡,交由柴武镇守,你率部返回河南,务必于最短时间内,复夺颍川各地。   龙且,你与韩信两人,镇守河北,不得有误。”   虽然说,不能攻打函谷关,让龙且颇有些失落的感觉。   可是能和韩信合作,倒也是一桩美事。龙且至今仍记得,当年他和韩信,横扫东海时的畅快。   “老韩,这一次咱们可又要一起了!”   范增却笑道:“老龙,你莫要高兴,此次出镇河北,需以韩信为主帅,你可别有什么不高兴。”   龙且笑了,“这有什么问题?   冲锋陷阵,我龙且谁也不怕,可是这指挥兵马,除了上将军之外,我最佩服的人,就是老韩。”   韩信笑了笑,并未表现出兴奋之色。   “上将军,行军打仗,信倒也不怕;可治理地方……信想要向上将军要一人,不知可否?”   “你欲请何人?”   “陈婴,陈先生!”   项羽和范增一怔,目光不由得向陈婴看去。   而陈婴,也显得有些惊愕,不知道韩信,为什么点了他的名字。   范增,朝着项羽轻轻摇头。   以韩信之能,加上陈婴之才,独立于河北之地,他日必将成尾大不去之势。这两人,绝不能在一起。   “韩将军,陈婴先生怕是难以留下,因为上将军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请他去做。   不过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不如这样,请张先生留下来帮你?张先生在河北颇有威望,于风土人情也极为熟悉。若是有他相助,想必也不会逊色于陈先生吧……不知你意下如何?”   目光,不由得锐利起来,范增凝视韩信。   陈婴在心里,暗自叹息一声:看起来,项羽和范增,对我都不放心……早知如此,我不如死在那刘阚手里,倒也落得个干净。那似现在,过的好不快活。   韩信说:“若有张先生帮忙,信求之不得。”   那意思就是说:谁留下来都无所谓,只要善于处理政事就行。   项羽当下答应,而后起身道:“既然如此,我们依计而行。明日一早,以项庄为先锋,我们兵发函谷关。”   ※※※   秋雾迷蒙,将渭水笼罩。   已看不见月亮,四周黑漆漆一片。   刘邦悄悄的唤醒了郦商,带着他轻手轻脚的走出疏林。找到了一个僻静的河湾,他取出一套衣装,递给郦商。   对刘邦的这个举动,郦商显然有些不明白。   “君侯,您这是……”   “郦商,我问你,你觉得咱们这么一大群,几十个人在一起,想要通过函谷关,可有希望?”   郦商想了想,“即便函谷破败,守卫松懈。   咱们这许多人在一起,想要通过函谷关的话,目标实在太大……恩,只怕是非常危险吧。”   刘邦说:“就是这个道理。   如今关中正乱成一团,也是咱们通过函谷关唯一的时机。一旦刘家子稳定住关中局面,下一步就会加强函谷关的守卫。咱们必须要尽快通过,而且也必须要通过,否则你我死路一条。   带着许多人,实在不好过关;想要抢关,怕也不容易。   咱们换上平民服装,趁着大家休息的时候,连夜出发……估计到明日正午时分,就能过关了。”   郦商闻听,也忍不住点头同意。   可想到把这许多跟随他出生入死的亲卫放弃,心里又有一些不忍。   刘邦何等人物?   如何看不懂郦商的心思,于是微微一笑,“郦商,你莫要为他们担心。实际上,他们跟随着咱两人,反而更加危险……那刘家子是个喜欢沽名钓誉的人,被他俘虏的话,反而能活下去。   咱们,这也是为了他们好啊!”   这一番话,说的郦商连连点头,先前心里的不忍,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两人立刻换上了一身装束,弃掉车马,趁着夜色动身,向函谷关方向赶过去。这一夜不停,到天亮时分,雾气散去,两人疲惫的停下脚步。刘邦站在高处,手搭凉棚向远处眺望去。   只见一座关城,隐隐约约矗立在前方。   函谷关……   刘邦长出了一口气,和郦商在一条小溪旁,洗了一把脸,整理了一下衣装,然后慢慢向关口走去。   只要过了函谷关,就算脱离险境了!   看关卡后,懒懒散散的秦军士卒,刘邦和郦商相视一眼,鼓足了勇气,迈步走向关卡……   第三百五十九章 高祖末日(三)   函谷关位于河水之畔。   它西据高原,东临绝涧;南接南山,北塞大河,自古以来就是东去雒阳,西至关中的咽喉。   后世曾有诗赞曰:开天函谷壮关中,万谷惊尘向北空。   这函谷关始建于春秋战国之中,是一块兵家必争之地。周慎王三年,楚国怀王曾举六国之兵伐秦。秦依函谷天险,使得六国军队,伏尸百万,流血漂橹;秦王政六年,楚赵五国人马再次犯秦,然则却是‘至函谷,皆败走’……所以,破函谷,而得关中的说法,从未止息。   当然也并非一定正确。   张楚周章就曾攻破了函谷,但最终,却落得惨败。   自秦统一六国之后,函谷关的驻防相对松懈了许多,也是周章能攻破函谷关的重要因素。   刚过了午时,函谷关前,人来人往。   虽说这天下动荡,四处战火纷飞,可相对于山东而言,关中依旧是一块平静的乐土。   许多山东子民,特别是生活在洛阳周围的三川郡百姓,纷纷向关中迁徙;与此同时,不断有客商往来,从关中前往山东。这年月虽乱,却也是行商赚钱的好机会,有利益,就有那不怕死的商人。   刘邦和郦商两人,一身平民打扮,混在人流之中,向关卡走去。   两个人都谈笑风生,神情平静。乍一看去,这两人好像过路的行商,也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地方。   “你二人,为何携带兵器?”   当刘邦两人走到关卡前,一名门卒拦住去路,手指郦商手中的宝剑,大声询问。   郦商神色一凝,有些紧张。   但是刘邦却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角,笑呵呵的说:“这位军爷,非是我们想要带兵器,实在是山东混乱,带上把利器,也好防身不是?小的们行商天下,若非形式所迫,还真不想走这一趟呢。”   说完,他还瞪了郦商一眼,“让你别带兵器,你非要带……不过也好,呆在家里,更加安全。”   那模样,一副并不想出关的表情。   门卒点点头,倒也没有太为难刘邦郦商两人,而是举起手,示意他二人可以通过。   过关卡后,要经过一个卷洞,算是进入函谷关要塞通路,大约三百步的距离,又是一个卷洞,出去之后,就算是过关了。走进卷洞的一刹那,刘邦和郦商相视,都露出兴奋的神采。   再坚持一下,出了函谷,则海阔天空!   穿过卷洞之后,两人走在了要塞驰道之上。这驰道,一方面是用于过往行人通过,在战时,也担负着辎重的调运。碎石铺成的驰道,很平坦,也很宽阔。两边有高耸的城墙,还可以看见在城上过往走动的军卒。看得出来,此时的函谷关,似乎还没有进入战备的状态。   “穿黑衣的两个人,停步!”   突然间,身后卷洞上方城楼上,传来了一个声音,“就是那两个穿黑衣,提利器的男子,停步!”   紧跟着,又有听见一连串的口令传来,两边卷洞关卡,刹那间停止行人通行。   一名青年将领,顶盔贯甲,手扶宝剑,从城门楼上走了下来,在距离刘邦大概十余步时停下。   “兀那高个子,转过身来!”   刘邦的个头大概在八尺开外,比郦商高一些。   对方显然是在叫他,这也让刘邦的心里面,咯噔一下紧张起来。   声音很陌生,但又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刘邦半佝偻着身子,缓缓转过身来,低着头,偷眼看去。   可这一看,却让刘邦心里暗自叫苦。   青年将领的年纪,大约二十七八的样子,身材矮胖,不过七尺有余。   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笑容,上下打量着刘邦。刘邦一下子认了出来,这将领竟然是吕释之。   刘邦和吕释之没有太多的交集,哪怕两人曾是亲戚。   吕释之素来看不上刘邦,和刘阚走的很近。即便后来吕雉嫁给了刘邦,吕释之若非特别事情,也不会去主动和刘邦说话。到了后来,刘阚和吕嬃成亲,吕释之更名正言顺的跟着刘阚走了。而刘邦呢,则刻意躲避刘阚,一般来说,有刘阚在的地方,他就不太愿意出现。   一来二去,刘邦和吕释之很陌生。   但毕竟是亲戚,而且吕释之那矮胖的身材,还有娃娃脸至今也没太大变化,所以刘邦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吕释之。反倒是吕释之有点认不出刘邦了,只是觉得这个人,似乎有点眼熟。   这也怪不得吕释之记性不好!   如今的刘邦,和当年在沛县时的刘邦,变化还是蛮大的。   毕竟十几年过去,他已经快五十岁的人了,加之经历许多挫折,这气质和相貌,都有了改变。   特别是这两年,刘邦身为武安侯,更执掌十万大军,气度自非当年可比。   吕释之上上下下打量刘邦,突然用沛县方言问道:“你这是从哪里来,要往何处去?”   冷不丁,若是听到乡音,难免会露出破绽。可刘邦心智坚定,早有准备,一副很迷茫的表情。   旁边有亲兵道:“将军问你,是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哦,小人是颍川人氏,此次入关中是送一批货物,如今要回颍川去。”   “你口音可不像颍川人啊……”   刘邦说:“这也难怪,小人很早就走南闯北,到处漂泊,这口音难免……您若是不信,这是我家侄儿,您一听他的口音,就知道小人是不是颍川人了。”   郦商的个头和刘邦差不多,说是刘邦的侄儿,倒也不会让人怀疑。   而刘邦呢,早年的确是做过游侠,走南闯北的,学会了不少方言。所以这么一说,倒也不露破绽。郦商上前回话,一口浓郁的颍川口音,倒是让吕释之的表情,显得有些松懈下来。   又盘问了片刻,吕释之见问不出破绽,于是摆手让刘邦走。   刘邦连忙转身过去,暗自出了一口气,轻轻拍了一下额头,“我们走!”   却没想到,他这看似无意间的一个举动,却让吕释之身子一颤,双目一眯,露出一抹狰狞。   吕释之也不走,就看着刘邦和郦商两人的背影。   就在刘邦快要走到卷洞的一刹那,吕释之突然大喝一声:“刘季,你往哪里走?”   说着话,他呼的一下子举起手,就见卷洞关卡的军卒,呼啦啦举起了兵器,对准了刘邦两人。   刘邦心里一颤,但却死死的抓住郦商的手。   “将军,您在叫我?”   吕释之也不出声,反手从一名亲兵肋下,锵的抽出长刀,恶狠狠的看着刘邦,“刘季,你莫要再装腔作势……这些年来,你虽改变了相貌,可是你的一些小动作,却无法改过来。特别是你拍额头的动作!大姐曾对我说过,你这个人紧张过后,一旦松懈下来,就会拍打额头。   刘季,还记得我大姐吗?   你父子害死我姐姐,如今落入我手,正要为我大姐报仇雪恨!”   刘季的面颊,好一阵子的抽搐。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小猪,我若说,你姐姐的死,和我无关,你信还是不信?”   “信不信都不重要,我只知道,我大姐死在你儿子的手中……”   吕释之用长刀指着刘邦,咬牙切齿道:“可惜刘肥不是死在我手,但子债父偿,你休想活命。”   “武安侯,咱们拼了!”   郦商锵的抽出宝剑,轻声道:“我可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保护您出去。”   看着城头上张弓搭箭的军卒,看着卷洞内外,明晃晃,光闪闪的兵器,刘邦心知,难逃生天。   “小猪,我儿他……死了?”   “嘿嘿,刘肥已在三日前,死于我家大王之手。”   刘邦苦涩笑道:“我这一世,若说最后悔的事情,就是那天不该去参加你家的酒宴……小猪,我如今已是走投无路,无家可归。你看我,已经快五十的人了,也活不长久,何不放我一条生路?”   刘邦说着,扑通跪下,向吕释之哀求。   他可不会在乎什么脸面的问题,能求得活路,比什么都重要。   吕释之冷笑道:“要我放你?也可以……除非,你能让我大姐重生。”   刘邦匍匐在地上,偷眼向四下观瞧。突然间,他猛然双手用力,折身而起,呼的扑向一名军卒,劈手将那军卒打翻在地,夺走了剑盾。同时口中高声喝道:“郦商,和我一起杀出去!”   郦商大吼一声,舞剑冲向卷洞外的军卒。   吕释之眼睛一眯,口中暴喝一声,“放箭!”   刘邦要拼命了……而吕释之从一开始,就没有放松警惕。话音未落,就见卷洞外军卒后退,三排弓箭手上前,对准郦商,就是一通乱箭。一排弓箭手,是五十人。三排箭手分批放箭,一波波利矢,雨点般扑向了郦商。即便郦商武艺高强,却也抵挡不住这样密集的箭雨。   卷洞长约八十步,他强硬的冲出去了四五十步之后,整个人就被射的,变成了刺猬一样。   而刘邦虽砍翻了两个军卒,却被吕释之一箭射中了大腿。   噗通摔在地上,没等他站起身来,十几支长矛长矟,就摆在了他的身前身后。   “住手!”   刘邦大声叫喊:“我乃楚王麾下武安侯,我投降……小猪,你绑了我,去见唐王,也算大功一件。”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能多活一会儿,刘邦就要多活一会儿。   虽然也明白,刘阚绝对不会放过他。可是这心里面,依旧存着一个念想……就算刘阚不放他,只要活着,就能有机会逃跑。在刘邦想来,吕释之在没得到刘阚命令前,决不可能杀他。   吕释之却笑了!   他拖刀走到了刘邦跟前,狞笑道:“刘季,无赖子!我何需绑你?取你人头,岂不更简单吗?”   “小猪,你……”   刘邦还要开口说话,就见吕释之上前一步,手起刀落。   看着明晃晃的长刀落下来,刘邦不由得大叫一声……血光崩现,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落地!   第三百六十章 江山一盘棋(一)   咸阳的气氛,很微妙!   几乎所有有识之士,都看得出来,刘阚有入主咸阳宫的意思。可他却迟迟不肯进驻,居住在丞相府内,凭借嬴胡亥生前那最后一份圣旨,充当起了监国的角色,把咸阳治理的井井有条。   躁动的关中,渐渐平静下来。   几乎所有的关中百姓,都认为刘阚对老秦忠心耿耿,是擎天之柱。   各地县府,也纷纷前往咸阳,表示愿意听从刘阚的调遣。刘阚倒也没有为难,温言勉励一番之后,让大多数的官员重回本地,继续担当本职。当然了,也有少数官员被罢去了职务,但大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所以并没有产生出什么波澜,一切都显得是那样风轻云淡。   第五日,蒙克率部,扶唐厉灵柩抵达咸阳城下。   刘阚一身素衣,赤足走出咸阳城,与刘信两人抬棺入城,感动了无数咸阳百姓。   有心人发现,许多咸阳人,包括士绅豪族,以及大小官吏,全都身穿白衣,随刘阚出城迎接灵柩。   论品秩,唐厉不过是个白身。   就算刘阚追封他为文信侯,那也不过是以唐王之名追封。秦朝官吏,又为何要这般隆重?   换句话说,这是不是表明,刘阚已掌控了整个咸阳?   刘阚在丞相府中,为唐厉守灵一夜。第二天,他命刘信亲自扶唐厉的灵柩,前往杭金山下葬。   同时,派人紧急赶赴成都,将唐厉家小接来咸阳。   唐厉走时,业已三十出头。在巴蜀多年,也早已经娶妻生子,有了传承的血脉。   他膝下有三子一女,长子年方五岁。刘阚亲自写信,命人告之广武城的吕嬃,要吕嬃收唐厉长子唐珛为义子,封王子伴读,舍人之职。其职责就是,陪同刘秦一起,在商山四皓门下求学。仅此一点,所有人都看出了唐珛的远大前程。未来岁月,唐家定然会成为大族豪门。   而刘阚的重情重义,也在这一天传扬开去。   唐厉灵柩离开咸阳之后,刘阚立刻下令,命蒙克为河西将军,王安为长史,平定河西之乱。   河西将军,不在品秩当中,属于杂号将军,但却手握重兵,拥有实权。   刘阚在封赏了蒙克之后,命人在骊山始皇陵旁边,设立衣冠冢,将蒙恬蒙毅,冯去疾冯劫,以及大公子扶苏的墓碑立下,以祭奠当初死于嬴胡亥之手的老秦重臣。不过,刘阚没有追封这些人任何官职,只立下了墓碑。他也用这样的方式表明,他并无意来篡夺老秦江山。   这让许多人感到糊涂了!   唐王这样做,究竟是什么意思?   联想到即将出川,前来咸阳的嬴秦小公主赢果,不少人开始担心,莫非要让赢果,女主关中?   这怎么可以!   虽然说,秦末之时,并不似后世理学兴盛,歧视女性的时代,可女主江山,却是万万不能接受。   驻守霸上的将军杨虎,立刻前往咸阳,求见刘阚。   但却被刘阚挡驾,以身体不适为理由,拒不接见……紧跟着,王安随蒙克准备前往河西的时候,也想要面见刘阚一次,以劝说刘阚接掌咸阳。可丞相府大门紧闭,依旧拒绝接见。   “关中曾是嬴氏江山,可嬴氏失德,如今子孙凋谢,如何能让女主关中?”   大街小巷中,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唐王刘阚,并无意染指关中。只是见关中岌岌可危,他才前来咸阳,辅佐嬴氏,清君侧,铲除奸臣……一俟嬴氏最后一支血脉,小公主赢果抵达咸阳,唐王殿下就将拱手让出咸阳,把关中交还给嬴氏打理。然后,他会回转北疆唐国。   一个忠心耿耿,心怀关中百姓的唐王形象,就这样子出现了。   “唐王忠直,当为秦川之主。”   酒肆中,众人议论纷纷,“如今嬴秦已亡,叫个女人来坐天下,传扬出去,我等有何面目见人?”   “是啊,那龙门谶语不都说了,御龙飞天,鑱钺当国。   这说的就是唐王殿下,当主关中……天命所归,唐王怎能弃我关中百姓而不顾,回转北疆呢?”   “没错没错,要不然,咱们去丞相府求见唐王,请他改变主意。”   只要有人领头,底下自然会有无数人跟随。   于是乎,去丞相府情愿的声音越来越大,刚开始几十个人,而后有数百人,上千人……浩浩荡荡,抵达丞相府门前。   “我等求见唐王殿下!”   呼喊声,回荡在丞相府的上空。   但丞相府中,却静悄悄。等了好长时间,丞相府门外人潮汹涌,越来越热闹,丞相府的大门,才打开了。   走出丞相府的人,却不是刘阚。   有眼尖的人,一下子认出那为首者,正是刘阚麾下大将,如今执掌咸阳兵事的唐国中尉,季布。   “诸公,非是唐王不见诸公,实在是唐王如今,不在咸阳。”   “啊?”   “昨日接到函谷关战报,入侵关中之匪首刘邦,已被拿获。   而河北楚项兵马,蠢蠢欲动,已渡过河水,兵临济北郡……前方细作禀报,楚项过河,欲攻打关中。故而唐王已连夜动身,前往函谷关视察敌情,准备抗击楚项,以保我关中平靖。”   刘邦死了?   他早就该死了!   当唐王殿下挥兵入关之后,那刘邦就注定了死路一条……   所以,当季布说出刘邦的死讯时,并没有引起任何大的波澜。可是他后面一句话,却真的让人沸腾了,骚动了!   楚项要攻打关中?   就是那个在巨鹿击溃王离,在邯郸杀死了十万秦军的杀人王项籍,他现在要攻打关中了吗?   丞相府门外,顿时乱了。   生活在关中的百姓,对项籍这个名字绝不陌生。   大败王离,坑杀降卒……关中百姓对项籍即恨之入骨,又胆战心惊。恨的是,他坑杀的降卒中,有很多关中子弟;惊的是,那杀人王若同人屠白起一般,如果杀进关中,如何是好?   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如果赢果接掌关中,刘阚撤回北疆,秦川定将流血漂橹。   赢果一个小姑娘,如何能是那如狼似虎的项籍对手?   季布说完之后,也不理骚乱的百姓,悄然退入了丞相府中。   府门哐当一声关闭了,也让更多的人,感到了莫名的恐惧……   “曼夫人,依照您的吩咐,已经把楚项进攻关中的消息,传递出去了。估计到明日这个时候,大半个关中都将流传开来。”   巴曼坐在凉亭中,烹茶品茗。   闻听季布说完,她点了点头,然后又看着季布笑道:“季布,你可是奇怪,我为何要制造恐慌?”   季布犹豫了一下,“卑下确实不知。   不过大王出发之前,曾吩咐末将要听从夫人的调遣。夫人这般安排,想来定是有妥善安排。”   一连几句夫人,却让巴曼面颊羞红。   但是心里面很甜蜜,微笑道:“大王欲逐鹿天下,入主关中已成定局。然则他曾为嬴秦臣子,在复立唐国时,又向嬴秦称臣。所以,他要入住咸阳宫,就需要一个合适,而且体面的时机。   嬴胡亥虽然死了,可是果儿仍在。   虽则不少人都认为,果儿公主不适合执掌关中,可实际上呢,嬴秦不少臣子,未必心中没有期盼。如今关中需要稳定,绝不能再流半滴血……所以我们必须要为大王造势,使其名正言顺的入主咸阳宫。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要果儿公主退让,否则势必又会有一番动荡。”   季布轻轻点头,“夫人放心,末将这就设法去将大王在楼仓战胜楚项的消息,传递出去。”   这里面,牵扯到了一些阴谋的味道,但季布清楚,巴曼这样做,实际上是为了刘阚着想。   他也是唐将,自然也希望刘阚入主咸阳宫。   但刘阚一直不肯表态,让季布也有些不知所措……   巴曼叹了一口气,“若果儿聪明,识得进退之道,当知这大势所趋,已不容她来做出改变。   如果……”   她轻轻的咬着下唇,片刻之后将手中茶盏放下,“季布,你立刻派人通知王吸,让他多留意果儿公主的动向。”   那言下之意,如果赢果不识大体的话,她绝不会介意,让赢果发生一些意外。   季布插手应命,躬身退出凉亭。   ※※※   楚项将要攻打关中的消息,好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大半个关中。   刚刚平静下来的关中,再一次骚动起来。对于项籍,关中人并不陌生,早在项籍坑杀降卒的时候,就已经被流传成为吃人肉,喝人血,抽人筋,扒人皮的魔王级存在。口耳相传,这项籍身高过丈,腰围八尺。拳头好像脸盆子那么大,一巴掌能拍死很多人,吃人不吐骨头。   这么一个人,如今就要杀进关中了吗?   就在人心惶惶之际,有人提出了项羽当年在楼仓,被唐王打得落花流水,连战连败的消息。   一时间,关中百姓好像找到了主心骨。   如果说之前还有人赞同赢果重掌秦川的话,那么现在,这可怜的声音,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天命唐王,当主秦川’……   诸如此类的说法,愈演愈烈,并且迅速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赢果一行车仗,自成都出发,悄然抵达汉中南郑。   深秋的月色,带着一丝朦胧婉约,悬于苍穹。   南郑府衙的花园中,赢果身穿一身白色长裙,披着斗篷,漫步在已经凋谢的花丛中。一晃数载,赢果也已经从一个懵懂的少女,成长为漂亮的女子。气质中,少了几分兔脱,多了几分稳重端庄。父兄惨死,亡命天涯,流落西南,寄人篱下……再天真的女子,也会成熟起来。   赢果迈步走进一座凉亭中,撩长裙跪坐下来,看着凉亭旁边的池塘里,鱼儿无忧无虑的戏耍……   “小哈,我真的应该回去吗?”   她出神的看着池塘里的游鱼,口中轻声询问。   小哈,就是哈无良。   当巴蜀出兵,决战关中的时候,哈无良奉命前往成都,护送赢果返回咸阳。   闻听赢果询问,哈无良连忙上前道:“公主这话又从何说来?如今先帝只有公主一支血脉,公主若不执掌关中,还有何人可能执掌?昏君已亡,奸臣当除……公主有唐王辅佐,定能重现先帝之丰功伟业,重振大秦江山。”   “真的如此吗?”   赢果秀丽的面颊,透着一丝忧郁。   她轻声道:“你莫要骗我,嬴氏真的还能复起吗?   胡亥年幼无知,做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也将我嬴氏声名,毁的一干二净。   我不否认唐王忠直,然则就算他愿意,他的那些部曲,会同意唐王把秦川拱手让还于我吗?”   赢果说完,抬起头看了看哈无良,落寞一笑。   这一笑,却让哈无良感到心中一阵绞痛……   “唐王不是那种人,公主万勿怀疑……如果,如果唐王真的是狼子野心,那哈无良定然,定然……”   他结结巴巴的说话,可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   “定然如何?”   赢果笑了,“小哈,千万不要胡说八道……今时不同往日,唐王……的确是一个有本事的人!”   说完,她扭头向池塘里的鱼儿看去,呆呆的出神……   哈无良站在台阶下,一言不发。   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他却一动也不动。   第二天一早,赢果正准备登上车仗出发。却见南郑县令急匆匆赶来,身后还带着百名军卒。   “公主,陈仓清晨来人,说关中动荡,命下官为公主增添护卫,以防不测。”   赢果闻听一怔,“关中,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据陈仓使者来报,楚项意欲攻打关中!”   哈无良眉头一蹙,沉声道:“楚项攻打关中,为何要为公主增添护卫?”   “这个,这个……关中如今人心浮动,似乎颇有些不靖。咸阳担心公主出意外,故而才有……”   不等南郑县令说完,赢果轻轻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小哈,我身子有些不适,不若今日再南郑停留一日,待明日再动身吧。”   哈无良心里奇怪,但还是恭敬的答应下来。   于是,刚搬上车仗的行李,重又搬下来,赢果对南郑县令说:“请大人把军卒带回去吧。明日若我的身子好一些,再让他们前来护送……只是,在此停留一日,却是让大人多多费心了。”   “此乃下官职责,公主万勿如此。”   南郑县令也不明白,赢果为什么突然要停留一日。   但他不好多问,指挥人帮忙卸载,然后离开了府衙。   府衙中,赢果静静的坐在书房里面,看着铺在面前长案之上的白绢,一动不动。   许久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提笔在白绢上奋笔疾书。写完之后,她将随身的一个锦匣取出来,将白绢放进去,然后滴上火漆,压盖上了印信。待一切做完,赢果闭上眼睛,长出了一口气。   有些事情,总归是要去面对的……   第三百六十一章 江山一盘棋(二)   对于关中的纷乱,刘阚已无暇顾及。   当得知刘邦死讯之后,一块压在他心头的大石,仿佛突然间消失无踪了一样。不管刘邦人品如何,都不能否认他的能力。能在大浪淘沙的乱世之中崛起,本身就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   数次遭遇打击,数次奇迹般的崛起……   你可以说,刘邦是一只打不死的小强,但同样也要为他那份坚忍而感到敬意。   人死了,昔年的恩恩怨怨,也似乎随风远去。   总之,如同大山一样的阴翳已经散了。所谓的宿命,也在悄然之中,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刘阚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尽快解决这无休止的征战。   刘邦死了,可项羽依旧如同一座大山般,横在他的面前,随时都可能给他带来巨大的威胁。   当晚,刘阚带着刚抵达咸阳的陆贾和叔孙通,来到了咸阳天牢。   咸阳有两座大牢,其中又以天牢的守卫最为严密。它不似普通的牢狱,是坐落在地面之上,而是深藏于咸阳宫西十三里的地下。地面上,有一座高三丈多的祠堂,名为祖龙祠。是一座类似于宗祠似地建筑,灰黑色的高墙大宅,透着一股子阴森可怖的气息,令人敬而远之。   始皇帝自号祖龙,这祠堂也是他在位时,由阴阳博士徐市营建而起。   由于在营建之初时,徐市就已经知道了这祖龙祠的用途,所以颇为费心,也没有动任何手脚。   祖龙祠下,就是天牢,又名镇妖祠。   其含义就是,天下诸侯皆为妖孽,有祖龙镇压,永世不得翻身。   所以被关押入天牢的人,非富则贵,一般人休想进入。自镇妖祠营造以来,先后看押过六国权贵,老秦反臣。总之一句话,不是大人物,休想被关押进来。可一旦被看押,就休想出去。   对这祖龙祠,始皇帝还是非常满意。   耗费万千钱帛,动用了无数人力,挖空了祖龙祠地下二十丈有余,才算是达到了嬴政的要求。   不过,天牢里的环境倒也不算太差。   刘阚进入祖龙祠,沿着深邃的甬道而下,只见一间间牢室,倒也装饰的不俗。   看守祖龙祠的官吏还一边介绍:“这间牢室,曾是扣押齐王田建的地方;这间牢室,楚王在此毙命……”   刘阚一边走,一边点头。   “大王,前面就是您要见的人。   不过另一个人,被关押在第二层,您看……”   “何公,你和陆先生先下去吧,我在这里和老友说些话,而后再去。”   叔孙通和陆贾躬身应命,随狱卒往下走。   刘阚则停在一间囚室门外,轻声道:“把囚室打开吧!”   这囚室的大门,是用生铁打造而成,重达二百余斤。一旦锁死,从里面休想动的半分,只有从外面才能推开。狱卒连忙上前,把囚室打开。刘阚迈步走进去,亲兵随之守在了门外。   囚室中,灯火很亮。   一个蓬头壮汉,跪坐在里面,刘阚进去,他动也不动,甚至连眼睛也没有睁开。   刘阚倒也不介意,在壮汉对面坐下。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刘季,死了!”   壮汉的身子一颤,双手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   “卢绾已表示愿意投降……不过我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置他。昔日沛县的老朋友们,夏侯婴死了,周勃已被我下令,五马分尸,车裂于咸阳城外;周苛被俘,被我交给他堂兄处置。”   周苛的堂兄,就是周昌。   刘阚这番话的意思也是告诉对方:刘邦集团,已经被我彻底的摧毁了!   “你可是奇怪,我为何要对周勃狠毒吗?   老唐死了……就死在周勃手中。我若不杀周勃,老唐如何瞑目?   屠子,想当年,咱们在沛县,为敌也好,为友也罢……我只想告诉你,我实不忍,再杀人!”   “唐王,你这是威胁我吗?”   壮汉,正是樊哙。   在霸上被俘后,樊哙就被打入天牢之中,一直不能和外界接触。   而刘阚,直到此时,也才抽出时间,和樊哙相谈。   “威胁?”   刘阚不由得笑了,“屠子,你以为你有什么骄人之处,值得我威胁你吗?论勇武,你比不得我;论智谋,你也相差甚多。别说我不在意,就算是刘季,对你在意吗?哈,我可是听说,你在刘季身边,一直当他的护卫。颍川之战、陈郡之战、南阳之战,你都是在一旁观看。   至于什么劳什子武关之战,要说穿了,不过是守将无能耳。   你凭一股子血勇之气,攻克武关,算不得本领。若是我出镇武关,八百人足以将你们十万大军阻于关外……呵呵,屠子,你告诉我,你除了一身蛮力,被人利用之外,有甚值得我威胁?”   刘阚的这番话,说的是尖酸刻薄,刺耳的很。   樊哙自从被俘之后,似乎心如枯槁,整日里被关在天牢,也不闹,也不喊,如同老僧入定般,整日的等死。他猜到了刘邦会失败,却没有猜到,刘邦会死……毕竟和刘邦一起多年,他深知刘邦的性子。那可是典型的死道友不死贫道,没想到竟然因一次失败,丧命关中。   听刘阚的话,樊哙只觉怒火中烧。   “刘阚,你休要辱我,樊老子虽然一无是处,但也是堂堂四等公士。”   公士,是樊哙的爵位。   那意思是说:我再不堪,也是堂堂的公士之爵。   刘阚听罢这话,却笑了,“屠子,你这公士爵,又如何得来?”   “那是樊老子拿命,拼杀换回……想当年,樊老子在河南地……”   在刘季麾下时,樊哙时常因不得重用,而以当年在河南地的战绩排解心中的郁闷。可是,他当年的战绩,却是因随刘阚征战才换来。也就是说,没有刘阚,他樊屠子也就是个白身。   刘阚看着面红耳赤的樊哙,一言不发。   而樊哙则低着头,更一句话也不说……   许久,刘阚突然起身,“屠子,证明你不是个废物,跟着我干吧……想通了就告诉我。是窝囊的活一辈子,还是痛痛快快大干一场,光宗耀祖,都由你自己选择。我不会杀你,毕竟一场袍泽,我不想杀你。你愿意留下来,就说一声;不愿意的话……我这就放你走,保重!”   他转身走出囚室,再也没有去看樊哙一眼。   时至今日,刘阚和樊哙已不属于同一个层面上的人物。一个是阶下囚,一个贵为唐王,手握北疆关中和巴蜀,加起来超过十郡之地,如何有能平起平坐?把话说开了,如何选择,是樊哙的事情。为敌也好,为友也罢,都在樊哙一念之间。而刘阚,再也不会把目光留住在他身上。   樊哙呆滞的坐在囚室中,目送刘阚离去。   囚室的大门开着,似乎也证明了刘阚的那一句话:如何选择,由他决断。   ※※※   离开了囚室之后,刘阚径直从甬道而下,来到了天牢的第三层。   这镇妖祠,共有三层。地面一层,地下两层。每一层之间,都有重达千余斤的铁门阻隔。   且不说地下的守卫森严,就算是冲出去,那地上还驻守有兵马,可谓是插翅难飞。   第三层,一共只有十二间囚室,但大都是空荡荡,没有人居住。在始皇帝时期,这里是看押宗室大员的所在。也许在始皇帝的眼中,宗室之祸,甚于六国诸侯,所以守卫更加严密。   有百名铁鹰锐士驻守于此。   不过如今,铁鹰锐士已经成了一个过去式,刘阚只派驻了二十人在此。   而目的,就是为了看押一人:张良!   叔孙通和陆贾正在和张良说话,看上去气氛倒也融洽。   张良是在峣领被俘,当时身受箭伤,被送抵咸阳之后,就立刻进入了这祖龙祠的第三层。   经过御医的调治,箭伤已经无碍。   虽然这里不见阳光,但在大多数的时候,张良的日子,过的倒也滋润。吃喝自然不用担心,有什么要求,也大都获得了满足。除了足不能出这三层天牢之外,基本上过的还算不错。   之所以这样安排,也是出自于刘巨的一个恳请。   刘巨当初和刘阚一番商谈,向刘阚提出了一个要求:如果将来,刘阚抓住了张良,请不要害他性命。   刘阚自然答应下来。   一方面是兄弟之托付,另一方面,他对这个在历史上被称之为谋圣的张子房,也有一丝幻想。   刘阚麾下,如今是人才济济。   文有叔孙通,蒯彻陆贾这等才智高绝之人;武有灌婴钟离昧,乃至能独当一面的涉间,才能不俗。   然则,自从公叔缭过世之后,刘阚身边就少了一个能为他谋划全局的人。   陈平倒也算是一个,但如今他在塞外,负责为刘阚谋划整个塞外局势,一时间抽调不出来。   思来想去,倒也只有这张良,能担当重任。   可是,能否说服张良?   刘阚并没有把握。但他也知道,张良是一个聪明的人,虽则对老秦怀有深仇大恨,却也的确有真才实学。只看他在短短的时间里,帮助刘邦迅速谋取三郡之地,其才能就不可小觑。   观刘邦沉浮,就会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张良在他身边时,他轻而易举的在泗水郡站稳了脚跟,手握四县之地,也算一方豪杰;可张良一走,刘邦立刻被刘阚诈取了沛县。而后,亡命琅琊东海,在项梁麾下,更是毫不得志。   可偏偏张良回到他身边后,又迅速的崛起,甚至攻入关中……   至于关中之败,说穿了不是张良的谋划有问题,实在是一个意外。如果刘阚当时没有千里奔袭,或者发现了霸上敌情之后,未能果断出击的话,刘邦很可能击溃秦军,获取了胜利。   说穿了,张良在关中的失利,不是败于人,而是败于天。   如果硬要说张良败给了谁的话,那也不是刘阚,实乃已经过世的公叔缭。   所以,当刘阚走进囚室的时候,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也不知,自己能否说服张良投降呢?   第三百六十二章 江山一盘棋(三)   张良的气色不错。   除了因为早先的箭伤,而显得有些苍白之外,整个人显得很精神,丝毫没有阶下囚的颓废。   陆贾和张良是老相识了,当初陆贾出山,就是受张良邀请,准备前往沛县。   可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他没有去沛县,反倒留在了楼仓,并成为刘阚麾下的重要谋士。   而叔孙通呢?   虽然和张良不认识,可他身为孔圣人传人,孔鲋的学生,胸中自有乾坤。   他能为刘阚拉拢来那么多人,自然有一番交际的手段。张良也是饱学之士,和叔孙通只一会儿的功夫,就相谈甚欢。刘阚走进囚室的时候,张良正和陆贾、叔孙通高谈阔论,满面欢喜。   刘阚走进来,也没有出声,在一旁安静的坐下。   而张良就好像没看见刘阚一样,继续和陆贾叔孙通两人说话。   刘阚也不在意,只是静静的聆听。   突然间,张良开口问道:“今项籍将兵临函谷,唐王当何以应对?”   这猛然间的调转话锋,颇让刘阚有措手不及的感觉。他本想寻一合适时机,开口劝说张良投降。哪知张良不等他开口,却喧宾夺主的开口询问,刘阚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好在,在这个时代已生活了十几年,不管是思想还是各个方面,刘阚都或多或少的受到影响。