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或躍在淵
第三百一十九章 道子今何在?
秦時的黃河,與後世的黃河河道有很大的區別。
特別是在河南地,河水通過磴口之後,一路向北,陡然分爲兩股河流。一條河道,也就是黃河的河道,而另一條河道,則繼續向北弧形流動,與黃河的河道形成了一個弓形的內套地區。
這股分出去的河流,就名爲北河(今名烏加河)。
九原郡包括了河水以南,以及內套地區。
廣義上的河北之地,是指河水以北。但在九原郡人的眼裏,必須要渡過北河,纔算河北之地。
臨河,就在北河之畔,是內套的一處河岸要塞。
始皇帝在河南地大興土木,營造了長城。可實際上呢,長城是以河水爲屏障而修建,過河水,雖還是在大秦的版圖之內,但在大部分時間,這裏出了駐紮在臨河的兵馬之外,再無秦軍守衛。
內套地區,是大秦帝國和河北之地的月氏國,進行貿易的一個地帶。
自匈奴北逃之後,月氏國和老秦建立了很深厚的聯繫。特別是始皇帝置九原郡,開四十四城,使得月氏與老秦的聯繫,更加頻繁。扶蘇活着的時候,一方面是爲了加強與草原上游牧民族的聯繫,以方便大範圍的經濟侵略和融合,於是就在內套地區,又營建了一座城池。
這座城池,名爲五原。
不過這時候的五原,並非是以一座縣城的形式而存在。
它更多的是起到一個貿易交流的作用,常住人口並不算很多,不過千餘人。
由年邁的戍卒和一些流放北疆的刑徒家眷組成,同時還要擔負起管理和清潔五原城的責任。
不管扶蘇在最開始,是抱着什麼樣的目的來到九原。
但總體而言,在扶蘇監軍五原的四年裏,和蒙恬大力整頓九原郡,使得九原郡頗有欣欣之氣。
王離接手之後,並沒有把扶蘇蒙恬當年制定下來的規矩都抹去。
不過,他還是放棄了對內套地區的控制,除了在臨河要塞駐紮着八百戍卒之外,整個內套,再也沒有秦軍的駐紮。而五原的作用,也隨之被淡化,後由烏氏倮接管過去,更名烏氏堡。
烏氏倮是個很聰明的人!
他在朐衍城買下了一座大宅,但很少會居住在那裏。
除了舉辦酒宴,邀請王離這些當地大員們之外,那座朐衍的大宅,更多時候只有寥寥幾十名老僕打理。對於烏氏倮的這種態度,王離也非常讚賞。後來索性把五原,交由烏氏倮打理。
這樣一來,五原漸漸的,就變成了烏氏倮的私人財產。
大宗的邊境貿易,幾乎全部要通過烏氏倮經手,在很大程度上,烏氏倮已經控制了九原五成以上的經濟命脈。而對於這一點,王離並沒有什麼覺察,相反對烏氏倮,更加的信任。
王離終究只是王離,而不是他的父親或者祖父。
如果是王翦或者王賁,肯定不會容忍這樣的事情發生。但王離……他只是一個純粹的軍人。
※※※
“沒想到這烏氏君,還真是有本事啊。”
進入河南地之後,劉闞就下令放慢了行進的速度。一方面繼續北上,一方面派人前往九原,與王離的使者進行磋商,購買輜重糧草,以緩解糧食的壓力。
山東南北,戰火熊熊。
但九原郡千里曠野,卻是冷冷清清。
一路上,劉闞見到了不少小村鎮,大的有一千戶人口左右,小的可能連一百人都沒有。所謂的四十四城,只是一個籠統的說法。許多掛有‘縣’名的城池,甚至比不得樓倉的小村莊。
河南地太大了!
蒙恬擴土三千里,幾乎可以抵得上一個關中。
幾十萬的人口扔進去,作用非常小,就如同石沉大海一樣。
試想,一個關中,就有差不多四五百人口。當然了,此時人們嘴裏的關中,還不包括後世的甘肅寧夏等地。河西走廊的數千裏沃土,如今還是一片荒蕪,可即便如此,與九原郡天壤之別。
“爹爹,這裏好荒涼啊!”
在經過了一個被廢棄的城池時,劉秦帶着車長,爬上了劉闞所乘坐的大車,有些失望的抱怨。
劉闞的這輛大車,非常大。
是經過特殊的加工,車廂差不多比得上一個小房間。
車廂中間,有一個火盆,上面扣着一個笠子,熱氣從笠子上的孔中傳出來,分散的很均勻。
這樣的大車,一共有二十輛。
除了闞夫人所乘坐的那一輛大車之外,就屬劉闞的這輛車最大。
可以同時容納十幾個人,也是劉闞平時召集幕僚商議事情的臨時場所。
車長,就是車寧的小孫子。
劉闞放下手中的公文,微微一笑,“比起八年前,我第一次來河南地時,如今已經好了許多。
八年前,這裏一路走過去,數百里未必能看見村落。
除了那些遊牧的胡人外,就是成片的荒地……秦,爹望你記住,再繁華的地方,也是一點點的開墾出來。九原是山東乃至整個北方的門戶,將來這裏即便只有一個人,也絕不能放棄。”
劉秦聽不太懂劉闞的意思,可見劉闞鄭重的表情,還是用力點頭,表示記下了。
“好了,去玩兒吧!”
劉闞揉揉劉秦的腦袋瓜子,“你在樓倉長大,想必沒有見過如此壯觀的景色。樓倉……美則美矣,但終究是少了番大氣魄。和長出去走走,找你車公公,看看能否抓到兩匹好馬回來。”
一入河南地,車寧和屠屠,就抓到了十幾匹野馬,讓劉闞的騎軍,得到了些許補充。
畢竟在通過橫山的時候,劉闞的騎軍,損失可不小。至少有百餘匹戰馬,在山中丟了性命。
劉秦聞聽,歡呼一聲,和車長下了車。
劉闞找來李成賈紹等人,準備商議事情……
“咱們明日就要抵達朐衍了,想必烏氏君也已經得到了消息。
看烏氏君在九原的這一番作爲,所圖恐怕不小……當初我讓他轉移九原郡,倒也不知道是對,還是錯。
不過,我相信他烏氏倮此刻,怕是並不歡迎我們的到來。
不管是我們留駐九原,還是渡河向北,都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到他的利益……此人,不可不防。”
李成從行囊裏翻出了一卷牛皮地圖,鋪在劉闞的面前。
“君侯,賈司馬已經打聽清楚了過去兩年中,烏氏倮的主要活動區域。
他與月氏人關係很密切,而且又與龍城的冒頓往來頻繁。我曾聽人談起,去年末月氏王還將一個女兒許配給了烏氏倮……此人踞五原掌控河北內套,名下有千里沃土,駿馬逾十萬匹,實力非常雄厚;同時還他掌控了銅、鹽等物資,與月氏匈奴交好,在九原也頗有威望。
君侯若要立足九原郡,只怕這烏氏倮,就是第一大阻礙。”
劉闞點了點頭,看着地圖上密密麻麻標註的紅點,心裏不免有些沉重。
當初要烏氏倮到九原發展,只是想利用他,成爲一顆釘子。可沒想到,這棵釘子,已經變成了足以讓劉闞感到頭疼的利器……既然要立足九原,那麼所有權力就必須要集中在一人手裏。
如此一來,和烏氏倮,就不可避免的要發生衝突。
“賈紹,可曾與道子聯繫上了?”
賈紹搖搖頭,“說來奇怪,我根據道子留下的聯繫方式,但是卻無法和他聯繫上。
不過,蒙少君倒是聯繫上了……”
“蒙克?他現在何處?”
賈紹說:“少君如今還在雲中武泉(今呼和浩特市東北方)。”
“武泉?”劉闞一怔,看了一眼李成。
若說對九原雲中的熟悉程度,劉闞遠遠比不上李成。
李成連忙說:“武泉是雲中邊關要塞,也是雲中郡北方門戶。東胡和月氏人如果要攻擊雲中,就必須要通過武泉。想來蒙少君之所以去武泉,就是擔心王離大軍撤離,胡人會襲擾那裏吧。”
賈紹說:“蒙少君也是這麼說。
王離集結北疆八成以上的兵馬,入山東平剿叛亂。從雲中到磴口,千里防線只有萬人留守。
蒙少君說,是道子讓他在雲中召集昔日上將軍部曲,待王離離開之後,接手武泉,已放着東胡的襲擾。而且,從蒙少君與李少君兩面傳來的消息看,從去年末,王離集結兵馬入山東之後,東胡匈奴的確是蠢蠢欲動……在今春時節,曾經三次出擊,但並沒有做太久停留。”
這個消息,劉闞也知道。
東胡匈奴的首領欒提阿利鞮,也算是劉闞的老對手了。
兩人當初在河南地時就有過交手。雖然力量懸殊,但那一次,劉闞的確是輸了。
“那蒙少君有沒有說,道子如今在何處?”