他也知道,张良这句问话,实际上是对他的一次考核。在秦末时期,受春秋战国风气的影响,不单单是君择臣,同样臣亦择君。这与后来单方面的君择臣不一样,如果回答的不能满意,那么作为臣子就有权利弃主而去……这是一个选择的年代,考核并非君主之权。   即便是英明若始皇帝者,当初招揽人才的时候,也必须要经历一番考核。   从最早期的李斯,到后来的公叔缭等人,莫不对始皇帝进行过一次次的考核,最终确认效忠。   甚至包括刘邦,张良当初选择他,也并非是没有理由的选择。   张良对刘邦的考核,甚至早在当初刘邦被刘阚追杀的走投无路,和张良相遇时,就已经开始。   刘阚说:“以函谷雄关之险,阻绝楚项于函谷之外。”   张良看了看陆贾和叔孙通,又问:“两位以为,唐王所言若何?”   陆贾想了想,“唐王所言,倒也是持重之法。”   叔孙通则回答说:“通不知兵事,实不敢妄言……”   “唐王所言,若在三年前,关中精锐未失时,自无可指责。然则,今关中虽坐拥四百万民众,再加上北疆与巴蜀,共七百万人口,却有些保守了。以唐王之才,当知关中虽有八百里富饶之地,但自二世登基,田地荒芜,徭役沉重。四年间三次大规模征伐兵役,更兼张楚之乱,已令关中百姓有厌战之心……而今,关中民心尚堪一用,唐王欲定江山,当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   刘阚何尝不想速战速决。   可问题是,楚项声势正大,如何速战速决?   “还请教子房先生,阚当如何为之,方能速战速决?”   刘阚问这一句话的时候,多了几分小心。   张良的态度变化,让他有些无法捉摸……他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这就要向我臣服吗?   虽然刘阚此行的目的,是向劝降张良。   可张良太主动了,这份主动,让刘阚心生疑虑。   张良伸出手,用手指沾着酒水,在桌案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形图。   “如今,楚项挟横扫河北之势,兵临函谷关下。大王如若想要阻挡他入关,想必是不在话下。   可如此一来,大王和楚项,必成胶着之势。   而大王于关中的根基,并不稳定,一旦拖延过久,百姓只怕会生出厌烦之心,反而不美。”   刘阚微微点头,陆贾和叔孙通两人,也表示赞同。   “那以子房先生之意,阚应主动出击?”   刘阚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来,冲囚室门外喝道:“来人,取地图来。”   这地图,是刘阚随身必带的物品,专门有亲兵负责保管。刘阚话音未落,就见亲兵捧着一卷地图,走进囚室之中。刘阚把地图展开,正是山东与关中的地形图。刘阚飞快的扫了一眼,“若是如此,我当出兵陕县,以据关河之肘腋……进,可兵发渑池,虎视雒阳;退可据守函谷,扼关中之咽喉……子房先生,不知阚之所言,可正确否?”   张良的眼睛,蓦地亮了!   他只开了一个头,本有考验刘阚之意。   若是刘邦在,会理解他的想法;但刘邦却不能如刘阚这般,不但理解,甚至将细节谋划出来。   最难能可贵之处,就是刘阚所说的策略,与张良不谋而合。   陕县,在后世属河南三门峡所辖。   而‘陕’的字面意思中,本就有关隘之意,就是险要难以通行的地方。这陕县位于崤山山岭怀抱,是豫西(亦即雒阳)和渭河平原的咽喉,故而得以‘陕’字为名。早在一百七十年前,就属于大秦治下,由秦孝公所置。自孝公之后,陕县就成为一个极为重要的军事要地。   大秦兵出函谷关,需以陕县为桥头堡。   六国兵临函谷关,也希望以陕县,作为一个撬动关中的支点。   可以说,在关中老秦和山东六国的博弈之中,陕县是一枚极其重要的棋子。   然而在始皇帝横扫六国,统一了天下之后,陕县的重要性,就渐渐的被世人所忽视掉了。   在周章攻破函谷关的时候,公叔缭曾说过:“周章运气太好,也是函谷守军太过松懈。他绕陕县攻伐函谷关,若是先帝在位时,只需区区万余兵马,就能让他百万大军樯橹灰飞烟灭。”   由此,可见陕县之重要性。   这也难怪,始皇帝统一六国之后,正处于一个人才凋零的时期。   周章,不过一昔年楚军的中层军官,乃至于项籍,也是精于战术,而战略之人。这许多人,在有意无意之中,忽视了陕县的重要性。不仅仅是各路诸侯忽视了,甚至连秦人也忽视了。   张良重提陕县,无异于给刘阚打开了一条思路。   他沉吟片刻,接着说:“我以一军,占领陕县之后,轻兵出击,再取风陵关,先生以为如何?”   这风陵关,相传是以轩辕黄帝麾下大将风后之陵葬于此,而得名,后世有称之为风陵渡。   此地也是河东关中与三川郡三地交汇之所,乃兵家要地。   战国时,秦魏两国多次在风陵渡交战,以争夺关中河西之地。如今,也已经被人们所忽视。   刘阚若得风陵渡,就等于连接起河东河西之地,具有非凡的战略意义。   张良的眼睛,更亮了……   他喜欢这种感觉,很合拍的感觉。   当初他选择刘邦为主,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刘邦和他的合拍。而如今看来,刘阚似乎比之刘邦更能理解他的意图。与这样的人君合作,想必会非常的快意。张良脸上的笑意,更浓。   其实,自他被俘那一天起,张良就在考虑一个重要的问题。   是生,亦或者死?   生,很简单。   他相信自己若是要投降刘阚,刘阚绝不会推拒。可问题是,若他不能得刘阚的重用,活着又有何意义?死嘛,就更容易了!在被押解咸阳的途中,张良至少有一百个机会,自尽身亡。   然而他刻苦修学,还没等施展出来,就一命呜呼,岂不是遗憾?   此时的张良,与十五六年前的张良,思想已经有所不同。特别是在韩王成死后,张良的触动很大。他从狭隘的消灭老秦,兴复韩国的思想中解脱出来,开始把目光放在了逐鹿天下之上。   这也是他选择刘邦的重要原因……   他询问刘阚,是考核刘阚是否能符合他心目中的人君要求;他询问陆贾和叔孙通,是想要知道,在刘阚的麾下,是否会有人制约他的发挥。很好,刘阚的反应不差,而陆贾和叔孙通的回答,也让张良感到满意。当然了,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如陆贾或者叔孙通那样得刘阚的信任,想要达到自己在刘邦帐下的地位,只怕不太现实。因为,从陆贾口中,张良得知了蒯彻和陈平的存在。这谋主之位,只怕难以得到;不过被刘阚所倚重,倒也不太困难。   张良说:“其实,取陕县,占风陵渡,并不只是从军事的角度而言。”   刘阚连忙说:“还请先生指教。”   “唐王据关中,以北疆与巴蜀为两翼,其势若振翅翱翔于天际的鲲鹏,可谓是尽得天时。   可是,楚项之势,亦不输于唐王。   他麾下有范增陈婴,皆智谋之臣……若函谷不能克,必转而据守雒阳,得河南而望三齐,靖河北而犯北疆。如此一来,唐王就只能以守为主,加之关中厌战,非十载而不得靖天下。   唐王以为如何?”   刘阚连连点头,“先生所言极是。”   “唐王得陕县,一来可拒敌以函谷之外,二来能振关中百姓之心。”   “可有其三?”   张良笑道:“唐王切莫心急,待我慢慢说来。   如今山东以楚项为大,然则诸侯却非一心……唐王占居陕县,可用少数之兵,牵制楚项之兵。   与此同时,说服三齐和楚魏,于楚项身后出击。   而唐王占领风陵渡,随时可威胁河东,则使楚项河北之兵马,一时间难以聚集全力。如此一来,山东局面必然成就一盘散沙,难以聚合。楚项只能以三川为据,疲于应付各路人马。   不出一载,唐王就可平靖山东,夺取江山。   这就如同一盘棋局,唐王若能夺取了陕县,就等于占居先手之利。一着先,而步步先……”   刘阚顿时恍然大悟,起身向张良一揖到地。   “我欲请先生出手相助,助我下赢这一局棋,但不知先生可愿否?”   这个时候,刘阚已无需去考虑张良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的确是有神鬼莫测之智。这陕县一子落定,则尽显张良才能。若不能收为己用,就只有将其毁去。   毕竟,张良和樊哙,有天壤之别。   张良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起身拱手还礼,“良苦寻明主,今先为阶下之囚,却得大王所看重,敢不效死命呼?”   刘阚大笑,上前一把拉住了张良的手。   “我得子房,则大事可为!”   第三百六十三章 江山一盘棋(四)回来了!   张良于刘阚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论内政事务,有萧何曹参出马,打理的井井有条;论合纵连横,有蒯彻陆贾等巧舌如簧之士,皆智谋高深之人;论行军打仗,抛开涉间不说,钟离昧灌婴有大将之风,李左车更有统帅之才。更不要说蒙疾蒙克吕释之……等等这些人,也都不是泛泛之辈。   他现在最缺乏的,是一个有全局谋划能力的人物。   公叔缭死后,刘阚麾下唯一具有这种才能的,就只有远在北疆,为他谋划塞北全局的陈平。   所以刘阚现在迫切的需要一个能为他运筹帷幄的人。   特别是唐厉的过世,更让刘阚对这方面的人才,格外重视。   张良倒也不矫情,二话不说,随刘阚离开了祖龙祠。倒是樊哙,仍有些茫然。刘阚也没有去勉强樊哙,只是吩咐了祖龙祠的守卫,妥善照顾樊哙,然后就匆匆赶回丞相府,并连夜动身。   项籍已兵过河水,不日兵临雒阳。   时间对于刘阚而言,就成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他亲率三千黑旗军出发,并着令杜邮巴周所部人马,共两万余人星夜启程,赶赴函谷关。   萧何,已经随大队人马向咸阳靠拢。   咸阳城中,有季布和叔孙通二人,足矣。   更何况,巴曼也是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特别是对于巴蜀军的掌控能力,更原非刘阚可比。   加之巴曼祖母寡妇清的缘故,使得她在咸阳也颇有人望。   有她驻守在咸阳城里,即便是有人想要使出什么花招,也无需刘阚去担心。   今日之巴曼,可不是当年的巴曼。执掌巴蜀多年,不但能政通人和,还可以开疆扩土,这份能力即便是许多男儿,也无法相提并论。至于小公主赢果即将出川,刘阚已无暇去顾及了。   他带着陆贾张良动身,一夜无事,第二天一早,抵达函谷关下。   吕释之也没有想到,刘阚会突然领兵抵达函谷关。仓促之间,他从关隘中迎出来,一脸惶恐。   他擅杀刘邦,原本就有些提心吊胆。   刘阚亲自前来,更让吕释之的心里面,七上八下。   “小猪,函谷关内,如今有兵马几何?”   刘阚没有询问刘邦的事情,而是直接询问吕释之的兵力状况。   吕释之连忙回答:“关内原本驻守有三千人,加上我从咸阳带过来的七千人,如今共一万人。   其中步卒六千,骑军三千,战车二百乘……”   刘阚又问道:“那关外状况,可曾了解?”   “函谷关外,如今很是平静。   不过自三川避难而来的难民却是不少,每日少则数百人,多则千人,自函谷关通行过去。   我派细作打探,并详细的询问了那些难民。   雒阳方面的状况不容乐观,自张楚之乱以来,已有三年时间,未能正常耕种,粮食奇缺。加之战乱不止,民心更是慌乱……楚项大军过河之后,已使得许多雒阳百姓,向外逃离去。   那三川郡郡守董翳,自投降楚项之后,似已被架空了权利,对目前的乱局无力改变。   陕县如今已成了一座空城,渑池方面也非常空虚……据细作回报,渑池如今只驻守三千人。”   渑池,源于古水池名。   周赧王三十六年,秦赵曾在此会盟。   它位于雒阳以西北,属丘陵山地。北面是东崤山,南部是西崤山(又称南大岭)。中间为涧河盆地,参差以韶山、黛眉山和熊耳山等山脉,是一个极其复杂,但又非常重要的地方。   秦灭周时,曾在渑池建立大营,以保证兵力的输出。   吕释之算起来,接手函谷关已经有七八天了,从他对函谷关外的了解来看,他可是下足了功夫。   张良轻轻点了点头,拱手对刘阚道:“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刘阚一怔,“先生,喜从何来?”   “董翳无力西顾,渑池防御松懈,此上天赐予大王之礼物。   大王请看,函谷、陕县和渑池,呈三足鼎立之势。而渑池如同剑锋,指向雒阳。大王当尽速夺取陕县与渑池两地,在楚项兵马抵达雒阳之前,站稳脚跟。如此一来,大王进可直逼雒阳,退有陕县函谷为依托,牵制消耗楚项兵力……   楚项此来,多则数十万,少则十数万兵马,而雒阳三年青黄不接,粮草必然匮乏。   所以,楚项强攻,军士无力;若要坚守,则粮草不足,陷入两难之地……大王只需在渑池熬过严冬,则山东局势必然会发生大变化。到时候大王可乘势攻取洛阳,将河南置于掌握。”   张良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刘阚在渑池拖住项羽的主力。   这很简单,刘阚占领了渑池之后,时时刻刻会威胁到雒阳的安全。项羽以疲惫之师,强攻渑池而不得的话,就唯有屯兵雒阳。如此一来,楚项对山东的控制力,将随之而减弱许多。   刘阚看了看张良,又看了一眼陆贾。   片刻之后,他下定决心,起身道:“释之,我欲以你为主帅,陆先生辅佐,统五千步卒并两千骑军,立刻出发,务必在天黑之前,夺取陕县。夺下陕县之后,你需立刻分兵,占居风陵渡。   至大河冰封之前,务必要将风陵渡口,牢牢掌控于手中。”   吕释之一听这些话,那里还不知道刘阚的心思?   姐夫这是要有大动作啊……虽不了解张良所说的乱局是什么,但掌控风陵渡,岂不是为了让蒙克大军,顺利渡河,攻占河东之地嘛?吕释之连忙插手道:“大王放心,释之定不辱使命。”   从函谷关到陕县,并不算远。   用朝发夕至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渑池守将,本为秦军将领,随章邯出函谷关,征战山东。   后留守雒阳,辅佐董翳镇守渑池。如今,老秦颓败,山东局势也很混乱,他驻守渑池,倒也还算轻松。   至于董翳在洛阳不得势,就与他无关了。   反正这大难临头之时,个人顾个人。他只要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董翳的死活与他无关。   夜幕降临,渑池守将得到了消息。   秦军自函谷关出击,夺取了陕县县城。   渑池守将乍听后,着实感到一丝紧张。但又一想,关中如今混乱,局势尚不明朗,哪有精力对外作战?估计这陕县的秦军,是某支小股人马偷袭吧。我虽是关中出身,可如今却是楚军将领。如果坐视你们夺取了陕县,上面怪罪下来的话,我岂不是要跟着受到牵连吗?   再说了,楚军上将已经兵临荥阳,不日将抵达雒阳。   我如果不作为,那项籍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到时候丢了脑袋,更不值得!   罢罢罢,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既然我如今身为楚将,就要为楚国考虑。复夺陕县,击溃秦军,正好可以在上将军面前露脸。   渑池的守将不敢怠慢,连夜点起兵马,兵发陕县。   从渑池到陕县,距离也不算太远……   大约在后半夜时,这位渑池守将率两千兵马抵达陕县城下。却见城门紧闭,城上龙旗招展。   灯笼火把,亮子油松,照的城上一片通透。   一名文士站在陕县城楼上,厉声喝道:“我乃唐国御史郎中陆贾,奉大王之命,镇守陕县。   尔等贼子,再敢靠近一步,格杀勿论!”   说着话,那城头上一排排弓箭手哗啦啦出现在城垛上。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在火光中闪烁冷森寒芒。渑池楚军,一下子懵了!   这城头之上,少说也有几千人。看那精气神,一个个精神抖擞,杀气腾腾……   自己这边只有两千人,比人家的兵马还不如。在唐军严阵以待之下,妄想复夺陕县?是比登天还难。   这守将也是个有眼力价的主儿,看出唐军并无意出城作战。   于是二话不说,率部就走。不过他也怕唐军尾随追击,亲自断后压阵……而陕县唐军,也不追击,任由他领兵撤退。看着那消失在夜色之中的人马,陆贾暗自冷笑,转身走下了城楼。   ※※※   就如同是一场闹剧,渑池的守将没动一兵一卒,刚到陕县,就立刻撤退。   一来一回,可就过了一整夜的时间。   楚军人困马乏,有气无力的往渑池方向行进。一边走,那渑池守将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要是秦军夺取陕县也就罢了!   这唐军为何出现在陕县?   武安侯刘邦不是把关中搅得天翻地覆,唐军从何而来?既然唐军来了,武安侯又在什么地方?   由于函谷关封闭,许进不许出。   刘邦在关中落败的消息,并没有传递出来。   渑池守将并不清楚,在短短几日的功夫,关中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刘邦已经被杀死了!   天亮时,渑池笼罩在一片雾气中。   已近深秋,也是雾气最频繁的时间。渑池境内,有许多河涧,使得这个地区的秋雾,格外浓重。远远的,已经能看见渑池县城的轮廓,听见西河水潺潺流动的声响。楚军也放松了警惕,在渑池城下大声喊喝,让城上的人打开城门。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城头上飘扬的龙旗。   突然间,县城里传来呜咽的长号声。   城门大开……   一队铁骑从县城之中冲杀出来,为首一员大将,挥舞大矟,厉声喝道:“黑旗军,李必在此!”   黑旗军?那又是什么来头?   城外的楚军,都感到好一阵的迷茫。   渑池守将更是糊涂,不过他好歹也是出身于秦军,参与过连番大战,所以马上就反应过来。   指挥人马抵抗,可这楚军人困马乏,被黑旗军杀了一个措手不及,哪有半点精神反抗。   与此同时,身后也传来一阵隆隆马蹄声响。   骆甲率部从后掩杀过来,两下夹击,将楚军顿时杀得四下逃窜。   那渑池守将和骆甲打了个照面,两人交锋三个回合,骆甲借战马双镫之力,一矟将对方挑于疆场。   刘阚和张良,就站在渑池县城的门楼上。   看着城下乱作一团的楚军,两人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这渑池守将,倒也真的是配合!”   刘阚轻声道:“我原本只是想用陕县之战,动摇他们的军心;可不成想,他居然跑去救援了!”   张良说:“此天赐渑池于大王耳!”   刘阚哈哈大笑,“子房先生,你莫要说这样的话。   我知你心中,因归降于我,言辞格外小心……我非圣贤,但也明白事理。先生若有决策,不妨直言于我,莫要担心我会怪罪。亲小人而远贤臣,此二世败亡之根源。刘某也愿亲贤臣而远小人,今后我若有甚不对之处,先生只管说就是……莫要瞻前顾后,害怕开罪于我。”   张良的言辞之间,不免又溜须拍马之嫌。   刘阚倒也明白他心中的顾虑,所以直言相告。   张良的脸,有些发烫,不过这心中,倒也格外开怀……   因为刘阚能这样毫无顾忌的说话,正说明他对张良的看重。   张良拱手道:“亲贤臣而远小人,大王所言,果然字字珠玑,子房当牢记在心。”   城下战事,已接近尾声。   刘阚和张良走下城楼,双双登上了一辆战车。   “先生,如今渑池得手,陕县为我掌控……三足鼎立之势已成,但不知子房先生,可有后着?”   三足鼎立,并非和后世的三国鼎立意思相同。   古人把鼎比作江山,故而有问鼎天下的说法。鼎有三足,缺一不可。   陕县,渑池和函谷关,就如同鼎之三足。三足全,而鼎则稳如泰山。也就是说,渑池和陕县的夺取,已使得这关中,固若金汤……   张良微微一笑,“接下来,大王将要面临楚项猛攻。   故而大王当抽调关中之兵力,屯扎于函谷关之外,一方面可抵御楚项,另一方面则有威慑之意。”   他停顿了一下,“更重要的是,大王此举,于关中百姓而言,无异于是要拒敌于函谷关之外。   如此一来,关中百姓将获得安抚。   待来年春耕之后,再征发大军出击,则三川雒阳可一举平定……待到时机成熟,大王应……”   张良在刘阚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刘阚连连点头。   但旋即,张良正色道:“不过,大王欲稳定天下,还需早作决断才是。当断不断,必有大患!”   刘阚听罢,却蹙眉……沉默了!   第三百六十四章 江山一盘棋(五)   秦二世四年八月……   准确的说,秦二世已经死了,大秦帝国也随二世嬴胡亥的死亡,变成了一个过去式。但天下,仍处于极度的混乱中。山东之地,盘踞着齐、魏、赵、楚、唐五国,以及大大小小的军阀和诸侯;而关中虽略显平稳,却又暗流激涌……小公主赢果停留汉中,迟迟不肯出川。   关中究竟是姓嬴还是姓刘,始终不能确定。   虽则刘氏唐国已经掌控了关中,但关中百姓却仍在观望。   一方面,嬴秦五百年统治,让关中人犹豫不决;另一方面,刘氏唐国的强势崛起,也让关中人感到一丝安定。可若是要关中百姓,一下子从嬴改姓刘,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里面牵扯到方方面面,既有感情上的因素,也有军事政治上的缘由,总之一时间无法决定下来。   正因为这样,嬴胡亥虽然死了,可史书上还是习惯性的把这一年,称之为二世四年。   关中人在观望,在观察……   楚项屯兵于雒阳,刘氏唐国,又将如何应对?   对刘阚而言,阻挡楚项,是关中人对他的一次考校。如果合格了,那么他就能坐稳关中。   如果不能让关中百姓满意,那么停留在汉中的小公主赢果,将挟嬴氏余威,重返咸阳。   不仅仅是刘阚知道这一点,许多人都清楚这一点。   小公主赢果之所以突然改变行程,停留在汉中迟迟不肯动身,恐怕也有在一旁观望的含义。   一俟赢果回咸阳,刘阚将陷入尴尬境地!   ※※※   八月初,河北韩信自巨鹿挥兵西进,横扫邯郸上党各地匪患,并实行坚壁清野的政策,使得纵横于邯郸上党等地的老秦残兵,陷入窘迫之境。有近万名秦兵不得不出山,向韩信投降。   而韩信一改先前项羽对秦军的铁血手腕,转而使用怀柔之法。   秦军残余不得不在王琼的带领下,遁入太行山中,躲避韩信的锋芒……   八月中,刘阚率部出函谷关,攻占陕县和渑池,大将吕释之亲率兵马,强行夺取风陵渡,河东震荡。韩信以棘蒲军大将柴武为主帅,进驻河东,准备夺取风陵渡口。   几乎是在同日,司马卬兵出太原郡,立西晋国,号晋王,占领了上党郡。   与此同时,晋王司马卬和赵王歇达成同盟,赵王歇命赵国丞相陈余,率兵攻占井陉关,兵锋直指邯郸郡。   而三齐田荣,废齐王田假,取而代之。   命麾下大将彭越自平原津渡过河水,直扑巨鹿,攻占沙丘平台,虎视眈眈,欲夺取巨鹿县。   奉命留守巨鹿的张耳,立刻向韩信求援。   韩信以龙且为帅,驰援巨鹿,并派大将陈豨自河内出兵,占领壶关。   短短十数日,整个山东地区,就好像变成了一锅粥,乱得不可开交。项羽前脚刚抵达荥阳,后脚就接到了河北动荡的消息。韩信扫荡河北,项羽一点也不奇怪,因为这本就是他交代给韩信的事情;可司马卬自立晋国,和赵王歇联手作乱,却出乎了项羽的预料之外……   据韩信战报,司马卬手中突然出现了一支近两万人的骑军,战斗力极其强大。   不仅仅是司马卬,还有赵王歇所部,也有一支强大的骑军,使得韩信对此颇为头疼。项羽精于骑战,可中原历来缺马。他凭借巨鹿之战,好不容易从河北搜刮来了两万匹精壮良驹,可不成想一眨眼的功夫,这司马卬和赵王歇的手里,就出现了三万骑军,着实令人震惊。   骑军来去如风,加之装备精良,让韩信颇有些不好应对。   而齐王田荣出兵,更让项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恐慌……   “定是那刘氏唐国,在后面作祟!”   项羽在荥阳府衙中暴跳如雷,愤怒咆哮。   范增脸色阴沉,举目看着项羽说:“上将军,如今不是发怒的时候。刘氏唐国野心甚大,那唐王刘氏子,更是深谋远虑之辈。只看他从楼仓撤出之后,步步为营,几乎所有都掌控手中,迅速站稳河南地,就能看出这个人,不好对付。如今,他更趁乱夺取关中,其势已成啊……”   若范增说的是旁人,项羽定不会高兴。   这么评价对手,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可对刘阚,项羽却格外的重视。自以为傲的武勇,似乎与刘阚在伯仲之间,更何况刘阚的身后,还有一个怪物一样存在的刘巨;论兵法,项羽也自认不俗。特别是捕捉战机的能力,在巨鹿之战中已显露无疑。但和刘阚的交锋中,刘阚似乎处处占居上风,让项羽好生不舒服。   所以,这也让项羽对刘阚,无形中生出重视之心。   倒是虞子期有些不服气,“那刘阚不过一介勇夫,若说能说服司马卬和赵歇出兵,怕不可能。”   这府衙中坐的,都是项羽的亲信。   所以虞子期说话,倒也没什么顾忌。反正心里面想什么,口中就说什么……   范增说:“司马卬和赵歇出兵,有很明显的刘唐印记。不管是司马卬还是赵歇,那三万匹战马,从何而来?   刘唐雄踞河南地,掌控北疆马场。   如今中原的马匹,有六成以上源自于北疆。如果不是刘氏唐国将马匹卖给司马卬和赵歇的话,他们的马从何而来?依我看,这里面肯定存在有一些不为我们所知的交易,否则司马卬和赵歇,绝不会擅自出兵。如今,他们这一出兵,等同于搅乱了我们在河北的布局。而三齐……”   范增的脸色一变,扭头问道:“陈先生如何看?”   陈婴沉吟,轻声道:“以我对刘唐的了解,他做事非常缜密,常环环相连,一计连着一计。   田荣自立为王,甚有可能和刘唐有关。   不过田荣这个人,虽有野心,但终究格局太小,不足以成大气候。我担心……刘唐的后着,不止于此。在他还没有暴露出所有的招数之前,绝不可以轻举妄动,更不能和他擅自交锋。”   项羽对此,倒是深有体会。   范增却颇不以为然道:“陈先生所言虽是,但我几十万大军,屯扎于此,若不尽早夺回渑池,将刘唐打回函谷关的话,只怕徒遭天下人耻笑。就算是休兵罢战,也需复夺渑池之后。   至于刘唐的后着……   我倒是想不出,他还能耍什么花招?”   范增这番话一出口,基本上就算是定下了基调。   陈婴心中暗自苦笑不迭:那唐王若是好对付,岂能有今日局面?你想不出他的后着,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那家伙每每出招,都出人预料。不等他后着亮出,你永远不可能知他想法。   从楼仓开始,就是如此!   一开始以为他要在楼仓决战,却不想利用楼仓辎重,来了个金蝉脱壳。   虽项梁占了便宜,但也是损兵折将。最重要的是,令刘阚一行人马,顺利的从楼仓,脱离出去。   再到后来,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北上塞外,却不想王离战败,被他抢走河南地,立稳脚跟。   刘邦攻入关中,利用赵高诱杀秦二世,搅得关中人心浮动。眼见得手之际,却被刘阚打得七零八落,自己还丢了性命。一手营造出来的大好局势,竟然平白便宜了刘阚……可以说刘阚的运气好,但也不能否认,这刘阚的后着,的确是非常厉害。如今楚人大军压境,可刘阚竟然抢先挑起战端,夺取了渑池这么一个重要的地方,直接威胁到了雒阳,摆出决战之势。   他真的要决战吗?   不到最后时刻,陈婴还真的不敢肯定下来……   可即便是他心存疑虑,又能如何?   项羽也好,范增也罢,虽然对他很是亲密,甚至将他作为心腹。可有些时候,总有意无意的反对他的意见。陈婴心里清楚,当年他擅自追击刘阚,让项羽失了信诺,而后又逃回来,令项羽范增产生怀疑。虽然表面上很亲热,但实际上,他的地位甚至比不得虞子期重要。   想到这些,陈婴感到有些黯然。   于是闭上嘴巴,不再发言。   项羽和范增又商议了片刻,最终决定,要在冬日来临之前,集中兵力,将刘阚打回函谷关内。   一经议定,立刻开始准备。   第二天一早,项羽顶盔贯甲,罩袍束带,跨上乌骓马,准备出发,前往洛阳。   可大军还未等开拔,就见一信使风尘仆仆的来到项羽马前,滚鞍落马。   “启禀上将军,董郡守派末将前来送信,项庄将军,项庄将军他……”   那信使气喘吁吁,项羽的心中,却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兆。   董翳派人过来,又有什么事情?   项庄是我的前锋主将,难不成出了什么变故?   “项庄他,如何了?”   项羽在马上急切的询问。   信使喘了口气,颤声道:“两日之前,项庄将军抵达雒阳。   听闻唐军占领了渑池,项庄将军非常生气,要立刻出兵复夺渑池。董郡守拼命阻拦,奈何项庄将军不听劝阻,执意出兵。不想将军刚过新安,抵达清风山的时候,遭遇唐军的伏击。   唐军掘开河口,令我军大败。   项庄将军在乱军之中,被唐王刘阚所杀,项伯将军则被俘虏……董郡守驻留毂城,请求上将军援救!”   项羽先是一怔,显然没有能马上反应过来。   眸中双瞳陡然聚在一处,片刻后他啊的大叫一声,抽出宝剑,将那信使砍翻在地上。   双眸通红,项羽恶狠狠的说:“不杀刘阚,某家誓不还兵,三军听令,给我即可启程,兵发渑池!”   陈婴在旁边听的真切,心里面却没由来的一咯噔。   刘阚真的要和上将军决战吗?   否则,他何必要击杀项庄,以激怒上将军?   可是他刚得到关中,主力又分散,实不适合在这种时候决战;可若不是决战,他又是为的那般?   不对,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想到这里,陈婴开口想要劝阻项羽冷静。   但话到嘴边的时候,又生生的咽了回去。陈婴很清楚,项羽这个时候,是绝对不会听人劝阻。自己冒然上去劝说,只怕会落得个性命难保。与其这样子,倒不如冷眼旁观,看那刘阚……究竟想要耍什么花招!   于是,陈婴登上了战车。   却不知,在他登车的一刹那,一双复杂,略显内疚的眸光,正紧紧的凝视着陈婴的背影!   第三百六十五章 江山一盘棋(六)   渑池之战,如火如荼的拉开了序幕。   不管是刘阚也好,项羽也罢,都很清楚这一场看上去规模并不大,但实际意义却极为重要的战役,关系到双方在未来的成败。   刘阚,要借由此机会,向天下人宣扬自己的勇武,并且要牢牢的把楚军牵制在河洛地区,以便给山东诸侯留出来足够的空间来作乱。他打的越凶狠,山东诸侯的分崩离析就会越快。   而项羽呢,也希望在渑池战胜刘阚。   他曾在巨鹿大败王离,可内心里,始终把刘阚当成心腹之患。   他必须要打败刘阚,才能一扫当初楼仓失利给他带来的阴影。也只有打败了刘阚,才算是真正的无敌天下。打败刘阚,不需要太多,只要攻克渑池,把刘阚打回函谷关,就足以让山东诸侯产生恐惧,老老实实的听从他的命令。至于关中……项羽暂时还没有考虑这件事情。   项羽也清楚,关中不易攻破。   此时的关中是在刘阚的手中,而不是在嬴胡亥的掌控之下。   凭借关中的实力,想要一举攻克无疑是痴人说梦。最好的结局就是以函谷关为界,分而治之,形成东西对峙的局面。待山东局势稳定之后,再腾出手来,对付关中才是上上之策。   这是范增为项羽谋划出的一盘棋。   从某些方面而言,与张良的那一盘棋,竟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以河洛为中心,而谋划整个天下。   所以,这一战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将要影响全天下的局势……   ※※※   是的,影响天下!   当渑池之战进行到第三天,刘阚和项羽也使出浑身解数,准备决一胜负的时候,距离渑池遥远的龙川县城中,刘阚昔日的老上官,现任南海郡尉的任嚣,正端坐于府衙的大堂之上。   自秦王政三十三年,任嚣平定岭南之后,始皇帝下令设立南海、桂林和象三郡,以南海郡总领三郡之地,不设郡守,只设郡尉,由任嚣担之。之所以这么设立,始皇帝自然是有他的考量。   岭南属南方荒蛮之地,多以山越和番苗为主。   山越也好,番苗也罢,大都居住于崇山峻岭之中,虽在表面上已经臣服了大秦帝国,可是番苗山越之乱,却从未平息过。这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即便是始皇帝下令三十万随军民夫落户于岭南,以填充三郡人口。可三十万人,对于诺大的岭南而言,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和北疆的状况很相似,始皇帝也曾向河南地迁涉几十万人口。   可实际上呢?   当刘阚抵达北疆之后,第一个感觉,就是荒凉……   岭南的情况更甚之。二三十万人口丢进去,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分散开来的话,不用太久,就会被山越番苗杀得干干净净。所以任嚣入主岭南之后,虽手握雄兵,更有几十万人口,却不敢大规模的修筑城镇。以万户为一个基数,开始设立县城。整个南海郡也只设立了博罗、龙川、番禺和揭阳四座县城,几乎将入岭南的二三十万民夫,全部置于南海郡治下。   而桂林只设立中留(今广西武宣附近)一县,象郡同样,也只有临尘(今广西崇左)一县。   算起来的话,三郡置六县三关,其人口分布状况,也可见一斑。   似桂林郡和象郡两地,基本上就是象征意义的驻守个千余人,以昭示其领土归属。大部分力量,则集中于南海郡之下,历经八年,已初具成效。至少任嚣已在岭南,站稳了脚跟。   按照当年蒙毅向始皇帝的建议,任嚣当驻守岭南十载。   待大局平稳之后,将陆续增派人手,并迁涉中原百姓入岭南定居,才算是彻底将岭南三郡掌控。当然了,到那时候任嚣就要被抽调回咸阳,另派遣他人前去治理。而之所以这样建议,完全是出于对岭南特有的环境而谋划。毕竟,岭南瘴毒密布,野兽丛生,与北疆大不相同。   始皇帝可以立刻向河南地迁徙百姓,却不代表能立刻向岭南迁徙百姓。   这其中不仅仅有岭南独特的地理环境因素,还牵扯到大秦帝国在当时的国力和人口等因素。   整个大秦帝国治下,不过一千八百万人口,实在无法再向岭南迁涉。   从任嚣领军征伐岭南,至今已经过去了十一载光阴。当年他杀进岭南的时候,不过四旬左右,然则现在,两鬓也生出白发。精神倒是很不错,不过比起当年来,身子骨却差了很多。   有大山相隔,岭南就如同一个封闭的王国一样。   任嚣手捧一份卷宗,面色有些阴郁,手指不停的敲击书案,似乎是在为什么事情,而犹豫不决。   大堂外,脚步声传来。   一个四旬上下的男子,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大人,您找我?”   这男子,正是当年随同任嚣一起入岭南的副将赵佗。   不过当年他入岭南时,正值青壮,十一载光阴,也让他步入了中年。少了几分当年的壮怀激烈,多了一些稳重和成熟。赵佗如今身为龙川县令,等同于任嚣的左膀右臂,颇有权势。   而且,他生性粗豪,善于和山越番苗交道。   任嚣在岭南实行‘和辑百越’百越的政策后,也多以赵佗出面和当地土著交涉。推行秦越通婚,尊重当地习俗。在这方面,赵佗做的非常好。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赵佗在改变当地土著的同时,自己也发生了不少变化。比如那发式,就是随当地土著披散,舍弃了椎髻的发式。   身披一件宽大布袍,腰间系着大带,上面挂着各种饰物,颈肩还有一串兽牙项链。   这都是岭南土著首领赠送给他的礼物,赵佗干脆随身佩戴,也算是对当地土著的一种尊重。   走进大堂之后,赵佗席地而坐,如同那些土著人一样,伸着腿,敞着怀。   任嚣见赵佗的模样,眉头微微一蹙,但旋即释然,苦笑摇头骂道:“佗,你好歹如今也是朝廷官员,却整日里这般打扮,却是成何体统?怎么样,我交代你的事情,可曾办理妥当了?”   虽然远离中原十一载,任嚣依旧是秦人打扮。   黑袍椎髻,腰系青绶,气度沉稳。   赵佗坐直了身子,“今日是山越头人的闺女出嫁,末将也不得不前去观礼。大人之前所说的事情,末将私下里和几位头人也商议过了。头人们的意思是,愿意听从大人的调遣。不过事成之后,他们希望大人能为他们请个爵位……末将觉得,此事倒也不难,就待大人应下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赵佗偷偷的看了任嚣一眼。   任嚣却笑了,“这件事做的漂亮……佗,你可是越发的长进了!”   “全赖大人栽培!”   任嚣说:“我等当年奉命征伐岭南,至今已八载光阴。   我原以为,征伐结束,你我就能回转咸阳。可不成想,这一晃就是八年,中原已变了模样。   陛下驾崩,大公子身亡。   上将军和上卿也都走了,就连当年的廷尉李斯大人,业已不在。当年刘家子曾说过一句话,物是人非事事休,如今想来却也贴切。昔年贩酒小儿,如今竟也称王,这世道端地可笑。”   言语间,任嚣透着一股落寞之意,似是感怀岁月流逝。   赵佗没有接口,只是静静的聆听着。   其实,任嚣的心思,他非常清楚。早在年中,刘阚在北疆自立唐王的时候,任嚣就很不高兴。   虽则刘阚对外称,他是刘氏唐国后人,但任嚣赵佗却清楚,刘阚那刘氏唐国后人的身份,不过是他们当时给予的。那时候,始皇帝尚在人世,任嚣希望刘阚,能成为大秦帝国的栋梁。是以,他不但给予了刘阚一个身份,还和刘阚立下了爵位之约,以勉励刘阚奋发努力。   可这并不代表,任嚣能接受刘阚称王。   当年贩酒小儿都能称王?   任嚣在听说此事之后,曾对赵佗说出了一番话语,最能表达他当时的心思。   任嚣说:“今新帝无道,天下苦之……而番禺负山险阻,南北东西数千里……当可以立国!”   这番话引申的意思是说:贩酒小儿可以称王,我其实也可以称王。   不过,尚未等任嚣开始行动,关中突然间发生了变化。刘邦奇兵突入关中,搅乱了天下大局。   二世嬴胡亥的死讯,却传入了岭南。   “佗,你可愿意回去?”   赵佗连忙说:“末将愿听从大人调遣。”   “今昏君已亡,正是我大秦危急存亡之时。   王离无能,累我锐士蒙羞;宵小当道,坏我老秦纲常。我虽一介武夫,却也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道理。自我大秦立足西垂,雄霸关中起,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已成我老秦之风骨。   如今,正是我等共赴国难之时,我欲出兵,重振老秦,你意下如何?”   这番话出口,赵佗不禁为之动容了!   他不敢再像之前毫无礼数,连忙坐好,然后伏身道:“末将愿为大人马前卒,荡平宵小,重振老秦。”   任嚣点点头,抬手击掌,示意亲兵取来地图。   他铺展开来后,道:“此次兵出岭南,我拟兵分两路。   以山越番苗头人为主,自阳山关出兵,征伐长沙郡;不过此一路人马的任务,是吸引住番君吴芮的注意力,将其在长沙庐江之兵力拖住;我当亲率一军,自横浦关出,直击南野,占领庐陵。趁吴芮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溯江而上,攻占庐江,夺取会稽……你以为如何?”   论兵法,任嚣那是出自蓝田大营,正经的军旅出身。   赵佗在这方面,显然无法和任嚣相比。听完任嚣的话,他轻轻点头,“谶语有云,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将军自岭南出兵,攻掠楚地,则楚军必然大乱。到时候趁乱渡江,占领山东……   只是,那贩酒小儿如今占居关中,将军……”   任嚣冷笑一声,“我听说,小公主如今尚未出川。   我当奉小公主之名,以横扫山东。如果贩酒小儿聪明,乖乖让出关中的话,为我大秦镇守北疆,倒也不失明智之举。如果他居心叵测,我相信这关中百姓,定然清楚,该站在何方。”   “以小公主之名?”   赵佗不由得一蹙眉头,“将军的意思是,以小公主为王?”   “怎么,你以为这样不可以吗?”   “我只担心,小公主不是那贩酒小儿的对手啊。”   任嚣闻听,却微微一笑。   他站起身来,走到大堂门口,负手仰天,仿佛自言自语道:“若非如此,我又怎能进入关中?”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赵佗听的真切。   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看着任嚣的背影,他心里道:将军,你非是要共赴国难,而是想要逐鹿江山啊!   勤王和逐鹿天下,完全是两个概念。   但赵佗也清楚,在这样的时候,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当下起身,躬身道:“佗,愿效死命!”   愿效死命?   究竟是为老秦效死命?亦或者是为任嚣效死命?   这里面的答案,也许只有赵佗心里清楚。可不管如何,赵佗都清楚,平静的日子,已一去不复还!   第三百六十六章 江山一盘棋(七)   夕阳斜照,将渑池笼罩在一片血红之中。   刘阚登上城楼,举目向远方眺望,眼睛不自觉的眯成一条线,然后用力的吐出了一口浊气。   数十万人的大战,绝非当年他轻骑突袭,在乱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战役能够相比。   事实上,刘阚更擅长身先士卒,冲锋陷阵。而对于指挥几十万人作战,经验相对就有些不足。思想起来,这也和他的经历有关。自从他出世以来,不管是昭阳大泽的血战,还是到后来率万余骑军,驰骋千里,击溃刘邦,靠的都是一个‘势’字。因势而起,顺水推舟。   但若是说指挥大规模的战役,刘阚就略显差了。   所以,在渑池大战开始前,他就把这帅印交给了张良。后世常说,张良有运筹帷幄之谋,但却忽视了张良的指挥能力。事实上,在韩信没有投靠刘邦之前,张良也曾亲自指挥过兵马。只是在后来,由于张良的身体原因,于是退到了幕后,更成就了‘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的成语。   至于张良的身体,是在什么时候出的毛病?   刘阚不是非常清楚。不过从张良目前的状况来看,他的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   而且,张良刚归降刘阚,正需要建立功勋。所以在刘阚下放兵权的时候,张良也没有拒绝。   从函谷关调拨过来的兵马,日益增多。   特别是当蓝田大营的巴蜀军,在经过短暂的休整之后,迅速投入了战斗,也使得刘阚手中,有了充足的兵力。关中的形式,趋于平缓。在经过了一个丰收的秋天之后,咸阳粮草充足。   萧何接手了政务,使各项事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而巴曼则继续坐镇丞相府,严密的监视着滞留在汉中的小公主赢果,并关注关中局势变化。   可以说,刘阚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了后顾之忧。   大多数时候,他主要是在渑池城头观战,看着张良指挥人马,与楚项人马僵持。   短短十天,双方已有过十余次的交锋。   从场面上来看,张良坚守,似乎略处于下风……   而楚项方面,虽然占居了上风,但并没有讨得多大的便宜。总之这十日之间,双方各出奇谋,看得刘阚津津有味。   “未曾想到,子房竟有此本领。”   刘阚突然扭头,对站在他身后的一员武将笑道。   那武将比刘阚低了一个头,身材魁梧壮硕,颌下胡须,豹头环眼,正是樊哙。   樊哙怎么会出现在渑池?   这却要从刘阚和樊哙一番谈话说起。当日刘阚在祖龙祠天牢中和樊哙说过之后,就不再理睬他了。而樊哙虽然也动了心,可总觉得自己先随着刘阚得了军功爵,又投靠刘邦,还迫反了萧何……如今刘邦灭亡了,他应该随刘邦一起走才是。若是投靠了刘阚,岂不是朝秦暮楚之辈?   可没想到,他没有投降,张良却归顺了刘阚。   此后,当萧何抵达咸阳之后,又是一番劝说,令樊哙动了心思。   随着刘阚夺取陕县渑池,樊哙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很清楚,如果这时候他再不跟上刘阚的脚步,就再也没有机会跟随了……对刘邦,他已经仁至义尽。如今,他必须要为自己打算。   想通了之后的樊哙,立刻通过萧何,向刘阚表示了归顺之意。   刘阚非常高兴,当下命樊哙出任卫将军,执掌禁军。虽然和当初在刘邦麾下的职务基本相同,可意义却完全不一样。这是刘阚对他的信任啊!禁军负责保护刘阚的安全,那等同于亲卫军一样。对于一个刚归降的人而言,刘阚把自己的安全交付给樊哙,那又是何等的信任?   听刘阚的话,樊哙不由得笑了。   “若说阵法谋略,我倒是真没见过有几人能超过子房先生。   当初曾听人说,子房先生避难下邳时,曾得仙人传授兵书六卷,有神鬼莫测之能。只是……若非大王天命所归,只怕此时此刻……不过如此甚好,非大王这般人物,不能令张先生尽全才啊。”   话说到一半,樊哙马上醒悟到了其中的语病。   如果不是刘阚搅局,如今统治关中的人,恐怕应该是刘邦吧……   刘阚倒不在意!   他本就是一个异数,如果不是他的出现,也许刘邦早已经在关中约法三章,说不定正和项羽上演那鸿门宴的好戏了。不过现在,鸿门宴恐怕不会上演了,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已不是刘阚可以把握。   历史的修正力,再也无法产生作用。   连韩信都变成了项羽的手下,以后会是什么模样?刘阚还真不清楚。   “屠子,你这嘴巴可是越来越甜了……呵呵,当年在沛县的时候,你可没现在这么会说话。”   刘阚一句话,令樊哙放下了心,同时更泛起了一丝苦涩。   追随刘邦数载,没建立功业,却学会了溜须拍马。可若非如此,他又怎能让刘邦相信自己呢?   有时候啊,这人是不能不去改变,只是代价却太大了。   隆隆的战鼓声,已经停息下来。   楚军和唐军经过一个晌午的斗阵之后,双方再一次收兵。   从城外的唐军大营中,一队人马疾驰而来。正中央是一辆战车,车上站立的,正是张良。   刘阚连忙率众从城上下来,将张良迎入城中。   “先生这些时日,却是辛苦了!”   张良神色略显疲惫,但精神上看去,还蛮不错。   他微微欠身,沉声说:“大王,从今日楚军的攻击力度来看,雒阳方面恐怕再也支撑不了多久。   如果良没有猜错的话,再有十数日的时间,楚军怕就要撤军了!   良今日回城,是想要请教大王。如果楚军撤退,大王有如何打算?是乘胜追击,攻克洛阳呢?亦或者是固守渑池,以西崤山为界,分而治之?”   刘阚沉吟片刻,“以先生所见,当如何是好?”   “如果大王要拿下雒阳,倒也不难。   如今楚军恐怕也正在为这三川百万人口的粮草而发愁,大王只需拖住楚军,待三齐生乱,项羽急于撤军之时,可轻而易举夺取雒阳。拿下雒阳之后,大王可北图河内,南顾颍川……只是如此一来,大王势必要背上百万人口的负担。如果一个处置不当,势必会生出大乱。   可若是不得雒阳,待来年楚军平定三齐之后,再想夺取,只怕不太容易。”   张良并没有回答刘阚的问题,只是将优劣分析了一遍。   刘阚闭上了眼睛!   以关中目前并不雄厚的实力,一下子容纳百万人口,还要解决这些人的口粮,绝非一件小事。   弄不好,可能会连带着整个关中,都可能出现饥荒。   可如果不接手雒阳,就等同于把这百万人口,一下子都抛弃了,刘阚同样不忍。   这不仅仅是慈与不慈的问题,古代战争打得就是一个人口。百余万人口的诱惑力,对刘阚同样巨大。   “屠子,你立刻派人前往关中,请告诉萧先生,请他解决一百五十万石粮草,务必在一个月内,送抵雒阳。”   这一句话,也等同于表明了刘阚的态度。   对于百万人口而言,一百五十万石粮草不算太多,却可以解决燃眉之急。   但对于萧何而言,也是刘阚对他的一次考验。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凑足这许多粮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事实上,这一百五十万石粮草只是开始,以后会需求的更多。   “一个月的时间,会不会太短了?”   张良不禁蹙起了眉头,轻声道:“关中方经大乱,一下子凑足这么多粮草,恐怕不太容易吧。”   “张先生放心,萧先生一定可以办到。”   “既然如此,那良就先行告退,准备安排接下来的事情。”   张良说罢,起身告退离去。   刘阚自守在府衙中,翻阅从关中送过来的公文。而其中最让他关注的,就是小公主赢果的动向。   可以看出,赢果在汉中已经有十余天了,却迟迟没有动静。   这也就说明,赢果已知道大势已去。但之所以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却是还在观望……   刘阚不知道她在观望什么,可心里面却隐隐的,感觉到了一丝不安宁。他当晚写下一封书信,派人连夜送往咸阳。信中的内容,也非常清楚,叮嘱巴曼,不要放松对赢果的监视。   ※※※   接下来的两天,楚军的进攻频率,变得少了。   张良索性不再应战,关闭营门,只派出少量的骑军,不断骚扰,保持住对楚军的压力。喊杀声少了,渑池在经过十余日的苦战之后,进入了一个相对平静的僵持阶段。   这一日,刘阚在张良的陪伴下,正在军营里巡查,忽闻军士禀报,楚军派来了使者,要求见刘阚。   “项羽这时候派人来,是什么意思?”   刘阚不禁有些诧异。   张良也是一怔,旋即露出一丝明悟的表情,笑道:“大王,项羽的心思,良已大致了解。不过,大王此时不可出面与之相见。不如就由良出面打发了来人,大王若有兴趣,不妨帐后观瞧。”   刘阚想了想,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他躲在中军大帐的屏风后面,侧耳聆听帐中的动静。   “我奉上将军之名,前来向唐王下战书!”   楚军使者进入大帐之后,表明了他的来意。   张良则接过战书,一目十行的扫了一眼,“你家上将军的意思,是要以斗将决胜负吗?”   “不错,上将军乃当世豪雄,勇武闻名天下。   听闻唐王也是个骁勇之人,故而命在下前来下战书,与唐王一决胜负。   上将军说,若唐王胜了,他愿撤回洛阳;但若唐王败了,则要让出渑池陕县,退回函谷关内。如此,也可以减少儿郎们的损失。上将军说,唐楚儿郎,皆豪迈之士,死伤实在可惜。”   听得出来,这位使者并不清楚刘阚和项羽的事情。   开口上将军,闭口上将军,如若项羽似天神一般不可战胜。观其口音,当是在巨鹿之战前后才归顺了项羽。若非是这样子,他也不会如此口吻。刘阚在帐后听罢,不由得偷笑起来。   张良放声大笑,“我听说项籍乃当世豪雄,却不想竟是个天真无能之辈。   兵者,国之大事也。他当这国之大事,是小孩子的游戏吗?且不说其他,我家大王乃天命所归,贵为一国之君。项籍不过是楚王门下走狗,有何本领,居然要我家大王和他斗将呢?   可笑,实在是可笑……   楚国无人,居然让这毛娃子出来领兵大战,只不过侥幸胜了几次而已,就目中无人。   此次大战,非我家大王之过,乃楚国挑起争端。回去告诉你家那毛娃子,若有本事,只管打来。我唐军上下,恭候他前来送死……来人啊,把这无礼的家伙削了鼻子,赶出大营去。”   刘阚听罢这番话,轻轻点头。   在私心里,他是极希望能和项羽再一决高下。   然而他也分得清状况,这国之大事,若是以斗将来决胜负,未免太过儿戏了一些。再者说了,他是要拖住楚军,而不是要和项羽决一胜负。从目前的状况来看,还不到决战的时候。   待张良赶走了那使者之后,刘阚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他轻声笑道:“张先生,项籍是个刚愎,极要脸面的人。你今日这般削他脸面,他怎能善罢甘休?”   张良闻听,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   第三百六十七章 江山一盘棋(八)   项羽暴怒!   看着自家使者满脸的血污,心中怒火中烧,“刘家子欺我太甚!”   哗啦,摆放在他面前的书案,被一脚踹翻。项羽蓦地长身而起,咆哮道:“立刻点起兵马,我要荡平北蛮,血洗渑池。”   北蛮,是中原各路诸侯为刘阚的唐国所起的称号。   刘氏唐国兴于北疆,又非匈奴胡人,所以冠以‘北蛮’的名号,以区分于关中地区的秦人。   陈婴连忙上前,“上将军息怒,切不可中了北蛮的诡计!”   “陈婴,你也看到了,刘蛮子如此欺我,简直是欺人太甚。我若不杀他,又有何面目见天下英雄?”   陈婴说:“上将军,我军与那北蛮军交锋多次,却未曾见那刘蛮子一面。   卑下以为,此事透着古怪,那北蛮军似乎并不是要和我们决战,好像只想把我们牵制在这函谷关外,其意难测。   今刘唐已夺取关中,又占领渑池陕县两地,与函谷关成掎角之势。   将军即便是攻破渑池,那刘阚仍可以陕县函谷关隘与我军周旋。而严冬将至,河洛粮草匮乏,长久下去,只怕军心动荡。婴以为,既然刘阚不愿决战,将军当退守谷城,暂且休兵为上。”   若在以前,项羽说不定还会听从陈婴的建议。   然而他如今被张良羞辱了一番之后,那还能听得陈婴的劝解。   浓眉一蹙,项羽厉声道:“陈婴先生,大战之时,你怎能说出退兵之言,动摇我军心?若非看你昔日功勋,某定不饶你。还不快快退到一旁……来人,点兵,我要和那北蛮决一死战。”   陈婴欲言又止,眼看着项羽点起兵马,杀出大营。   黯然轻叹,他摇了摇头,走出大帐。   如今范增不在谷城,军营里能劝说项羽的人,几乎没有。而陈婴呢,虽挂名军师,却偏偏地位尴尬。项羽似乎不信任他,连带着许多麾下的将领,对他也是反应冷淡。诺大的营盘,几十万大军,竟没有一个能与他知心的人……即便是范增,恐怕也对他怀有那一分不信任吧。   回到自己的小帐里,陈婴靠着长案,郁郁寡欢。   这时候,帐帘被挑起,陈二走了进来,轻声道:“先生,您一个晌午水米未进,先吃些东西吧。”   陈婴一怔,“陈二,上将军点兵,你为何还在这里?”   陈二苦笑一声,“先生,上将军已率兵出营,我等自东阳从军之人,几乎都被命令留在营中,不曾出战……先生,上将军似乎对我等并不信任啊!”   陈婴面皮一抽搐,叹了口气说:“非是不信任你们,实不信我啊。   陈二,是我害了你们啊……当年在彭城时,你若不救我出来,让我死在彭城,也少了这些麻烦。”   陈二面颊一抽搐,“先生,我等自上将军渡江以来,鞍前马后,忠心耿耿。   昔日四万东阳子弟,如今幸存者十之三四耳……上将军如此待我等,我等不服!”   “小二,慎言!”   陈婴吓了一跳,连忙喝止了陈二。他走到帐门口,朝外面看了一下,而后厉声道:“此乃军中,尔等只需听命行事,何来服与不服?此等言语,以后莫要再说,否则休怪我不讲情面。”   陈二似乎鼓足了勇气,轻声道:“先生,你就算杀了我,小二也要把话说完。   项家渡江以来,何曾念过我楚人的情分?楼仓一战,我东阳子弟冲锋在前;横扫砀郡,我东阳子弟死伤无数;渡河以后,更是奋勇当先……巨鹿一战,我东阳子弟更是死伤惨重。如此用命,只换来他项家勇武之名。而先生呢,自从随了项家,诸事莫不尽心,可结果又如何?   范增,一老朽耳,竟位列先生名上。   韩信,不过黄口小儿,却执掌千军万马。至于那虞子期龙且曹咎等人,那个又比得上先生,却个个比先生得势……我听说,项家人不念旧情,只知自家脸面,早知如此,还不如……”   “小二,你给我闭嘴!”   陈婴真的有点慌乱了,连忙上前捂住了陈二的嘴巴。   “你要再这般胡言乱语,休怪我不讲情面。”   陈二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不过他人是走了,却留下陈婴在军帐里,思潮起伏。   陈二说的话,乍听大逆不道,可静下心细想,却也是在情理之中。想当初,项羽渡江,占居广陵,兵马不过万余。正是陈婴率部前去投奔,四万余东阳子弟纳入项羽麾下,才令其声势暴涨。那四万东阳子弟当中,有一成多的陈姓子弟。而今,还活着的,却不过区区数百人。   陈婴为项家,可谓是费尽心思。   可换来的呢?   眼看着一个个后辈都爬到了自己的头上,即便是陈婴淡泊名利,这心里面依旧感觉不舒服。   今日在大帐中,项羽当着那许多人的面斥责自己,已经让陈婴不快。   而陈二的一番话,更不知不觉的让陈婴,心里面生出的不满……只是如今,这不满尚未发作。   一连两日,项羽猛攻唐军大营。   然则张良却打定了防守的主意,任凭项羽如何挑战,如何猛攻,始终不肯出战。   可另一方面,他又不断的调动兵马,以黑旗军为主力,分成十数支小股兵马,对楚军实行骚扰。白天不作战,到了夜晚,突然间金鼓齐鸣,让楚军惶恐不安,难以休息。同时,不断有骑军袭扰粮道,不数日,楚军的粮草就开始紧张起来。   河洛之地,粮草原本已不太充沛。   几十万大军驻扎进来之后,更捉襟见肘。   董翳在洛阳想方设法收进粮草,可运送一次,却仅止够楚军食用五天。   粮道被袭扰,楚军的粮草随之出现的短缺。面对如此状况,陈婴却再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一直拖延了五六日,待范增督运粮草回来之后,听说了项羽和陈婴的事情,不由得大惊失色。   他一方面责备项羽,另一方面想要安抚陈婴。   可积压在心中的不满一旦出现,想要消除,可就困难了……   项羽也是个火爆脾气,听范增分析之后,立刻下令陈婴,回转雒阳,专门督办粮草。   依照他的意思,你不是不满吗?那我就给你事情做!做的好了,也就罢了;可若是做不好的话……   陈婴,怀着一腔怨气,回转雒阳。   ※※※   渑池之战,呈胶着之势,转眼间已过去了月余。   寒流迫近河洛,河北之地,纷纷扬扬的飘起了鹅毛大雪……   过去的一个月里,韩信势如破竹,连连击溃司马卬和陈余所部兵马,几乎占居了河北大部分地区。   说起来,韩信也不容易。   项羽从河北离开时,几乎带走了所有的精锐。   可韩信就是靠着那些临时征召来的乌合之众,在短短数月中,横扫河北。   于邯郸将遁入太行山为匪的秦军,打得不敢走出太行半步;在上党和蒲将军柴武联手,击溃司马卬十数万兵马;回师巨鹿,又将彭越所部的齐军击溃,使之不得不渡河退守于南皮县。   又调集人马,在下曲阳大败赵军,以风卷残云之势,兵临井陉关。   此等意气风发,与项羽被拖在渑池城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龙且如今对韩信是心悦诚服,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他催马追上了韩信的战车,却又落后半个马身,笑呵呵的说:“韩兄弟,只要通过了井陉山,这恒山郡就算是落入咱们手中了。”   落后半个马身,从某种程度上表明了龙且的态度。   昔日,韩信以龙且而崛起,今日龙且,以认可了韩信的主导地位。   韩信点点头,“攻占恒山郡之后,咱们暂时休战。”   “休战?”   龙且不禁愕然,“为何要休战?攻破恒山郡,正可一鼓作气,拿下广阳郡,彻底消灭赵国啊。”   “不可!”   韩信握着车栏,手背上青筋毕露。   清秀的面容,露出一丝凝重之色,“赵歇陈余,不过跳梁小丑,不足为虑。我们要消灭赵国,易如反掌。然则,消灭赵国之后,亦代表着我们将直面雁门以及北疆四郡的唐军精锐。   龙将军,我了解那刘阚的练兵之法,他麾下兵多将广,谋士如云,绝非小小赵国可比。   那左鹰扬府郎将李左车,我不是很了解。不过雁门左护军将军钟离昧和灌婴,我却非常了解。此二人当年是刘阚的左膀右臂,钟离擅守,其势若山,难以撼动;灌婴擅攻,其势若风,不可抗御。刘阚将这左膀右臂都留在了北疆,我们现在和北蛮交锋,只怕是胜少败多。”   龙且不知道韩信过去曾在楼仓生活过,可听韩信这么一说,也有些凝重了。   韩信接着说:“攻克恒山郡,赵歇虽惶恐,但未必会做出过激举动;可如果我们攻击广阳郡,弄不好赵歇就要狗急跳墙,投靠刘氏唐国。如今寒冬已至,我大军连番作战,疲惫不堪。   在这个时候和唐军交手,绝非一件好事。   所以,我要占领恒山郡之后,休整些时日,待来年兵马休整完毕,再兵发广阳也不迟啊!”   龙且闻听,深以为然。   这时候,有探马前来禀报:“启禀将军,出井陉山,发现赵军踪迹。”   韩信心里一惊,连忙问道:“那赵军有多少人,在何处扎营?”   “启禀将军,赵军在滹池河以北,背水扎营……观其兵马,大约在万人左右。”   滹池河,后世又名滹沱河。   发源于山西繁峙县泰戏山孤山村一带,向西南流经恒山和五台山之间,在界河折向东流,是恒山郡内一条非常重要的河流。   背水扎营?   韩信不禁一怔:这似乎不合用兵之法啊。   可龙且却笑了起来,“韩兄弟,看起来赵国已无人可用。昔日他还能派出赵括之流,如今却连个知道兵法的人都没有了。此天赐恒山郡于我兄弟,趁此机会,我等当迅速通过井陉关,击溃赵军。想必恒山郡已无多少兵马,这一万人消灭之后,恒山郡当尽落于我兄弟之手!”   井陉山,是恒山郡治下的一处重要关隘。   四面高而中间低下,宛若深井。山中有一条峡谷,直通滹池河,是攻打恒山郡的必经之路。   韩信原本还有些犹豫,担心赵国人在他通过井陉山峡谷的时候,突然袭击。   然则现在看来,那指挥兵马之人并不懂兵法,多多少少让韩信放下了心。他沉吟一阵子,突然下定决心道:“龙将军,着你率精锐骑军为前锋,迅速通过井陉关峡谷……这般天气,想来赵军也不会防备。一俟通过峡谷之后,你就率部攻击赵军,我亲自督帅兵马,随后就到。”   这个命令,正合了龙且的心思。   他大喜往外,连连点头道:“韩兄弟放心,我定会将那赵国人的首级取来。”   龙且性情粗豪,就喜欢这冲锋陷阵的事情。他麾下的骑军,也是韩信手中最精锐的一支人马。   要知道,中原并不产马。   早先燕赵之地还好一些,但随着刘阚占领了河南地,将北疆的战马完全封锁之后,中原各路诸侯,就面临着无马可用的窘况。楚军原本战马也不少,但都随项羽离去,使得河北战马奇缺。韩信也是想尽了办法,才凑出了一支七八千人左右的骑军,交由龙且一人指挥。   让龙且出击,也是要试探一下峡谷中的动静。   如果赵国人在峡谷中有埋伏的话,他宁可舍去了这一支骑军,以井陉山为界,和赵国休兵。   虽说损失一支辛苦建立起来的骑军很肉痛,可是能弄清楚赵国人的根底,倒也还算是值得。   龙且率部冲入峡谷之后,韩信慢腾腾的向峡谷进发。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有探马前来禀报说,龙且的骑军已经抵达峡谷中段,并未发现任何赵军的动向。韩信这才放心下来,锵的抽出肋下佩剑,向井陉峡谷一指,厉声喝道:“传令三军,火速通过峡谷,接应龙且将军,全歼赵军兵马!”   随着韩信这一声令下,三军齐动,加快了行军速度。   那绣着斗大的‘韩’字的大纛,在风雪之中飞舞,猎猎作响。   一时间,风雪愈发狂烈……   第三百六十八章 江山一盘棋(九)   河洛初冬的第一场雪,在正午时飘落。   刘阚在庭院里打了一趟太极拳,披上一件明黄色的大袍,坐在了庭上。   一尊红泥小火炉里,炭火正炽烈。蓝色的火苗子扑簌簌往上窜,将炉上的瓷壶底部包围起来。   壶嘴儿噗噗的冒着蒸汽,让庭上多了一分暖意。   刘阚熟练的摆弄着面前茶盘上的茶具,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这茶具,是巴曼在咸阳命工匠打造而成,茶是蒙顶玉露,清香宜人。巴曼也知道,刘阚好茶,于是命人送来了这些东西,以缓解刘阚的压力。随着初冬来临,关中的局面已经渐趋平稳。   赢果似乎还在犹豫之中,只派人到咸阳说,身体不适,故而无法动身。   她这一犹豫,也就给了巴曼足够的时间,来平息关中各方势力。特别是在唐国大军源源不断进驻了咸阳之后,也使得许多忠于老秦的关中人,断了念想,老老实实的向刘唐表示臣服。   这,也正是刘阚所希望看到的局面!   “王上,咸阳有使者前来。”   樊哙盯着风雪,迈步走进庭上,插手行礼道。   “快快有请!”   刘阚连忙吩咐,同时心里奇怪,咸阳这个时候派人过来,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他犹豫一下,又吩咐道:“另外,去城外大营中,请子房先生过府一叙。”   “喝!”   樊哙大声领命,转身离去。   说来也奇怪,这人要是有了盼头,精气神就显得大不相同。如今樊哙和当日刚来渑池的情形截然不同,精神了很多。楚人多‘喏喏’,来到这关中以后,竟不知不觉的学会了秦人应声的习惯。   秦人应命,多以喊喝,以示豪壮。   若非刘阚知道樊哙的根底,说不得还会把他当成正经的关中人!   心中正感叹,门外走进来了两人。为首一人白衣大氅,衣带飘扬,竟然是奉命镇守陕县的陆贾。在陆贾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刘阚一看这人,忍不住嘴角一翘,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是卢绾!   刘邦死后,卢绾在萧何劝说下,投降了刘唐。   他现如今在萧何门下充当一名小吏,形容虽然有些憔悴,但看精神,却似乎不错。   看见刘阚,卢绾好像有些畏惧。   喏喏的在陆贾身后,向刘阚行礼,“罪臣卢绾,叩见大王。”   “哈,原来是卢绾老哥,快请坐。”   刘阚如今身处上位,昔日的那点恩怨,早已不放在心上。自从唐厉死后,刘阚就经常怀念沛县故人。当年一起征战昭阳大泽,幸存下来的人,如今也不过是寥寥而已,也就更亲切。   “陆郎中,你怎么来了?”   刘阚看着陆贾,诧异询问:“陕县那边,莫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陕县一切都好,蓝田大营已休整完毕,丞相府命苦行者率部接防,萧丞相命卢绾送信,要我火速前来渑池。”   说着话,陆贾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了刘阚,“左护军鹰郎将李左车,连同钟离将军和灌婴将军联名奏报。”   刘阚接过书信,示意陆贾和卢绾都坐下来。   他抖开书信,仔细阅读,脸色先是有些阴沉,慢慢的……却绽放出灿烂笑容。   看罢之后,他突然发生大笑。也就在这时候,门帘一挑,张良迈步走进庭上,见卢绾时先一怔,然后微微颔首,向卢绾招呼,再一拱手,“在门外就听见王上的笑声,不知有何喜事?”   “子房,快快请坐。”   刘阚说着,把书信递给张良,“这是代郡李左车派人送来的消息……哈,蒯彻真不负我厚望。”   张良一目十行,将信中内容看完,起身一揖道:“如此,臣恭喜大王,贺喜大王。”   把书信放在刘阚身旁的长案上,张良表情有些复杂的说:“最初在大王麾下效力的时候,我就听人说,大王身边人才济济。这蒯彻有苏秦张仪之姿,李左车也不愧武安君之后,果然名不虚传……不过,我还听人说,大王身边尚有一人,亦有经天纬地之才,但不知如今何在?”   “子房说的,可是道子?”   张良笑而不答。   刘阚说:“道子如今另有要务,不在关中。不过子房若想要见他,想来再有三五个月,就可以了。”   是什么要务?   张良不会去追问。   他说:“赵歇既然已被蒯彻先生说降,看样子不数日光景,李少君也该行动起来了。   萧何先生这时候命陆郎中从陕县前来,莫非……”   张良说着,向陆贾看去。   陆贾点头道:“丞相说,如今大王牵制楚军,目的已经达到。   如今山东齐魏,蠢蠢欲动,而彭城楚军兵力空虚,只是发动之时。只要李少君和钟离、灌婴两位将军得手,整个河北之地,将尽归于大王手中。不过河南之地,还需再点上一把火。”   “看样子,陆先生就是要做这点火之人喽。”   刘阚笑呵呵的说道:“既然丞相已有妥善安排,那陆先生只管放手去做。只是此去魏国,路途恐多有波折……这样吧,就让屠子率部随你前去,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孤在此恭候佳音。”   “如此,臣即刻动身。”   陆贾立刻站起身来,向刘阚拱手告退。   卢绾也完成了使命,神情复杂的向刘阚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卢绾突然停下了脚步,扭头轻声道:“大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卢先生请讲。”   “其实,这个问题不是我要问,而是……当年在沛县时,刘季对大王极为青睐。若没有大嫂的事情,可愿与刘季联手?”   卢绾的疑问,实际上已经做了改变。   他本意是想说:当年你落魄时,刘季多次想要招揽你。可是,为何你始终对刘季,怀有敌意?   刘阚愣住了!   他和刘邦之间的事情,有时候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可否认,刘邦的确是一个很有人格魅力的人。可是他不喜欢!由后世穿越而来,从各种渠道得知了许多关于刘邦的事情。刘邦也许真是个没能做大事的人,可那刻薄寡恩,薄情寡义,实在不为刘阚所喜。甚至说,从某种程度上,刘阚有点厌恶刘邦,这是从一开始就有的看法。   和唐厉、审食其曹无伤对刘邦的厌恶不一样,刘阚的厌恶,带有主观的情绪。   可当时呢,刘邦虽然好吃懒做之外,倒也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缺陷……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与刘季,道不同不相为谋,和阿雉没有任何干系。”   卢绾没有再询问,深施一礼后,退了下去。   张良轻声道:“大王,还请勿怪卢绾。   他虽冒昧,但也是有情义的人。刘季死后,敢拜祭他的人,除了丞相等几人之外,只有他了。”   刘阚一怔,笑道:“子房先生不必多心,我并没有责怪卢绾,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张良点点头,话锋却突然一转,“李少君的书信在路上走了多日,如今想来,也快要行动了吧。”   “啊!”   刘阚回过神,仔细算了一下时间,轻声道:“恐怕就在这几日!”   ※※※   风雪炽烈!   从滹池河北岸吹来的风,在穿过井陉峡谷的时候,发出刺耳的锐啸,恍若鬼哭狼嚎一般。   龙且率领骑军,顶着狂风从峡谷中穿越过后,马不停蹄,直扑北岸赵国军营。   风卷着雪,把天地笼罩在一派莽莽的白色之中。   远远的,龙且能看见那兵营依稀的轮廓。呼啸的风声,掩盖住了马蹄声……   龙且心中狂喜,攥住手中大戟,催马疾驰。   眼见着军营越来越近,忽然鼓声大作,号角声长鸣。   白茫茫的雪地上,蓦地当起一片雪尘,紧跟着,一派白色的盾墙,横在了军营前方。   盾墙缝隙间,有明晃晃的长毛探出,正对准了疾驰而去的楚军。太突然了,情况太突然了……战马受到惊吓,希聿聿狂嘶不止。整齐的骑队,一下子出现了混乱,许多军卒被战马掀翻下去,摔在雪地上。   “放箭!”   一座望楼上传来一声冷喝。   楼上赤红色的军旗,在风雪中上下摇晃,紧跟着一阵弓弦声响,嗡……满天箭雨倾泻而来。   那箭矢清一色的三棱箭镞,破空发出历啸,犹如万狼嚎叫。   龙且不由得脸色大变,惊恐的吼叫道:“苍狼箭阵,这是秦军的苍狼箭阵!”   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声响,龙且忍不住扭头向声息传来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没办法,风雪实在是太大了,不过依稀间,他好像看到那井陉峡谷方向,有冲天火光腾起。   心里咯噔一下,立刻醒悟过来,上当了!   遮天蔽日的箭雨倾泻下来,令楚军顿时乱作一团,死伤惨重。   李左车站在望楼上,看着远处的战场,嘴角微微一撇,发出一声冷笑。   韩信在横扫河北之地,连败齐军、赵军和司马卬,令赵歇陈余惶恐不安。蒯彻适时前往广阳,说降了陈余之后,李左车立刻率部进驻广阳郡,同时钟离昧和灌婴也兵出勾注山,秘密拿下曲阳县。   至此,刘氏唐国驻扎于北疆的兵马,几乎是倾巢而出。   两军汇合一处之后,李左车就敏锐的发现了韩信的意图,抢先渡过滹池河,扎下了营寨。   不过旗号,依旧是赵军的旗号,用来迷惑韩信。   对于李左车的主意,钟离昧不是太赞同,因为背河而扎营,不符合兵家之法。   但李左车却认为:“韩信是个懂得用兵的人,不可用常法视之。   他要夺取恒山郡的话,一定会穿越井陉峡谷。如果我们于中途伏击,他很可能会有所觉察。   故而,背河扎营,以令其生骄横之心。   今风雪漫天,实天赐于我等机会。待其前军出击之时,韩信主力定然会迅速通过峡谷。我在河畔立营,实一饵矣,以诱韩信入榖。此乃诱敌之计,待韩信主力行动,亦即他覆灭之时。”   对此,钟离昧和灌婴只好同意。   一切正如李左车所预料的那样,韩信上钩了!   眼见楚军以出现混乱,李左车果断下令,“擂鼓,命钟离将军出击。”   营中战鼓声,登时隆隆作响。从井陉小道中,呼啦啦杀出了一支人马。为首一员大将,手持丈八长矟,催马疾驰,正是钟离昧。