“蒙少君說,道子抵達河南地之後,先是在九原、朐衍、廣武和五原等地轉了一圈之後,就獨自一人,往河北去了,同時還帶走了大部分黃金,之後再也沒有和少君有過任何聯繫。
少君和驪丘之前,一直藏在上將軍昔日的一個部將軍中……君侯,你說道子他會不會……”
“絕不可能!”
劉闞不等賈紹把話說完,就擺手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
賈紹的意思,劉闞很清楚,他是想說,陳平是不是攜款逃走。
劉闞和陳平相知十餘載,更有過出生入死的交情。他兄長如今就在劉闞這邊,陳家的資產,雖然在離開原武之後縮水了不少,但如果說陳平爲了區區萬鎰黃金就背叛劉闞的話……
劉闞不信!
“那就是說,道子並沒有和烏氏倮聯繫?”
“聽蒙少君的意思,應該是沒有。”
劉闞的眼睛驀地亮了起來:那也就是說,陳平很可能已覺察到了烏氏倮的野心。否則,這麼好的一顆釘子,他斷無不去利用的原因。之所以沒有去找烏氏倮,除非是陳平對烏氏倮有了戒心。
如果陳平有了戒心,那麼……
劉闞不禁笑了!
只怕,烏氏倮的危險,將隨之降到了最低。
“很好,接下來賈紹你要加強與蒙少君和李少君方面的聯繫,特別是東胡人的動向,更需仔細打聽。
還有,派出細作,設法混入烏氏堡裏。
再讓秦同派黑衣衛過北河,嚴密監控匈奴與月氏的動向。任何風吹草動,都必須第一時間告之我。”
“喏!”
賈紹立刻起身,下了大車。
李成忍不住詢問道:“君侯,你真的不擔心道子……我是說,他這麼久音訊全無,會不會遭遇不測?”
劉闞笑着搖搖頭,“道子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他的劍術或許沒有蓋聶和驪丘那般厲害,可尋常七八個人,休想近他身邊。況且他這個人,很謹慎,也很小心,遇事會非常冷靜。
如果真出了意外,他會想方設法的通知我。
而今他沒有任何消息,就說明,一切都還在他的掌控之中……”
李成被劉闞那自信滿滿的表情所感染,不由得笑了。
“說實話,道子和我認識的時間不短了,可是我發現,我對他的瞭解,不及君侯十一。那傢伙平日裏少言寡語的,也不好說話。我真看不出來,君侯爲什麼會對他如此的信心滿滿呢?”
爲什麼?
這是一個劉闞自己也很難回答的問題。
也許,就是因爲他在歷史上,的的確確留下的無數事蹟,讓劉闞可以毫無原因的,去信任。
※※※
夜已深,五原城依舊燈火通明。
已更名爲烏氏堡的五原城,亦如烏氏倮當年在烏氏建立的城堡一樣雄偉。
當然了,時間有些短,五原的烏氏堡,還遠遠無法和烏氏的古堡相提並論。不管是從城牆的高度和厚度,還是從堡內的各種建築設施,都比不得古堡。可是,這規模卻已經有了。
比起那座古堡來,新堡是以一個城市爲基礎。
發展的空間更加大,而且這氣勢也更加的恢宏壯觀。
烏氏倮跪坐在客廳中央,看着從九原、朐衍傳送過來的消息,那眉頭不自覺的擰成了一個川字。
“應元,你如何看待此事?”
烏氏倮放下手中的書信,抬頭向坐在一側的中年男子問道。
這是烏氏倮的長子,名叫烏應元(向黃易大大致敬一下吧)。年已過了四旬,生的魁梧雄壯,相貌果毅。乍一眼看過去,你絕對是不會相信,這烏應元和烏氏倮之間,會有血緣關係。
一個胖的活生生似肉球一般,一個卻是……
烏應元聞聽老父詢問,輕輕搖頭,哂笑道:“倒真未能想到,這位劉君侯竟然真的是做到了!”
“是啊,我也沒有想到。”
烏氏倮小眼兒一眯,看上去還是笑眯眯的。
但若仔細觀察他的雙眸,就能感受到,那眸光中的一抹戾色。
“想當初,我聽說他要北上,還覺得此人是不是瘋了……樓倉到河北,數千裏之遙,且不說一路上關隘重重,他帶着許多流民遷徙,簡直就是一件不可能成功的事情。但是,他做到了!”
“所以,就該我們頭疼了!”
烏應元眯起眼睛,輕聲道:“如今劉君侯挾十萬流民,抵達河南地。不管他是要留在九原,還是要渡河北上,都不可避免的會對我們在九原固有的實力,造成巨大的衝擊。更不要說,他一旦在九原留下來,肯定會影響到我們的事業,到時候雙方衝突起來,只怕是不好辦啊。”
烏氏倮沒有說話,輕輕點頭。
“即便他渡河北上,一樣也會對我們造成影響。
我們好不容易纔獲得了冒頓的支持……只待來年開春,冒頓定然就會對月氏發動攻擊。我們趁機拿下月氏,再加上王離將軍的幫助,定能在河北站穩腳跟。到時候,爹爹可就是開國君王。
但劉闞這次一過來,這變數可就變大了,不得不防。”
從烏應元的話語之中,烏氏倮想要在河北立國?
烏氏倮笑了笑,“我一把年紀了,當不當這開國君王都無所謂。只是我不希望,咱們兩年的心血白費了,還搭上你妹妹的身子,伺候那月氏王父子兩人……此事,絕不能有半點閃失。”
烏氏倮娶了月氏王的女兒,月氏王娶了烏氏倮的閨女,還父子……
胡人的男女關係,一向是很混亂。子代父,母嫁子之類的事情原本就很平常,哪有那許多說法?
烏氏倮本身,也有犬戎的血脈,所以對胡人的習俗,倒是見怪不怪。
他在大廳裏徘徊,思索着對策。
烏應元突然道:“實在不行的話,就趁着那劉闞渡河水之時,請月氏出兵,與半途偷襲,如何?”
“劉闞用兵如神,你又不是沒聽說過,他當年在河南地的作爲?
論打仗,論計謀,你我父子,只怕不是他的對手。而且他武力驚人,有老羆之稱,想要殺他,恐怕沒那麼容易。”
“父親,難道你忘記了住東屋的哪位?
想必他要是出手的話,定能有七八成的把握吧……”
“聶叔嗎?”烏氏倮搖搖頭。
叔,在有些時候,代表兄弟的意思。烏氏倮稱‘聶叔’,並非真的是叔叔,而是‘聶兄弟’。
“聶叔雖強,但他對劉闞頗有好感,只怕難以說服。
而且聶叔的關門弟子,如今就在劉闞麾下效力……弄不好說服不得他,反而會通知劉闞,殊爲不智。
所以,不但不能告訴他,還要設法把他支走。
恩……正好匈奴和咱們有一批貨物要進行交易,明日就讓聶叔押送,去河北與匈奴人交道吧。”
“可那劉闞……”
“劉闞之事,無需太着急。”
烏氏倮手裏翻弄着一枚黃金打造而成的兩銖錢,思索片刻道:“劉闞現在還沒有抵達朐衍,估計抵達臨河,還需十餘日光景。你立刻派人前往九原、朐衍等地,放出風聲,就說劉闞帶着十萬流民,要搶大家過冬的糧食……諸如此類,反正要讓九原郡人,對他產生出敵意。”
烏應元不禁笑了。
“父親,果然妙計!”
“另外呢,你連夜動身,去河北尋你妹妹,讓她在月氏人中,選勇士百人,馬上送過河來。
記住,是真正的勇士,別給我弄一羣不知所謂的喫貨過來。”
烏應元點點頭,站起身來道:“我立刻出發。”
“對了,廷威怎麼還沒有回來?”
烏應元一怔,“我三天前已派人去朐衍找他了。如今大雪封路,不太好走,想必廷威已在路上吧。”
“那就好,那就好!”
烏氏倮連連點頭,“你這就動身吧,我去找聶叔說說,商量一下讓他去河北送貨的事情。”
“我這就出發!”
烏應元轉身,大步走出了廳堂。
烏氏倮則看着兒子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後,閉上了眼睛。
“劉闞……呵呵,劉闞……”
他口中呢喃了幾句之後,突然睜眼,森然一笑,“你能來九原,算你的本事……只不過,應該到此爲止了!”
翻弄着手中的金錢,烏氏倮邁步,走出了大廳。
第三百二十章 九原之爭第一彈(一)
河北之地,莽原數萬裏。
放眼看,白茫茫天地成一色,好不壯觀。
這是月氏國的土地,與匈奴那種遊牧式的生活方式相比,月氏人已經逐漸的過渡到了半遊牧,半農耕的社會體系。雖然說比不得河南地那般的土地肥沃,但月氏人還是在鄰近河水北岸的地區,開始了農耕式的生活,並且在一些土地上,建立起了一座座集鎮式的城池。
從生活質量上而言,月氏人無疑優越於匈奴人。
而且人口也頗衆,沿着大河沿岸算起來,已超過了百萬之衆,人口基數遠遠超過了冒頓匈奴。
可人口雖多,卻並不能使月氏人在草原上佔居上風。
蒙恬曾經說過:月氏人是發自骨子裏的欺軟怕硬,優越的生活條件使得他們並沒有太強的戰鬥力。以至於月氏人動輒號稱有控弦之士二十萬人,卻始終無法在草原上佔居主導地位。
所以,當匈奴佔居河南地時,月氏人的兵力和匈奴人相差不多,卻俯首稱臣。
可匈奴敗北之後,月氏人立刻強硬起來,不但收回了當年讓給匈奴的土地和牛羊,還不斷的對匈奴侵蝕。迫的冒頓不得已,一路北上,將河北之地的草原,幾乎全部都交給了月氏。
如果月氏人能有點魄力,這時候吞併了匈奴的話,至少能和東胡並立北疆。
但冒頓派人送了二十名匈奴美女,外加五千頭牛羊和三千鎰黃金,讓月氏王立刻就偃旗息鼓。
冒頓率領匈奴殘部,在龍城立足,接連吞併了幾個大的遊牧部族之後,漸漸恢復元氣。
而月氏在這時候,再一次表現出了軟弱的一面,竟放任冒頓壯大。甚至在冒頓派人送來了萬餘頭牛羊之後,月氏王下令,把原先從匈奴人手裏搶佔過來的克魯倫河,以及喬巴山一帶的草原還給了匈奴人……當然了,月氏王做出這樣的決定,未嘗沒有坐山觀虎鬥的想法。
喬巴山,毗鄰東胡!
可月氏王卻忘記了一件事情,喬巴山地區,在克魯倫河的灌溉下,水草豐茂,美麗而富饒。
冒頓得了這一塊土地,無異於獲得了一塊南下的糧倉。
至於和東胡……冒頓的手段很簡單,派人離間東胡王和日漸壯大的阿利鞮東胡匈奴,東胡自顧不暇,哪有時間理睬他?即便是欒提阿利鞮有心,可面對咄咄逼人的東胡人,也無力去顧及冒頓。
十一月末,河北之地連降大雪。
依陽山而營建起來的月氏王城,無論是在規模和設計商,幾乎完全模仿大秦國都咸陽而造。
灰黑色的城牆,在皚皚白雪中,覆蓋着一層薄薄的冰霜,透着一股子怪異的氣息。
城外,駐紮着無數營地,那牛羊的咩咩聲,戰馬的聿聿嘶鳴,讓人覺得,好像到了集市一樣。
王城裏,大殿上。
一羣穿着各異的月氏大臣,有點盤着腿,有的跪坐着,亂哄哄的正商議事情。
大腹便便的月氏王高坐丹陛上,對那蒼蠅般的嗡嗡聲似乎毫無覺察,和身邊的三旬美婦說話。
“啓稟大王,原先生來了!”
“哦,快快有請!”
隨着衛兵的傳呼,一個身着白老虎皮大氅的男子,大步走了進來。
他個頭不高,大約在175左右的模樣。
體型瘦削,但並沒有讓人產生羸弱的感覺。相反,那種蘊藏在清癯之氣中的精悍之意,油然而發。
腰間配着寶劍,更添威武之姿。
他解下了大氅,寬袖大袍,莫不散發出一種非凡雅氣。
走上大殿,來人一拱手,“臣原平,恭祝大王萬壽無疆!”
三旬美婦在這人走上大殿的一剎那,一雙美眸頓時亮起來,白皙的面頰,泛出一抹粉紅色。
“原先生,快快坐上來。”
月氏王對這位原先生,非常的尊敬。
原平看了一眼大殿上亂哄哄的樣子,眉頭一蹙道:“大王乃草原之王,萬里疆域,莫如大王之手。朝堂之上,更應該有威武肅嚴之狀。如此亂哄哄的樣子,只怕是於大王威嚴有損啊。”
月氏王原本還沒有感覺到什麼。
可是聽原平這麼一說,還真的感覺到,有點吵鬧。
沒等月氏王開口,底下的月氏大臣們先不願意了,“你這喪家之犬,呱噪個什麼?這裏是月氏,可不是你那個被人滅掉的魏國。老爺們賞你一口飯喫,你竟然還來勁兒了?信不信我殺了你。”
“住口!”
月氏王罕見的一聲厲喝,“原先生說的有理,我月氏立國,就需要有立國的樣子。看看你們這德行,成何體統?”
一旁的美婦輕聲道:“原先生雖非月氏人,但所說所想,卻完全是爲大王考慮啊。”
“沒錯沒錯,爾等再敢對原先生無禮,我定斬不饒。”
亂哄哄的大殿上,頓時沒了聲息。
這月氏王年輕的時候,也是個頗有殺戈決斷的人,他要殺人,那可真不是開玩笑。
“原先生,情況可打聽清楚了?”
原平朝着美婦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那笑容中,透着些傲然之氣,於孤高之中,帶着一種親和。美婦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些。
“大王,平業已打聽清楚。”
原平在丹陛上坐下來,說:“廣武君的確已抵達河南地,估計現在,應該已經到了朐衍城吧……
他自橫山而出,率大軍十萬。
據說全都是隨他征戰數千裏,闖關斬將的悍勇之士。不過估計他會在臨河休整些時日,年後就會渡河北上。大王,這廣武君麾下雄兵十萬,戰將如雲,來勢洶洶,端地不可以小覷啊。”
這話一出口,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月氏王的手更是不自覺的顫抖,輕聲道:“比之蒙恬王離如何?”
“王離怕不足爲比,蒙恬嘛,略遜色一籌。
大王,原平提一個人,不知道您聽說過沒有……當年蒙恬和匈奴決戰前,富平老羆可有耳聞?”
“你說的,可是那個在富平以百人,擋住匈奴十餘萬大軍衝擊的富平老羆?”
這以訛傳訛,劉闞當初在富平,手中至少有幾千兵馬,可傳到草原上,就變成了一百勝十萬。
原平點點頭,“這廣武君,就是富平老羆。”
哐當……
幾個酒盞掉在了地上,緊跟着那嗡嗡聲再次迴盪在大殿裏。
“富平老羆,聽說那廝身高八丈,腰圍八丈,一巴掌能拍死上萬人,可是個喝人血,喫人肉,殺人不眨眼的兇徒啊。”
“可不是嘛……阿利鞮當初夠不夠狠,幾萬人嗎,被他一百人給喫掉了,連骨頭都不剩下。”
月氏王小心肝撲通通的跳,大吼一聲,“全都給我住嘴!”
他強作鎮靜,看着原平問道:“原先生,真的是那富平老羆嗎?”
原平,微微一笑,說不出的瀟灑孤高,讓月氏王身邊的美婦,目光不由得悽迷,輕輕推了月氏王一下,“大王,原先生怎可能拿這種事開玩笑呢?他既然這麼說了,肯定就是真的啦。”
月氏王連連點頭,“沒錯沒錯,是我失言了。”
原平朝着美婦,笑着點了點頭。
美婦的臉,又紅了……
“那怎麼辦?誰願意爲我抵擋那富平老羆?”
大殿上,鴉雀無聲。
“大王,原先生這麼鎮靜,肯定有主意,何不求教於他呢?”美婦在月氏王耳邊,低聲耳語。
那眸光掃了原平一下,卻帶着無盡的風情。
“是啊,原先生可有什麼主張?”
原平正色道:“秦軍來勢洶洶,那廣武君更挾富平老羆之兇名,一旦渡河,只怕無人能抵擋。
當年他在河南地立下赫赫兇威,以至於許多人聽到他的名字,手腳都軟了。
要想攔住他,唯有尋一強力臂助……以我之見,何不聯合冒頓,讓他出兵和廣武君一戰呢?”
“冒頓?”
月氏王忍不住說:“當年他老子都不是老羆的對手,他被那老羆打得如喪家之犬,如何能是對手?”