楚军被一轮轮的箭矢,射杀的狼狈不堪。正惊恐之时,从后面有出现这样一支人马,那里还有半点斗志?不管龙且如何叫喊,可骑军已经指挥不动。   龙且愤怒不已,挥舞大戟,在乱军中冲杀劈砍,凶猛异常。   “那是什么人?”   钟离昧挑杀数人之后,长矟遥指龙且,向身边军卒问道。   有军卒回答说:“此人当是楚军五大将之一的龙且。”   钟离昧听罢,点了点头,催马迎着龙且就冲过去,同时厉声喊喝:“龙且小儿,休要猖狂,钟离昧在此!”   历史上,钟离昧和龙且,都名列项羽麾下‘五大将’之中。   却未曾想到,两人竟战在了一处。龙且也不畏惧,单手轮大戟,迎着钟离昧就是一招力劈华山。   而钟离昧也不躲闪,横矟向外一崩,只听铛的一声巨响,二马希聿聿长嘶不止。   论本领,钟离昧和龙且不相上下。   可钟离昧却占了两大优势,一是他胯下战马是百里挑一的乌孙良驹,远非龙且的坐骑可以比拟。   二来呢,钟离昧的马上配有高鞍双镫,能使出全力。   相比之下,龙且的马虽然也不俗,可比起乌孙天马来,明显差了几筹。最关键的是,他在动手交锋的时候,需要分出力量,以便在马上坐稳,此消彼长之下,只一回合,龙且就落了下风。   不过龙且也不是个轻易会低头的主儿,虽处于下风,犹自凶猛异常。   二人交锋数回合,钟离昧突然一提战马,跳出了圈外,大声道:“龙且,而今韩信主力,以葬身井陉峡谷之中,你何苦做那困兽犹斗之举?我见你武艺不俗,现在下马投降,犹未晚矣。”   龙且一怔,脱口而出道:“北蛮休要乱我军心。”   钟离昧闻听大笑,“我如何乱你军心,如若不信,不妨回头看看,那井陉峡谷如今是何景象?”   龙且下意识扭头看去,这一看却不要紧,顿时脸色大变。   只见井陉峡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虽然距离甚远,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可龙且也不是傻子,如何能不清楚,那韩信此时面临的危险?   中计了,中计了!   龙且大喊一声,拨马就要走。   钟离昧又怎可能轻易放过他,催马上前,将龙且缠住。   “龙且,我家大王乃天命所归,尔为何不识天数,欲螳臂当车不成?”   “休要胡言,我和你拼了!”   龙且这次可算是发了狠,咬牙切齿的和钟离昧斗在一处。耳边不时传来战马的惨嘶声,还是士卒的哀嚎声。而钟离昧又不时的冷言冷语,令龙且心绪不宁。他还惦记着那峡谷中的韩信,正可是心分三用。本就处在下风,这心神一分,那里还是钟离昧的对手?   钟离昧看了一个破绽,二马错蹬之时,胯下乌孙天马猛然横里一窜。   只见他,探手从身后抽出一支钢鞭,反手啪的拍出,正中龙且的后背。那钢鞭乃是盘野老在抵达北疆之后,研究出百炼之法炼制而成,坚硬无比。一鞭打得龙且甲叶子乱飞,龙且在马上哇的喷出一口鲜血,翻身摔在了地上。   未等龙且起身,钟离昧大矟轻轻探出,蓬的正抵在了龙且胸前。   口中大喝一声,“来人,把这厮绑住,回头送往咸阳,向大王请功!”   十几个军卒蜂拥而上,把犹自挣扎的龙且按在地上,绳捆索绑。这时候,楚军已停止了抵抗,李左车轻车而行,在亲军的护卫下,来到战场之上。   看着被鲜血染红的白茫茫雪地,李左车与钟离昧相视一笑。   两人同时扭头,朝着井陉峡谷方向看去。只见那浓烟滚滚,煞是惊人,不由得同时轻声叹息。   “这一把火,韩信危矣。”   而钟离昧却叹了口气,“那韩信原本是大王极为看重之人,只是……   不过也好,喜子为了这一天,已等了足足三四年之久。今日这一把火,好歹能了却了他一桩心事。”   喜子,自然指的是司马喜。   当年始皇帝驾崩,陈胜吴广大泽乡起事之后,韩信砍了司马喜一只手臂,反出楼仓。   一晃四年,司马喜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找韩信报仇的事情。为了报仇,更使得他和戚姬的婚事一拖再拖。   李左车不太清楚这里面的恩怨,可钟离昧却非常了解。   要知道,当年在楼仓时,不管是韩信也好,司马喜也罢,时常到大营中帮忙。那时候,两个人好的如同亲兄弟,而刘阚对韩信的期望,远高于司马喜。可不曾想……钟离昧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少君,此战过后,河北必乱。”   钟离昧回过神来,轻声问道:“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李左车一笑,“怎么做?呵呵,就只看接下来,蒯郎中的手段了……”   第三百六十九章 江山一盘棋(十)   井陉峡谷的大火,整整燃烧了一夜,到黎明时分才算熄灭。   司马喜披着一件黑色的棉袍,内罩兕皮甲,在护卫的簇拥下,从山顶缓缓的走入了峡谷中。   整个峡谷,被烧得一片漆黑。   许多大石头,更出现了融化的迹象。烧焦了的尸体,马匹横七竖八的倒在山道上,看上去惨不忍睹。虽然已经有了准备,可是当司马喜看到眼前的惨状时,仍忍不住生出一种负罪感。   如此大火,说不定是会要折寿的!   井陉山有很多山岭组成,连接着太行山脉。   几十里长的峡谷,如今已到处是灰烬,再也看不到半点生气。   韩信督帅十万人马前来,其中进入峡谷的军卒,大约有六万余人。剩下的辎重人马,在两边谷口被封死之后,就遭遇到了灌婴骑军的冲击,死的死,降的降,也早已经溃不成军了。   也就是说,楚项在河北的力量,于一夜之间,几乎全部耗尽。   只剩下蒲将军柴武驻守河东,张耳留守巨鹿,再也抽调不出半点人马来。   四年的仇恨,在这一夜,烟消云散。   “可曾发现韩信的尸骨?”   司马喜阴恻恻的向身边亲卫询问。   他不过是左领军的一名参军,说起来职位并不算太高。但由于他曾在刘阚身边做事,地位却颇有些超然。整个军府之中,除了将军之外,就是司马喜权力最大,甚至超过许多郎将。   “还没有发现……尸体太多,许多尸体都被烧得面目全非,不好辨认。”   司马喜轻声道:“那就继续寻找,一定要找到韩信的尸体……对了,他配有一柄宝剑,极为锋利,你们再寻找一下。”   “喝!”   亲兵连忙领命下去,司马喜则站在山岭上,静静的看着面前的一切。   空荡荡的衣袖,随风而动,似乎在提醒着他,昔日韩信曾砍掉了他一只手臂。可此情此景,那仇恨却好像变得淡了。四年来,日思夜想的就是要抓住韩信,砍了他的手臂。但却从未想过,会是这样一种景象。数万条性命啊,就在这一夜之间,都没有了,令人难以释怀。   “参军大人,好像找到了韩信的尸体。”   突然间,有军卒高声叫喊,司马喜连忙迈步前行,在军卒的领引下,来到了一块巨石旁边。   这巨石与峭壁相连,形成了一个火焰无法燃烧到的死角。   一具尸体靠着冰冷的峭壁坐在地上,膝上横着一把宝剑,面目被烟熏火燎的黑乎乎,已看不清模样。不过看披挂穿戴,是一个将军的打扮。司马喜一眼就认出了尸体膝上的宝剑,上前一步,一把抓起来,仔细分辨了一下……片刻后,他恶狠狠的用宝剑砍在石头上,迸出火星飞溅。   “韩贼,你也有今日!”   司马喜癫狂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叫喊。   他认得这把剑,正是韩信的祖传佩剑。当年在楼仓时,韩信曾不止一次的向他炫耀,司马喜又如何能认不出来?正是这把剑,在那个晚上,斩断了他的手臂,他永远都无法忘记。   笑着笑着,两行清泪顺着面颊,不知不觉的滑落。   他收起笑声,蹲下身子,用袍袖擦拭那具尸体的面庞。不一会儿,尸体露出了本来的面目,正是韩信……   “信啊信,你怎能如此糊涂?”   司马喜呢喃道:“当年大王对你何等器重,待你若手足一般,你却为何要背叛大王?   你说张楚声势浩大,大王音讯全无……可仅仅是这个原因?就能背叛待你若手足一样的大王吗?   一步错,步步错……你可知王后为何对你不满?   她曾说过:你性情坚忍,聪慧过人,成就定然会在我之上。但你最大的毛病,却是太聪明了,聪明的有些过头,所以王后才不肯委以重任……信啊信,你当日若多一份坚持,该多好啊!”   司马喜对韩信是恨之入骨,但五年的相处,那份情意又岂能割舍?   他哭了一会儿,站起身对身边的军卒道:“把韩信的尸体收敛起来,用棺椁装盛,立刻送往咸阳。   另外,加速清理峡谷山路,正午之前,必须要清理出通路,以便大军通行。   ……再去通知两位将军,就说韩信尸骨已经找到,六万楚军葬身峡谷,请将军早作谋划。”   “参军大人,那您呢?”   司马喜轻声道:“韩信虽罪该万死,终究曾是我的兄弟。   我将护送他棺椁,前往咸阳……再说了,这里的事情已经结束,接下来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神情略有些落寞,司马喜转身离去。   ※※※   渑池,楚军大营。   项羽在营中徘徊不停,不时的从口中发出几声咒骂。   范增虞子期,静静的坐在一旁,在正中央帅案的一侧,则端坐一名女子,看着项羽也不说话。   这女子,正是项羽的宠姬,虞姬。   虞姬是在三日之前,才抵达楚军大营。原本,她是留在彭城,但随着渑池战事不畅,项羽的脾气也变得愈发暴躁,甚至还出现了酗酒和斩杀军卒的事情。粮草不济,战事又不顺畅,再出现这样的事情,范增颇有些担心。他担心这军中会出现哗变,到时候可就有大麻烦了。   范增也知道,能劝说项羽的人不多。   项梁活着的时候,能算上一个;而如今项梁死了,能劝说项羽的,也只有虞姬一人。   于是范增命人火速从彭城将虞姬接到渑池。   而事实上,在虞姬抵达渑池之后,项羽的脾气随即收敛了许多。有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也许这虞姬,就是项羽唯一的克星。可即便是这样,刘阚张良打定了主意,固守渑池大营,坚决不予出战……一来二去,项羽竟生出了一种,当年在楼仓城下和刘阚交手的错觉。   “刘蛮子无胆,某数次叫阵,他竟然理都不理,实在气煞我也。”   项羽不说话的时候,最让人心惊肉跳。   这一说话,范增和虞子期反而松了一口气。   “上将军,如今河洛粮草匮乏,加之天降大雪,许多将士的衣装,未能换上。长久下去,只怕会军心浮动。北蛮刘唐据守渑池,一时间也难以攻破……以末将愚见,不如先退兵吧。”   “退兵?”   项羽一肚子的火气,被虞子期这一句话又勾起来了。   “粮草不足,让陈婴和董翳给我送来……我不退兵,不破渑池,我绝不退兵。”   他也是有些骑虎难下,原本想要在天下英豪面前展示楚军威武。却不想被刘阚给拖在这渑池城下,动弹不得。想当初,他渡过河水,信誓旦旦的发出豪言壮语,如今还声声在耳畔回响。   这时候退兵,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将军!”   虞姬突然开口,“两国交兵,不可以意气用事,当知进退才是上将。亚父和阿哥说的不错,唐王固守渑池,不肯和将军交锋,若再拖延下去的话,只怕对将军不利,还需要早作谋划。”   你道虞姬如何能说出这般得体的话语?   却是范增在头一日,私下里与她说过的……   有些话,从女人口中说出来,和从男人嘴里说出来,味道就会变得不太一样。   似项羽这样好强,要脸面的人,范增也好,虞子期也罢,有些话说的多了,不免会生出反感。但若是换个人,换一个角度的话,效果就会好很多。虞姬话音未落,项羽就停下脚步。   “虞姬,依你之见,当如何是好?”   “将军,虞姬不过一妇道人家,如何知道如何是好?   此事你还需请教亚父……亚父足智多谋,先前就被叔叔所倚重,你为何舍近求远,来问我呢?”   “啊,亚父……”   项羽转身向范增看去,却见范增面带古怪的笑容。   要说了解项羽的人,还要算是范增。他知道项羽的秉性,也清楚项羽的问题所在。难道项羽就不想退兵吗?不,恐怕项羽现在逼谁都想撤走。可如何能体面的撤兵?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上将军,咱们虽然攻不下渑池,但也可以给唐军一些教训。”   范增正色道:“我有一计,可令唐军大败……上将军可放出谣言,说三齐作乱,然后做出慌乱之状,向洛阳撤退。唐军见我等走的仓皇,定然会派人马追击。到时候上将军压阵,在中途设下埋伏,等追兵一至,突然杀出,唐军定然大败而回……如此,上将军也算得胜退兵。”   项羽闻听此计,顿时喜出望外。   “我有亚父,胜过十万甲兵!”   他兴奋的连连搓手,“最好是那刘阚追击,如此我正可将其打败,好生羞辱才是。”   虞子期虞姬兄妹,和范增相视一眼,不由得轻出一口气。   就这样,项羽立刻安排下去。   既然是有心安排,那楚军要撤兵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张良的耳中。   张良不敢迟疑,连忙派人请刘阚来到大营里。把情况一说,刘阚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此乃诱敌之计!”   他沉声道:“我观项籍,定然会亲自压阵,在途中设伏。待我追兵一至,而后突然杀出,将我军击溃。   未曾想,项籍竟想出这般计策。   看来楚军已经无法再继续坚持,他想要靠着这一战将我战胜,然后才有退兵的借口吧。呵呵,如果我没有接到李少君的书信,说不定还会上当。可是现在……三齐怕是还未有行动吧。”   张良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追击了吗?”   “追!”   刘阚起身道:“不过我会等项羽撤伏之后,再追击……到那时候,楚军定然防卫松懈,正可追击。”   “大王神机妙算,良钦佩之至。”   刘阚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张良,“子房,只怕你和我,也是同一般想法吧。”   张良,笑而不答。   为人臣者,最重要的就是要知道进退。   该表现的时候,一定要尽量表现;不该表现的时候,就要学会沉默。张良是官宦之后,祖上曾是韩国宰相,自然清楚这为人臣之道。刘阚给他足够的权力,让他指挥兵马,已经出够了风头。那么接下来,他需要退居幕后,最精彩的一幕,一定要留给主上,否则就做的过了。   这也是历史上,汉高祖刘邦诛杀了那么多功臣之后,却留下张良的一个原因。   运筹帷幄有张良!   说穿了,那就是出风头的事情,由刘邦做。所以,汉初三杰,萧何张良得以终老,而韩信却被诛杀。无他,韩信太风骚了,那风头已经盖过了刘邦,让刘邦心里又如何能够舒服呢?   刘阚也明白张良的心思,于是点明了之后,再也没有谈起这个话题。   他点起兵马,率领五千黑旗军尾随楚军而去……   但始终没有露面,令项羽在途中等了大半天的光景,无功而返之后,突然加快速度,对楚军后军人马趁势掩杀,杀得楚军大败,夺得粮草辎重无数,这才掌得胜鼓,回转渑池庆功。   刘阚袭击楚军,且放在一旁。   单说项羽,伏击刘阚不成之后,悻悻回归本队,追上了中军人马。   喝了一肚子的冷风,憋了一肚子的火气,项羽追上范增等人之后,怒气冲冲的走进了中军大帐。   “亚父,那北蛮子……”   他正要发一阵牢骚,却发觉这帐中的气氛不太正常。   范增等人,面沉似水。   “亚父,发生了何事?为何这般模样?”   众将看了一眼范增,范增轻轻咳嗽了一声之后,沉声道:“上将军,刚接到了雒阳传来的消息。”   “什么消息?”   “三齐,谋反了……”   “啊?”   项羽闻听,吓了一跳。   前些日范增说要用三齐作乱的借口,引刘阚上当。   可不成想,刘阚没有上当不说,这三齐,竟然真的反了?是开玩笑,还是真的?   项羽瞪大了眼睛,凝视范增好一阵子,这才声音干涩的问道:“亚父,三齐……如何谋反?”   范增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南皮齐国大将彭越,在三日之前突然过河,攻占了巨鹿;齐王田荣则率兵马,出临淄,夺取了薛郡和济北郡……黥布手中兵力不足,只好退守东阿,堪堪挡住了齐军……”   黥布手中兵力不足,项羽当然清楚。   巨鹿一战之后,损失最惨重的一支人马,恐怕就要数黥布了。   乍听这一消息,项羽有些发懵。片刻之后,他突然怒吼道:“彭越如何轻易占领了巨鹿?张耳呢?韩信呢?之前不是说,他们已经荡平了河北,怎么突然间,这巨鹿郡就失守了呢?”   “张耳……降了!”   “啊!”   “韩信所部兵马,在七日之前,通过井陉峡谷的时候,遭遇唐军伏击,全军覆没……韩信和龙且将军,都力战身亡。”   耳边嗡的一阵鸣响,项羽呆立在大帐中央,久久说不出话来。   “唐军说降了赵王歇,如今赵歇和陈余,已前往咸阳称臣……唐军突然出击,韩、龙二位将军战死。如今,诺大河北,只剩下蒲将军柴武一支人马,退守左邑(今山西闻喜县),唐军在三日前,有中郎将吕释之攻占蒲坂,河西将军蒙克率部,自风陵渡秘密渡河,与吕释之汇合……”   “呀呀呀,气煞我也!”   项羽气得是暴跳如雷,怒吼不止。   “传我命令,点起兵马,立刻随我前往三齐,我誓杀田荣。”   韩信龙且败了,张耳投降了……也就是说,河北之地,唐军已经坐稳江山,和齐军彭越并立。这个时候,渡河夺回河北之地,显然难度很大。如今之计,首先要稳定住河水以南,消灭三齐田荣,才是上上之策。项羽虽然处于暴怒,可是却没有糊涂,也分得清楚这轻重缓急。   可就在他命令发出之后,有小校冲进了大帐。   “启禀上将军,大事不好!”   项羽正在气头上,范增害怕他怒而杀人,连忙上前一步,挡住项羽,厉声喝问道:“何时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启禀上将军,后军遭遇唐军追击,辎重粮草,损失过半……虞子期将军,被唐王刘阚击杀!”   “啊?”   这一次,不仅仅是项羽发懵,连带着范增,也有点懵了……   不是让项籍伏击唐军吗?怎么唐军还追击过来了,不但追击辎重粮草,连虞子期也战死了?   范增还不知道,项羽并未伏击成功。   因为在项羽进账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饿了三齐和河北的战事上,根本没来得及询问。   而项羽,更是有一种天旋地转的感觉。   虞子期是谁?   那不仅仅是他麾下的将军,还是他的大舅子,更是从很早就追随他,项羽最为信任的亲信。   刹那间,项羽只觉心如刀绞,胸口一阵发闷。   “刘阚老贼,你欺人太甚,若不取你项上人头,项籍誓不为人……”   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项羽喉咙口发甜,眼前金星乱闪,哇的一声,一口猩红鲜血,喷出!   想来,项羽自出世,几乎是一帆风顺。   除了当初在楼仓吃了一次大亏之外,几乎没有遭受什么挫折。   而今,损兵折将不说,连虞子期也死了。再算上龙且和韩信的话,他手下最能打的五大将,如今只剩下了黥布和柴武两人。而柴武,如今面临唐军紧逼,其生死还难以预料,项羽如何不痛?   范增等人连忙上前搀扶住项羽,连连呼唤。   而项羽在吐出了这一口鲜血之后,终于清醒过来,厉声喊喝:“立刻回兵,给我杀回渑池。”   “上将军……”   “尔等休要多言,我意已决!”   就在这时,虞姬从帐外走进来。至今她一身素装,脸上还带着泪痕,可是进大帐之后,却大声道:“上将军,军国大事,岂能儿戏之?妾身虽心痛兄长之死,然则上将军当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面对……三齐不平,则河南动荡……上将军,岂能因小失大,耽搁了军国大事?”   虞姬这番话出口,项羽呆愣不语……   第三百七十章 江山一盘棋(十一)   虞子期的死,让刘阚着实担心了一阵子。   事实上,当楚军耗费钱粮无数,难以维持的时候,唐军同样也到了极限。虽说蓝田大营重开,巴蜀兵马和北疆兵马不断入驻其中。可诺大的关中,在历经嬴胡亥四年的折腾之后,也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萧何已经不止一次的派人告诉刘阚,开春之前,务必要结束战斗。   特别是在北疆开始行动,河南地再也无法给予关中任何支持。   如果项籍恼羞成怒,不过一切的要为虞子期报仇的话,关中的压力势必要增大,实不利于发展。   为此,刘阚回转渑池后,立刻作出了准备迎战的姿态。   可等了三天,楚军并没有返回。   探马报知:楚国兵马已退守至洛阳,项羽在一天之前,亲率十万大军自雒阳开拔,以范增为军师,驰援东阿的黥布去了。至于雒阳,如今则交由章邯董翳两人打理,陈婴为长史,名为辅佐,实际上是监视,负责治理河洛地区。与此同时,各方战报源源不断的传至渑池。   “没想到,项籍竟然忍住了!”   刘阚长出一口气,与张良道:“如果那家伙真的不顾三齐之乱,一意要为他那大舅子报仇的话,我还真的有些担心了。”   而张良却笑道:“大王何必担心,即便项籍来打渑池,那把渑池让给他便是。   到时候我们就驻守陕县函谷关,一样能将他阻挡在关中以外……不过,如果是这样,那楚国可就算完了。”   刘阚深以为然。   三齐之地动荡起来的话,以田氏在齐地的威望,很容易就站稳脚跟。   一旦三齐站稳脚跟,那项羽可就有大麻烦了……即便他夺取了渑池,同样也将失去三齐之地。   最重要的是,三齐和楚国接壤……   不过还好,一切都按照刘阚预想的方向发展。   这也是公叔缭生前遗留下来的最后一个计策,失楚国疲于奔波,而关中可趁机休整,积蓄力量。只要能风调雨顺,来年关中就是一个丰收年。到时候在出兵关东,自可以横扫天下。   张良要在渑池拖住项羽,在某种程度上,和公叔缭的计策不谋而合。   拖住楚军主力,以虚其实地,而后挑动关东混战,坐收渔人之利。不过当务之急,却要先解决雒阳的章邯董翳。   张良思忖之后,向刘阚抛出了这个问题。   刘阚笑道:“此事,还是交由子房来解决吧。章邯董翳本为秦将,却投降楚国,累得十万秦军被杀,关中人恨不得食其肉。所以这二人绝不会轻易低头,子房不如考虑一下陈婴这个人。   我已命中车府秦同星夜赶来,预计这几日的功夫就可以到达。   到时候,子房可以听听他的意见,说不定能得到意想不到的答案。”   张良听闻这番话之后,一怔。   从刘阚的口吻中,他似乎听出了一个信息:刘阚要走!   “大王莫不是要返回咸阳?”   刘阚点点头,“明日,我就将回转咸阳……不瞒子房,道子已开始行动,我必须要时刻关注。   若此次道子成功,可保九原百年无忧。”   “难道说……”   张良当然知道刘阚口中的‘道子’是什么人。只是一直闻其名,却未见其人。看样子,这位唐王胸中,谋划了好大的一盘棋。不仅仅是关中,连带着塞外万里疆域,都已在其心中了。   刘阚,笑而不答。   张良说:“大王要回咸阳,那渑池这十数万兵马,又交与何人?”   刘阚笑道:“自然是交与先生。”   “万万不可!”   本以为张良会因此而感激,哪知道刘阚话未说完,张良就起身,连连摆手,表示了拒绝之意。   他正色道:“良可运筹帷幄,却非良将。   兵法云: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将者,智信仁勇严也。良有薄智,却无勇、严……故而,良实不宜执掌帅位,还请大王另请高明,良愿从旁辅佐,效犬马之劳。”   张良的意思是说:这主帅的位置,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的。出个主意啊,打个帮手啊,这我擅长,可统领一军,却不可以。原因很简单,我是降将,没有任何威信,底下不可能服我。   细想,张良能在渑池城下运筹帷幄,指挥得当,其中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却是在刘阚。   如果刘阚没有坐镇渑池,不说别的事情,那军中大大小小的将官,张良恐怕就难以调动指挥。   刘阚听罢这话,才觉得自己考虑有点率意了。   渑池之战,虽说是张良在指挥,但真正的主帅,还是在城中,几乎未曾出战一阵的刘阚本人。可一下子,刘阚又想不到合适的人选,不由得紧蹙眉头,沉吟不语。张良有些惶恐的在一旁肃手而立,他也担心,自己这样拒绝了刘阚的好意,会不会触怒刘阚,怪罪自己呢?   “那子房以为,何人可为主帅?”   张良犹豫了片刻,轻声道:“臣对大王麾下将帅,所知不多。   然有一人,或许合适。雒阳之战,说穿了是秦人对决,章邯乃秦人名将,需以秦人方可敌之。   臣有一人,乃老秦名门之后,三代名将,在秦人之中声望甚高……”   “你是说,蒙克?”   “然!”   张良深吸一口气,“臣曾与少君对决,虽说兵力悬殊,臣不慎落败,可说起对战局的把握能力,还有指挥能力,不愧名门之后。少君承三代忠义之名,秦人甚爱之。又留驻巴蜀多年,许多巴蜀子弟,亦对其心悦诚服……若少君执掌帅位,臣一旁辅佐之,区区章邯董翳,不足为虑,河洛之地,唾手可得。”   这是一种自信,也是一种保证。   张良这等于是立下了军令状,会拿下雒阳。   刘阚看着他,半晌之后突然笑了,“既然子房不计前嫌,一力推荐,那我又有什么好担心呢?   如此,我即刻书信咸阳,由丞相府传令河西将军蒙克,命他即刻前来渑池。”   这,同样是一种信任。   张良心中一暖,插手道:“臣还有一计,可令大王不费一兵一卒,尽得楚地二郡。”   “哦?还请先生指教。”   张良说:“当初武安侯率部攻入关中,留张楚旧将吕臣驻守南阳。   张楚军虽不足为虑,但吕臣确是良将……此人是张楚军中的异类,头脑冷静,能审时度势。   其麾下苍头军,更是张楚军中少有的精锐。只可惜陈胜吴广无识人之明,项梁芈心又因他是降将,虽接纳却不肯重用。大王只需派一合适之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当可令吕臣归降。”   吕臣,苍头军?   刘阚并没有太多的印象,但既然张良如此推荐,想必不是普通人吧。   沉吟片刻,他问道:“但不知,子房以为何人能说降吕臣?”   “臣有一人,但不知大王敢不敢用。”   “谁?”   “卢绾!”   刘阚思来想去,万万没有想到张良居然会给他推荐了这么一个人,登时呆愣住了。   张良笑道:“大王可是觉得卢绾这人,不堪重用?”   刘阚点点头,“我与卢绾认识,说起来已有十余载……他能劝说吕臣投降?我还真不这么想。”   “呵呵,卢绾此人,的确是不学无术。”   张良笑呵呵的说:“但是这个人有一个特点,那就是长于交际。从这一点而言,卢绾倒是学武安侯了十足。当初吕臣不得志的时候,正是卢绾折节而交,更多次暗中接济苍头军,才使得苍头军保存下来。今武安侯已死,楚王芈心甚至有可能已经忘记了吕臣这个人,而项籍忙于征战,更无暇理会。此正是吕臣心神不稳之时,大王只需派卢绾前去,晓以利害,定能归降。”   “唔……”   刘阚长出了一口气,蹙眉思忖许久。   “既然子房认为卢绾可担此重任,那我回转咸阳之后,就着手安排此事。”   ※※※   就这样,第二日,刘阚离开渑池,回转咸阳。   与此同时,一封调令自咸阳丞相府发出,蒙克在蒲坂与吕释之交接完毕之后,动身前往渑池。   此事,蒲将军柴武也已经得到了韩信龙且战死,张耳投降彭越的消息。   柴武虽勇猛,但却不是一个没有头脑的人。他很清楚,随着韩信等人的战死,他在河北已经变成了孤军。而三齐之乱,也使得项羽在短时间内,无法顾及河北的形式,他留在左邑,迟早会被吃掉。特别是当邯郸被流窜在太行山中的秦军余孽夺取之后,柴武知道,大势已去。   于是趁吕释之初掌兵权,尚未来得及行动时,柴武果断的放弃了左邑,率部沿少水撤退,自河内军退入河洛,与项羽汇合。对于柴武的不战而退,项羽也表示出了理解。而且柴武虽然是逃跑,可是麾下两万军卒,竟一个不少,对于项羽而言,无疑是一个极大的臂助。   随着隆冬到来,项羽率部抵达东阿,开始了一场与齐王田荣争夺三齐之地的战争。   田荣以族弟田横为帅,田荣之子田广为副帅,与楚军展开了周旋。   大战迅速蔓延三齐之地,而河北地区,灌婴火速攻占了太原郡,斩司马卬首级后,乘势夺取上党。   吕释之挥兵东进,占领河东,与灌婴合兵一处。   三日后,夺取了邯郸的秦将王琼,派人和灌婴联系,表示愿意听从唐军指挥。至此,唐军自北疆十月出兵,至大战结束,共历时二十三天,占领了河北除巨鹿河内两郡之外,所有的郡县。   赵王歇在十一月初五,抵达咸阳,被封为赵国公,留驻咸阳,十年后,在咸阳家中终老。   渑池之战,河北大捷!   随着刘阚连战连胜的势头不止,动荡的关中彻底平息下来。   十月中,唐国大将任敖,在中卫出击,十五日里拓疆土千里,虏获羌人数万,得牛羊战马无数。   刘阚得知消息后,下令任敖在开拓出来的千里疆域中,营建十一座城池,并将这块土地命名为河西走廊,设立河西郡。战事结束之后,所有反对刘氏唐国的秦人,也随之全部息声。   大战告捷,又扩土开疆。   如此功绩,就算是历代秦王与之相比,似乎也不遑多让。   在秦人的骨子里,流淌着战斗的血液。否则,也不可能从西垂一隅之地,在五百年后雄霸关中,令六国不敢窥视。三场大战后,也等同于正式确认了刘阚的主导地位。虽然刘阚依旧不肯入主咸阳宫,但许多人已经在心里,把刘阚当成了关中之主,彻底取代了嬴氏的位置。   大战止息了,关东且让他们斗去吧。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关中将要开始休养生息的时候,一个惊人的消息,却又从北疆传来。   十一月初十,右护军鹰郎将涉间,趁北河河面冰封之际,渡河作战。   月氏国仓促迎战,被涉间打得大败。   月氏王急忙召集月氏国各部落的兵马,集结十五万人,诈称三十万控弦之士,誓要予以报复。   月氏王更亲自督帅大军,与唐军决战山阳。   在月氏王的眼中,唐军如今内战未平,之所以攻打月氏,不过是想要劫掠财物,绝不敢轻易开战。再说了涉间的右护军不过三万人马,在兵力上,月氏国从一开始,就占居了上风。   可出人意料的是,唐军表现出了极其旺盛的斗志和决心。   昔日秦军大将涉间,率三万骑军在山阳,把月氏大军打得溃不成军。甚至连月氏王也一战被俘,涉间挥军北上,兵临月氏王城城下。而等待他们的,却是洞开的城门……月氏王后,率众投降,以宣告月氏国至此,灭亡!   十一月末,驻守流沙的月氏王子获得消息,连忙挥兵救援。   就在此时,一直与月氏国结盟的乌孙王子猎娇靡却突然翻脸,偷袭月氏军,月氏王子当场阵亡。   猎娇靡更因此而骄狂不已,挥兵直扑月氏国。   因为根据月氏王后茉莉的消息,唐军并无意占领月氏。   所以,猎娇靡一路毫无防备,当十数万乌孙大军抵达月氏王城的时候,迎接他的却是已养精蓄锐的数万月氏精锐。唐军主帅涉间,更从后方突袭,乌孙大军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在半个时辰里被打得溃不成军,四散奔逃。死伤无数,更有许多乌孙人被俘虏,几乎全军覆没。   月氏王后趁机占领流沙,和乌孙王对峙。   为保住儿子猎娇靡的性命,乌孙王被迫与茉莉签订盟约,同意茉莉另立王国,名为东乌孙,前月氏王后登上王位,名东乌孙王,并递交降书顺表,向唐国臣服,成为唐国的附属国。   而原有的乌孙国,则被改成西乌孙,乌孙王难兜靡派遣王子猎娇靡至咸阳,充当人质。   不过,由于之前乌孙国挑动月氏和城廓诸国的冲突,使得西域三十六国对西乌孙国极为仇视。   此后数十年不断袭扰,最终被东乌孙国吞并,消失在莽莽的历史长河中。   第三百七十一章 登基(一)   随着河北战事的平歇,楚国和三齐开战,刘阚一下子变得轻松了。   即便是涉间对月氏国的兵事,他也不太放在心里。一切,都是按照早已设定好的局面发展,月氏国看似强大,但实际上已经在他掌控之中。三年前,陈平化名原平,花费万金,不但在北疆站稳脚跟,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控制了月氏国的局势,挑起了北疆一连串的混乱。   所以,月氏国虽地域广袤,不过是一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罢了。   回到咸阳之后,刘阚牢记张良的建议。   在暗中观察了卢绾一段时间后,与萧何交谈一番,决定听从张良的建议,派遣卢绾,说降吕臣。   卢绾自从归降之后,一直夹着尾巴做人。   他也很清楚自己在咸阳的处境并不好,虽说有萧何罩着,可萧何上面还有吕嬃和阚夫人在。   老夫人和吕嬃都不喜欢参与政事,所以也不为难卢绾。   可她二人不为难,并不代表着别人不为难。   而这为难卢绾的为首之人,不是别人,却是刘信。   刘巨刘信父子,是随着老夫人一起来到咸阳。身为刘阚的兄长,刘巨虽然没有任何官职,却有着极其超然的地位。刘信呢,身为刘阚的侄儿,又入川多年,在巴蜀一系的将领之中,威望很高。如今官拜卫将军,负责守护咸阳宫。其麾下有三千健卒,个个都是骁勇善战之辈。   即便是代咸阳令,咸阳中尉季布,对刘信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起来,这刘信如今在咸阳的地位,可称得上是咸阳第一霸王。不过他倒没有横行霸道,除了找卢绾的麻烦之外,大部分时间,刘信都呆在咸阳宫里,或者是到丞相府找刘巨练武。   刘信看卢绾不顺眼!   这里面绝对有历史的因素。   想当年,刘邦与沛县长李放,楚国大豪雍齿联手,试图密谋刘阚。   却不想刘阚找到了当时在巨野泽为盗的彭越,行雷霆一击,将三人的阴谋挫败。刘邦卢绾樊哙逃出沛县之后,曾试图想要攻击当时居住在泗水亭的阚老夫人。而刘信的母亲王姬,差点被卢绾欺辱,被刘信发现后,怒而出手,险些要了卢绾的性命。后来卢绾和刘邦逃走了,可刘信却记住了卢绾。即便是时过境迁,过去了多年,刘信对卢绾,依旧怀有很强的敌意。   卢绾很尴尬……   别人还好说一点,萧何能够给予制止。   可刘信不一样,天底下能说住他的人,屈指可数,不会超过十个人。而这些人当中,阚夫人吕嬃和王姬,不会轻易开口;巴曼也能制住刘信,但巴曼知道这其中的恩怨,所以也不制止。   刘巨大大咧咧,是个武痴。   如今又开始痴迷于种植花草,根本不理睬这个。   而刘阚在渑池,对卢绾的情况也不太清楚。甚至等他回到咸阳,很长一段时间也不了解。   卢绾,不过一小人物。   谁愿意为了这么一个人,去得罪刘信?   天晓得刘信这么做,是不是有刘阚的意思在里面?   至于萧何,着实是没有时间……刘阚回到咸阳差不多有十余日,萧何和刘阚也只见了寥寥数次。每次都有大事商议,河北局势,三齐状况,以及已经拉开了序幕的北疆战事,把萧何忙的是焦头烂额,那里还有心思谈及此事?若非刘阚向他询问,萧何恐怕都快要忘记了。   ※※※   卢绾就住在咸阳西城的一个小宅里。   占地面积不大,只有四五间房舍。夯土筑起的半人多高围墙,站在围墙外,可以把院子看得通透。   卢绾的家眷,都住在此处。   他在沛县时就已经成婚,膝下有三个儿子,长子的年纪,几乎和刘阚相仿。   后来他随着刘邦去陈郡投奔武臣,武臣秘密的把他的家眷接到陈县。卢绾的妻子,是土生土长的沛县人,和许多田间农妇差不太多。张楚失败,陈县被破,卢绾的妻子带着孩子,就躲到了乡下,直到卢绾随刘邦复夺陈县之后,才带着孩子们,和卢绾汇合,重又生活一处。   刘邦死后,卢绾投降。   萧何又派人从陈县,把卢绾的家眷接到了咸阳。   天将晚,在丞相府处理了一天公文的卢绾,拖着疲惫身子回到家中。   还没有进门,就听见妻子和媳妇的哭声,还有长子卢信的呻吟声,着实让卢绾吓了一跳。   “卢信这是怎么了?”   卢绾走进房间,就看见卢信躺在榻上,鼻青脸肿的,一只眼睛肿得好像一条缝。   “夫君,这日子没法过了!”   卢绾的妻子哭道:“那唐王实在是太狠毒了,夫君为他效力,却又让他的侄子,把信打成了这样。”   卢信没有当官,在咸阳做了个小买卖。   卢绾激灵灵打了个寒蝉,连忙关上房门,一把捂住了妻子的嘴巴,“你这婆娘,怎敢胡言乱语?   辱骂唐王,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你想害死我吗?”   “死就死了吧,整日里提心吊胆的,比死还难过。”   卢信的老婆也上前说:“父亲,那刘鹰郎实在是太狠毒了,整日里找我们的麻烦不说,今天他又来生事,信和他争辩了两句,他就让人拉住信一顿好打,险些要了信的性命……他临走时还说,如果让他看见父亲,绝不会轻饶……父亲,要不我们走吧,在咸阳没法子生活。”   卢绾闻听,心中发苦。   他看了看两个儿子,又看了一眼躺在榻上呻吟的卢信。   “我倒是想走,可只怕是魂归沛县,身成碎尸……我昔年曾得罪唐王,前次在渑池的时候,唐王倒对我挺好,只是……刘鹰郎的事情,暂且忍一忍吧。