原平笑道:“大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匈奴當年的確是戰敗了,可並非是冒頓勝了老羆,而是他老子輸了。相反,冒頓可是佔了上風,否則匈奴人早就被秦人給殺光了。原平以爲,這草原上若說還有人能和老羆一戰,非冒頓莫屬。
想必,那冒頓也是這般的想法吧……
而且讓冒頓出戰,還有一個天大的好處。”
月氏王連忙追問:“請原先生指教。”
“冒頓,是一頭養不熟的狼……想當年他匈奴戰敗,走投無路時,是大王給了他一條生路。
可如今,他不斷的壯大,不但不思報恩,反而屢屢蠶食大王的領地,掠奪大王的臣民。此是可忍孰不可忍……讓他和老羆火拼一場,不但能阻擋老羆,還能讓消耗匈奴人的力量。即便最後冒頓輸了,老羆也會元氣大傷。大王到時候,可趁機吞併匈奴,挾傾國之力,與老羆決戰。
嘿嘿,當初蒙恬,不就是用的這一招,打敗了匈奴嗎?”
月氏王聞聽,頓時喜出望外,連連點頭說:“原先生此計甚妙,此計甚妙……
只不過,冒頓會不會同意出兵呢?那狼崽子狡猾的很,當初我讓出喬巴山,想讓他和東胡血拼,可卻被那廝輕易的化解,平白還讓出了一塊豐美的土地。如今想來,我仍後悔不已。”
“大王,此一時,彼一時啊!”
原平大笑道:“冒頓是個貪戀美色之人,前兩年就向大王懇求,想要娶四月公主爲他的閼氏。
大王可以將四月公主嫁給冒頓,再許以重金厚禮。
冒頓與老羆有殺父之仇,焉能不答應?只要冒頓答應了,他匈奴所部,就算入了大王轂中。”
月氏王一拍大腿,“着啊,原先生所言極是。”
不過轉念又一想,他搖了搖頭,“可是我已經同意了四月和阿利鞮的婚事,只怕會惱了東胡。”
原平忍不住大笑道:“大王,東胡離陽山千里之遠,況且中間還有個匈奴的呼衍部落阻隔。阿利鞮現在身陷東胡王位之爭,哪有精力顧及這個?大王又何必要舍近而求遠,豈不可笑?”
月氏王聞聽,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
天氣放晴,可氣溫依舊很低。
車馬在行進時,很容易出現打滑,造成車翻人亡的事件。
劉闞抵達朐衍之後,見此情況,只好下令暫停前進,在朐衍休整。
待到道路好走一些後,在啓程北上……
當然,這只是藉口!
劉闞現在是要能拖一日,就拖一日。
他一邊派人前往九原通知此事,另一邊則讓賈紹加強對山東局勢的瞭解,瞭解王離的戰況。
在山裏面摸了一兩個月,幾乎對山東的局面,完全失去了解。
他最先得到的,是李由的死訊。緊跟着從咸陽又傳來消息,趙高正式宣佈了李斯的死訊,並且滿門抄斬。李斯的家宅,被掘地三尺,一家老小几百口人的屍體,棄之廢墟大坑之中。
爲此,劉闞在行進過程中,專門抽出半天時間,祭奠李家老小。
這也讓李潁等人,感激涕零。
至於九原的留守官員,乃是馮劫的門生。
對於此,劉闞到不擔心,讓馮唐出馬,和九原長聯絡。
同時,劉闞還交給了馮唐一個任務,讓他在和九原長聯絡的同時,設法通過九原長,和關中取得聯繫。最緊要的是,要弄清楚關中目前的狀況,特別是幾處重要的關隘,必須打聽清楚。
馮劫雖已死,可他的故舊門生,卻不可能全都被殺掉。
馮唐毫不猶豫的應下此事,帶着人連夜,趕赴九原去了……
朐衍的留守官員,對劉闞一行存着戒備之心。不說其他的,只這十萬流民湧入朐衍,足以讓朐衍陷入癱瘓之中。所以,朐衍長派出官吏,通知劉闞說:進城可以,但只能劉闞家眷進城,流民和兵卒,全部在城外安置,沒有朐衍縣城發出的通行手令,擅自進城,斬立決!
看着那說話都帶着顫音的吏員,劉闞冷森森一笑。
“告訴你家大人,就說我無意進城,但是這百姓的安置,糧草帳篷,必須要給予資助,否則……”
否則什麼?
劉闞沒有說,那吏員也沒有問。
大家心知肚明就好了,有些話不需要說出口,否則就傷了感情。
朐衍的官員,倒也不想招惹麻煩,立刻答應了劉闞的請求,送出了一萬頂帳篷,和大批糧草。
一萬頂帳篷,已經是朐衍的極限。
對劉闞而言呢,這足夠了……
他立刻命人在朐衍城外,依杭金山紮下營地。十萬流民的營地,延綿數十里,密密麻麻。
不過,當劉闞紮好了營地之後,卻得到了通報,說是有不少朐衍百姓,前來拜見劉闞。
“朐衍百姓?”
劉闞得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大帳中和人商議事情。
乍聞下,不禁有點疑惑。他在朐衍並不認識什麼人,爲何會有人來拜見自己?
帶着車寧樂叔,劉闞好奇的走出大營。
只見營門外,大約有千人上下,男女老幼,相互扶持。有的衣着華貴,有的則是粗布麻衣。
劉闞出來,這些人呼啦啦上前,全部都跪在了地上。
“啊,諸位爲何如此大禮?”
“劉君侯啊,我們今日前來,是要感激您當年的活命之恩。”
一個衣着華貴的男子開口說道:“我們原本居住在濟北,五年前三田之亂髮生後,依照秦律,我等都難逃一死。可不知爲何,後來卻改成了舉家遷涉……我們一打聽,原來是君侯求情。”
“哦!”
劉闞有點明白了,原來是當年從濟北被遷徙過來的百姓。
“來來來,我們進營中說話。”
這些人有的端着酒,有的拿着剛做好的鍋盔大餅,有的還牽着牛羊,隨劉闞等人走進大營。
一千多人,當然不好安置。
於是他們就選了一些代表留下來,其他人又回到了城裏。
劉闞很熱情的詢問了他們在河南地的狀況。
一個老者說:“從三齊遷過來的百姓,加起來差不多有三四萬人。不過到了九原後,就被打散了……我們這都是一個鄉的,被分到了朐衍。還有九原、北廣武成等地……有的甚至被送到了雲中郡。這路途遙遠,大家漸漸的也就失了音訊。不過一提起君侯,我們都很感激。”
“你們原本與三田無關,我也實不忍這許多人人頭落地,故而盡綿薄之力罷了。
大家只要能過的好,我多少也算是心安了。否則的話,即便我離開了,也會感覺着不舒服。”
“君侯,您別走了!”
一個胖乎乎,衣着看上去頗爲華貴的中年男子說:“您要是走了的話,我們恐怕……也過不下去了。”
劉闞不禁詫異道:“爲何如此說?”
“君侯有所不知,我們剛遷來的時候,一切都還算好。
雖然有點不習慣這邊的苦寒,但將就着,大家都能過得去。可自從……”胖子突然壓低聲音,“大公子死了以後,烏氏人往這邊發展,大家的日子,可就越發的過不下去了,苦的很!”
“此話怎講?”
“烏氏過來的人,大都是烏氏堡的家人。他們的主人享有封爵,而且極其富有。
那烏氏堡從兩年前抵達九原,就用錢帛財物疏通了九原郡上上下下的官吏。我們好不容易開墾出來的土地,人家看上了,一句話就要買走,而且是用荒地的價錢……不同意,就抓人啊!
小老兒本是臨淄商人,小有家產。
來到這九原郡,就在杭金山下買了一塊牧場,養了百餘匹馬。
可烏氏堡的人一過來,就買下了千里牧場,把小老兒的牧場困在中間……今年秋天,更用母馬勾走了我十幾匹剛買過來,準備配種的種馬。我兒去和他們說道理,可不成想他們卻……”
胖子似乎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如今終於找到了傾訴的對象。
劉闞問道:“他們怎麼說?”
“怎麼說?烏氏堡的人橫的緊,要是說理那就好了。
把我兒打成了殘廢不說,還硬說我牧場裏的馬,是他們的……我去官府報案,結果卻沒人理睬。
我聽人說,那烏氏堡買通了上將軍身邊的人。
哦,叫張再,據說甚得上將軍信賴。朐衍長就是張再的人,那傢伙貪財的很,只要給錢帛,白的能說成黑的,死的能說成活的。我後來去九原說理,結果連人都沒見到,就給抓了起來。”
張再?
劉闞忍不住向李成看去。
李成想了想,“王離身邊的確是有幾個幕僚,其中一個,好像是姓張……但叫什麼,我記不得了。”
“那後來呢?”
胖子苦笑一聲,抹了一把眼淚。
“還能怎樣?我把牧場賣了,連帶着那些馬,都賣了!
當初我買這牧場,還有馬匹,前前後後花了快二百鎰黃金。可是烏氏堡的人,只出了二十鎰。
不但如此,就這二十鎰,到現在也只給了一半。我估摸着,剩下的也不會給了……
君侯啊,那烏氏堡太猖狂了。大公子在的時候,那可能會出現這樣的事情?我不賣,他們就關着我,變着法的折磨。我這邊賣了牧場,立刻就放人出來。這官府,是大秦的,還是烏氏堡的?”
“老長,慎言,慎言!”
身邊的一個老人,輕輕推了一下胖子。
胖子怒道:“推個什麼?老子都快傾家蕩產了,難道連抱怨的資格都沒有嗎?
劉君侯是好人……君侯,我長景信你!不爲別的,就衝您當初在濟北,能爲我們說一句公道話。
你們這些老貨,整日裏窩窩囊囊。
老範,你兒媳婦硬是被他們說成逃奴,整天在家裏唉聲嘆氣。現在遇到了能爲咱們做主的人了,卻連個屁都不放一聲。你們他媽的不覺得窩囊,我卻覺得窩囊。我,我就是要說……”
老者的臉,憋得通紅。
突然間怒吼一聲,“老長,我怎不想說?可說了,能有個甚用處?
好人不長命,大公子如何?可還不是死了!劉君侯是好人,可現在呢,還不是被人逼得,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我能說什麼?我能怎麼說?這世道,根本就沒有好人立足的地方。”
劉闞的手,輕輕顫抖。
大帳裏鴉雀無聲……
許久,胖子開口道:“劉君侯,我跟您一起北上吧。就算是死在河北,也勝過在這地方憋屈。”
劉闞長身而起,李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君侯,冷靜!”
劉闞沒有說話,走到那胖子和老子的跟前,蹲下身子,用力的拍了拍兩人的肩膀。
“我有一事,想要託付二位。”
“請君侯吩咐!”
“我要你們,不管用什麼方法,通過什麼渠道,把你們今日所說的這些事情,用最短的時間,散播整個北疆。
你叫長景,對吧?”
胖子連忙起身,“正是!”
劉闞笑了笑,“耐心一點,是你的,終究是你的。”
胖子應該是個有見識的人,聞聽劉闞這一句話,眼睛登時亮了,看着劉闞,突然間一揖到地。
“長景,願爲君侯效勞!”
※※※
送走了長景等人,劉闞坐在軍帳中,閉目沉思。
長景他們的這些遭遇,說起來始作俑者,還是他……當初,若非劉闞建議烏氏倮北上,這些人,恐怕也不會有此災難。
“老蕭,守慎,你們說,烏氏倮有這麼大的力量嗎?”
一直在旁邊默默無語的蕭何李成,聞聽劉闞這突如其來的一問,不由得愣住了。
劉闞說:“我的意思是,那烏氏倮雖然有爵位,有錢帛,可終究是個外來人,爲何能如此迅速的站穩腳跟?”
蕭何聽罷,卻笑了……
“君侯,九原不比其他地方,這裏早先是胡人之地,蒙上將軍決戰河南地至今,也不過短短八年耳。說句不好聽的,九原郡設立之前,這兒是個蠻荒,那可能如山東各處,鄉土之念充斥?
陛下前前後後,共遷六萬戶來此居住。
然則九原地廣人稀,六萬戶根本算不得什麼,分佈於各地。而長城修建始,往來多爲刑徒。
亡命之徒不絕,使得九原治理,就變得困難起來。
烏氏倮享有關內侯之封爵,加之手握重金。以重金開路,以爵位勾連上層,也就有了立足的根基。雖然只兩年,可是他卻能用重金收買一大批亡命之徒爲其效力,自然能夠站穩嘍。”
劉闞默然無語,手指急促的敲擊長案。
“老蕭,若我把九原交給你,你多久能將它治理妥當?”
“啊?”
“我是說,至少恢復到大公子在時的那種狀況……當然了,能更好的話,我自然更加高興。”
李成的目光,轉向了蕭何。
他隱隱感覺到,劉闞似乎又要兵行險招了。
“如若能趕上春耕,何可在七個月當中,令九原恢復秩序。一年之後,足以讓君侯穀倉充裕。”
“老蕭,可別說大話!”
蕭何聞聽,呼的站起身來,“何絕無虛言,若主公不信,何願立下軍令狀。如到時不能成功,何項上人頭獻上。”
別看蕭何的年紀大,可這傲性卻不小。
當然,這傲性源自他的信心。蕭何已經快五十歲的人了,他知道,能讓他施展才華的時間,越來越少。從劉闞的話語中,他聽出了端倪:劉闞,是想要把整個九原,交給他打理。
這種機會,可是很難得!
蕭何深知,如果他能辦好了此事,就算是在劉闞的部曲中,站穩了腳跟。
此前,他手握大權,甚至在曹參之上。那是劉闞的信任,也是曹參的謙讓……事實上,許多人未必認可他。劉闞的信任,能維持多久?蕭何不知道。可他清楚,做好了這件事,就再無憂慮。
劉闞微微一笑,“既然如此,一言爲定!”
李成心裏不由得一驚,剛準備開口說話。
就在這時,只聽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跟着就聽有女人的聲音在外面響了起來。
“主人,我有要事要見主人!”
是薄女的聲音!
劉闞一怔,站起來走出帳外。
薄女掙開了車寧的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主人,大事不好了,小主人,小主人被人打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九原之爭第一彈(二)
公叔繚的身子骨不是太好。
畢竟六七十歲的老人,在千里長途跋涉中,即便有人照顧,可終究是老了。特別是在入河南地後,這氣溫驟降,遠比山東要冷很多。老爺子一個不小心,患上了風寒,就一病不起。
幸好隊伍中,有安期這麼一個醫生。
劉闞呢,本身也懂得一些醫術,小小的風寒,倒也不會造成太嚴重的後果。
只是人老了,年紀大了,恢復起來就慢。公叔繚這一病,連帶着劉秦的課業,也停了下來。
在人前,劉秦給人一種穩重的印象。
但骨子裏還是個孩子,那種兔脫的性情,在公叔繚病倒之後,一下子就釋放出來。呂嬃也沒時間管他,因爲這內宅家眷的事情,幾乎是她一手操持,所以在不經意中,就少了關注。
朐衍城外紮下了營地之後,劉秦車長就有點耐不住了。
他找來了姐姐劉元,三個半大的孩子一商量,竟然偷偷把劉闞的赤兔馬給牽了出去,說是遛馬。赤兔嘶風獸有靈性,劉闞平日裏也不喜歡把它圈在馬廄裏,那會讓赤兔失去了野性。
在樓倉的時候,劉秦劉元就經常騎着赤兔跑。
所以呢,負責照看赤兔馬的人,也沒有太在意。想着也就是在附近跑跑,能出什麼岔子?
可偏偏,就是出了岔子。
劉元雖然是女孩子,但骨子裏,卻有呂雉那種性情。
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變成了孩子王。除了劉秦之外,還有不少孩子,也都喜歡聽她的指揮。
一羣孩子騎馬在營中跑了一會兒,覺得不過癮,於是劉元就建議,出去賽馬。
這廣闊的河南地,冰封千里的壯觀景色,是一羣在河南地長大的孩子,從沒有領略過的風情。
於是劉元一出主意,孩子們就齊聲贊同。
除了劉秦劉元兄妹之外,還有車寧的孫子車長,曹參的兒子,蕭何的小兒子,大孫子……
唔,也許會有人奇怪。
蕭何都快五十歲的人了,結婚又早,兒子恐怕和劉闞的年紀差不多大,怎麼會跑出了和小孩子玩兒?
沒錯,蕭何的大兒子蕭祿,只比劉闞小一歲。
除蕭祿之外,還有五個兒子,分別是次子蕭延,二十二歲;三兒子蕭遺,二十一歲;四兒子蕭則,十九歲;五兒子蕭嘉,十九歲。其中,蕭則和蕭嘉兩兄弟,還是雙胞胎兄弟呢。
最小的兒子名叫蕭滿,年方七歲。
不過和蕭何的其他幾個孩子,是同父異母。母親是蕭何當初在奚館裏贖出來的奚娘,蠻蠻。
蕭何投靠劉闞之後,五個兒子陸續爲劉闞效力。
唯有這小兒子蕭滿的年紀太小,所以和劉秦的關係非常好,喜歡跟着劉秦劉元,一起瘋玩兒。
蕭何對此也非常高興,既然已經拜劉闞爲主公,那麼劉秦將來就是少主。
少不得,自己的小兒子和劉秦打好關係,對將來而言,也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總之,一羣小孩子瘋起來,就沒邊了。
可不成想,在繞過杭金山的時候,被一羣人攔住。
爲首的是一個青年,非說劉秦騎得赤兔,是從他家裏偷來的馬。手下一幫子家奴,蜂擁上來就要搶奪。劉元見情況不太妙,就一邊拖延時間,一邊讓隨行的薄女,馬上跑回來報信。
劉闞還沒開口,車寧就爆了!