待明日我见到丞相,请他出面禀报唐王。若是唐王不理此事,就算是拼着送了姓名,咱们也要离开此地……真是作孽啊!”   卢绾意兴阑珊。   也不知道,他是在说刘信作孽,还是说自己当年作孽。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忽闻门外传来犬吠声。   紧跟着就听有人叫喊:“卢舍人可在家中?卢舍人可在家中?”   伴随叫喊声的,还有马嘶人沸。卢绾的次子脸色一变,“父亲,莫非是那刘信打上门来了?”   “这些家伙欺人太甚,我和他们拼了!”   卢绾的幼子按耐不住火气,抄起屋角的一根烧火棍,就冲了出去。   卢绾吓了一跳,想要阻止却一把没能拉住,于是连忙站起身来,往屋外走去。   只听铛的一声响,卢绾走出门后,就见一个少年手持一柄缳首钢刀,刀口压在卢绾幼子的脖子上,那卢家幼子趴在地上,烧火棍早已经不知道跑到了何处,脸色苍白,没有半点血色。   “大人手下留情!”   那少年的相貌颇为眼生,不过一身装束,却让卢绾惊出了冷汗。   一件黑襦,外罩黑漆甲,披一件白龙大氅。   如此打扮的军卒,在咸阳只有一家,那就是刘阚身边的老罴营。如今的老罴营,已经很少上阵杀敌,更多的是充当刘阚亲军护卫的角色。能进入老罴营的人,大都是对刘阚忠心耿耿,武艺高强之辈。这些人,不为卒,而统称锐士,个个武艺高强,故而又有人称之为百辟军。   其含义就是:锐士百辟,无人可敌。   整个老罴营加起来,统共只有八百人,地位极其超然。   卢绾看清楚了少年的打扮,可真的是怕了,连忙上前求情。   “车长,收起钢刀。”   一个温和而又熟悉的声音响起,卢绾抬头看去,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他连忙整衣冠,向前紧走两步,屈膝跪地道:“臣不知大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柴门外,刘阚和萧何,负手而立。   车长,是车宁的孙子。   如今已年过十四,由车宁推荐,成为百辟锐士的一员。   听到刘阚的话,车长收起钢刀,退到了柴门一次,警惕的盯着地上的青年。   卢家人有点傻了,他们又怎可能不认得刘阚和萧何,相视一眼之后,惶恐的跪在卢绾身后。   “老卢啊,快点起来。”   萧何走上前,把卢绾搀扶起来,笑呵呵的说:“大王今日,是特地前来探望你,无需多礼。”   探望我?   卢绾不禁有些疑惑,抬起头向刘阚看去,却见刘阚面带微笑,示意他起身。   “大王莅临寒舍,实乃臣之大幸……   老婆子,快点准备酒菜,请大王厅堂说话。”   卢绾虽然算不得一个很有才华的人,可是活了快五十年,这心眼儿却是活泛的很。他依稀感觉到,自己恐怕要转运了!刘阚是一国之君,怎可能好端端的来探望他?且不说他和刘阚没有那么好的交情,就算有,如今地位悬殊,有什么事情,刘阚召唤他前去,也就是了。   刘阚亲自登门,绝对有重要的事情。   卢绾恭敬的请刘阚到客厅,一旁卢绾的次子,却偷偷的拉住了萧何。   “丞相!”   “阿柘,有什么事情?”   以前在沛县时,刘阚和卢绾关系不好,但萧何和卢绾还算不错。故而卢家的人,在萧何面前倒也不算局促。   卢柘说:“待会儿,能不能和大王说一下刘鹰郎的事情?我哥哥今日,又被打了!”   “啊!”   萧何一怔,旋即一拍脑袋,“看我这记性,险些把这件事忘记了,你哥哥没事吧……   放心,此事和大王没有关系,等一会儿我和大王说一声,大王自然会还你一个公道,别担心。”   有萧何这句话,卢家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刘阚和卢绾,坐在厅堂上。   车长等人守在门外,卢绾给刘阚奉酒。   “老卢,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刘阚也没有太客套,开门见山说:“我从渑池回来时,子房曾想我献了一策,还推荐由你完成。”   “啊?”   “南阳吕臣,你可认识?”   “这个……认识!”   “我想请你前往南阳,说降吕臣,你可愿意?”   太直接了,直接的让卢绾,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臣,愿效犬马之劳。”   刘阚接着说:“老卢,算起来咱们已相识十余载,虽说早先颇有间隙,但各为其主,也算不得什么。我无法想你保证别的,但只要你尽心做事,将来自会有一个好出路,子孙无忧。”   卢绾匍匐在地,“昔日臣愚鲁,多次得罪大王。   今大王不计前嫌,如此看重卢绾,卢绾怎敢再有半点懈怠?南阳吕臣,与绾关系甚好,此次绾定为大王取下南阳,绝不辜负大王的厚爱。”   刘阚的话中,软硬兼施。   你自己的本事自己清楚,位极人臣怕是困难,但能有个好前程。你做的好,我不会亏待你;如果做的不好,考虑一下你的家人吧。卢绾已经快五十岁了,能活多久,恐怕只有天知道。他现在更多考虑的,不是自己的前程如何,而是子孙的未来。刘阚的话,正中卢绾的心思。   话说开了,这气氛就显得很融洽。   萧何偷偷的把刘信的事情,告诉了刘阚,刘阚只是一蹙眉,却没有任何表示。   在卢绾家中,用过了饭菜之后,刘阚和萧何起身离去。   待两人都走了,卢绾犹自坐在庭上,仔细的琢磨着刘阚的那些话语。大约戌时时分,庭院外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卢绾连忙出门,就看见两辆马车,停在院门口。   从第一辆车上走出一个彪形大汉,身高近丈,膀阔腰圆。   “啊,信鹰郎……”   卢绾看见那大汉,就觉得脊梁骨有点发冷。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刘信。不过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似乎有点不太方便。卢绾的妻子带着两个儿子,站在卢绾的身后,提心吊胆。   “卢老头!”   刘信说话瓮声瓮气,颇为低沉,“你莫要担心,我不是来找你麻烦。”   说着话,他摆手示意,让一个从第二辆马车上走下来的清癯老者上前,“王叔让我带太医前来,给你儿子看病……王叔说了,男人大丈夫当胸怀宽广,不应当对以前的事情斤斤计较。   这段时间,我总找你的麻烦,还打伤了你儿子。   王叔很不高兴,回去后责打了我,还让我来向你赔礼……   你若是不解气的话,就打我一顿好了。反正以后,我绝不再找你家里的麻烦,你看好不好?”   刘信是什么人?   那是刘阚的儿子,如果将来刘阚登基,刘信至少也是个公侯。   卢绾万万没有想到,刘阚会为了他的事情,责打刘信,还让刘信来认错,更派来太医,为儿子看病。   呆呆站立许久,卢绾突然上前一拱手,“信鹰郎,以前是卢绾有眼无珠,得罪了鹰郎母子,吃些教训,也是应该。道歉一事,切莫再提……今后还请信鹰郎,看在昔日同乡份上,多多照拂犬子。”   刘信伸手,抹一下鼻子。   “我娘也说让我不要总惦记从前……   可是我不喜欢你,从前不喜欢,以后也不喜欢。道歉还是要的,这是王叔的吩咐。”   说着话,刘信向卢家的人,深施一礼。   “至于其他的事情,我管不了,我娘也不让我管。   有本事的话,我王叔自然不会不理。没有本事,谁帮衬都没有用处……总之,对不起了!”   刘信说完,也不等卢绾开口,转身登上马车,径自离去。   “夫君,未曾想昔日的沽酒傻儿,如今竟有如此成就。”   卢绾的老伴儿走上前,轻声对卢绾说:“不过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以后真的不找我们麻烦?”   长出一口气,卢绾苦笑摇头。   “这个你放心,既然大王开口,还让他来道歉,就不会再有是非。   傻儿虽憨,却是个有担待的人。既然他说了,就不会在反悔……不过,他说的倒有道理,前程,还需自己把握。”   这一番话,自然是对他的儿子所言。   卢柘和幼子卢范,闻听都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而卢绾,则看着刘信的马车渐行渐远,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昔日,若我不是跟随刘季,而是帮衬唐王的话,如今又会是什么局面?想来,总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差吧!   这后悔药,自古就没得卖。   不管卢绾这心思是如何的复杂,也只能幽幽一声长叹,转身回到屋中。   ※※※   关中下了一夜大雪。   第二天清晨,渭水冰封,咸阳城被覆盖在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对于生长于巴山蜀水中的巴曼而言,很少见到如此美丽的景色。所以打开在香闺煮水烹茶,透过敞开的窗户,欣赏窗外的美景。只见她,身披一件白色大氅,将娇柔的身体裹住。   云鬓蓬松,乌黑的秀发披散开来,宛如瀑布一般。   屋子里,火塘里的炭火,熊熊炽烈,令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暖意。   巴曼抿了一口清茶,漫步走到窗边,向窗外凝视。   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紧跟着有一双强壮的手臂,从后面拢来,将巴曼拢在宽厚的怀中。   “阿阚,不要闹了!”   虽然没有回头,可巴曼却很清楚那手臂的主人是谁。   熟悉的体味儿萦绕在鼻腔里,那种男性特有的味道,令她心神一阵荡漾。   其实,早在她抵达咸阳,和刘阚会师之后,就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两人之间,如今只差了一个仪式而已,早已是亲密不可分。阚夫人也确定下来了婚期,所以刘阚昨夜,就留宿在巴曼的房间。   昔日大秦的丞相府很大,特别是在赵高为中丞后,丞相府的面积更扩展了两倍。   站在窗口,可以欣赏到花园中的美丽景色。   冷风拂面而来,令巴曼有些寒意,不过身体内,却好像有一团火再燃烧。   胸口一凉,一只大手从大袍的前襟探了进去,用力的握住了胸前的玉乳。长时间练武,使那只手有些粗糙,揉捏的时候,会有点痛……但更多的,则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冲动感。   另一只手,则轻轻解开了袍袄的束带。   “阿阚,别在这里……”   当袍袄前襟敞开,一具曼妙动人的胴体,顿时裸露出来。   刘阚轻轻的亲吻着巴曼性感的耳轮,轻声说:“曼儿,和我说,你想要!”   “我……”   巴曼想要拒绝,那紧握住她胸前高耸的大手,突然顺着平坦而结实的小腹,轻柔的向下滑落。   呼吸很急促,双手扶着窗沿,白皙细嫩的肌肤,浮起淡淡的粉红。   “阿阚,你今天不是要和萧丞相商议事情吗?还不快点过去……”   巴曼觉得羞煞人了,想要挣扎,偏偏挣脱不了刘阚的手臂,亦或者说,她根本不愿意挣脱。   “商议事情,也要吃了早餐再去。”   早餐?   巴曼还没有反应过来,袍袄的下摆已经被掀起,紧跟着一根火热,闯入了泥泞的湿滑,让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呻吟,登时,俏脸更红……   对于刘阚而言,这一顿早餐吃的很满足。   当他出现在议事厅的时候,精神抖擞,看上去红光满面。   和萧何处理完了公事后,萧何示意旁边的人先下去。   “大王,如今月氏国战事即将结束,那月氏王后茉莉也派人前来,恳请自立为国,请附大王。   只需解决了难兜靡,则北疆战事就要结束了。”   刘阚一怔,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丞相,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萧何猛然起身,匍匐在刘阚案前,“大王,如今大王天命所归,我大军所到之处,莫不是所向睥睨。   河北平定,楚项虽尚存,不过困兽犹斗,不足为虑。   大王麾下疆域日益广袤,实不宜于再以王命而号令天下……今关中平定,实乃上苍赐予大王之根基。嬴秦业已无力回天,大王何不早日登基,已建大唐帝国?唯有此,才不负天之厚爱。”   萧何,这是劝说刘阚称帝!   其实,这也是所有人的想法。   大秦帝国,早已名存实亡。早先刘阚不肯登基,是为了平抚关中百姓。而今关中百姓,也已经表示拥戴,而关东和北疆的战事,更促使萧何等一干唐国臣子,下决心劝说刘阚登基。   可刘阚听后,却有点犹豫了……   “大王所顾虑者,非关东项羽,而是那汉中嬴氏之女。   不过,已今日之形式,汉中嬴氏之女,已不足为虑。大王可命人前往汉中,迎她过来。如果她聪明的话,自会配合大王;若她仍心存幻想……”   萧何停顿了一下,一咬牙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还请大王早做决断,勿冷了百官的心。”   刘阚,登时陷入了沉思!   第三百七十二章 登基(二)   萧何的话,已说的很明白。   刘阚也不是一个傻子,当然能听出其中的含义。如果赢果再和现在这般犹豫不决的观望,那就只有用其他的手段了。   当然,刘阚也可以直接登记称帝,历史上的刘邦,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问题在于,刘邦登基称帝时,嬴氏已经没有了血脉;赢果虽然是一个女孩子,可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一些旧有的关中实力。即便是这些旧有的老秦臣子,已开始向刘阚倾斜,可是在心理上,仍旧希望能用一种更体面的方式,让老秦帝国走下舞台,这是一种矛盾。   古时,有禅让之说。   老秦臣子的心中,恐怕是希望用这种办法,为老秦国拉下序幕。   刘阚不希望关中再出现任何动荡,特别是在目前的状况下,关中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平稳。   因为在没来的日子里,关中将充当他的大后方……   萧何告辞走了,却把问题留给了刘阚。   刘阚也知道,自己的那些部曲,都希望自己能早日入主咸阳宫。这对他们而言,也是一个希望。   “让李颍和李弛立刻来见我!”   沉思很久,刘阚最终下定了决心。   既然已经走上了这一条路,心慈手软,犹豫不决要不得。   他决定,给赢果最后一个机会,派出李由的两个儿子前往汉中,迎接赢果回还汉中。   之所以派李颍和李弛,也是有原因的。李颍兄弟二人,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代表昔日老秦臣子的立场,二人和赢果认识,甚至和赢果还是亲戚。不要忘了,李颍兄弟的母亲,就是赢果的姐姐……   而后,刘阚又写了一封措辞极为诚恳的书信,由李颍兄弟带过去。   信中说:我当年奉二世之命入关中,平定战乱。   如今,战乱已经平息了,关东虽还有乱臣贼子盘踞,可平剿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现在关中平静了,你兄弟把关中祸害的不轻,需要一个稳定的局面。但我终究是一个外藩,关中必须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主人才行。你是始皇帝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所以也最有资格入主。   说的很客气,言辞之间透着臣子的恭敬。   但只要是有眼光的人,就能看出刘阚信中隐藏的意思。   嬴胡亥把关中给折腾的不轻,幸亏有我出面,才算稳定了局面。而嬴氏呢,已经没希望了,我才是天下真正的主人。按道理说,我应该登基……可你是始皇帝的女儿,你如果不站出来说一下的话,我总是不太放心。所以,请你表明态度,再这样躲躲藏藏的拖延,不行了!   李颍李弛带着书信,连夜启程,前往汉中。   可是,送出了书信之后,刘阚并不觉得太欢喜。   因为在他看来,他所做的这些事情,似乎有欺负人家一个小女孩儿的意思……   ※※※   当晚,刘阚没有在丞相府休息。   他带着刘信和八百百辟锐士,离开了咸阳,直奔骊山阿房宫。   刘阚入主咸阳之后,还没有来得及观赏阿房宫雄伟的气势。这连天蔽日的宫殿,与山势完美的切合在一处,在夜色中透着一股庄严和肃穆。阿房宫外,驻扎有兵马看守,但宫中并没有什么人居住。   历史上,始皇帝劳民伤财也好,怎么样也罢,这阿房宫终究是一个古代建筑艺术的结晶。   项羽一把大火,焚毁的不仅仅是古板的建筑,更毁掉了无数典籍。   刘阚命人把阿房宫保留下来,但究竟如何使用,他心里还没有一个定论。今晚,他来阿房宫,并不是要参观这宏伟的建筑,而是心里烦闷,想要出来走走,于是就选择了阿房宫。   阿房宫中,最著名的当是那座并不算是竣工的登天台。   当初方士卢生,偏说始皇帝建造登天台,说可以获取上苍眷顾,能长命百岁。   不过后来,随着谎言被拆穿,登天台就扔在了阿房宫里。原本始皇帝准备拆除这座宫殿,可由于他要巡狩东方,所以就把此事搁置到了一旁。而刘阚呢,则是兴之所至,让百辟锐士在登天台下驻扎,他带着刘信,沿着陡峭的阶梯,一步步的往登天台上走,想要登高眺望。   登天台,高三十丈,几乎是六个咸阳城墙的高度。   采用的是一种非常奇特的堆砌法,有点类似于古埃及的金字塔,但相比之下,似乎更加奇特。   堆砌登天台的石头,形状并不规则。   然而却完美的契合在了一处,令人不得不为之赞叹。   可惜的是,登天台顶部还没有完工,大约二百平方米左右的高台上,空荡荡,光秃秃,透着一股凄凉。   夜风罡烈,这骊山夜晚的风,更是彻骨。   似刘信这般强壮的人,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蝉,下意识的裹紧了身上的厚袍。   “王叔这里的风好大,咱们下去吧。”   刘阚没有回答,而是负手立在高台中央,向远方眺望,依稀能看见咸阳城的轮廓。四周,除了刘信,什么都没有。寂寥的苍穹,没有星辰闪烁,更看不见月亮,让人感觉好生悲凉。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闪过了这样一句诗词。   刘阚站在这高台上,精神似乎一下子陷入了某种恍惚的境界。登天台,真的可以登天吗?   在一刹那间,他有一种融化于天地之间的奇特感受。   他穿梭于历史的长河中,前世今生的种种,一一闪现在的脑海。   几曾何时,他已经忘记了,他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十五年的生活,前尘似乎早已经淡漠。   而在这一刻,他想起了他的另一个身份……   慢着!   刘阚突然间激灵灵打了个寒蝉,蓦地转身,凝视着刘信。   “信,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刘信一怔,颇有些丈二和尚似地,挠着头,诧异的问道:“王叔,您忘记了什么?”   刘阚摆了摆手,在高台上徘徊。   他真的好像忘记了什么,或者是忽视了什么。   但究竟是什么事情?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心情顿时变的更加烦躁。   项羽在三齐和田荣开战;陆贾现在应该已经抵达薛郡,很可能也已经劝说成功……陈平马上就要回来了,北疆战事也将要平息了。等解决了项羽之后,剩下的就只剩下了塞北的……   岭南!   一股寒意,从后脊梁缝嗖的窜了起来。   南越王赵佗?   不,不是赵佗,是任嚣……   刘阚突然发现,一直以来,他都在关注刘邦项羽,还有关东诸侯的动向,却好像忽视了一个人。   而那个人,说起来还是他的恩人。   昔日的铁鹰锐士,沛县长,泗水郡守,如今的岭南王任嚣。   好奇怪,关东闹出了那么大的声势,六国诸侯纷纷崛起,整个天下都成了一锅粥,偏偏岭南,一点动静都没有。   以刘阚对任嚣的了解,这不是他的风格。   就算南越地区的交通闭塞,信息流通不畅,可这么长时间了,任嚣也应该得到消息了啊。   他为什么没有行动?   答案只有一个:要么,任嚣死了!   如果没死,那就说明,任嚣在观察,在等待,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出击。   他麾下有几十万老秦精锐,论战斗力,恐怕丝毫不比当年王离的北疆军团差。而且自秦王政三十一年,他率部攻入岭南之后,那几十万秦军,几乎成了他的私有兵马。始皇帝一死,谁能将他制住?   疏忽了,真的是疏忽了!   刘阚惊出了一身冷汗,转身匆忙从高台上往下走。   刘信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他从小到大,就没有见过刘阚这么慌张过。   跟着刘阚,两人走下登天台。   刘阚二话不说,跨上赤兔马,“百辟锐士,回咸阳。”   说着话,他打马扬鞭,冲出了宫门。登天台下,众人有些慌乱,纷纷上马,紧跟在刘阚身后。   “信哥,出了什么事情?”   刘信一边策马追赶,一边摇着头回答车长:“我也不清楚,王叔突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情。”   就这样,一行人赶回了咸阳,径自来到了丞相府。   刘阚跳下战马,厉声道:“信,你立刻去请丞相和大将军府贾长史来,就说我有重要事情商议。”   刘信不敢怠慢,和车长说了一声,二人立刻分头行动。   如果说,萧何他们忽视了岭南,那还情有可原。毕竟岭南乃蛮荒之地,他们对那边不熟悉,没什么错误。可自己不应该忽视啊……特别是刘阚很清楚,也很了解任嚣的能力,于是心里更紧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如果任嚣真的怀有别样心思,那么一旦出手,定然会搅乱原本已经趋于明朗的局势。   而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这场战事,恐怕会无限期的延长,对于关中和关东而言,绝非好事。   想到这里,刘阚把最近一段时间的战报全都翻出来,一本一本的阅读。   不一会儿的功夫,只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萧何与贾绍两人,有些衣冠不整的走了进来。   “大王,深夜召唤我等,不知有何吩咐?”   刘阚这时候也冷静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摆手示意萧何与贾绍两人坐下。   “孤意欲在今春解决关东战事,一举消灭楚项等一干反贼……不知丞相和长史,以为如何?”   第三百七十三章 登基(三)   十一月下旬,楚军攻陷博阳,昭示着项羽收回了济北郡的控制权。   与此同时,另一路楚军在黥布的率领下,兵临历城(今山东济南)。齐国大将狐偃,没有做出任何抵抗,在楚军抵达当天,开城献降,从而打开了楚军通往临淄郡的通路,三齐震动。   齐国大将田横,原本退守嬴县,准备和楚军决一死战。   但不成想历城的丢失,使得临淄门户洞开。齐王田荣惊慌失措中,下达了一个昏庸的命令。   他派人前往嬴县,命田横即刻回转于陵,救援临淄。   田横不同意,因为在他看来,即便是历城丢失,只要能守住嬴县,不出三个月,楚军必败。   原因无他,楚军之前在渑池兴师动众,已经疲惫不堪。   项羽不过是凭借着一股锐气,才取得了现在的胜利。而实际上,楚军的粮草辎重,早已出现了短缺。依托泰山之险,在嬴县阻挡住楚军之后,用不了多久,楚军就会向齐国求和。   毕竟,济北郡曾是三齐故地,这民心还是想着齐国王室。   至于黥布,不过是强弩之末,不足为虑。别看他得到了历城,只要田荣派出一直兵马,死守于陵,就可以阻挡住黥布的步伐。同时派人过河,请巨鹿郡彭越出兵,黥布很难站稳脚跟。   田横的这番算计,倒是极为精妙。   如果田荣真的听从了他的计策,这三齐的局面,可能就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但如今的期望田荣,已经不是两年前辅佐田儋的田荣了。身处高位之后,却多了几分疑心,对什么人都不肯相信。加之田横战功显赫,在三齐的声望不低,甚至已经隐隐超过了田荣,这也让田荣多了几分顾虑。见田横不肯听从命令,回师救援,田荣对田横的不满更甚。   田横不听调遣?   没关系!   田荣的长子田广却在嬴县,而且也颇有威望。   于是田荣密令田广,率兵驰援于陵……田广呢,身为齐国王子,对于田横这个族叔并无太多的尊敬,相反还颇为嫉妒。接到密令之后,田广二话不说,立刻召集众将,罢去了田横的军职,星夜率兵,回师于陵。任凭田横如何劝阻,田广也不肯听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一手营建出来的防线崩溃……田横在城头放声大哭,而后誓死要留在嬴县,不回临淄。   田横回不回临淄,不重要。   重要的是齐国的大军去了于陵。   田横手中只剩下四五千人马,在嬴县阻挡楚军三日后,最后困守于汶水河畔的一座小山上,自尽身亡。麾下仅存的五百家臣,尽数自刎,让狂傲如项羽者,亦不得不深感田横忠烈。   嬴县被攻破之后,济北郡彻底被楚军掌控。   项羽命蒲将军出兵琅琊郡,自己则率领大军人马,火速扑向于陵。   田广带领齐国大军,回援于陵……但是没等他到达于陵,就遭到了黥布的伏击,全军溃败。   这也是范增的计策,攻打于陵是假,伏击齐国援军是真。   田广,在乱军之中被杀!   齐军的溃败,使得于陵守军惊慌失措,再无半点斗志。   所以,当项羽大军和黥布兵马会师于陵城下之后,于陵守将放弃了抵抗,开城向楚军投降。   至此,临淄郡的最后一道屏障没有了,楚军长驱直入,齐王田荣火焚齐王宫,自尽身亡。   田荣幼子田茂,则率领残兵败将退守胶东,而后派出使者前往巨鹿,恳请彭越出兵。   项羽在三齐一连串的胜利,一扫早先在渑池的颓势,声威大震。   而项羽更是信心满满,决心在正月来临之前,一举攻破胶东,然后重整旗鼓,复夺河北失地。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   魏豹趁楚军和齐军胶着一起的时候,突然出兵,将彭城攻陷。   彭城,那是楚国复立之后的国都,楚王芈心留守在那里。此前楚军势大,魏豹等人虽有野心,却不敢轻举妄动。可现在,情况不同了……关东烽火四处燃烧,项羽忙于救火,狼狈不堪。   那野心随之,蠢蠢欲动。   特别是在唐国御史郎中陆贾秘密出使魏国之后,让魏豹再也按耐不住。   陆贾说:“魏国唐国,素来交好。   昔日唐王还未发迹之时,就和魏国有非常良好的合作。如今唐国虽夺取了关中,可实际上却无意染指关东河水以南地区。所以,唐王愿意和魏国再次合作,支持魏国在河水以南立国。   如果魏王同意,唐王答应以鸿沟为界,与魏国分而治之。   鸿沟以东之地,可以全部纳入魏国的治下;鸿沟以西到渑池这块地域,可以作两国的缓冲区,唐、魏两国都不得派遣人马,驻扎河洛,这样一来,大家就可以和平共处,世代友好。”   魏豹闻听,颇为意动。   “划分河洛为缓冲区,双方不派驻人马,的确是好办法。   只是如今河洛地区,还在楚国人手中……孤王听说,那驻守雒阳的守将,是昔日秦国大将章邯,但不知由谁出兵夺取河洛呢?”   言下之意,河洛是一块硬骨头,谁去啃?   魏豹不愿意出兵,在他看来,出兵攻打河洛,没有半点好处。损兵折将,劳民伤财不说,却不能得到实际的利益,最终还要退出去,实在不划算。当然了,魏豹也不会把话说的太明白。   陆贾捋着胡须笑了。   魏豹的那点小心思,他岂能看不出来?   “吾王方与楚国罢战,如今正需休养生息,恐无力出兵啊。   不如这样,就由大王派兵攻打河洛……最多河洛之地所得粮草辎重,尽数归由大王分派?”   魏豹心中冷笑:你当我是傻小子吗?   河洛自张楚以来,历经五载战乱,早已残破不堪。你们和楚军在渑池交锋,河洛财富更被搜刮一空,那里还有什么粮草辎重可言?你们不想劳民伤财,却让我去攻打河洛?哈,休想!   想到这里,魏豹连连摇头。   “陆郎中,非是孤王不愿出兵,实无力耳!”   他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摇头叹息说:“楚国强盛,尽取富庶之地。魏国如今,困守一隅之地,不过是苟延残喘耳……攻打彭城,孤王举倾国之力方可成功,夺取河洛,着实心有余,力不足。   以孤王之见,还是由唐王出兵河洛吧。   唐王得关中八百里秦川,乃万乘之国,国力雄厚;唐王素以勇武著称,用兵如神,谋略出众,麾下有雄兵数十万,战将无数,谋士如云。雒阳虽有章邯驻守,然绝非唐王的对手啊。”   陆贾连忙推辞,表示不愿攻打洛阳。   可他越是这个样子,魏豹就越是要唐国出兵。   双方唇枪舌剑的说了很久,最后陆贾不得不勉强同意。   魏豹,好生得意……   ※※※   出魏王府,陆贾和樊哙汇合一处,准备动身离开。   不成想,刚走到一僻静无人处,却见一人迎面拦住了队伍,厉声喝道:“公此来,意欲魏人亡国乎?”   陆贾吓了一跳,待看清楚了来人之后,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   “周丞相,您为何在此?”   来人是魏国丞相周市,只见他走上前来,沉声道:“陆郎中,你莫非欺魏国无人?”   陆贾此次出使,并没有见到周市。   听人说,周市身体不好,已经闭门养病数月之久。   但实际情况呢,陆贾也打听到清楚。   作为魏国的老臣,周市如今的情况并不好。特别是在魏王咎战死,魏豹登上王位之后,渐渐疏远了周市。一朝天子一朝臣,这是自古以来的规律。周市作为魏咎的亲信,昔日地位甚至在魏豹之上。可魏咎死了,魏豹就看着周市不太舒服,并且在很多问题上,与周市相悖。   比如,周市认为,魏国如今实力不强,寄人篱下。   魏豹应该卧薪尝胆,效仿那越王勾践,暗中积蓄力量;可是魏豹呢,却是个喜欢奢华之人,加之周市的出身又不算高,魏豹更看不起他,曾私下里和别人说:“周市,一土老儿,竟窃居高位。”   意思是说:他周市不过一个乡巴佬,也能做一国的丞相?   久而久之,魏豹就疏远了周市。   而周市也颇有自知之明,虽然心里面很窝火,但在脸面上从不表露,后来更干脆告病,不理睬政务。   魏豹不见周市,自然舒心。   虽则周市是丞相,可实际上早已被架空,只是因为他是老臣,所以还让他担任这个位置。   正因为这样,陆贾出访魏国的时候,周市从头到尾都没有路面。   可没想到,他竟然在途中阻拦……   陆贾先是一惊,但马上就明白了周市的用意。   “周丞相,陆贾此次秉公务前来,未能前去探望老丞相,还请恕罪则个。   正想着事情办完,过府拜见,却未曾想老丞相亲自前来……呵呵,临行前,唐王还请陆贾代他向老丞相问好。”   周市冷笑一声,“唐王尚记得故人?”   “呵呵,非只唐王记得,贾此行扈从之中,尚有老丞相故人呢。”   说着话,就见樊哙从扈从中走出来,笑呵呵的说:“周大脑袋,还记得昔日沛县樊屠子否?”   “啊!”   周市看见樊哙,不由得一怔。   “屠子,你不是……”   他话说一半,却又止住,轻声道:“我都听说了,刘季死了……没想到,唐王居然敢用你。”   樊哙神色一凝,片刻后轻声道:“唐王乃胸怀广阔之人,甚为念旧。   不仅是我,还有萧何先生,还有卢绾,如今都在唐王麾下……老周,你看上去可是见老啊!”   周市脸上,露出苦涩笑容。   “既是故人重逢,何不寻一安静之处,诉说旧情呢?”   周市犹豫一下,点头道:“也好,我正要质问与你。”   口气不善,但陆贾好像没有听到一样。拉着周市的手,一起登上了轺车,来到了一家僻静的酒肆。   众人分宾主落座,周市和樊哙又诉说了一番旧情。   当得知唐厉身亡的消息之后,周市脸上流露出落寞之色,连连叹息。   “昔日沛县旧人,尚存几何?”   “却是不多了……”   陆贾在一旁插话,“唐王乃念旧之人,时常与我等谈起昔日沛县时光,特别是当年昭阳大泽时的种种,总不胜唏嘘。”   “是啊,当年若无唐王,周市如今早已成冢中枯骨。”   周市说到这里,却突然笑了,“不过,我还是小觑了唐王。当年他北上九原,我还觉着他难有作为。不成想短短两载,却已雄踞北方,成为当今最大的霸主……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可笑什么?   是笑自己目光短浅,还是笑刘阚运气奇好?   恐怕只有周市自己心里清楚。   不过,他突然话锋一转,瞪着陆贾说:“陆郎中,我知你巧舌如簧,能言善辩,与蒯彻并称是唐国的苏秦张仪。只是,你此次前来劝说魏王出兵,分明是想要陷魏王于死地?真不义之举。   楚国看似狼狈,但雄踞南方,绝非魏国可比。   齐国虽说拖住了楚国,但以我之见,田荣绝非项籍之地。一俟他结束三齐战事,必然会报复魏国。到时候……呵呵,不管是我魏国胜,还是楚国胜,唐王兵锋所指,谁又能抵挡住?   你们这是要坐山观虎斗,让鹬蚌相争,好渔翁得利啊……”   樊哙一下子紧张了,不由自主的扶住肋下佩剑。   反倒是陆贾,笑呵呵的神情自若,“不瞒丞相,陆贾此来,本就没有想过能瞒住丞相。但陆贾也知道,丞相如今在魏国的状况。即便是您现在去和魏王说明,只怕魏王也不会听从吧。”   “这个……”   陆贾说:“当年唐王北上,曾有心请丞相同往。   只是在当时,局势混乱,就算唐王说破了天,丞相也未必相信,唐王能有回天之力,乃天命之人。   丞相乃大贤之人,既然难以在此立足,何不随我一同前往关中?   要知道,唐王至今对丞相是念念不忘,当年丞相在大梁相助之恩德,唐王仍是牢记在心中。”   周市面颊抽搐了一下,看似有些心动。   但他还在犹豫……不管怎么说,他昔日是魏王的家臣,当年魏咎对他不薄,可说是言听计从。   临死之前,曾拉着周市的手说:“周先生,魏国之未来,还请先生多费心。”   他可是托孤重臣啊。   虽然如今过的不如意,可是还真没有想过,背叛魏国。但他也知道,魏国难以长久下去。   不管是楚国也好,亦或者唐国也罢,大一统的野心都彰显无疑,怎能允许魏国存在?   陆贾的劝说,让周市有些动心。   不过他要考虑的很多,除了那忠义二字之外,还有其他的因素。比如,如果投靠了唐王,如何能立稳脚跟?他和刘阚的确是有交情,但大多数都是利益之交罢了……比起蒯彻陆贾这些老臣子,他比不上;甚至可能连樊哙卢绾这些后来投降的人还不如,那又有什么意思?   如果投降,就必须要在刘阚面前拿到话语权。   可这个话语权,并不好拿……   樊哙道:“老周,你对魏国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如今这局面,你还犹豫什么?   吾王已下定决心,来年定要解决所有问题,你难不成以为,楚国能抵挡住吾王大军的锋芒?”   “屠子……”   陆贾吓了一跳,连忙想要开口阻止。   这可是涉及机密的大事!   樊哙笑着摇摇头,“陆郎中,你放心,我知道老周的为人。他这个人啊,有时候太别扭,不把话说清楚,他就无法做出决断……老周啊,当年一起参加昭阳大泽之战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真的是希望,大家能在一起,一起做事,一起喝酒,就好像在沛县时一个样,才算快活。   话,我就说这么多,你怎么说?”   周市苦笑看着樊哙,“屠子,你这是在逼我。”   “我就是逼你!”   樊哙的蛮不讲理,让陆贾也忍不住笑了。   周市沉吟片刻,“市亦早有投唐王之心,只是苦于无觐见之礼,所以……   不过陆郎中此次前来,倒是给了我一个机会。还请转告唐王殿下,就说周市愿意投降。但……大王夺取河洛之时,就是周市归顺之日。到时候,市还有厚礼奉上,还请唐王耐心则个。”   樊哙听不懂周市话中的含义。   但陆贾却听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问道:“周丞相的意思,莫非是要把那……”   周市连忙做出噤声的手势,然后点点头,“此事还需唐王配合,河洛不靖,周市亦难有作为。”   陆贾连连点头,“此事事关重大,我当尽快返回咸阳。   周丞相,事若可为则为之,若不可为,万不可勉强。大王所需非一州一县,而是先生本人。”   这话说的,怎么听怎么让人感觉着舒服。   