“長兒若是傷了一根毫毛,老子就滅了他全家!”
樂叔連忙拉住了車寧,“老車,莫急……你沒聽秦公子和元小姐,都在那邊嗎?君侯會有定奪。”
抬頭看去,只見劉闞的臉色已經鐵青。
他二話不說,甩大步往前走,從一名騎兵的手中奪過馬匹,翻身上馬,順手抄起一杆銅矟。
戰馬長嘶一聲,撒蹄就跑。
其餘人先是一怔,旋即大聲吼道:“備馬,備馬!”
※※※
劉闞此刻這心中,有一團火在熊熊燃燒。
劉元劉秦……那可是他心頭的一塊肉。人常說,馬瘦被人騎,人窮遭人欺。莫說他劉闞還沒有落魄到那種地步,就算真的到了那地步,欺負他的兒女,絕無法讓他容忍,心中殺機盎然。
胯下的戰馬,在雪地中狂奔。
依照着薄女所說的方向,劉闞很快就來到了杭金山腳下。
準確的說,這是一塊牧場。遠遠的就聽見兵器碰撞的聲音,劉秦正帶着一幫小子,拼命抵抗。秦時,所謂書生,可絕不是什麼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相反,孔子設六藝,但凡這家裏有條件讀書識字的人,從小就會學習騎射擊劍。所以,別看劉秦這些人只是半大的孩子,可說起弓馬,卻頗爲不俗。劉秦隨公叔繚學過兵法,也懂得戰陣之術,而且造詣不弱。
他知道,自家年紀小,和那些凶神惡煞般的家奴比,根本不是對手。
於是把剛學會的三錐騎陣之法運用上來,三人一組,相互配合,三組一隊,循環轉動不停。
三錐騎陣,是昔日秦大將軍司馬錯,根據錐形陣所創。
後又經過無數名將的提煉,如白起、王翦這些人的不斷完善,已經成爲了秦軍最廣泛使用的基礎騎陣。二十幾個小子,圈成了圓陣,一個個三錐小陣隨着劉秦的指揮,渾然若一體。
劉元則帶着幾個弱小的孩子在圓陣當中,不停的用短弓偷襲。
一羣五大三粗的家奴,面對這原地不斷轉動的戰陣,竟然束手無策,更有幾人,被射倒在地。
“廢物,一羣廢物!”
一個衣着華貴的青年,在四五個家將的簇擁下,厲聲吼叫,“這麼多人,連這些小孩子都鬥不過?”
“公子,情況好像不妙。”
一名家將看着那入流水般轉動的圓陣,眼中流露出凝重之色,“這些小孩子,好像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們使用的是老秦軍中最常用的三錐陣,特別是那個騎紅馬的小孩子,顯然是指揮者……弄不好,有什麼背景……依我看,此時不如就算了吧,不要招惹什麼麻煩。”
“烏果,你含糊了不成?”
青年嘲諷的說:“虧得我爹還說你是什麼猛將,花了三十鎰黃金買下了你的性命。卻不想是個沒卵子的貨色。背景?如今這九原郡千里之內,還有什麼人,能比得了我烏家的背景深?”
話這麼說,倒也沒錯。
王離帶兵一走,整個九原郡還真的就是烏家最大。
烏果目光一凝,勃然大怒,“公子也太小看我了,區區三錐陣,在我眼中不過是唾手可破。
待我爲公子破陣!”
烏果說着話,一提戰馬繮繩,抄起一杆長矟,催馬就要衝出去。
就在這時,耳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跟着一聲巨雷般的怒吼,好似霹靂在耳邊炸響。
“哪個敢傷我兒,老子就把他碎屍萬段!”
一匹黑色的戰馬從遠處疾馳而來,眨眼間就到了跟前。
兩名家將一見,催馬就應上前去,二話不說,舉矛就刺。劉闞不慌不忙,眼見長矛到了跟前,不禁一聲冷笑。大矟在手裏撲棱棱一顫,一招撥草尋蛇,鐺鐺兩聲,就盪開了對方的兵器。戰馬不停反而陡然加速,劉闞左手抽出腰間的鐵劍,咔嚓一劍將一名家將砍翻馬下。
大矟在手裏滴溜溜一轉,反手玉帶纏腰。
槍疾,馬快!
用在劉闞身上,倒也絲毫不差。那家將剛錯馬過去,還沒等來得及勒馬轉身,大矟已經到了跟前。只聽啪的一聲脆響,只抽得那家將後脊樑血肉飛濺,脊樑骨被劉闞這一下,生生抽斷。
家將慘叫一聲,口吐鮮血,從馬上滾落下來。
“就是你要搶老子的馬嗎?”
青年都沒能反應過來,劉闞已然到了他跟前。
只見他,雙腳釦鐙,身體猛然暴起。猿臂輕舒,蓬的一下子,就抓住了青年的衣服領子。
戰馬繼續往前衝,那青年啊的一聲驚叫,被劉闞從馬上一下子抓了起來。
“休傷我家公子!”
烏果正準備過去拿下劉秦,突然間聽到身後一連串的慘叫聲。扭頭看,正好看見劉闞把那青年捉住,不由得頓時急了眼。撥馬轉身,衝了過來,口中同時大聲叫喊,手裏舞動長矟。
“你要?給你!”
劉闞掄起那青年,大吼一聲,砸向了烏果。
青年在空中嚇得都尿了褲子,哇哇亂叫。而烏果更慌了手腳,連忙扔掉長矟,伸出雙手去接。
接是接住了!
可劉闞這含怒一擲的力道,又是何等驚人。
只聽烏果胯下戰馬希聿聿長嘶,烏果更感到了一股巨力湧來,抱着那青年就從馬上摔了下去,蓬的一聲,只摔得他全身酥軟。咬着牙,一把推開了青年,烏果掙扎着從地上站起來。
劉闞的馬,已經到了跟前。
長矟舉火燒天式,掛着一股風聲,呼的一下子就落了下來。
銅矟砸落時,在空中帶着一道非常明顯的弧影。兒臂粗的矟杆,甚至有些彎曲。可見劉闞這一矟的力量,是何等的剛猛。烏果剛站穩身形,長矟就到了他腦袋上,只聽啪的脆響。
兜鏊碎裂,腦瓜子好像破碎的西瓜,被砸的腦漿迸裂。
長矟勢頭不減,狠狠的夯進了烏果的腔子。乍看去,烏果的上本身,幾乎被砸成了兩半。
粘稠且帶着渾濁發黃的白液,濺在了青年的臉上,只嚇得他嗷的一聲,就昏了過去。
“爹爹來了,是爹爹來了!”
劉秦忍不住驚喜,大聲的叫喊起來。這一慌張,被一個家奴一劍砍在了肩膀上,頓時血光崩現。
劉闞那邊的戰鬥,結束的太快了!
家奴甚至都沒能明白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仍在攻擊劉秦等人。
“弟弟!”
“秦兒……”
劉闞見劉秦從馬上掉下來,眼睛都紅了。大矟輪開來,呼呼作響,如同一扇風車般,就殺到了那些家奴中間。一聲聲淒厲的慘叫,在空中迴盪。放眼看去,只見那血肉橫飛的慘狀。
遠處,馬蹄聲隆隆響起。
數百名騎軍飛馳而來,爲首的正是車寧。
“長兒,長兒!”
他一邊縱馬疾馳,一邊大聲的叫喊。家奴這時候也覺察到情況不妙,同時更被劉闞那慘烈的殺法,給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個大喊一聲,扭頭就跑……身後就聽劉闞的怒吼聲,在蒼穹迴盪。
“一個都不要放過!”
高速奔行的騎隊,在瞬間散開,成扇面的形狀撲向那些家奴。
數百名騎士,分成了三行,錯列有序的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扇形的錐體陣型,呼嘯而來。
最前面的騎軍,齊刷刷亮出了長矟。
帶着無可抗禦的摧山之力,風馳電掣般而來。
長矟,貫穿了家奴的胸膛,被死死的釘在了地上。有落網的家奴,剛躲過了長矟的攻擊,迎面就是一排雪亮的繯首刀,兇狠的劈斬。鐵刀砍在骨頭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不絕於耳。
車寧本來還想要大戰一場,可是不等他出手,騎隊就已經結束了戰鬥。
雪地上,橫七豎八的盡是那殘缺不全的死屍……黑旗軍!這就是樓倉最精銳的黑旗軍戰力。
樂叔是第一次看到黑旗軍的戰鬥。
以前,他只是從那整肅的軍容中看出些許端倪,可是當他第一次看到黑旗軍的戰鬥時,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若我能有這樣一支黑旗軍,說不定能闖出更輝煌的名聲!
也許,當初選擇跟隨這位劉君侯,倒也是一個很不錯的決定……
劉闞沒有去理睬接下來的戰鬥,他跳下馬,抱起了劉秦,只見劉秦的衣衫,已被鮮血溼透!
“秦兒,秦兒!”
“爹,秦兒好痛……”
只這一句話,劉闞的心,好像被撕裂了一樣。
孩子們的哭聲,響成了一片。在經過了一番苦戰之後,不論在體力上,還是心智上,都承受不起。剛纔苦戰的時候,還不覺得害怕。可事情結束了,特別是看到劉秦血淋淋的模樣,就再也承受不起了……
“狗賊,休走!”
劉元也害怕,但畢竟是經歷過喪母之痛,她還能勉強撐住。
這時候,他看見了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從雪地裏悄悄的爬起來,想要往外跑。眼中頓時殺機湧動,厲喝一聲,牽過赤兔馬翻身上馬,追上去彎弓搭箭,朝着那人就是一箭射了過去。
“車公公,就是他,搶我們的馬!”
劉元大聲喊道。
她這一箭,正射中的青年的腿,跌倒在地上,哀嚎翻滾。
車寧登時怒氣上湧,催馬上前,掄起青銅大鉞就要砍了那人的性命。
“寧大叔,手下留人!”
樂叔突然攔住了車寧,擺手示意兩個親兵上前,將那青年拿住。
車寧怒道:“小樂,爲何攔我?”
“此人該死,然則……我另有用處。”
車寧還要再說,卻聽見劉元大聲叫喊,“小爸,小爸!”
扭頭看,只見劉闞抱着劉秦,上馬就往營地方向走。任憑劉元叫喊,劉闞卻恍若未聞一樣。
“大小姐,君侯怕是急着要回去給公子治傷。”
劉元點點頭,表示明白。
她陪着樂叔安慰着那些小孩子,待大家情緒都穩定了一些之後,紛紛上馬,回營地去了……
※※※
此時,大營中已經是雞飛狗跳,亂成了一團。
劉闞帶着已經昏過去的劉秦回到營帳,把很多人都嚇住了。劉秦半個身子,都是鮮血,劉闞也是血淋淋的,特別是那臉色,活生生如同要喫人的野獸。呂嬃被驚動了,闞夫人被驚動了,就連在病中休養的公叔繚,也被驚動了……許多人就聚在大帳外面,一個個交頭接耳。
安期和劉闞則在大帳裏爲劉秦治傷。
“君侯,小公子性命無虞,只是……”
“安期先生,你說吧!”
“小公子被砍中了手筋,只怕這隻胳膊,以後會落下毛病。”
劉闞鐵青着臉,嗯了一聲。
在劉秦的身邊坐下,他伸出手,輕輕撫摸着劉秦的面頰,眼睛裏流露出,一抹痛惜之色。
“安期,去告訴大家,秦兒沒事,別再着急了……另外,讓李成賈紹他們都進來,還有釋之、季布、鍾離,全部都找來。”
安期答應了一聲,走出了大帳。
一羣人立刻圍了上來,七嘴八舌的詢問。
安期說:“秦公子無礙,君侯請李司馬,賈司馬,還有各位將軍進去,商議事情。
老夫人,您彆着急,君侯說過一會兒,會把秦公子帶過去給您看。夫人,別讓老夫人急壞了身子。”
闞夫人掛念孫兒,呂嬃也掛念兒子。
可是聽到這話,全都沒有反駁,在劉元薄女等人的攙扶下,紛紛離去。
公叔繚在這時候,卻突然間笑了,輕輕點了點頭,讓戚女攙扶着,往自己的帳篷方向走去。
戚女本是負責照顧闞夫人的人。
不過大軍離開樓倉之後,闞夫人就讓戚女專門負責照顧公叔繚。畢竟公叔繚的年紀最長。
一方面,戚女和司馬喜之間,基本上已成了定局。
而司馬喜呢,從某種程度上而言,也算是公叔繚的半個學生。
另一方面,戚女隨着年紀的增長,出落的越發水靈。那婀娜的身子,水蛇兒一樣柔軟的楊柳細腰,白嫩嫩的肌膚,能勾人魂魄的眼睛……呂嬃總覺得,戚女留在內宅,不是件好事。
“公公,秦兒受傷,您笑個甚?”
在回去的路上,戚女忍不住輕聲的詢問公叔繚。
公叔繚則微微一笑,“我是笑,君侯多了份果決,這可是一件好事。”
“公公,您這話怎麼說呢?”
公叔繚回到帳篷裏,和衣躺下。戚女爲他熱了一壺酒,斟上了一杯。
“欲成大事者,必有殺戈果決的氣魄。
劉君侯這個人呢,心腸是好的,也聰明,能聽得進人勸說,而且胸襟呢,也不差,有容人之量,還能禮賢下士……但他有一個問題,一個一直以來,都存在着的問題,非常的嚴重。
他有的時候,不夠果決。
能傾聽別人的意見……恩,用他的話說,就是集思廣益,這原本是好事。可如果凡事都要三思,凡事都要集思廣益,就少了一些果斷。這不是個好事情,大丈夫應該是當斷,則斷!”
戚女點點頭,“公公,您剛纔說君侯多了份果決?”
“呵呵,若我猜測的不錯,只怕君侯是準備要用兵了……就在這些許日之間,九原必有大事發生。”
“可是……”
“戚女啊,你是想說,君侯輕易改變計劃,會不會出問題,對嗎?”
戚女點了點頭,“我只是覺得,有些匆忙了,不夠穩妥。”
“要說穩妥,君侯早先的計劃的確是很穩妥,但拖延的時間太久了……有些事情,拖得久了,穩妥的事情,反而可能變得不再穩妥。我倒是覺得,雖然倉促了些,卻未必是件壞事。”
戚女聽罷,陷入了沉思。
※※※
“我欲興兵,你們有何話說?”
劉闞抱着在懷中昏睡的劉秦,凝視衆人道:“我懶得等待了……我要九原郡,而且是現在就要!”
其實,在劉闞召集衆人前來的時候,大家多多少少就猜出來了端倪。
呂釋之呼的起身,“君侯,秦兒是我外甥,烏氏堡如此猖狂,實在令人難以忍受。我請一支軍令,願率本部兵馬,連夜趕赴烏氏堡。不把烏氏堡的人殺乾淨,難消我呂某人心頭之恨。”
“小豬,若說千里奔襲,你車兵怎比得上我黑旗軍?”
灌嬰聞聽,立刻就不答應了。
那試圖搶劫赤兔馬的青年,被樂叔三兩下就交待出了來歷。
他名叫烏廷威,是烏氏倮的獨苗孫子。只不過,烏廷威並沒有住在烏氏堡,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朐衍居住。此次,他是奉了烏應元的命令,準備回去過年,順便準備烏氏倮的壽誕。
既然是賀壽,自然需要禮物。
烏廷威正爲此事發愁呢,不成想正好見了劉秦騎着的赤兔馬,就動了心思。
劉闞原本就想着,要不要立刻和烏氏……既然已經翻臉了,那索性就徹底一點。烏氏堡的實力在九原郡,的確是不小。據說才兩年間,烏氏倮就招攬了上千個亡命之徒,其中不泛被流涉北疆的刑徒,還有從軍中落跑的逃兵……更有甚者,他甚至通過張再,從軍中買命。
有那違背了軍紀,按律當斬的軍官,烏氏倮都會出錢收買。
張再呢,拿了錢,在花名冊上一勾,那人就算是死了,變成烏氏堡的一員。
而這一切,全都是揹着王離做的。
王離只顧練兵打仗,這底下的事情並不算非常瞭解。張再做的也很隱蔽,還收買了一些中層的將領。這上下一聯手,王離就更不可能知道。北疆大軍,竟變成了烏氏倮的人肉市場。
呂釋之和灌嬰這一爭執,其他人也就坐不住了。
任敖呂釋之,應該算是孃家人,都是出自沛縣,所以站在了一起;灌嬰李必駱甲,同是騎軍,當然也結成了同盟。季布在一旁默默無語,鍾離昧寒着臉,緊握着手中的寶劍,但也未出聲。
至於李成屠屠,還有李潁等人,看着雙方梗着脖子爭吵,也不知如何勸說。
“烏氏堡,不過烏合之衆,縱有萬人,有何懼哉?”
劉闞抬起頭,冷冷的說:“烏氏堡是我的,誰也不要搶。當年我讓烏氏倮來九原,就由我一手將其解決。
不過,對烏氏堡開戰,勢必要波及整個九原郡。
所以當務之急,必須要籌謀拿下神木關、九原城,北廣武,以及眼前的這座朐衍城。
小豬,我給你一支軍令,與任敖合兵一處,立刻動身,兵發北廣武城,務必在三日內,將其拿下。
那是我的封地,不知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呂釋之聞聽,和任敖相視一眼,齊刷刷上前一步,插手道:“若不能在三日內拿下北廣武,願提頭來見。”
“灌嬰,李必駱甲,你三人率黑旗軍出擊,要神不知,鬼不覺奪取神木關,控制關隘。無我命令,許進不許出。記住,是神不知,鬼不覺……這件事情,想來對你三人而言,當無甚問題吧。”
“君侯放心,我們一定能‘神鬼不知’的奪取神木關。”
“季布!”