周市心中流过一股暖意,起身拱手道:“多谢陆郎中美意,还请待周市,向唐王殿下问安。”   说完,周市告辞离去。   樊哙疑惑的问道:“陆郎中,老周那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陆贾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轻声道:“屠子,咱们事不宜迟,尽快启程回转咸阳复命……此事需尽早让大王知晓,早作决断才是。呵呵,若是进行的顺利,说不得来年此事,我们就会故地重游了。”   樊哙听了,眼中异彩闪闪。   第三百七十四章 登基(四)   对于刘阚想要在开春决战的决定,萧何感觉有些突然。   休养生息半载,待来年秋后决战的方针,从一开始就决定下来。突然间做出改变,肯定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这其中牵扯到征召兵役,筹集粮草等一系列的事情,绝非一件易事。   但萧何之所以为萧何,绝不会莽撞的站出来反对。   相反,他回到家中以后,彻夜未眠,从综合关中各方面的优势,进行统筹分析,得出的结论是:未尝不可一战。   当然了,如果此战失利,关中将元气大伤,非十载不可恢复。   也就是说,开春决战,需以倾国之力。   值得庆幸的是,即便是失败了,唐国依旧可以关中为根基,阻挡楚国。但河北之地,怕就要做出一些舍弃。但是,如果获胜了,唐国将再现大秦横扫关东,一统天下的局面,值得一搏。   萧何是一个谨慎的人,心知此事关系重大。   在作出了判断之后,他并不急于向刘阚报告,而是扩大范围,加以分析。   甚至请来了一些老秦臣子,商讨相关事宜。三日后,萧何再次来到丞相府,已经做出决断。   “大王想要提前发动攻势,倒也未尝不可。”   萧何对刘阚说:“如今北疆战事已趋于稳定态势,可尽早将之结束,令涉间将军驻守东乌孙。   但是有一点,提前发动攻势,需出其不意。   一俟行动,务必要在旬月之内解决河洛之地的战事,唯有如此,才可令关中百姓为之放心。   河洛之战,不可拖延过久。久则生变,于民心不利。”   刘阚微笑着点头,表示赞同萧何的意见。   他沉吟片刻,而后说:“王子秦为公叔先生守陵一载,已尽师生之谊。   正春后,他将抵达咸阳……我会安排他在丞相身边历练一番,不知丞相对此安排以为如何?”   刘秦入咸阳?   这也表明了刘阚本人的态度。   从话语上看,刘阚是向萧何征求意见,但实际上呢,刘阚则是在询问:他入主咸阳宫,时机可成熟?   为上位者,说话自然不能太过露骨。   萧何身为丞相,更需要揣摩主上的心思。   故而,刘阚话一出口,萧何就明白了刘阚的意思。   “李颍兄弟如今,想必已抵达汉中。”   萧何回答:“以臣之推测,这一两日间当会有消息传来。臣已命人推算黄道吉日,可成大事。”   何为大事?荣登九五之尊!   刘阚点了点头,而后笑道:“昨日,母亲和我商议,要我早日和曼儿成亲。   我思忖许久,成婚之事当早而不当晚,最好一起置办。否则劳民伤财,兴师动众,太过奢华。我已命人着手休整兴乐宫。只是兴乐宫昔日遭秦二世焚毁,这名字有些不太吉祥,所以我想将之更名做安乐宫,以应‘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之意。无需大兴土木,只小小休整即可。”   刘阚的意思,非常清楚。   登基,大婚,两件喜事一起操办,可以减少很多麻烦。   和萧何商议这些事情,从某种程度上,也是表示亲近之意。这是刘阚自己的事情,和萧何说这些,就是像萧何表明了一种态度:你是我心腹之人,否则我也不用把这些事拿出来说。   前世,刘阚不是一个很有心计的人。   但是来到这个时代,他已经学会了一些拉拢人的小手段。   萧何果然很激动,匍匐在地说:“臣定将此事办理妥当,绝不会辜负大王的厚爱。”   刘阚微微一笑,点头不语……   ※※※   十二月中,魏豹攻占彭城,杀楚王芈心。   他占领了彭城之后,将彭城的财富洗劫一空,自称魏文王,声势大振。   不过,魏豹也非常清楚,彭城终究不是他的根基。项羽在临淄和田荣交手,一旦抽出身来,定然会予以报复。所以,彭城不可久留,魏豹在占领彭城之后,重新启用了丞相周市,命他率兵夺取大梁……毕竟,大梁才是魏国的根基所在,夺取大梁之后,可乘胜占领河内,与唐国毗邻。   魏豹贪婪好色,却不是傻子。   他清楚的认识到,能阻挡项羽的,只有唐国兵马。   既然已经达成了盟约,怎可能弃而不用?   魏豹认为,项羽的大军被齐国拖住,而且又正是关键时刻,不可能立刻作出反应。等项羽行动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拿下了大梁,迁都而去。占居了大梁,微薄可不会害怕楚国兵马。   只是,魏豹错了……   十二月二十二日清晨,咸阳城张灯结彩,热闹无比。   虽然还是冬季,可春天的气息,已洒遍关中。   霸上的垂柳,青青,随风舞动。   刘阚带领文武百官,登车而行,从咸阳驶出。   他停车在官道上,静静的等候。   身后,八百百辟锐士,和肃立驰道两旁的中尉军,一个个盔甲鲜明,刀枪剑戟,格外闪亮。   辰时刚过,从大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支人马。   大都着奇装异服,清一色的宝马良驹。   大纛随风舞动,上书斗大的金字:唐国典客,内史廷尉,正中间是一个‘陈’字。   在大纛下,一个看上去有三十多岁,黑瘦精壮的男子,跨坐一匹雄骏的黑色乌孙天马,身着黑袍,腰胯钢刀,精神抖擞。   在距离刘阚车仗还有十里之遥的时候,兵马戛然止步。   男子催马向前,身后跟随十几个人。与此同时,刘阚也驭车而行,双方还有一里地的距离时,只见马上男子勒住战马,甩蹬离鞍,双膝跪地,匍匐在官道之上,“臣陈平,奉命出使北疆,三载而功成……今日率东乌孙国使者前来复命,恭祝我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的随员,也纷纷下马。   其中有一个人,仔细看,竟然是一个身材高挑,相貌秀美的女子。   高颧骨,眼窝略略凹陷,皮肤格外的白皙。   她站在陈平身后,颇有些好奇的瞪着车上的刘阚。   为刘阚驾车的是刘信,他勒住了战马,瞪大眼睛,警惕的看着那女子,下意识的把手放在腰间。   “莲花,不得无礼,还不快叩见大王?”   陈平低声喝道,那女子这才有些不太情愿的跪下。   “道子,快快起来。”   刘阚上前,将陈平搀扶,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而后轻轻道了一句:“道子,你可是瘦了不少。”   陈平的体型原本有些肥胖,可是三年下来,竟变得精瘦。   闻听刘阚的话,陈平心中一暖,“平终为辜负大王信任,即便是吃点苦楚,也算不得什么。   这是东乌孙国女王茉莉之女,此次奉命随我一同前来,拜见大王。”   刘阚点点头,“好啦,都起来吧。”   说完,他蓬的攫住陈平的手臂,“道子,你这三年来,搅动塞北风云,令我得以安心发展,劳苦功高。今漠北平定,你当为首功。从此以后,漠北平靖……道子,你功在社稷啊。来来来,随我一同登城,咱们进城。”   陈平吓了一跳,连忙说:“臣不过是做了本份的事情,有何德行,与大王共乘?”   “我说你有,你就有!”   刘阚二话不说,拉着陈平就登上了车仗。   别看陈平瘦了一些,可是这力气却没有减弱。但即便如此,刘阚毫不费力的就把他拉上了车。   随着刘信驱车而行,刹那间锣鼓喧天,呼喊声此起彼伏。   这也是刘阚特地命人安排,为陈平接风。   站在刘阚的身边,陈平显得格外激动。好半天,他才轻声道:“大王,未知平可回来晚了?”   刘阚笑了笑,“好戏才刚刚开始。”   这一路上无话,陈平的随行人马,自有人妥善安排。   倒是那莲花,紧跟在陈平的身边,随着刘阚,一同来到了丞相府。   相府门口,萧何笑呵呵的站在台阶上。他和陈平也是老相识,但此次并没有出城,迎接陈平。   刘阚吩咐人,带莲花去后宅。   而后在庭上落座,诧异的问道:“道子,你带着那异邦女子,又是何意?”   陈平化名原平,与月氏王后私通,密谋月氏国的事情,刘阚倒是知道一些。   朝中也有人私下里议论,陈平德行又亏。   但刘阚并不在意,反而任命陈平为典客,掌廷尉。   典客是掌管归化的蛮夷,廷尉则是执掌刑律和律法,权利极大。不过呢,陈平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东乌孙国的王夫,右丞相。   随着漠北战事的平息,涉间率右护军驻扎山阳。   陈平在乌孙国的职责主要就包括了和唐国的外交事宜,以及和右护军的联络。从表面上看,陈平无意控制乌孙国的军事。可实际上,东乌孙国在经历了几次动荡之后,已经有些疲惫。   游牧民族,大都是临战集结,平时散在各方。   所以,东乌孙国能称得上军队的,也只有驻守在月氏王城的一万人而已。   陈平笑道:“此乃乌孙女王茉莉的意思。涉间将军的右护军战斗力,令漠北三十六部九十八族为之恐惧,迫切希望能与大王达成永久的和平。茉莉希望能与大王联姻,所以才让臣带着莲花,前来咸阳。”   和亲?   对刘阚而言,这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词句。   历史上,中原为获得和平,不断通过和亲的方式,向异族妥协。   大名鼎鼎的王昭君,还有被后世传唱各所的文成公主……说穿了,就是用女人,来获取和平。   这,是一种耻辱。   但如果是异族用女人来和亲的话,却是另一种感觉。   刘阚不由得笑了,对陈平说:“和亲的事情,先放一放吧……过些时日,我将要和曼儿成亲,哪有精神考虑这个?不过,你可以派人告诉东乌孙女王,只要她听话,我保她世代在漠北称王。”   话有些粗糙,但意思已经表达明白。   相信陈平会以婉转的言语,将刘阚的意思传递给茉莉,这不是刘阚考虑的事情。   “道子,漠北局势如何?”   萧何在一旁开口询问。   陈平说:“涉间将军占领山阳之后,匈奴冒顿立刻后撤三百里,显然有些畏惧。   只要守住山阳之地,就等于抓住了冒顿的肋部,随时可以给予打击。冒顿也看了出来,观其状况,似是要向东扩张。东胡匈奴在入秋后,出现了一场内斗。阿利鞮杀死了东胡王,如今已掌控住了东胡……只是如今,东胡的元气大伤,观阿利鞮的动态,似不想与冒顿直接冲突。   我出发之前,已安排人手,挑动冒顿和阿利鞮的矛盾。   但效果……如今还看不出来。涉间将军在我临行前委托我向大王禀报,请给予他伺机之便。”   所谓伺机之便,就是专擅之权。   战机是稍纵即逝,一旦错过,就难以弥补。   涉间所说的专擅之权,是指发现战机,可以先斩后奏,无需请示咸阳。   这等于是要完全掌控军队,甚至可以指挥东乌孙国与并州。这需要很大的信任,如果换做钟离昧或者灌婴,当然没有问题。可涉间是秦国降将,要专擅之权,不免会让人产生疑虑。   刘阚一蹙眉,这倒是一个挺麻烦的事情。   专擅之权,岂能轻与?   可问题是,他也知道涉间的这个要求,倒也不算是无理。   陈平接着说:“此次臣回咸阳,涉间将军命其三子一并随行。”   唔,看起来,涉间倒也不是个莽撞之人。刘阚知道,涉间一共就三个儿子,这次委派随行,只怕是要他这三个儿子,充当人质,以表明他的心意:我把儿子都给你了,绝不会反叛。   “丞相,你以为如何?”   萧何眯着眼睛,“大王倒不必急于做决定,不妨先看一看,然后再说。”   “如此,也只好这样了。”   刘阚轻轻点头……   “道子,大王意欲提起发动决战,你以为如何?”   萧何突然间向陈平发问,陈平一怔,却没有急于回答,而是详细的询问了一番关东的局势。   好半天,他抬起头轻声道:“大王,可是担心南海校尉?”   “啊?”   刘阚诧异地看着陈平。这件事,他原本想等过两天再和陈平说,可没想到,陈平一下子就猜到了其中的缘由。而萧何更是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道子,你又怎知大王是担心岭南?”   陈平说:“我知大王不是莽撞之人,突然改变既定的策略,定然是有个中缘由。   如今河北平靖,只要不出太大的破绽,就不会有问题。李少君如何?臣尚不太清楚。但是钟离老灌,却是稳妥之人,再加上小猪和老蒯辅佐,河北大局已定。虽有彭越在,可想必……”   陈平蓦地一笑,“老蒯最喜欢鼓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呵呵,大好机会,怎可能放过?”   刘阚,不知可否。   但也不由得对陈平的反应,感到惊讶。   没错,蒯彻的确是要劝降彭越,并且刘阚也已经同意,还写了一封书信,让蒯彻转交彭越。   不出意外,巨鹿指日可得。   这件事,进行的非常隐秘……除了刘阚和萧何知道以外,就只有钟离昧灌婴李左车和蒯彻四人清楚。甚至连吕释之,都不知道钟离昧他们已经开始了针对巨鹿郡的行动,前两日还写信抱怨,说钟离昧等人不思进取,放任彭越而不理……刘阚为此,更写信怒斥了吕释之。   没想到,陈平竟然已猜到了。   陈平接着说:“魏王豹,不足为虑;河洛章邯……我以为大王也早有谋划。项籍此人,勇猛刚烈,倒是一个人物,但也无需紧张。而大王急于解决关东战事,恐怕是担心出现变数。   臣思来想去,能称之为变数者,恐只有岭南任嚣。   臣曾在沛县生活过,任嚣此人胸怀大志,不可等闲视之。”   “那若依道子之见,当如何防备?”   “若臣是任嚣,当会趁大王与项籍决战关头,突然出兵,夺取江南之地,而后顺势渡江。   这样一来,大王的布局必然会出现变化。   所以,当务之急,大王必须要立足江南,方可抵抗。臣思之,可夺取荆襄,立足于长沙郡。”   刘阚,怔怔的看着陈平,久久不语。   萧何道:“今闻道子一言,实乃幸事……恭喜大王,道子归来,则太尉之职,已无需再做计较。”   这一句话,陈平懵了。   他从漠北返回时,得知被委任为典客,廷尉之职,感觉已经是极限了。   毕竟在刘阚最关键的一段时间中,他不在刘阚身边。独占九卿之中的两席,已经出乎他的预料。   可未曾想……   刘阚点点头,“当初,我曾希望老唐出任太尉之职,可惜他……   道子,如今大战将至,可太尉之职,却依旧空缺。张良虽然有运筹帷幄之能,但却非合适人选。得知你回来,我就和丞相商议此事。丞相提议,由你来出任,但不知道,你可愿意?”   陈平心情激荡,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   他站起身,刚要回答,却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王,大王……汉中传来急件,有大事发生。”   贾绍匆匆忙,冲进了大厅。   刘阚心里一咯噔,难道说,是赢果那边出现了问题?   “贾绍,汉中有何急事?”   “李颍派人,以六百里加急送来书信。”   贾绍说着话,将一封书信和一个锦盒奉到刘阚的面前。   抖开书信,刘阚一目十行,迅速看过,脸上流露出一种古怪而复杂的表情。   萧何连忙问:“大王,李颍信中写的什么?”   刘阚把信递给了萧何,默默的打开了面前的锦盒,却见锦盒中摆放着一方玉玺,正是当年赢果带走的传国玉玺。刘阚手里,也有一方玉玺,是嬴胡亥留下来。当初,嬴胡亥登基,可传国玉玺并不在手里,于是李斯和赵高密谋,又伪造了一方玉玺。传国玉玺,原本就是李斯监造,他自然非常清楚。所以,嬴胡亥在位的时候,一直是用假玉玺,以混淆视听。   而今,真的传国玉玺,就在刘阚面前。   可刘阚却没有感到开心,相反有些沉甸甸的……   “赢果走了?”   看完书信,萧何先是有些诧异,但随即如释重负一般,长出了一口气,“这样也好,也是这小公主识得进退,知道轻重。她这样一走,倒也省却了许多尴尬,有这方玉玺,大王可称得上是名正言顺的天命所归。”   是的,赢果走了!   在李颍兄弟抵达的头一天,她带着哈无良,还有三百名忠于嬴氏的护卫,偷偷的离开了汉中,不知所踪。   “王上,李颍询问,否是追击嬴秦果?”   刘阚沉吟许久,轻声道:“既然走了,就不要再追了!   告诉李颍,让他回来吧……其实追不追,意义不大。如果我做的不好,就算杀了她,也会有人取而代之。   好了,此事就到此为止吧,接下来的事情,还请丞相费心。”   陈平原本想劝说刘阚,追杀赢果。   但听了刘阚后面的那一番言语,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了肚中……   第三百七十五章 河洛之变   赢果走了!   她究竟是带着怎样一种心情离开了汉中?刘阚不是很清楚。   王朝更迭,难免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刘阚关心的,是赢果去了何处?不管他嘴上说的如何轻松,可心里面始终有一根刺横着。直到数十日后,西南典属传来消息,赢果自偂氐(今四川松藩)出走,过大金川,向西去了。   刘阚查了一下地图,发现赢果竟是往后世的西藏而去。   此时的西藏,尚属蛮荒,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刘阚也说不准。   于是在三思过后,他下令蜀郡郡守,西南典属行客巴棘,在偂氐设立关隘,并委派关尉,以监视西南动向……不管赢果是不是去了西藏,刘阚都必须要做出决断,严密监视西南方。   ※※※   萧何派人查看日期,选定黄道吉日。   刘阚登基,不过是早晚的问题。与此同时,十数支信使自咸阳飞骑而出,向北疆、巴蜀、河北等地而去。一个个命令传递出去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等待时机,而后雷霆一击。   唐大治元年,也就是公元206年正月初七,刘阚在咸阳登基,立国号为唐。   以吕嬃和巴曼二人为两宫皇后,并沿用秦制,封薄女为夫人,下设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长使和少使等品秩。不过由于刘阚的崛起极富戏剧性,从复立唐国到登基九五,不过短短两年,身边的女人也只有三人而已,所以各品秩的嫔妃,除皇后和夫人之外,全都闲置。   而且,刘阚也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事情。   登基之后,刘阚依照萧何的建议,依旧沿用秦制,设立三公九卿。   萧何正式被封为丞相,陈平为太尉,云中郡守李成,则被调回了咸阳,出任御史大夫的职务。   而云中郡守一职,则有蒙疾接手。   九卿之职,以此封赏。同时刘巨被封为唐王,算是接替刘阚之前的王爵。   刘信为武义侯,在吕嬃的建议下,与乌孙国公主莲花成亲。对此,乌孙国女王倒是非常开心,而刘信虽然不太乐意,可赢果已经西行远去,他也只有听从父母的安排,成为乌孙国驸马。   正月初十,刘阚赴鸡头山封禅。   昔年始皇帝曾在此封禅,刘阚的这一举动,也是向关中人表明,对昔日老秦的一番尊重。   封禅之后,刘阚下诏,立刘秦为太子,也算是了却吕嬃的一桩心事。   十五日,项羽在临淄突然分兵。   命黥布继续向胶东出击,自己则亲率骑军万人,回师救援彭城。项羽的行动非常突然,在此之前甚至没有任何迹象。而魏豹在占领了彭城之后,还没有来得及进行布置,被项羽千里奔袭,仓皇应战。   项羽的风格变了!   按照他以前的习惯,定然是正面硬撼魏军。   可这一次,他却放弃了和魏军的正面交锋,而是自琅琊郡迂回,绕过胡陵,从昭阳大泽穿越,直扑彭城。当魏豹依旧沉迷于歌舞酒色中的时候,楚军兵临城下,并一举击溃了魏军。   魏豹是在楚王宫中被找到,但已经自尽身亡。   项羽没有就此罢手,而是把魏豹的尸体拉出来,鞭尸百下,弃之闹事。   魏豹的春秋梦只做了二十天,就灭亡了……   但项羽鞭尸的行为,却激怒了魏人。不管怎么样,魏豹也是魏王后裔。两国交锋,即便是魏豹攻破彭城,也是将楚王厚葬,并没有半点不妥。可项羽鞭尸的行为,令魏人非常不满。   魏国丞相周市,攻克了大梁。   令全军戴孝,而后立魏咎遗腹子为王,誓要为魏豹报仇。   项羽没有理睬周市的行为,只是下令砀郡郡守曹咎自睢阳出击,以解决魏国的事端。至于项羽自己呢,则另有一番盘算。楚王芈心已死,那楚国岂非群龙无首?如今和当初项梁过江的时节已大有不同。项羽经过一连串的胜利,在楚国的声望,甚至早已盖过了楚王芈心。   刘阚在关中登基,极大的刺激了项羽。   他开始盘算着,在楚地称王,而后再与刘阚决战。   这心思一起,可就再也压制不住。于是项羽紧急召回了范增,商量称王之事,反倒把其他事情,搁置在了一旁。   刘阚称帝,楚王已死,魏王丧命……   许多人都认为,在这个万物生长的时节,应该会有一段平静的时光。   但在洛阳,却已是风起云涌。   章邯董翳都有些惶恐。   此时的章邯,也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临危受命,指挥百万大军东出函谷关,消灭张楚的名将。   这人啊,有的时候是经不起挫折。   特别是章邯投降楚国,累得十万秦军被坑杀,心里不免怀有愧疚之心。   听人说,关中父老对他二人是恨之入骨。甚至连家乡的祖坟,都被痛失亲人的百姓掘开。   当初,是看老秦已没有希望,不得已投降了楚国。   但谁能想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风水转的太快。才一眨眼的工夫,老秦朝代更迭,刘唐崛起关中,这变化之快,让人有些目不暇给。章邯有点看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昔日惶惶如丧家之犬,困守楼仓一隅之地的刘阚,怎么一下子就入主关中了呢?   如果说,刘阚崛起北疆,章邯还可以用刘阚运气好来开脱,可刘阚入主了关中,先是在渑池大战楚军,而后唐军在山东北部如风卷参与一样的纵横驰骋,用运气两字,显然解释不来。   而今,河洛夹在唐、魏之间,苟延残喘。   章邯和董翳有心想要投降,可一想到那十万冤魂,又改变了主意。   初春时节,雒阳城外的桃花,业已绽放。   陈婴披着一件单衣,坐在曲折的回廊之上,静静的观赏园中百花绽放。   自从项羽率兵离开之后,他奉命留守雒阳,名为监视章邯董翳,实则是被弃用。没错,监视章邯董翳,听上去好像不错,但他手中只不过数百私兵,没有半点实权。军政大权,被章、董两人把持,陈婴要做任何事,都必须要先和章邯董翳商议,如果二人不同意,休想成功。   陈婴何等人物?   想当年项梁刚渡过长江,范增还未归降时,他可是首席谋士。   而今,连做点小事情,都要看人眼色,甚至还要做那告密之辈,陈婴的心里面,如何释怀?   索性不再理睬外面的事情,整日在家中写写文章,饮酒作乐。   但内心的苦闷,却一日甚于一日……   “主人,何故独自饮酒?”   陈婴扭头看去,却是自己的心腹家人陈二,肃手立于身后。   “小二,坐下来陪我一起饮酒。”   陈婴笑呵呵的一摆手,示意陈二坐下来,“这可是正宗的万岁酒,当年秦皇赐予李由,不想却被你我享用。相传,这万岁酒能振奋精神,壮人胆气。你也喝两口,看看是否真的如此。”   陈二怔怔的看着陈婴,许久后轻声道:“主人,何故如此?”   “小二啊,这偌大的洛阳城,如今也只有你还尊我一声主人,称我一声先生……   我颇有些后悔,当初韩信向我借你的时候,我应该答应。可现在,你跟着我,怕也吃了不少白眼吧。”   陈二,默然无语。   “我听说,楚王被杀了。   想来用不了多久,那项籍就要自立为王。   他声誉虽高,但若称王,只怕名不正,言不顺……如果没有那刘阚,或许还有一些机会,但如今刘阚坐镇关中,项羽称王,也难以被人信服。小二啊,这称王之事,绝非那么简单。   刘阚不会让他坐稳王位的……不出旬日,那关中必然会有动作。   可笑,我当年还耻笑那刘阚,说他是螳臂当车。如今看来,却是我坐井观天,小觑了关中英豪。”   “主人既然过的不快活,何不早寻他路?”   “事到如今,我又有何出路?”   陈二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曾听人说,唐王对主人颇为赞赏,当初在楼仓时,就多次想要请主人相助。   今楚王被杀,楚国已亡。   项籍无识人之明,只知一味好勇斗狠,赏罚不明,恐怕也难成大气候。   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既然楚国已经无望,主人应该早作打算,才是正理。有道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望主人三思。”   陈婴,眯起了眼睛。   “小二,其实我心中一直存有疑惑,不知你能否为我解说?”   “小二当知无不言。”   陈婴笑了笑,把酒杯放在一旁,轻声问道:“当年我派遣多人,往楼仓为内应。   然则其他人都被发现了,为何惟独你一人幸免?别说你从前的那些话,刘阚身边谋士无数,蒯彻陆贾皆思虑细密之辈,你能瞒过他们的眼睛?还能偷得战马,救我出险境?我不信。”   陈二的脸色,刷的一下变成惨白。   他抬起头,紧张的看着陈婴,心绪此起彼伏。   “主人……”   “莫要叫我主人啦,我如今什么也不是。”   陈婴倚着廊柱,苦涩一笑,“其实我早就有些怀疑,但你这些年来,一直忠心耿耿,我不知如何开口。若非你刚才那一番话,只怕我还下不了决心……当年韩信要你的时候,就算我答应,你也未必会跟着去吧……我刚才说,唐王要有所行动,莫非这行动,是从你开始吗?”   陈二不知不觉的,握紧了拳头。   “去休去休,我也只是一问,你可以不回答。   莫要再阻我酒兴,你想要做什么,就只管去坐吧!”   陈婴说着话,连饮三杯酒,靠着廊柱,竟醉死过去。陈二犹豫了一下,一咬牙,抬手鼓掌。   从回廊尽头处,走出了两个壮汉。   “把主人送回房中,莫要任何人打搅。”   他上前一步,蹲下身子从陈婴腰间解下一块腰牌,而后朝着两个壮汉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   是夜,月朗星稀。   洛阳城四门紧闭,城中宵禁,街道上冷冷清清,除了巡逻队伍之外,再也看不见一个人影。   城西门洞下,一队军卒正在说话。   从远处行来一群人,为首一人,还骑着战马。   “今夜何人当值?”   马上之人沉声喝问,带着一口极为浓郁的楚国口音。   “末将陈濞,是哪位将军巡城?”   一个门伯从门洞里走出来,大声应答。   骑马的人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我乃下大夫家将,奉命出城,请验明腰牌,火速开城放行。”   “啊,原来是陈大夫麾下。”   门伯闻听,立刻放松了警惕,摆手示意身后军卒收起刀剑,手举火把,迈步走上前去。   马上的人并没有下马,而是在马上微微弯腰,将腰牌递给了门伯。   “怎么这么晚了,下大夫还派你们出去?”   门伯轻声嘀咕,检验了腰牌之后,又看了看马上的男人,轻轻点了一下头,转身喝道:“开城!”   门洞里的军卒,立刻抢上前去,打开城门。   “兄弟,如今城外不算太安宁,你们出去之后,可要多多小心。”   “多谢了!”   马上的男人笑了笑,眼见城门打开,却突然间抽出兵器,手起剑落将门伯砍到在血泊之中。   “抢占城门,点火!”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的人猛地齐声发喊,一拥而上。   刀枪并举着扑上前来,没等门洞中的军卒反应过来,就被那百十个壮汉砍翻在地。马上的男子冲过去,点燃了城门口的烽火。刹那间,雒阳城外灯火通明,无数唐军从暗处杀出来,为首一员大将,驭车而行,手中一支狼牙大棒,宛若巨灵神下凡,驭车向洛阳城门冲来。   城门楼上的楚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呆了。   好半天,才有人反应过来,一边敲响铜锣,一边高声叫喊:“敌袭,敌袭……唐军袭城了!”   有城头上守夜的军卒,冲下城来。   还有楚军慌忙拿起弓箭,朝着城外散射。   城门口,已乱成了一团。占住城门的那些人,死死的阻挡住城上的楚军,大声的呼喊不停。   车轮声滚滚,马蹄声阵阵。   六辔轻车冲到了城下,车上的巨汉一声怒吼:“唐国刘信在此,儿郎们还不给本侯闪到一旁。”   声如巨雷炸响,战马长嘶。   人群呼的一下子分开,战车长驱直入。只见刘信一手拢住缰绳,单手舞动狼牙大棒,如同风车轮转,所到之处血肉横飞。战车夹带着雷霆之势,那车上的刘信,更如同天神下凡一般。   楚军顿时被冲散开来,紧跟着一匹匹战马随着杀入城中,刹那光景,整座洛阳城陷入一片喊杀声,响彻苍穹……   第三百七十六章 势无可挡   河洛地区,一日间沦陷唐国。   就在洛阳城门被攻破的当天,五十万唐军杀出关中,迅速将河洛各地占领。   五十万人,对于关中而言,几乎称得上是倾国之兵。刘阚在登基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悍然发动了对关中的军事行动。河洛失陷,章邯董翳在洛阳自刎身亡,楚国下大夫陈婴被俘虏。   与此同时,驻扎于河东左邑的吕释之,沿少水出击,占领河内。   巴郡太守审食其奉命溯江而下,攻占了夷陵,十五万唐军已直接威胁到了长沙郡,番君吴芮惶恐不安。   一连串的消息,令楚国上下为之震动。   但这还不算是最可怕的事情……大治元年二月初,原张楚苍头军主帅,后被封为楚国大司马的吕臣,在南阳郡突然起事,向唐国投降。吕臣被封为平南将军,起事之后率部渡江,与审食其汇合。原武关关尉李必骆甲,则率部杀出武关,顺势攻占陈郡,夺取了颍川之地。   如此一来,在短短的一个月里,陈郡颍川与河洛,连接在了一起。   正当项羽准备做出反击了时候,大梁魏国丞相周市,带魏国王献城投降,宣布归顺唐国!   三齐战事再次出现了反复,齐国大将彭越渡河救援,在平原津击溃黥布所部,占领了历城。   黥布见势不妙,立刻自胶东郡撤兵,退守临淄。   随后,齐王宣布归降唐国,唐武安君李左车率部渡河,将彭越所部接收,顺势驻扎于平原津。   左护军大将军钟离昧驻守河北,左领军大将军灌婴屯扎白马津,等候渡河的命令。   大治元年二月末,刘阚传诏天下,决定御驾亲征。   以太子刘秦留守咸阳监国,命萧何留守辅佐。唐王刘巨、太尉陈平、中尉季布等文武大臣随军出征,于三月一日东出函谷,抵达雒阳。一时间,河洛地区风起云涌,令天下人惶恐。   有年纪大的人,依稀想起了当年始皇帝横扫关中的局面。   当然,刘阚此次出征,和始皇帝睥睨六合时的状况大不一样。始皇帝统一六国的时候,六国百姓视老秦若虎狼,心中怀有恐惧。而刘阚这一次呢,则是经过了老秦十数年的统治,已多多少少减轻了敌意。而且自大泽乡陈胜吴广起事,受到伤害最深的,莫过于河洛地区,百姓思安。   刘阚抵达雒阳,同时还带来了二百万石粮草,极大的缓解了河洛地区的饥荒。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刘阚进洛阳的时候,雒阳百姓纷纷走出家门,列道两边,欢呼雀跃。   一方面,刘阚带来了粮食,给他们也带来了希望。   另一方面,张良在接手洛阳的时候,大肆宣扬刘阚的出身。昔日刘阚的母亲,正是雒阳人。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刘阚至少有四分之一雒阳人的血统,这乡土观念,让河洛百姓第一时间,就接受了刘阚的身份。   ※※※   “下大夫,楼仓之后,别来无恙!”   在洛阳行宫里,刘阚见到了已成为阶下囚的陈婴。   陈婴看上去虽略显清瘦,但气色倒还算不差。见到刘阚,他神情自若,没有丝毫的紧张。   “再为阶下囚,何来无恙之说?”   陈婴淡然道:“当年若上将军听我劝说,不急于接手楼仓,而是趁唐王撤退之时,举全军之力,一举击溃,恐怕今日唐王就要和某家换一个位置了……呵呵,时也,运也,真天命乎?”   刘阚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陈婴的意思是说:你别和我说什么天命,别看你今天是贵为帝王,只不过是你运气好罢了。当初你撤离楼仓时,如果项羽肯听我的话,全力追杀你,说不定你现在早已没有了性命。   这番话,说的很尖锐,令两旁的唐国将领,勃然大怒。   蒙克眯起了眼睛,吕释之手扶腰刀。   片刻后,刘阚摆摆手,示意蒙克等人稍安勿躁。   他沉声道:“下大夫说朕运气好,朕也不想辩驳。不过,朕麾下文有子房蒯彻陆贾等人,武有钟离灌婴蒙家兄弟。朕可令他们人尽其才,为我所用,而项籍空有下大夫这等名士,却置若罔闻……下大夫,就算咱们再演一次楼仓之战,那项籍就一定会听从下大夫的计策吗?   项籍确是当世豪杰,却无人主之相。   朕能赏罚分明,令将士归心;项籍不得人心,朕曾听说,巨鹿之战时,大将黥布奋勇当先,然则奖赏之时,项籍却拿着那帅印苦苦不肯赐予;朕也好争强斗狠,但却知晓轻重缓急;项籍好面皮,渑池之战时,明明不可战,却偏偏要损兵折将,不肯听从旁人的劝解之言。   范增,一老朽耳,只凭好恶行事,一味阿谀奉承。   下大夫有栋梁之才,却被留守于洛阳,效仿那小人所为。   朕实不知,项籍之败有何憾;朕之大胜,与运何干?下大夫,还记得当年朕在楼仓所言吗?   朕希望天下大同,不再有地域之分。   当时下大夫认为朕是痴心妄想,可如今,朕之治下,虽未能如早先所说那般,却是百姓归心。   此乃大势所趋,为何下大夫不服?”   陈婴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兵法云: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多算胜,少算不胜,况乎项籍无算也?”   刘阚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我老早就开始算计你们了,从楼仓之战还没有开始之前,就已经开始算计。   哪像你们,走一步看一步,今天的失败,乃是注定的。   陈婴低下头,不愿再和刘阚说话。   “也罢,既然下大夫不愿开口,朕也不再为难你。   这样吧,朕派人送你去咸阳……待战事结束之后,朕再与下大夫辩论。”   刘阚知道,陈婴并非不愿低头,只是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做。他能配合陈二的行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等于认输了……可心里面,还存有一分侥幸。既然如此,且让他旁观吧。   这个人有真才实学,虽非宰相之才,但也不俗。   刘阚摆手示意,让人把陈婴带走。   送走了陈婴之后,刘阚将文武大臣召集一处,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张良命人挂起了一张地图,解说道:“楚军如今占据了薛郡、东海、琅琊、泗水、砀郡之地,虽遭逢大败,但元气并未损伤。这些地方,昔日大都是楚国故土,楚人对项家的支持,也远非其他各地可比。所以,要解决项籍,必先短其羽翼。黥布、柴武、曹咎,如今各守一地,可各个击破。臣已拟出了一个计划,还请陛下评断……”   他用画笔,在地图上标出了好几个箭头,并加以解说。   其实说穿了,张良的计策和当初项籍打田荣的办法颇为相似,那就是使用围点打援的办法。   黥布,兵力虽不多,但贵在其精锐。   如今在临淄,挡住了李左车和彭越的兵马。   只要困住了黥布,那么薛郡的柴武必然会不顾一切的加以救援,正是使用围点打援的好机会。   不过如此一来,必须要集中灌婴李左车彭越各部兵力,才可能造成围点打援的态势。   蒙克说:“臣愿领一支人马,拖住曹咎,然后命李必骆甲二人趁机包围,当可斩断项籍一臂。”   刘阚静静的听完众人的解说,却轻轻摇头。   “道子,你怎么说?”   陈平想了想,“此计虽好,但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项籍身边有谋士范增,此人虽无大智慧,然则却是有眼界的人,难保他看不出其中奥妙。   陛下要想尽快解决项籍,当务之急是要解决范增。   范增是项籍的亚父,深得项籍信赖。如果他看出其中端倪,将计就计的话,只怕会有麻烦。”   刘阚心里不由得一乐。   历史上,陈平曾献计间敌,莫非他要使用那一计吗?   “道子,若要解决范增,你可有妙计?”   陈平嘿嘿一笑,“解决范增,又有何难?臣有一计,可令范增和项籍反目。只不过需要陛下……”   未等陈平说完,刘阚笑道:“朕立刻命人调拨黄金万镒,交由道子使用。”   “啊?”   陈平一怔,惊讶的看着刘阚。   历史上,他正是用了这一计,离间了项籍和范增的关系。只是他不明白,刘阚怎么猜出来的?   “朕知道子善于阴谋,此事就交与道子处理。   不过,一个月之内,必须要解决范增这个人……朕不想拖的太久,否则于我们绝无益处。”   “臣,定不辱使命。”   待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刘阚下诏,移驾大梁城。   之所以去大梁,正是因为大梁的地理位置,正好可以牵制住薛郡,泗水和砀郡三地的兵力。   在陈平用计,张良开始谋划的同时,唐军必须要对楚军造成足够的压力。   再也没有比刘阚驻扎大梁,更能让项羽感到威胁的事情了,同时也可以对楚地造成一定程度的骚乱。不管怎么说,刘阚曾在泗水郡生活,泗水郡的百姓,还是有一定程度的好感。   大战到了这一步,不仅仅比拼的是兵力和后勤,这心理上的博弈,同样重要。   不过,就在刘阚前往大梁的途中,却意外的得到了一个消息。   经过两个月的准备,项籍在彭城终于封王。他自号西楚霸王,同样是御驾亲征,屯扎济阳。   第三百七十七章 户牗之会(一)   对项羽而言,如今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战胜刘阚。   不仅仅因为刘阚是他最大的敌人,这其中还包含着一个武者的尊严。楼仓城下的那一战,已经成了项羽的一块心病。生平最引以为傲的勇武,竟然要靠着偷袭才能获胜,实在是羞耻。   但他也知道,刘阚已经不是当年楼仓的刘阚,他也不是昔日的项籍。   两人终究还要一决高下,但却不一定是他想像中的那种对决。所以,项籍在登上楚王之位以后,得知刘阚已抵达洛阳,立刻率部开拔至济阳。他要在这里,和刘阚再来一次决斗。   渑池未能如愿,那么就在大梁城决战吧!   项籍的这份心思,范增非常清楚。   从内心而言,范增并不想这么快就和刘阚决战。   原因嘛……刘阚自函谷关东出,几乎是兵不刃血拿下河洛,又得到颍川陈郡和南阳三郡,气势如虹,士气正旺。而楚国呢?先是楚王被杀,项羽千里迂回,虽杀死了魏豹,但元气大伤。加之三齐战事出现变局,楚军现在等同于要同时面对两个敌人,这时候决战,对楚国并无益处。   依着范增的意思,项羽应当稳固泗水郡和砀郡,将黥布柴武从三齐的乱局中尽快抽身出来,合兵一处。而后固守泗水,派兵攻打陈郡,想办法和驻扎在长沙的番君吴芮联系,在江北站稳脚跟。当然了,如果能趁机拿下南阳,消灭夷陵的唐军人马,会是一个美妙的结局。   范增也知道,夺取南阳,消灭夷陵唐军并不容易。   但至少能阻挡唐军于夷陵西南,对于项羽稳定局面,有着极大的好处。   可惜,项羽没有听从范增的建议。   不过他也清楚固守砀郡的重要性,所以命曹咎退兵至睢阳,不论什么情况,都必须坚守不出。   守住了砀郡,项羽的侧翼就算是稳定下来,他也可以更好的和刘阚决战。   三月初十,刘阚兵临大梁!   ※※※   历经两载战乱,古都大梁,变得更加残破。   河水滔滔,绕大梁而过。城头上的魏国大纛早已不见了踪迹,取而代之的,是红底金字,上绣白龙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魏王在丞相周市的陪同下,出大梁城,迎接刘阚到来。   魏王是个年仅十岁的小孩子,名叫魏瑁,脸色苍白,看上去非常害怕。   周市站在他的旁边,轻声的安慰着。   别看魏王的年纪不大,但也经历过不少的风风雨雨。从魏王咎称王,他是天之骄子,而后魏王咎死,魏豹登上王位,他就不再被人关注。魏豹死了,他变成了魏王,可没等他把那张王位坐热乎,就不得不向唐国投降。这许多的经历,让魏瑁有着超乎同龄人的成熟。他也清楚,就目前的状况而言,投降唐国无疑是最好的选择,毕竟魏国和楚国之间,仇深似海。   可他还是很害怕,害怕投降之后,被莫名其妙的杀害。   好在周市在他身边,一直的劝慰。否则当魏瑁看见刘阚的第一眼时,就不可避免的感到恐惧。   也难怪,刘阚身高近丈,体魄雄伟。   已年近三旬的他,身穿一件明黄色的大袍,走起路来虎虎生威,带着一股子煞气。   魏瑁匍匐在城门下,口称万岁。   刘阚倒也没有小觑他的意思,上前一步,把魏瑁搀扶起来,然后拉着他的手,一起登上战车。   这小小的举动,顿时引得大梁人松了一口气。   要知道,魏国人和关中之间的矛盾和仇恨,可并不算浅。   且不说别的,当年王贲水淹大梁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对大梁展开血腥的屠杀,如今仍历历在目。   刘阚的这个举动,也表明了他不会对大梁人,祭起屠刀。   魏王宫中,周市带领魏国群臣,向刘阚行三拜九叩的君臣之礼,而后又举行了一场盛大酒宴。   酒宴后,刘阚单独召见了周市,询问大梁的情况。   总体而言,大梁的状况还算稳定。之前魏豹被鞭尸,楚国虎视眈眈,令大梁人着实担心了一阵子。可随着河洛被唐国占领,魏王向唐国请降并获许之后,民心已渐渐的平稳了下来。   过去五年里,大梁屡遭战火洗礼,大梁人似乎已习惯了这种改朝换代。   周市说:“不知陛下要如何安置魏王呢?”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如果刘阚不能妥善安置魏王,难免会有一些小麻烦出现。而在大战将临时,刘阚显然不希望出现这样的状况。   “朕有两个方案,周先生可以选择其一。”   刘阚说:“魏王可以前去咸阳,配享等同赵王歇;亦或者前往洛阳,亦可得公爵之位。丞相以为如何?”   去咸阳,基本上是一点自由都没有。   留在雒阳,同样没有自由,但相对而言,会轻松一些。   以刘阚的想法,倒是希望魏瑁去洛阳,可以在某种程度上,起到稳定故魏国人民心的效果。   但周市却为魏王选择了去咸阳。   虽说在洛阳的环境会宽松,可是危险相对也就增大。   魏瑁还是孩子,如果有居心叵测的人趁机挑唆,一旦出事,那可就要丢掉脑袋。   周市感魏王咎的恩宠,虽然投降了唐国,但也希望能保住魏咎的血脉,让魏瑁一世无忧。   呆在咸阳,魏瑁就算是长大了,也不可能生出什么特别的想法。   只要魏瑁老老实实的,就能长命百岁,说不定还会子孙昌盛……   “先生即然有了决断,那就依先生所言。”   就这样,刘阚认可了周市的选择,并同意三日之后,周市陪同着魏王瑁,一同前往咸阳。   如何安排周市?刘阚还没有决定。   周市的本事,倒也不差,否则也不可能以家奴的身份,成为魏国丞相。   这里面固然有魏国本身人才凋零的原因,但不可否认的是,这许多年来,正是靠着周市,魏国才左右逢源,勉强生存下来。周市通晓兵法,却不擅作战;知晓谋略,但并不周密;能处理政务,可难以周全;也有辩才,比之蒯彻陆贾等人,显然还有很大的差距。   说穿了,周市是样样通,样样都不精。   这样一个人,难以独当一面,可弃之不用,却又有些可惜。   更何况,他身为魏降臣,又有献城的功劳,如果不能妥善安置的话,就会冷了降臣降将的心。   刘阚思来想去,决定暂时委任周市做长史,协助萧何。   长史,不在三公九卿的序列,但却为诸史之长,总理政务,居丞相之下。不高不低,倒也适合周市的身份。最重要的是,周市在萧何的控制之下,也不太可能出现什么大的纰漏。   对于刘阚的这个安排,周市倒也欣然接受。   送走了周市,刘阚的注意力,就集中于军事之上。   他依旧是以张良为军师,屯扎大梁。在张良的出谋划策之下,刘阚调兵遣将,做出一副要和项羽决战的势态。先让蒙克占领陈留,而后自己亲率大军直扑临济,与项羽格黄河故道而相望。   一时间,中原之地,战火重燃。   刘阚兵抵临河,最高兴的不是各路唐国大军的主帅,而是济阳的项羽。   这边刘阚刚扎下了营地,对面项羽就派出使者前往唐军大营,提出要和刘阚,相见于户牗。   户牗,本是指窗格子。   不过项羽所说的户牗,是指后世兰考东北,黄河故道的转弯处,正好位于临济和济阳之间。   “项籍要在户牗摆酒,请我赴宴?”   刘阚手执项羽的亲笔书信,疑惑的看着陈平和张良,“二公以为,朕是否应该前去赴宴呢?”   陈平接过书信,扫了两眼后,沉思不语。   张良说:“臣以为,陛下不可答应。”   “哦?”   “大战将启,项籍此时邀请陛下,恐怕不怀好意。   若是他趁机在酒宴中设下伏兵,暗算陛下的话,则我军定会军心动摇。宴无好宴,陛下不可不防。”   刘阚想了想,轻轻摇头道:“朕与项籍接触并不多,但也深知其人。   此人有任侠之气,不会使小伎俩。不过,朕虽信项籍,却不信那范增……此宴不去,会被楚人笑朕无胆;但若要去了……恩,不可不防!道子,你认为,朕是应该去,还是不该去?”   陈平思忖片刻,“陛下所言不差,不去,会被项籍笑话,以为我军胆怯,对士气怕会有不利;但若去,子房所言也不能不考虑。如果真的是项籍设宴还好,若是范增的计谋,恐生不测。”   他抬起头,“此事处理的好,说不定能断项籍一臂;但若处理的不好,可能会让陛下身陷险境。”   户牗之会,怎么感觉着,好像鸿门宴?   刘阚明白陈平的意思。   如果是项籍设宴的话,倒还好说。但里面若有范增参与,难免会生出意外。但凡事皆有两面,以项籍的性子,一般不会使用阴谋诡计,那范增如果真的心怀叵测,倒也是一个离间二人的机会。毕竟,此时的项羽和范增,还没有太大矛盾。单凭陈平散播流言,未必能使项羽中计。   也就是说,户牗之会说不定会成为离间二人的好机会。   可这个尺度却必须掌握好,否则离间不成,反而会让刘阚陷入其中。   张良和陈平,都不敢为刘阚拿主意,因为一旦出现危险,那可就要酿成天大的祸事了……   刘阚蹙眉沉思。   片刻后,他蓦地起身道:“朕已下定决心,不管项籍是否有埋伏,朕都要去户牗,和他见上一面。否则,平白被他耻笑,反而会堕了将士们的士气。朕倒要看看,项籍打得是什么主意。”   第三百七十八章 户牗之会(二)   项羽倒是真没什么别的想法!   虽说和刘阚如今是敌对的关系,但内心里,对刘阚倒是颇有一分赞赏,甚至是惺惺相惜的感觉。   楼仓之战,两人棋逢对手。   此后就再也没有交过手,项羽心里终究是存有一丝遗憾。   现在,双方都摆开了车马,决意大战一场。所以项羽想和刘阚相会一番,而后再决一死战。   也难怪,项羽骨子里有一种任侠之气,行事难免有些率性。   范增对项羽的这种任侠气,颇有些不以为然。   但也不好阻止,于是也就默认了项羽的这个行为。原本以为,刘阚不会同意,可没想到,结果恰恰相反。当范增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不由得大为惊讶,旋即心里就开始盘算起来。   “大王,此天赐大王良机,一统江山啊。”   范增跑到中军大帐的时候,项羽正在虞姬的服侍下饮酒,闻听他这没头没脑的道贺,项羽有些懵了。   “亚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刘蛮子答应与大王在户牗相见了?”   “是啊,刚回书过来,说是三日之后,与我在户牗相见。”   “可有说过,带多少人马?”   “却没有说明……不过老罴是豪勇之人,孤信中说不带兵马,想来他也不会带多少人前去。”   范增连连点头,笑道:“即如此,岂不是天亡刘唐?   老臣有一计,可令大王轻而易举,取刘阚首级。刘阚若死,则刘唐必乱……到时候大王亲率一军,乘势攻入关中,天下可定。”   项羽不是蠢人,听完范增的话,先一怔之后,旋即明白了范增的意思。   “亚父之意,可是在刘阚赴宴之事,趁机……”   范增捋胡须,笑道:“正是此计。刘阚赴宴,到时候大王只需在帐外埋伏锐士千人,即便刘阚勇冠三军,也休想活着离开。”   项羽虎目圆睁,怒声道:“亚父,怎可出此计策,效仿小人之行?”   “啊?”   “孤请老罴饮宴,因他乃当世豪杰。虽为敌人,孤却敬佩之。   刘阚既然前来,也是对孤的信任。孤若听从亚父之计,就算得了天下,也难免被人称为小人。   孤宁可与那刘阚,决战疆场,死而无憾。   但若让孤做小人之事,孤宁死亦不为之……”   这一番话,说的范增面红耳赤。   但他犹自不死心,还想辩解劝说,却被项羽赶了出去。   “亚父老朽矣,已无胆气,竟出此计策。”   项羽轻声对虞姬道:“如若孤真的听从他的计策,行那小人所为,定然会被天下人耻笑啊!”   “大王,臣妾也知大王英雄,只是刚才的言语,却是重了。”   虞姬蛾眉轻蹙,“亚父也是一心为大王着想,大王却如此说话,亚父只怕会心生不满啊。”   “这个……待孤王与老罴相会之后,再与亚父赔礼吧。”   项羽也觉得自己刚才的那番话有点重了,但并没有往心里去。   三日后,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户牗杨柳青青,项羽在一座山丘上,摆下了酒宴,等待刘阚前来。   正午时分,刘阚抵达户牗。   他倒是没有带多少人,只数百锐士相随。由季布和樊哙两人带队,刘信驭车,刘巨掌大纛。   人虽不多,却都是悍勇之人。   季布和樊哙也就罢了,那刘巨刘信父子,更是勇冠三军,有万夫不挡之勇。   抵达户牗后,刘阚命季布和樊哙在山丘下等候。他带着刘巨父子,迈步走上了山丘。项羽也率亲随出来迎接,待看到刘巨的时候,绕是项羽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由得心里面一咯噔。   他对刘巨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   当年在楼仓交过手,险些被刘巨杀死。   对于刘巨的本事,多多少少也有些了解,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霸王别来无恙!”刘阚率先上前,拉着项羽的手寒暄。   项羽也没有失了礼数,微笑着说:“唐王亦别来无恙……这两位是……”   在楚人当中,项羽的个头属于鹤立鸡群。可是在刘阚三人面前,却显得有些矮小了。这三个人在他身前一站,把阳光遮的严严实实,那种体型上带来的压迫感,令项羽有些不舒服。   刘阚当下介绍了刘巨和刘信。   项羽感叹道:“竟是三熊齐至?”   刘阚三人,当年有楼仓三熊的称号。不过楼仓之战的时候,刘信在巴蜀,故而未曾露面。   看着这三个怪物一样的男人,项羽也只能感慨一番。   他与刘阚携手走入大帐,分宾主落座。刘巨和刘信一左一右,跪坐在刘阚的身后,沉默不语。   而刘阚呢,则是和项羽,谈笑风生。   其实,两人之间也没甚好谈,所以话题不自觉的,就转向了当前的局面。   按照项羽的说法,如今天下大势已非常明显,当属他和刘阚两人的争斗……项羽希望能恢复到战国时的局面,山东北面,他不会理财,但陈郡和南阳两郡,还有江水以南,当为楚地。   也就是说,项羽打算和刘阚分而治之。   刘阚占领其他地方,他可以不理睬,但是希望恢复战国时楚国的领土。   要知道,战国时期,能与秦国抗衡者,除齐国之外,就是楚国了。论地盘的大小,楚国甚至超过了齐国。项羽愿意在济阳一战定胜负,胜了,项羽恢复楚国的领地,占领半个齐国;输了,项羽让出齐国的所有土地,换陈郡一地,以及唐军在夷陵撤兵,而后与唐国分而治之。   刘阚自然不会同意。   他的主张很明显:一山不容二虎,唯有决出胜负。   若分而治之,战事就不会终止,到最后苦的还是那些百姓。   两人说着说着,言语可就变得激烈起来。   就在这时,樊哙突然间闯入了大帐中,在刘阚耳边轻声道:“陛下,臣在帐外,发现有一些异状。”   “哦?”   刘阚一边听,一边轻轻点头。   目光凝视着项羽,片刻之后突然叹了口气说:“朕本以为霸王乃当世豪杰,不想竟效宵小之辈。   如若霸王要去朕性命,何不摆在明处?   那帐外的伏兵,想来已等的不耐烦了,让他们都进来吧。”   说着话,刘阚举起酒杯,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紧跟着,从大帐外涌进一群手持到兵器的楚国锐士,一个个杀气腾腾。刘信二话不说,噌的一下窜起来,抬手从肋下抽出一柄长刀。   刘巨倒是很平静,但那一双虎目,死死的盯着项羽。   那架势,只要项羽有半分异动,他就会毫不犹豫的冲上去。   项羽一下子糊涂了,有点不明所以。他连声大喊,喝令楚军锐士住手,而后怒斥道:“尔等为何埋伏于帐外,是受何人主使?”   为首的一名楚军,连忙回答:“我等是奉裨将军之命,埋伏于外面。   裨将军说,只要他一摔酒杯,我们就冲进来……”   楚军口中的裨将军,是项羽的本家兄弟,名叫项园。此时,这项园就坐在项羽的下手位置,闻听连忙辩解道:“大王,这件事乃亚父吩咐,非是末将妄为。亚父说,刘阚不除,大楚危矣……”   “住嘴!”   项羽脸通红怒喝一声。   他转身刚要向刘阚解释,却见刘阚长身而起,拱手道:“朕也知道霸王英雄,不会做效仿宵小之徒。不过事已至此,朕已无心饮酒。霸王先前所言,朕可以回去琢磨,但朕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事情变成了这种局面,项羽也无话可说。   他看帐内只有刘阚四人,心里面微微一动。不过看刘巨虎视眈眈的模样,那心里刚升起的一点念头,立刻又压了下去。项羽强笑一声,“唐王有话,当讲无妨。”   “朕听闻楚国范老子了得,今日一见,果不虚言。”   说完,刘阚拱手,带着刘巨三人走了出去。   他这句话好生恶毒,言下之意是说:范增不是你老子,可如今在楚人的心里面,怕是和你老子的地位没有分别吧。   项羽的脸,胀得通红,眼睁睁的看着刘阚远去。   这厮的言语太恶毒了,可仔细再一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范增明知道自己不同意他的计划,居然还安排下去。最重要的是,范增的话,在楚军当中颇有影响力,在没有自己命令的情况,楚军上下还是听从了他的调遣,这地位不免有些过了……   走下山丘,刘阚登上了战车。   季布轻声问道:“陛下,那范增可真是毒辣,若非陛下看准了项籍,今日只怕有危险了。”   刘阚笑了,“范增毒辣吗?   朕可不这么认为……项籍可领一军,却无统领全国之能。范增也不过是小聪明耳,若朕是范增,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杀人不成,反受其害……其一庸人耳,若论毒辣,还需道子。”   范增不过是一个仗着小聪明得宠的家伙,他甚至不识进退,如何能做的长久?   至于毒辣之说,刘阚还真的不这么认为……   他觉得,似陈平这样的人物,才能称得上是毒辣。   见季布有点不明白,刘阚于是又压低声音说:“朕可与你打赌,用不了多久,范增必会离开项籍。”   “啊?”   “有范增,项籍说不定还能抵挡些时日。   但若是没了范增,项籍覆灭,不过在旦夕之间。”   刘阚这番话,说的是自信满满。他猛然转身向后看去,冷笑一声,轻轻地摇了摇头……   第三百七十九章 垓下   项羽性情豪壮,但有时候也很多疑,很执拗。   总体而言,他好像一个矛盾体。可以尊范增为亚父,可以容忍范增指手画脚,但超过了他的底线,就变得有些狭隘了。范增擅自调动兵马,不单单是违背了项羽的命令,同时还触动了项羽内心中那根非常敏感的弦……他竟然能轻易的调动兵马,而不被项羽所知道吗?   这次是伏击刘阚,那下次呢?   项羽不得不考虑这件事情,于是这心中,就开始有了疑虑。   户牗之会的第二天,项羽派人前往唐军大营。   接待项羽使者的人不是刘阚,而变成了陈平。这原本也是正常的事情,刘阚身为一国之君,自然不可能轻易见人。陈平接待使者也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一开始大摆酒宴,非常热情。   可是一谈话,就发生了问题。   当陈平得知这使者是项羽派来的人之后,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   “我还以为你是范老子的人呢,没想到竟是楚王驾下。”   言语之间,透出了一个信息:楚国表面上是项羽称王,可实际上呢,还是范增说了算。和你说事情没有意义,若是范增派人前来,那还差不多。连酒菜都更换了,说了两句之后,陈平就颇不耐烦的起身离开,把个项羽的使者仍在大帐里,理都不在理睬,表现得非常之无礼。   使者回济阳之后,满腹委屈的把事情的经过告之项羽。   项羽的心里面一下子不平衡了:核算着,人家根本没有把我当成一盘菜,楚国上下竟要以范增为尊?   随后两天,他偷偷的派人打听。   结果从各地传来的消息,全都是说楚国真正的当家人,并非项羽,而是范增。   项羽的心情就变得更糟糕了……   和范增商议事情,再也没有了以前的尊敬。不管范增说什么,项羽都觉着,他是想要把自己架空,甚至取而代之。一开始,范增也没有在意,可一连几日都如此,范增就不舒服了。   细一打听,范增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他也是执拗的性子,心里憋火,二话不说,就向项羽请辞。   虽则项羽挽留,可范增却不愿回头。距离户牗之会十五天后,范增独自一人,悄悄的走了。   ※※※   “范增徒有虚名,非真贤良。”   张良陈平得到消息之后,不由得仰天大笑。   刘阚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张良的这句话,“若朕为范增,明知项籍心存疑虑,也会留在项籍身旁。此人好惜名声,全不顾大局。为区区的虚名,竟然弃主而走,就算他满腹经纶,图之奈何?”   陈平则笑道:“尝闻楚人好沐猴而冠,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刘阚不予置评……   “范增一走,楚军溃败,指日可待。”   张良立刻上前一步,“当务之急,当再断楚军一臂。   陛下可立刻下诏,命蒙克将军出兵,攻打睢阳。同时以李必骆甲二位将军自颍川陈郡围拢,曹咎必然抵挡不住。砀郡一破,则泗水郡尽落于陛下掌控,即便项籍救援,也难以挽回。”   说罢,张良有指着地图,献策道:“陛下再命李左车与彭越二将军,加快速度,务必将黥布困死临淄。同时密令灌婴将军渡河,埋伏于梁父山中。待柴武前往临淄救援,于中途伏击,柴武必然溃败。柴武一败,则黥布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休想逃出临淄,只能束手待毙。”   刘阚听罢,连连点头,“就依子房之计。   不过,咱们还是要在这临济做足了架势,让项羽以为,我军要和他在临济决战。等他反应过来,则大局已定。此次临济一战,还要烦劳子房亲自指挥,包括朕在内,子房皆可调遣。”   而后,不等张良反应过来,刘阚下诏封张良为郎中令,行大将军事,指挥作战。   张良原本还想以‘降臣之身,恐众将不服’的理由来拒绝,可是等刘阚封罢,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郎中令,属九卿序列,为天子侍从,执掌宫卫。   虽没有丞相、太尉那样崇高,却也是位极人臣。连皇帝都不在乎张良降臣的身份,还是天子侍从,等同于代皇帝行事。特别是那大将军的职务,更仅在太尉之下,足以让所有人闭嘴。   说是包括刘阚在内,都要听从张良的调遣,那不过是表示信赖。   张良也不可能真的去调派刘阚,但是这个姿态做出来以后,如刘巨刘信,都要听从军令。   谁还敢反对?   陈平连连点头,而后在刘阚耳边低声细语。   刘阚立刻又发出诏令,将蒯彻自李左车身边调回,封为太尉府长史,听从陈平的调遣。这太尉长史,或许比不得九卿之一的长史之职,却是太尉府除陈平之外,与大将军等同的官职。   官儿不大,但手握实权。   张良虽然不清楚陈平调蒯彻回来的意图,可多多少少也明白,蒯彻并非是为制衡他而来……   双方息战十日之后,唐军和楚军,在河水故道,展开了厮杀。   从一开始的斗将,到后来的斗阵,再到最后整军厮杀,战事一点点的升级,变得格外惨烈。   就在大部分人都以为刘阚要在临济和项羽决战的时候,李必自陈郡出兵,接连占领苦县和谯县两地,令睢阳曹咎顿时慌乱起来。他原本以为,这只是唐军的诡计,是为了扰乱项羽的视线。但是,当颍川骆甲也开始向陈郡靠拢,大有合兵一处,攻取相县的趋势时,曹咎慌了。   相县一旦告破,则泗水郡危矣。   虽然之前镇守睢阳的时候,范增曾再三警告曹咎,不可以出兵。可局势变成这样子,曹咎也无法在听从范增的警告了。再说了,这个范增似乎心怀不轨,楚王对他有知遇之恩,居然想要架空楚王?曹咎是项家的家臣,最看不得的就是范增的这种事情,于是立刻出兵,准备阻击李必二人。   然后,就在曹咎出兵的第三天,蒙克亲率两万骑军,自陈留突然出兵。   没有攻打睢阳,而是直接绕过睢阳,占领粟县,切断了曹咎和睢阳方面的联系。曹咎和李必骆甲二人,在灵璧展开惨烈的战斗,却不想蒙克偷袭曹咎后军,两万骑军以排山倒海之势,从天而降。曹咎被杀得惨败,在撤往相县的途中,被蒙克率一支人马追上,死于乱军之中。   曹咎的败亡之后,项羽才得知相县被攻击的消息。   他立刻停止和刘阚决战,兵退三百里,退守于定陶城。   项羽亲率骑军万人,准备效仿当初攻打魏豹时的情况,以骑军的机动能力,奔行千里,救援曹咎。但项羽却忽视了一个问题,蒙克不是曹咎,不但是名将之后,更从小在蓝田大营中训练,更在北疆效力多年。若是论对骑军的了解,蒙克丝毫不逊色于项羽,甚至更甚几分。   得知项羽前来,蒙克以小股骑军出击,诱使项羽追击到砀山脚下。   而后集结两万骑军,在砀山脚下和项羽一场对决。这两个人,一个是勇冠三军,一个是兵法出众;一个是常胜将军,一个是身经百战。蒙克和项羽的骑战,可算得上是势均力敌。   但蒙克以逸待劳,更在兵力上占居了优势。   双方鏖战正酣时,李必骆甲从砀山两侧突然杀出,楚军大败。   项羽奋勇杀出了重围,可称得上是血染征袍。唐军人数虽然占居优势,却无一人能挡住项羽。   蒙克站在山头上观战,忍不住赞叹一声道:“此獠悍勇,非陛下和唐王父子,无人可敌!”   李必骆甲,深以为然……   ※※※   项羽战败之后,退至丰邑,准备重整旗鼓。   但刘阚却不打算给项羽任何喘息的机会,四月中,临淄黥布被困月余,不得已向柴武求援。   柴武立刻点齐兵马,率部出击。   在途经梁父山的时候,遭遇灌婴的袭击,三万棘蒲军全军覆没。   当年,柴武之父就是战死于梁父山中。   而这一次,却换成了柴武……   柴武本想决一死战,可不成想被困梁父山的时候,昔日好友李左车,竟孤身入山,前来劝降。   柴武深恨刘阚,以为当年若非刘阚,他老爹也不会战死。   可过去许多年了,柴武也不再是当年的莽撞小子。他也知道,当初就算是没有刘阚,也休想成功。随着时间的推移,对刘阚的恨意,也渐渐的减弱了……危局之时,却不想见到了昔日的好友,柴武一时间感慨万千。   李左车说:“阿武,如今天下大势已定,吾皇乃天命所归。   昔日,你我痛恨老秦。但现在,老秦已经不再了,你又何苦再执念于过去?需知,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今日前来,正是要劝说与你,投降陛下,说不得日后还能得封侯拜将啊。再说了,柴叔叔膝下仅有你一个儿子,你柴家六代单传,难不成你想要到你这一代,绝了血脉?”   说其他的,柴武未必会听从。   可是当李左车提到了子孙,柴武心动了。   这古人最看重的就是血脉的延续,他这些年东奔西走,没得到过片刻安宁,虽年近四旬,却依旧膝下无子。这不得不说,是柴武心中的一个遗憾。不过,就这么投降的话,未免……   “那唐王,真的能容我?”   李左车忍不住笑道:“陛下乃当世豪杰,胸襟广阔。   君不见,当年张子房亦曾与陛下为敌,然则现在,却贵为郎中令,大将军。柴大哥你勇冠三军,虽和陛下为敌,但也深得陛下看重。此次我书信陛下,想要为你求一出路,未曾想陛下亲自回信,并派国舅吕释之前来见我。陛下说,若柴大哥愿归顺,陛下愿以将军之位,虚以待之。”   将军,虽非三公九卿之列,但可以独掌一军,属太尉府,仅在大将军之下。   柴武闻听,再也没有犹豫。   但他说:“我现在身无寸功,实不知如何面对陛下。   待我为少君拿下临淄,以作进身之阶。”   数日后,柴武孤身抵达临淄,劝降了黥布。   实际上就算柴武不来,黥布也抵挡不了多久了。沉重以弹尽粮绝,眼看着就抵挡不住。所以柴武一劝降,黥布立刻就势而下,献出临淄。他也恨老秦,可如今秦国已亡,恨有何用?   钟离昧和彭越都不在意。   这二人,一个是刘阚最信任的亲信,独掌一府兵马。   另一个呢,也是和刘阚有十数年的交情。彭越的儿子,和刘秦还是结拜兄弟。那刘秦是什么人?当今大唐国太子,刘阚的接班人,未来的皇帝。有这么一层关系,他对功劳,倒是看得很淡。   随着临淄告破,三齐战事彻底平息下来。   薛郡在临淄告破之后,也不再支持,举城投降。   项羽得知消息,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薛郡一破,他在定陶的兵马,就等于是一支孤军了。项羽不敢再迟疑,连忙下令定陶楚军向单父撤离,他也带领残兵败将,准备和主力汇合。   仗,打到了这个地步,刘阚怎可能轻易让项羽和楚军主力汇合?   临济之战结束之后,刘阚在济水河畔建立点将台,登台拜将。以李左车为主帅,攻占成武,截断了楚军的退路。项羽又不在军中,楚军士气低落,被李左车一举击溃,十亭折了六七成。   好在项羽的本家兄弟项园,保护着虞姬,率部拼死杀出了重围。   与项羽汇合之后,立刻准备返回彭城,准备在彭城和唐军决战。哪知道,未等他抵达彭城,就传来了噩耗。陈平派太尉府长史蒯彻出马,说降了彭城守将王翳,蒙克已占领了彭城。   项羽得知消息后,顿时大惊失色。   那里还敢再去彭城,立刻带着兵马,向南撤退。   李左车发出命令,命蒙克李必骆甲,以及位于泗水郡各部兵马,全力阻挡项羽的退路。   这一路厮杀,楚军竟一日间数次激战,损失惨重……   从一开始的近十万人,待过了睢水之后,仅剩下不足两万兵马。人困马乏,可说的上是狼狈至极。   这一晚,项羽在击溃了李必的追击之后,退至一处高冈。   麾下兵马已走不动了,不得已在高冈上扎下营寨。粮草没有了,只得靠杀马来充饥果腹。   看着那些表情麻木,疲惫不堪的士卒,项羽不由得心生悲凉。   “项园,山下这条河,叫什么名字?”   项园轻声回答:“大王,山下河流名为睢唐河。”   睢唐河?   项羽心头不由得一动,连忙手指东方,“过了睢唐河,可就是楼仓?”   “没错,过睢唐河八十里,就是楼仓了!”   如今的楼仓,已不是当年那座钱粮广盛,城高墙厚的楼仓了。   当初项梁接手楼仓,招兵买马。把楼仓的粮草辎重搬空以后,就下令将楼仓摧毁。至于这原因?很简单……在项梁看来,楼仓已失去了原有的用途。但它又处于淮汉要地,如果被人占领,会成为心腹大患。既然没有用了,索性将至摧毁,以免被有心人利用,反而不美。   只是当年项梁,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死的那么早,更想不到,项羽会落得如此局面。   “如若楼仓尚在,我据守楼仓,不知那狡诈的刘蛮子,又会是什么模样?”   项羽心里嘀咕着,嘴角不经意的,流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随口问道:“那此处又是何地?”   “大王,咱们现在驻扎的地方,名叫垓下!”   第三百八十章 四面楚歌   “垓下?”   当随军而动的刘阚得到最新的战报时,也不由得感叹造物主的神奇。   历史,已经明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没有想到,在不经意中,竟然又回到了原先的轨迹上。   垓下,十面埋伏,四面楚歌……   四年前,刘阚在距离垓下不过百里的楼仓,和项羽正面交锋。   四年后,他们再次交锋时,情况似乎完全颠倒了过来!   李左车张良不明白刘阚为什么会对垓下这个地名如此在意,两人不约而同的盯着他,心中不免忐忑不安。   如今的刘阚,越发的有威严了。   即便是一个淡淡的笑容,也会让人生出压迫感。   “陛下,是不是有问题?”李左车小心翼翼的询问。   大帐之中,季布季心兄弟,柴武樊哙都紧张的朝他看过来。   刘阚没有回答,而是看着李左车,心里不免生出一番感慨。想当年,只是因为这李左车身为名将李牧的孙子,而看重了他。当时正好逢韩信逃走,刘阚也希望有人能够取而代之。   可他没有想到,李左车居然做的如此出色。   不但杀死了韩信,在用兵方面,几十万人马,近十路兵将,被他指挥的如使臂转,短短月余,就把项羽逼迫到了此种地步。同时,李左车在品性方面,似乎更完美一些。他没有什么野心,很懂得与众将的相处。但凡和它合作过的人,无不称赞他是一个兵法出众,谋略过人的贤良。   从某种程度上,李左车已经超越了韩信!   “如今各路兵马都在何处?”   “蒙克将军兵马已抵达睢水河畔,李必骆甲两位将军,也兵分两路,一路抵达大泽乡,另一路则绕大泽乡南下,预计明日卯时,就可以占领五河大泽,截断楚军的退路;灌婴将军所部,屯兵于僮县;吕释之将军此时怕已抵达楼仓旧址,按照计划,他会在寅时占领徐县。”   一张大网,在无声无息中,已经张开。   再加上刘阚麾下的五路大军,总共十路兵马,将项羽牢牢的网住。   既然上天要我再重演垓下之战,权当作是为霸王送行吧!   刘阚抬起头,“少君,朕有不情之请,还请少君成全。”   李左车脑门上的冷汗刷的落下。如今的刘阚,可不是当年在楼仓时的刘阚了……那是堂堂一国之君,已掌控了大半江山的唐国皇帝。他这么一客气,别说李左车,连张良都有些害怕。   两人相视一眼,连忙上前,匍匐在地。   “为陛下分忧,本就是臣子们的本份,何来成全之说?   请陛下发号施令,臣等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刘阚说:“朕即命你为三军司令,原本不应该插手战局,以免影响你们的计划。只是今日……少君,朕要在垓下合围项籍,不管各路人马如何疲惫,朕都要他们把项籍困死在垓下。”   按照李左车的计划,是要不断用逼迫的方式,消耗楚军士气,令其在逃亡之中,渐渐离散。   可刘阚这一开口,李左车和张良都无法拒绝。   两人虽然不清楚刘阚为何要在垓下合围项羽,但既然刘阚说出口来,那就是命令,不容改变。   “臣绝不负陛下所托,定会将项籍,困死于垓下!”   “子房,你上前一步。”   刘阚站起身来,示意张良上前。他压低声音道:“项籍逃亡,然则其威望仍高。若困楚军于垓下之后,难免有困兽犹斗的局面。如果战局不利,朕有一计,可供子房参考。如今追随项籍者,多淮南江南楚人。绝望之时,难免会生出思乡之情,你可大唱楚歌,乱其军心。”   张良一怔,惊讶的抬头向刘阚看过去。   刘阚轻出一口气,笑了笑,转身带着刘巨刘信二人,离去。   “大将军,陛下刚才和你说了什么?”   张良苦笑道:“我当初以为,陛下败武安侯,不过是运气使然。而今想来,只怕是大错特错。   陛下胸怀锦绣,谋略过人。   若我猜测的不错,此次垓下一战,说不定会流传千古呢……”   李左车,茫然不解。   ※※※   项籍睡得并不稳,到后半夜时,蓦地警醒。   他感觉有些心神不宁,于是披衣而起,步出军帐。楚军营地中,仍有篝火燃烧,却带着一股子无法掩饰的疲惫之气。项羽至今仍未能明白,怎么好端端的,这局势一下子成了这样?   寅时过后,淫雨霏霏。   项籍先去看了一下自己的乌骓马,然后扶剑走出营门。   呜呜呜……   从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号角的呜咽声,但并不真切。项羽心里一动,举目向漆黑的远方眺望。   星星点点,似有无数灯火在闪动。   “唐军,是唐军追上来了!”   项羽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想到,唐军居然会连夜奔袭,出现在垓下。   楚军疲乏,但追击的唐军,也不会太轻松。加之淮汉地区,阴雨绵绵,行军的时候更加吃力。本以为唐军会在正午时出现,可现在……   “全军戒备,准备迎战。”   项羽连忙发出命令,一时间楚军大营中,乱成一片。   唐军显然也觉察到楚军的动作,索性不再掩饰,亮起旗号,燃起灯火,向楚军迅速逼近。   项羽觉得,唐军就算追上来了,也不可能是大队人马。   可能是某个将领贪功心气,追击过来。可等他看到那星星点点,如同火海一样的光亮,顿时懵了。   “大王,南面发现唐军逼来。”   “启禀大王,大事不好,东面有两路唐军,正迅速逼近,请大王速做决断。”   “大王,大王,大事不好……探马在背面发现了唐军大队人马的行踪,约四五路兵马,正在逼近。”   项羽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如果只是一小股唐军,亦或者是一路兵马,他举全军之力,尚有一拼的可能。   毕竟,从千军万马中一路杀过来,虽然损失惨重,可剩下来的这些楚军,哪个不是身经百战?   但看现在这样子,唐军是倾巢出动,要把他困死在垓下。   不得不说,这垓下倒是一马平川,最适合大部队人马的拼杀。唐军既然不顾疲劳的追过来,恐怕是存了一战功成的心思。面对这种情况,项羽也知道难以硬拼。楚军士卒已经慌乱不堪了,一旦交锋,凶多吉少。当务之急,还是要稳住军心,而后寻找机会,突出重围。   项羽立刻下令,命楚军全军戒备,紧闭营门。   他快步回到军帐,就见虞姬已披挂整齐,手持双剑,疑惑的看着项羽。   “大王,我们可是要杀出去?”   项羽轻轻摇头,“此时杀出去,只怕是凶多吉少。刘蛮子好像是准备在这里和孤决一死战,数路大军杀奔过来,儿郎们有些慌乱了。孤决意依山而守,先稳住军心,而后再伺机突围。   爱姬莫担心,孤王胯下马,掌中盘龙戟,一定可以杀出重围。”   项羽对自己的武力,一向是很有自信。   但这一次,他有些不安了……因为他清楚,他能打,楼仓三熊同样不好对付。那个小熊刘信,他没交过手,不清楚深浅,但是刘阚刘巨,可都和他有过交锋。这三熊同时出现的话……   项羽心里不由得有些发苦。   天亮时,二十万唐军,十路兵马,陆陆续续抵达垓下。   站在望楼上,只看见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唐军旗号……   “项园,你可怕了?”   见身后士卒面色发白,项羽如何还不清楚,楚军的士气很低落。   项园的武艺虽然不算太强,可是心思却很灵活。他马上听出了项羽的话中寓意,“大王,此种场面,臣也只在巨鹿时见过。”   “哈,没错!”   项羽大笑,豪迈喝道:“巨鹿之战,三十万秦军还不是被孤王打得落花流水,区区唐军,何足挂齿?”   楚军听闻这话,不由得精神一振。   是啊,三十万秦军都不在话下,那这唐军,未必有三十万呢!   “传孤王之命,全军戒备,抵挡唐军攻击……待时机成熟,孤王带尔等,杀出重围。”   随着项羽的豪言壮语发出,楚军中的骚动,渐渐平息下来。   卯时,从唐军大营中,传来阵阵的长号声响。各路兵马从营盘中杀出,向楚军大营发起了攻击。   ※※※   当垓下之战展开的时候,陈平带着蒯彻和黥布,自颍上渡过淮水,抵达寿春。   中原战事,如火如荼。   江南的情况,也变得格外紧张。   刘阚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岭南任嚣,集结三十六洞山越番苗,自阳山关杀出,占领了郴县和零陵两地,兵锋直指长沙。长沙郡郡守,番君吴芮原本正集中兵力抵挡夷陵审食其曹无伤所部的唐军兵马,听闻零陵郴县两地失陷,顿时大惊失色,开始慌乱起来。   他不清楚,这岭南的番苗是哪一路的兵马?   也是唐军的吗?   很有可能……因为岭南王任嚣,可是秦军大将,和唐王刘阚同出一源,难保两人没有勾连。   腹背受敌,令吴芮感觉心惊肉跳。   就在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审食其和曹无伤,却突然停止了攻击。   如此一来,吴芮的压力顿时大减。虽然担心可能是唐军的计策,但至少能抽调出一些兵马,在耒阳方面布置。   陈平抵达寿春,就是为了解决吴芮的问题。   说来也巧,吴芮的妹妹,居然是黥布的妻子。也就是说,吴芮是黥布的大舅子。   黥布归降之后,苦于没有立功的机会。   和项籍作战?他还没有这个想法。历史上,黥布曾背叛项籍。原因是项籍赏罚不明,而黥布也有野心。所以刘邦一勾搭,他就立刻跟上过去。可如今,黥布在临淄被彭越和钟离昧打得是惨不忍睹,麾下兵马几乎全军覆没。那点野心,根本来不及生出,就投降了刘阚。   刘阚兵强马壮,横扫淮汉,不过指日可待。   他和柴武又不一样。   柴武至少还有个李左车作保,而李左车呢,又是追随刘阚北上河南地,夺取北疆四郡的元老功臣。如今,更是深得刘阚所看重,不但登台拜将,还被封为柏君,绝对称得上是前途无量。   黥布估摸着,等战事结束之后,李左车至少能入太尉府,封侯。   这朝中有人好办事,靠山自古以来,就存有。   柴武有李左车担保,自然也是前程远大。   可黥布就不同了,他一没有任何靠山,二来出身还很低贱。早年在九江一带做强盗,后来还被抓住,黥了面,说穿了是一个刑徒出身,如何能比得了柴武。那么他想要出头,就需要实打实的功勋。黥布也看出来了,刘阚统一天下,指日可待,所以他更要加倍的努力。   也是天赐机缘,黥布得知吴芮仍据守长沙,可就动心了。   于是向刘阚毛遂自荐,愿意前往长沙,劝说吴芮归降……   陈平正盘算着如何尽快解决江南的战事,而后才好对付岭南任嚣。听黥布这么一说,立刻有了主意。   这时候,正好传来吕臣攻占了寿春的消息,他当下带着黥布,就赶赴寿春。   黥布和吴芮虽然是亲戚,但陈平还是有点担心。他派陆贾随黥布一同前往长沙,看能否说服吴芮。自己则留在了寿春,观察战局的发展。毕竟,这是楚地,陈平不得不更加谨慎。   五月中,淮南梅雨季开始,终日淫雨霏霏。   黥布抵达长沙的第三天,吴芮带领子女,至湘山唐军大营请降。   至此,长沙郡历时三个月的战事,终于停息。   “任嚣的目标,绝非长沙。”   在被送抵寿春之后,吴芮立刻向陈平进言,“长沙尚处蛮荒,云梦大泽百里不见人烟。虽说这长沙是云梦大泽和巴蜀的枢纽,但我实在想不出,岭南番苗占领长沙,能有什么好处?   就算他任嚣手下有雄兵几十万,可是向溯江攻取巴蜀,绝无可能。   如果不是攻取巴蜀,那就是要攻占淮南?长沙并非钱粮广盛之地,根本无法支援对淮南作战。”   蒯彻陆贾两人,连连点头。   吕臣和黥布也是懂得用兵的大将,如何听不出吴芮的意思?   吴芮这是要抢功啊……   不过也正常,不管是黥布还是吕臣,这心里面谁又不是怀有建立功业,以图日后有个好前程的心思?   陈平赞赏的看着吴芮,“番君所言甚是。   平出发前,曾与陛下商议过,认为岭南如若出兵,最有可能攻占的,应该是会稽庐江和九江三地。原因嘛……倒是和番君所说无甚区别。这三地历经秦楚治理,人口和钱粮颇为富裕。   当年项梁渡江,若非有这三地支持,也难以成事。   丹阳出雄兵,会稽多名士……任嚣如若得了这三个地方,进可直逼淮南,退可凭大江天堑。   如今楚军大败,会稽恐怕也正处慌乱之时。平以为,那任嚣很快就会对会稽发动攻击。   番君,平还有一件事情,需烦劳番君。请番君回转长沙,继续摆出南北两线吃紧的状况,以迷惑任嚣的注意力。吕臣黥布两位将军,平意欲请两位将军兵分两路,分别占领居巢广陵两地。平亲率一支人马,自乌江难度,夺取丹阳。如此一来,即便会稽被任嚣占领,也难以立足。”   广陵,与丹徒隔江而望,背后就是会稽郡治所在,吴县。   居巢,毗邻庐江。黥布是九江人,而庐江的郡治番县,却是吴芮的起家之地。   这两支兵马一旦成功,对江南所造成的威慑,可想而知。现在只看,那任嚣会做出如何反应?   垓下,楚军大营。   唐军连续两日强攻,但损兵折将,没有取得太大的进展。   李左车下令,停止攻击。从表面上看,他是要休整兵马,而后再与楚军决战。   同样的,唐军没有进展,项羽也没有得到机会突围。双方就在这垓下僵持,陷入胶着之中。   项羽也知道,这样下去,绝无好处。   唐军能耗得起,可楚军……   当晚,他在军帐中和虞姬饮酒,思索着破解唐军合围的方法。   “刘贼无耻,不敢与孤王一战,实无胆之辈。”   思来想去,项羽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破口大骂,连喝了好几杯酒,而后把青铜爵重重的砸在桌案上。   “大王莫要烦闷,唐军虽然声势浩大,但几十万人马屯扎此处,每日所耗钱粮,亦不是小数目。   臣妾以为,那唐军连夜奔袭,将大王合围于垓下。   可泗水郡尚未平定,未必能得到充足补充。不需两三日,唐军定然会有所懈怠,到时候再杀出重围,亦非不可能的事情。”   虞姬这一番劝慰之言,令项羽的心情有所好转。   脸上刚露出一抹笑容,想要夸奖虞姬两句,却突然间听到,从大帐外传来一阵阵杳渺歌声。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   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汨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唱的是楚国大夫所做的《离骚》!   项羽一蹙眉头,轻声道:“孤出去看一下,是何人所歌?”   说着话,项羽站起身来,走出军帐。   “项园,什么人在歌唱?”   项园连忙上前,“大王,歌声是从山下唐军大营中传出,不知是何缘故?”   项羽心里也觉得有些奇怪,不明白刘阚,这是唱的哪一出?好端端的,居然在这里唱楚地之音,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歌声极为亲切,令项羽也不免心生感触。   渐渐的,楚军大营中,有人开始应和。一开始声音很小,慢慢的汇聚在一起后,竟有人发出轻轻的抽泣声。   这抽泣声传入项羽耳中,令他蓦地惊醒过来。   不由得脸色大变,大叫一声不好之后,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第三百八十一章 绝唱   楚歌声声,凄婉动人。   对于离家在外,如今有疲惫不堪的楚军士卒而言,这歌声除了带给他们无尽的思乡之情之外,更生出了强烈的厌战情绪。原本还高昂的士气,在一夜之间,一下子就化为乌有了。   “大王,唐贼大放楚歌,又有数百人离营而去。   不过唐军倒是没有阻拦他们,任由他们离去……如此下去,不消几日,儿郎们怕都要走了。”   坐在中军帐里,项羽听着项园的汇报,却无动于衷。   他看上去很疲惫,也很憔悴。   这难怪项羽,苦心经营的家业没了不说,身边的儿郎,被刘阚用极为简单的手段就打消了斗志,岂能不心灰意冷?此时此刻,他开始感觉后悔:如果范增还在,定会为他排忧解难。   只可惜,范增如今已不知所踪,音讯全无。   “让他们去吧,如此状况,若强行阻拦,反而会让他们敌视,着实无用。   想来,儿郎们随孤王转战千里,从广陵杀到巨鹿,从巨鹿杀到垓下,孤王实不好在为难他们。”   项园犹豫了一下,轻声劝道:“大王,如今形式不妙,臣有一计,也许能脱出险境。   臣暗中观察两日,发现唐贼并不盘查军士们离去。大王何不乔装打扮,着普通军士装束,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这里?只要能回到会稽,大王还能重整旗鼓,他日马踏中原也非难事。”   项园自以为是为项羽考虑,却忘记了项羽那暴烈的性情。   闻听项园说出这话,项羽勃然大怒,抓起酒杯就砸了出去。项园躲闪不及,被砸的头破血流。   “大丈夫立于世上,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孤王自渡江以来,战无不胜。即便今日落魄,也不能做出此等事情。孤王宁可战死,也不愿被那刘贼所耻笑……念你一时糊涂,孤王也不追究。滚出去,莫要再扰了孤王的酒兴。”   项园,一脸羞愧的,离开大帐。   “大王,项园也是为你着想,您这般责骂,却是有些过了。”   虞姬给项羽斟了一杯酒,轻声说道:“臣妾也知大王乃当世英雄,只是这样下去,也不是法子。”   项羽沉默了!   片刻后,他轻声道:“爱姬,项园所说的办法,孤不屑为之。   但是你留在营中,难免会有不测……不如这样,你就扮作普通士卒,孤王命项寿等人保护,逃离此地。离开这里之后,你就带着项寿他们,迅速渡江,赶回会稽,等孤王回去汇合。”   虞姬的脸色,蓦地煞白。   她如何听不出来,项羽这是想要强行突围,却担心她的安全。   可强行突围,真的可以成功吗?   虞姬不免有些担心。   自家的事情,自家清楚。   项羽要面对的敌人是什么情况,虞姬更是心知肚明。   “大王……”   “爱姬,就这么决定了,你速速做准备,孤王会去找项寿掩护你离开。”   从小和项羽在一起,虞姬也知道项羽的秉性。她也清楚,如若继续留下来,项羽难免会分心。   可离开项羽?   她又不太愿意。   因为虞姬也不知道,项羽是否能够成功杀出重围。   走,还是不走?   虞姬有些犹豫。   独坐小帐中,看着面前铜镜里的自己。虽已过了那青涩的好年华,但容颜依旧,美丽动人。   过往十五年,历历在目。   虞姬甚至不知道,如果项羽失败,自己又如何能承受住?   “爱姬,准备好了吗?”   项羽在小帐外轻声催促,“项寿已经准备妥当,再不走,天可就要亮了!”   说着话,他迈步走进小帐,见虞姬没有换装,不禁眉头一蹙,“爱姬,你为何还没有换装。”   “大王,妾身害怕,此一去再难见大王。”   “爱姬,你这什么话?”   项羽有些生气了,厉声喝道:“赶快换好装束,趁着天亮之前,随那些军卒一起离开此地。   到了会稽,等我回来。   如若……”   项羽没有说完,那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休要在啰嗦,快快换装,离开此地。”   他虽然没有把话说完,但虞姬又如何听不出来他那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什么意思?   惨然一笑,转过身来,匍匐于地上,轻声道:“那臣妾这就换装,不过还请大王多保重。”   项羽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站在小帐外,他举目仰望星空。   繁星点点,格外动人。   心中突然生出无限的悲伤,项羽也知道,自己走到这一步,亡图霸业都已经变成了一场空。   虽然嘴上说,渡江回会稽,而后重整旗鼓。   但真的能重整旗鼓吗?   项羽也不知道……   “力拔山兮气盖世!”   项羽突然仰天长啸,似乎是想要借这一声咆哮,将心中的忧愁苦闷,全都驱散。   可心中,却更加烦躁不安。刚鼓起的豪壮,一下子消失了,轻声吟唱:“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   他转过身,看着低垂的帐帘,喃喃自语道:“虞兮虞兮奈若何!”   就在此时此刻,项羽并没有考虑太多关于自己的事情,想的更多的,还是虞姬的未来。   这个从小就跟随他东奔西走,到头来却……如果我不能杀出重围,虞啊虞,你以后该怎么办呢?   铛!   从小帐里,传出一声轻响。   项羽蓦地一个寒蝉,一种不详预感,涌上心头。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小帐里。却见虞姬倒在血泊中,身着一件他最喜欢的白色宫装,上面沾满了血迹。一把明晃晃的宝剑,跌落在虞姬的身旁。项羽冲过去,才大声呼喊虞姬的名字,将她一把抱在了怀中。虞姬自刎的宝剑,还是当年他在句章时,请名匠打造的雌雄双剑。   雌剑,已沾血。   雄剑,在鞘中……   虞姬那美丽的面庞,带着一抹笑意。   她似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安慰项羽:大王,别在为我担心。我走了,但是我会在天上,保佑你!   “虞……”   项羽悲呼一声,把虞姬用力的拥在怀里。   虎目中,流淌出两行热泪。   ※※※   又过去一日,唐军的楚歌声,越发洪亮。   陆陆续续从楚军大营中逃离的军卒,加起来已有三四千人。   而那些留在营中的楚军,也是人心浮动。谁也说不准,自己还能坚持多久。毕竟,面对着二十万唐军,如今的楚军,已不是当年在巨鹿,敢以一当十的楚军了。大势已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也只是在等待。等到撑不住的时候,而自动的选择,悄悄逃离此地。   那歌声,好似软刀子一样,一点点的耗尽楚军的士气。   每一时,每一刻,楚军士卒都处于恐慌之中。   夜幕,再一次笼罩大地。   项羽依然坐在那小帐里,紧紧的搂着早已经僵硬发冷的尸体。整整一天,他是水米未进。   突然,寂静的营盘,如同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喊杀声将项羽从迷茫之中唤醒,他抱着虞姬的尸体,茫然的抬起头来。   “大王,大祸事,大祸事!”   从外面冲进来一个青年,年纪大约在二十出头,生的魁梧剽悍。   个头不算太高,可是很强壮。一进小帐,他就大声呼喊道:“狗贼项园,居然投降了唐军。”   项园,投降了?   项羽蓦地一下子惊醒过来。   原来,昨夜项园好心好意的献计,却换来了劈头盖脸的臭骂,更被砸破了头。   回到自己的住处,项园越想越觉得窝火。于是趁着虞姬自刎,项羽无心打理军营的时候,秘密与唐军联系,约好了时间,打开营门,放唐军杀进营中。一连几日,都处于惶恐不安之中的楚军,也没有做出任何强有力的抵抗。在唐军的冲击下,楚军很快的,就溃败下去。   报信的青年,是项羽的族弟,也是当初随他一同渡江的子弟兵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   他大声的呼喊:“大王,唐军杀过来了,末将已点齐五百亲随,誓死保护大王,杀出重围。”   项羽的眼中,浮现出一股暖意。   他低下头,用力的亲吻了一下虞姬的额头,而后把她的尸体平放下来。   “孤王虽落到此种地步,还不需要尔等保护!”   他蓦地站起身来,周身散发一股锐利之气,“备马,抬戟!”   说着,他大步向帐外走去。   虞啊虞,且看孤王再为你一战!   “大王,王妃的尸身……”   “刘阚绝非那种坏人尸骨的小人,自会妥善安置。”   脸上的颓废之色,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项羽,又变成了那个自信满满,杀气腾腾的西楚霸王。   他披挂盔甲,上马执戟,率领项寿等人杀向唐军。   只见他手中的盘龙大戟上下翻飞,百余斤的重量,竟似灯草一般。几名唐将冲过来,被他在眨眼间挑翻马下。   “儿郎们,休看唐贼人多势众,在孤王眼中,不过土鸡瓦狗一般,无人能挡我三合。”   项籍厉声喝道:“且看孤王取唐贼首级!”   胯下乌骓马,希聿聿长嘶一声,朝着唐军冲去。   项寿等人,也不由得热血沸腾,大声呼喊,随着项羽冲杀。   迎面,正遇到降将项园。   项羽大吼一声,乌骓马如离弦之箭,眨眼间就到了项园跟前。项园看见项羽,哪还有胆量交手。他拨转马头,就要逃跑。可乌骓马是乌孙天马,丝毫不比刘阚的赤兔马差上分毫。   没等项园跑出两步,项羽已到了他跟前,手起戟落,将项园斩于马下。   此时的项羽,似乎进入了一种很奇妙的状态。   他斩杀了项园之后,仰天呼哈哈大笑不停,厉声喝道:“刘阚,可敢与孤王决一死战!”   “项籍,休要猖狂!”   一辆战车疾驰而来,车上的武将,正是屠屠。   他舞动长矟,朝着项羽分心就刺,口中喊道:“取尔性命,何需陛下出手,屠屠在此!”   说起来,屠屠的确是一员猛将,长矟重有数十斤,在他手中却快若闪电一般。如果换个人,也许就被他刺死了。可他面对的,是项籍,后世中被称作千古第一高手的项籍。见长矟刺来,项籍也不慌张,手中长戟向外撩起,铛的撞开了长矟,乌骓马在奔驰之中突然一个横身,从战车旁边掠过的一刹那,盘龙大戟反手一招犀牛望月,将屠屠从车上挑飞了出去。   大戟在挑斩的一刹那,轻轻一抹。   屠屠落在地上,后背的甲胄已被撕开,整个脊梁都被撕裂,露出里面已经断掉的脊椎骨。   “霸王威武,霸王威武!”   项寿等人,大声呼喊。   在这喊杀声中,项籍显得越发凌厉。   “战吧,战吧……”   他怒吼着,声音在苍穹中回荡不息。   “好汉子,不愧陛下所言的霸王,名不虚传,吃我一棒!”   一道人影,拦住了项籍的去路。如同一座小山似地,踏步腾空跃起,手中狼牙大棒,挂着风声,呼的砸向了项籍。   只听这风声,项籍心里激灵灵一个寒蝉。   双脚猛然提起,自马鞍下落下两个马镫,双脚套进蹬中,脚跟一磕马肚子,乌骓马长嘶一声,刷的跳到一旁。手中盘龙大戟迎着狼牙大棒用力一崩,而后顺势一抹,化解了万钧巨力。   即便是卸掉了那棒上的力道,项羽犹自双臂发麻。   战马希聿聿向后退了数步,才算站稳。在从丰邑逃亡的路上,项籍发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唐军的战马上,大都配以高鞍和双镫。   他当时试了一下,感觉非常不错。于是就取了一套过来,配备在乌骓马上。   原本想,等退到会稽后,他也可以大规模的在战马上装备高鞍双镫。毕竟这玩意儿不复杂,只要找些工匠,就可以解决。没想到,还没等他到会稽,就遭遇唐军的合围。大规模配备,自然不太可能。不过今日靠着高鞍双镫,却是大大的减轻了负担,否则刚才那一棒,他可真不知道,能否卸开。   抬头看去,就见一个身高过丈,如同一座小山似地男人,在他面前。   “巨熊?”   项羽激灵灵打了一个寒蝉,心里面生出一丝丝紧张。这怪物,虽然是一员步将,可是全身包裹重铠,力气大的惊人,自己还真的抵挡不住。   “好汉子,天下间能吃我一棒的人不多,除了我兄弟和我儿子之外,你是第三个。”   刘巨稳稳的站在地上,大棒一顿,“本王刘巨,奉命拦截于你,想要从这里走,问过我手中狼牙再走。”   如果是在平日,项羽一定乐于和刘巨一战。   可当他向身后看去,却发现跟随着他的楚军,加上项寿,也不过寥寥二十八人而已。   唐军正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喊杀声此起彼伏。   项羽知道,不能恋战!   “项寿,随孤王走!”   项羽拨马就要走,却见一员大将,从远处疾驰而来。   他胯下一匹大宛良驹,手中同样是一柄狼牙棒,不过个头要比刘巨的狼牙棒,小上一号。   “项羽,休走!”   人如下山猛虎,马似出海蛟龙。   话到人到,唐将厉吼道:“武义侯刘信,在此恭候多时!”   大棒呼的落下,项羽连忙抬戟应战。两人马打盘旋,斩了两三个回合之后,项羽微微蹙眉。   如果在平时,百回合之内,他可以取刘信首级。   可现在……   项羽不敢恋战,连忙虚晃一招,逼退了刘信,扭头就走。   可没走多远,从两边杀出两员大将,一个是季布,一个是季心。兄弟二人也知道,这项羽非等闲人可以抵挡。于是双战项羽。   “霸王,此路不通!”   项羽见闯不过去,再次拨转马头。   不想又被樊哙和纪信两人拦住了去路,打了两三个回合,项羽突然跳出圈外,勒马横戟。   “刘阚,可敢与孤王一战!”   项羽知道,刘阚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想要逃走,难度不小。   从大营一路杀出来,项羽斩杀了二十多名唐将,说起来已经够本儿了。到了这种地步,他最希望的,还是和刘阚一战,已解那困扰在他心中,足足三年的心结。当年打楼仓的时候,他胜了刘阚。可胜之不武,心里不免有些遗憾。现在,他要和刘阚,堂堂正正的决死一战。   不过项羽也知道,刘阚应战的可能性不大。   因为到了这种地步,刘阚身为一国之君,怎可能轻易冒险。   远处,灯火通明。   李左车张良蒙克等人,簇拥着刘阚,出现在项羽面前。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项羽心中,不由得一惊。   他在昨日做的诗歌,可以说除了他,再无人知晓,这刘阚又从何处得知?   刘阚手捧赤旗,胯下赤兔。   一身唐猊宝铠,腰束玉带,催马上前。   “霸王,刘阚在此!”   他看着血染征袍的项羽,沉声道:“朕思今日一战,已有多时。你要战,便来战吧!”   项羽,咬碎钢牙,大吼一声,策马扑出。   而刘阚也不惊慌,喝令身边众人散开,胯下赤兔马长嘶一声,拖着刘阚,迎着项羽冲了过去。   三年前,赤兔和乌骓曾有一战。   虽已阔别三年,可这两匹马,好像都没有忘记对方。   一声声马嘶咆哮,赤旗和盘龙戟在空中交击一处,项羽和刘阚二人,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三年前,刘阚借助马镫和高鞍的优势,略占上风。   三年后,项羽也配备了马镫高鞍,但终究是一整日水米未进,加上连番恶战,体力渐渐不支。   两人打了百十个回合,刘阚突然跳出了圈外。   他怔怔的看着项羽,突然说:“霸王,我输了!”   “刘阚,你这是何意?”   “三年前,朕占居马镫高鞍的优势,胜你一筹;今日再战,虽还是占居上风,可你连番恶战……朕知道,若是在你状态饱满之时,朕恐怕非你对手……所以,这一战,是霸王胜了!”   项羽吃惊的张大嘴巴,在他看来,身为武者,不到最后,岂能轻易认输?   可刘阚就是认输了!   而且是光明正大,在千军万马面前,表示认输……   一时间,项羽有些茫然。   “今日一战,朕输了!”   刘阚沉声道:“不过今日一战,霸王却是败了!”   项羽一下子明白过来。   没错,他赢了,只不过是赢在个人身上;他败了,却败得是倾家荡产。   他在追求个人的荣耀,而刘阚追求的,却是这大局上的胜利……   “当年孤王若在楼仓追杀于你,你有何如?”   “朕恐无今日!”   刘阚突然一催马,压低声音道:“虞姬尸身,朕会妥善安置,不知霸王还有何请求?”   项羽静静的看着刘阚,片刻后仰天大笑起来。   “非战之罪,实天亡孤王……刘阚,若有可能,还请将孤王和虞姬合葬于苎罗山下……虞姬,她最爱苎罗美景。”   盘龙大戟,铛的掉在地上。   项羽跳下马来,向刘阚躬身一揖,而后拽出肋下宝剑,自刎当场。   那把剑,正是虞姬所配雌雄双剑中的雄剑……   魁梧的身躯,倒在血泊中。   战场上,却是鸦雀无声。   刘阚呢喃自语:“霸王,如若有来生,阚愿与你为兄弟,痛饮三百杯!”   他从马上下来,将项羽的尸身抱起来。   历史上,项羽死无全尸;而今日,虽未能保住性命,但至少可以和心爱的人,葬在一起。   虞兮虞兮奈若何……   刘阚抬起头,向南方看去,可心里面却思念着:阿嬃、曼儿……你们等着我,我就要回来了!   第三百八十二章 尾声   项羽没有在乌江自刎,而是自刎于垓下。   在刘阚看来,历史上项羽被小人算计,最后落得个不得不自刎的结局,倒不如让他痛快的一战。   项羽死后一个月,人们在巢湖湖畔,发现了范增的尸体。   他是投水而亡……似乎楚国的名臣良将,都喜欢选择投水自尽。在他住所,留有范增遗书。   遗书之上,只有三个血字:恨,恨,恨……   范增恨什么?   这个答案,也许只有他自己清楚。   垓下一战,项羽自突围开始,包括项园在内,共斩杀唐将二十七人。   其中不泛屠屠这种猛将。此外,还有十三名将领重伤。这其中又包括了樊哙这种人物……樊哙的左手被斩断,从此落下残疾。在经过了治疗后送回咸阳,被封为霸侯,配享霸上百里封邑。后在吕嬃的主持下,与当年献上赵高首级的燕姬成亲,生一子命樊伉,于大治十一年亡。   项羽死了,似乎预示着天下将要太平。   许多人都这样认为,甚至包括咸阳的许多官吏,都认为战事从此平息。   然而就在大多数人以为天下将要太平时,距离项羽自刎十七日后,江南传来战报,任嚣占领会稽。   不过,任嚣没有再打出复兴老秦的旗号,因为老秦,已经不再。   即便如此,四十万岭南大军杀出横浦关后,占居南野。此后一路高歌,大有横扫南方之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领会稽。任嚣自号南楚王,在占领了会稽之后,迅速移师,在番县设伏,击杀黥布之后,占居庐江南部。吴芮的女婿梅绢见情况不妙,率领残部退守居巢。   刘阚很想挟消灭项羽的声势,渡江和任嚣争锋。   可是,自年初开始,至五月底,在短短尽六个月的时间里,所消耗的钱粮难以估量。即便是贤良如萧何一样的人物,也不得不派人向刘阚报告:关中的库府,已难以再支撑战局。   六个月里,刘阚得山东全境。   除江左和岭南,昔日大秦国的领土,尽数被他纳入治下。   这听上去,似乎是一个不错的消息……   可刘阚却知道,从陈胜吴广之乱开始,连续六年的战乱,使得大部分土地荒芜,百姓流离失所。   土地是占领了,但安抚才是要务。   关中除了要支付庞大的战争支出以外,还要供应各地灾民,以保证其战乱后重建家园。能坚持到刘阚击溃项羽,已经是竭尽全力。萧何在书信中说:如果再打下去,那些已经被占领的土地,将再次生出动荡。   不得已,刘阚只好停止南下,拜李左车为帅,张良为军师,接替陈平,指挥南方战事。   这一次战事,刘阚不得已将要以守为主。和任嚣隔大江天堑,一时间,双方都难以取得优势。   “任嚣这个人,不比项籍。   他是从军中最基层做起,一步一步做到今日的位子。对付这样一个人,想要一鼓作气,绝无可能。”   回到咸阳之后,刘阚封赏百官。   蒯彻被免去太尉府长史的职务,封为范阳侯,御史大夫,位列三公之一,负责监察百官。   在一次闲话时,刘阚和陈平谈到了任嚣。   根据刘阚对任嚣的认识,这个人颇识得大体,知道轻重。   唐军休养生息的时候,任嚣也会加紧休整。虽然看上去势力不算强横,但真要打起来的话,唐军定然损失惨重。仗打到这个地步,刘阚实在不想再打下去了。根据萧何呈报上来的户籍,老秦在统一六国之后,人口有一千七百万之众。可仅仅六年时间,已降至一千二百万人口。   也就是说,每打一年仗,就要死将近一百万人。   历史上,刘邦建立汉朝后,人口已不满千万。当时破败的,甚至连登基时拉车的白马都凑不足。刘阚的情况要好一些,领土较之秦始皇时期,扩张了三分之一之多。虽说有占领了漠北地区,更有东乌孙国为他养马……可各地残破的状况,依旧是令人触目惊心。   河西走廊富饶,但没有十年的时间,也有成效。   巴蜀富庶,可为了支撑刘阚对楚国速战速决,也几乎是倾尽全力。   “如果想要任嚣投降,没有极为特殊的理由,绝无可能。”   面对昔日的长官,刘阚也一筹莫展。   任嚣,现在已如同一个刺猬一样,让他难以下手。   暂且休养生息,看情况再说吧……   ※※※   就这样,在任嚣无力北上,而刘阚也无力南下的状况下,原本应该是激烈的战事,突然平息了。   十月,巴曼生下一子,取名为刘秀,配享蜀郡封邑。   而薄女之子刘恒,则被封为赵王,配享邯郸郡丰邑……   大治二年春,彭越长子彭巨,迎娶长公主刘元为妻,被封为驸马都尉。刘阚亲自主持婚礼,并赏赐单父为刘元的封邑。同年,刘阚在皇后吕嬃,女儿刘元的陪同下,巡狩东方,在泰山封禅之后,至单父将吕雉的坟茔移至杭金山,谥号为义。这等同于向天下人宣布,他和吕雉之间的关系,更等同于为刘元的‘长公主’正名。而此时,对于昔日刘邦吕雉的关系,早已无人提起。   大至二年秋,在关中和山东绝大地区获得丰收的情况下,刘阚决意对任嚣开战。   刘阚更亲自前往丹阳督战。   就在双方决意开战的时候,塞北却突然传来了噩耗。   随着唐国在漠北站稳了脚跟,匈奴冒顿和东胡匈奴阿利鞮两兄弟,终于决意放弃前嫌,联手合作。   若再不联手,匈奴危矣。   趁刘阚要在江南开战的时候,冒顿和阿利鞮突然袭击了阴山外的武川镇。   当年因盖聂残疾而离开刘阚的骊丘,和盖聂一起,就隐居在武川镇上。面对匈奴的突然袭击,盖聂师徒拼死掩护武川镇居民撤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师徒两人堵住武川城门,击杀匈奴百余人,最后战死于武川城中。盖聂射中七十三箭,气绝身亡;骊丘再燃起了武川烽烟以后,也随即被乱箭穿心。此一战,终成就了盖聂师徒两人侠义之名,举国震动。   刘阚得知消息之后,立刻停止了对任嚣的攻击。   他派出使者,前往吴县面见任嚣,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任嚣当初北上,的确是存了逐鹿天下的心思。   作为大秦帝国的名将,他不愿意输给刘阚。按照任嚣的想法,趁刘阚和项羽鏖战之时,占领江南,而后顺势吞并淮汉,至少能三分天下。可没有想到,项羽会败得那么快,那么突然,以至于任嚣虽夺取了会稽,也失去了扩展的空间。但在当时,任嚣却是骑虎难下,无法住手。   当得知匈奴再次为祸北疆,听闻盖聂师徒的事迹后,任嚣知道,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也看出来了,刘阚羽翼已成,而且决心要恢复大秦国的疆域。如果真的打起来,他没有胜算。   于是当蒯彻劝说之后,任嚣终于决定归降。   接下来的事情,刘阚没有再关注。   他星夜赶回咸阳,而迎接他的,却是陈平的请辞奏折。   原来陈平在过去的一年中,一直都在研究任嚣。他也清楚,任嚣需要一个台阶,而且这个台阶还不能太小了,必须要让任嚣体面的下台。思来想去,他终于定下了一计:派奸细前往西乌孙国,由西乌孙王难兜靡出面,挑动冒顿和阿利鞮出兵。至于对象,就是武川镇。   陈平向刘阚坦承他的计策,并请求刘阚治罪。   说实话,刘阚还真没有想到,这件事居然是出自于陈平的阴谋。   但也不得不承认,以武川一镇之地,换取江南的安宁,似乎非常划算。   可是……   “陛下,臣好阴谋,将来恐不得好死。   此次设计,臣没有想到,盖聂师徒居然隐居于武川……请陛下责罚,否则臣内心终不得安宁。”   刘阚,沉默无语。   陈平是为了他着想,虽然手段过于阴毒。   “道子,朕知你有宰相之才,谋略出众,恐犹胜于子房。   只是你好阴谋,终究不是正道……这样吧,我同意你辞去太尉一职,命你为辽东太守,算做惩罚。   辽东,乃苦寒之地。   北有东胡匈奴,东有卫满之乱。朕要你在五年之内,将辽东治理得当,平定卫满之乱,以恕武川之罪,你可愿意?”   卫满,原本是燕国贵族。   在燕国灭亡之后,他率领千余人逃入箕子朝鲜,渐渐成就了气候,并压制箕子朝鲜国国王,大有取而代之的趋势。趁中原动荡,卫满开始蠢蠢欲动,数次叩边,对辽东造成了威胁。   最重要的是,他与东胡勾结。   刘阚派陈平治理辽东,不仅仅是要他戴罪立功,更重要的是要借助陈平之手,解决卫满之乱。   陈平听罢,伏地叩首:“臣,定不会辜负陛下期盼。”   大治三年初,陈平因失察之罪,被罢免太尉之职,远赴辽东。   同年,任嚣归降,江南平靖!   ※※※   五年后,也就是大治八年,亦即公元200年。   历经五年休养生息,唐国国力大增。   刘阚利用这五年的时间,根据自己早已模糊的记忆,命工匠在安乐宫正殿的正墙上,镂刻出一副巨大的世界地图。   地图上标明了七大洲四大洋的轮廓,并留下了一部被后世人称之为奇书的《欧罗巴志》。   在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下面,刘阚留下了一句话:凡我刘氏子孙,当居安思危。   世界很大,莫坐井观天,成井底之蛙。扩张,扩张,扩张……原太阳所照之处,皆有我大唐子民。   地图完成之后,刘阚下诏,征伐匈奴。   太尉张良献策,兵分三路,自漠北、武川、辽东出击。   涉间这时候已告老还乡,接替他的正是当年秦国名将之子,车骑将军蒙克;而辽东方面,则以太尉府大将军李左车为帅,出长城攻入东胡。卫满之乱,已被陈平所平定,箕子朝鲜国国王入咸阳称臣。刘阚则御驾亲征,以太子刘秦监国,萧何张良蒯彻三人辅政,抵达武川。   他将陈平从辽东调至武川,委任为军师。   二人在武川烽火台下,祭奠盖聂师徒英灵,并在当年骊丘点燃的烽火台上,命人刻下八个大字: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大治八年春,刘阚率部自武川出击,以蒙疾为先锋,杀进塞北草原。   这一场声势浩大的战争,整整持续了三年之久,最终以攻克龙城,斩杀冒顿为结局。东胡大单于阿利鞮在冒顿被杀之后,率领不足万人的残部向北逃逸,不知所踪……   而对于这三年的战争,史书里并没有留下任何详细的记载。   唐书-高祖本纪里记载着:大治十一年秋,帝率部回还咸阳。   十一月,禅位太子刘秦,改元平靖。   【全书完】 ========================================================== 更多精校小说尽在一零小说网下载: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