“末將在。”
“我命你督軍,多帶大車牛羊,緩緩北行……一俟烏氏堡被我拿下,我要你立刻捨去車馬,掌控臨河渡口。”
“末將,遵命!”
“鍾離!”
“末將在。”
“着你率三千人馬,輕裝出擊。務必要在十日之內,奪取九原城……
馮唐如今就在九原城中,你可設法先與他聯繫。如果能兵不刃血,自是最好……拿下九原之後,立刻向雲中靠攏。
賈紹,你派人前往原武,讓蒙克奪取雲中……務必要在王離得到消息之前,控制住黃河渡口,佔領勾注山。告訴蒙克,讓他在勾注山下,建造關隘。如果王離回兵,務必將其攔住。”
勾注山,也就是後世的雁門關所在地。
自趙武靈王開始,勾注山就是一個戰略要衝。
但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卻沒有在勾注山建立關隘,自然也就沒有雁門關的存在。劉闞就是要在這勾注山上,提前七百年,讓雁門關出現。關隘一起,當可謂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另外,設法與蒯徹聯繫,告訴他情況有變,讓他儘快返回。
帶不帶兵馬回來,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他回來……實在不行,給我強行綁回來。秦同,你來處理。”
一連串的命令發出來,所有人紛紛起身,插手應命。
“啓稟君侯!”
帳外突然有小校進來稟報,“朐衍長帶着人,在營外求見。”
朐衍長?
李成笑道:“看樣子,是想要求情吶。”
“老子不見,讓人把那烏家小子的腦袋砍了,送給他就是……”
“且慢!”
一直在大帳門口,沉默無語的樂叔,突然站起來大聲阻止,“君侯,先別急着殺那烏家小子,樂叔有一計,可爲君侯輕而易舉的,拿下朐衍。”
樂叔自從投靠了劉闞之後,一直充當護衛的角色,很少出謀獻策。
如今突然站出來,倒是讓劉闞,喫了一驚。
“小樂,你想作甚?”車寧害怕劉闞生氣,連忙站出來。
樂叔卻挺着胸膛,凝視着劉闞……
劉闞笑了,“我無甚興趣招呼那朐衍長,不過你既然開口了,我就封你做長史,爲我拿下朐衍。”
李成等人,莫不詫異地看着劉闞。
這,未免也太草率了些吧……
可是樂叔卻開心的笑了,拱手道:“君侯無需出面,最遲明早,樂叔比讓那朐衍城門洞開,歡迎君侯。”
第三百二十二章 九原之爭第一彈(三)
劉闞沒有再去過問朐衍的事情。
也許是他的秉性作祟,也許是因爲他對樂叔的那個名將之後名頭的盲目信任,總之他沒有再去過問。
樂叔很熱情的招待了朐衍長,並把烏廷威請到了大帳中,設宴款待。
酒席宴上,樂叔表現的非常低調,而且一再向那朐衍長道歉,說劉君侯因掛念兒子的傷勢,無心出面招待兩位。不過劉君侯說了,烏氏倮對他有救命之恩,所以不會把此事放在心上。
一通吹捧之後,朐衍長有點找不到方向了。
而烏廷威更是驕橫之態重現,毫無先前尿褲子的慫樣。
酒宴一直到將近子時纔算結束,當朐衍長和烏廷威乘着酒意,興高采烈回到朐衍的時候,猶自嘀咕着,等天亮之後,一方面稟報烏氏倮,另一方面驅逐劉闞離開,方能解這心頭之恨。
但是,就在這兩人通過城門樓的時候,聽到一聲暴喝:“把這兩個狗賊拿下!”
從城門兩邊,呼啦啦湧出了一羣人,二話不說,衝上來就殺。更有一個白髮蒼蒼,面色紅潤的剽悍老者,大步衝過來,一把將朐衍長從馬上揪下來,用火把一照,獰笑道:“驗明正身,拿下!”
烏廷威傻了!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被繩捆索綁,按在了地上。
“我是烏廷威,你們幹什麼?”
卻見那老者上前一步,甩起蒲扇大的巴掌,就是兩記耳光,“老子打得就是你這孫子。”
這兩記耳光,只打得烏廷威滿嘴噴血,牙齒也掉了幾顆。兩頰紅腫,好像發起來的饅頭一樣,眼睛都變成了一條縫。這時候,烏廷威也認出來了,這老人正是日間隨劉闞的那老者。
車寧!
原來,在烏廷威和朐衍長在大營中飲酒的同時,樂叔派屠屠帶着幾百人,神不知鬼不覺的就溜進了朐衍城。城中羣龍無首,被屠屠以雷霆手段,迅速控制起來。再有那長景等人的協助,當整個朐衍城落入屠屠之手的時候,朐衍長還在飲酒作樂,根本沒有能覺察到變化。
也難怪,這慣性思維,讓朐衍長沒能想到,劉闞會突然發動攻擊。
甚至在拿住了烏廷威之後,劉闞也沒有流露出半點想法。以至於樂叔,兵不刃血,拿下了朐衍。
與此同時,灌嬰、鍾離昧、和呂釋之三支人馬,趁着大雪,悄然的啓程上路。
※※※
“守慎,雲中奪取之後,我欲以你,爲雲中之主,如何?”
坐在大帳中,劉闞看着李成,表情平靜的問道。
李成一下子懵了……
劉闞的意思很明顯,那就是要把雲中郡交給李成來打理。但在這之前,劉闞卻沒有流露出半點這方面的意思。而李成,更是沒有這方面的想法。這一問,卻真的是,來得太突然了。
要知道,劉闞手下,已不泛人才。
且不說已經內定爲九原郡郡守的蕭何。若論資歷,曹參無疑最老,論兵法謀略,不管是剛嶄露頭角的樂叔,亦或者鍾離昧、賈紹吳辰,哪一個不比李成的資歷老?雖說李成和劉闞相識甚早,可論能力,他真的比不上賈紹吳辰這些人,一直以來,他表現的都是四平八穩。
所以,如果真的拿下了雲中,李成也沒有想過去爲一方郡守。
愕然的看着劉闞,李成有些不解,想要從劉闞的臉上,看出一些端倪。
劉闞笑了笑,“我可不是開玩笑,昨晚樂叔運籌帷幄時,我也在思考一些問題。其中,這雲中郡守的人選,更是極其重要。我思索了身邊的所有人,最後卻發現,只有守慎你,最合適。”
李成詫異道:“君侯,這又從何說起?”
“要說治理地方,蕭曹二人當爲首選,其次吳辰賈紹,也都很合適。
可是雲中郡不比其他地方,首先它是我北方門戶,必須要面對東胡匈奴的襲擾。所以郡守的人選,需通兵事;其次,雲中隨經大公子治理,但終究是北方苦寒之地,又糾纏有各方移民的矛盾,需要有一個通曉北疆狀況,而且有治理地方能力的人來擔任,這兩點你都符合。
而這第三點,蒙疾手握兵馬,需有人節制;而李少君將來控制代郡,更需加強與我的聯繫。
你先後曾得上將軍和大公子的看重,蒙疾對你也頗爲信任;同時,你性情溫和,卻不泛強硬手腕,一俟兩位少君出現矛盾,恰好是最合適的調解之人。綜上所述,舍守慎,其誰呢?”
李成靜靜聽完了劉闞的解釋,不禁苦笑着點點頭。
“君侯這份信任和看重,卻是讓成,在火上烤啊。”
劉闞笑道:“真金不怕火煉,我相信,我不會看錯你,你也是雲中郡,最爲合適的人選。”
李成拱手道:“成,必不負君侯之重託。”
劉闞擺了擺手,抄起自己的符印,在一副委任狀上,敲下了印章。
“你即刻啓程,前往雲中。”
李成接過了劉闞遞過來的絹帛,插手一禮,轉身向外走。
可走了兩步,他突然停下了腳步,扭頭輕聲道:“君侯,樂叔擅奇謀,能一步三策,倒也不負他祖父之名。然則,此人可用,卻不可重用,更不能讓其獨當一面,還請君侯慎之再慎。”
劉闞一怔,有些不解。
李成和樂叔的關係很好,相處也很融洽。
但是卻突然說出這一番話來,卻讓劉闞感到奇怪。
要知道,李成並不是一個嫉賢妒能的人。而劉闞,在樂叔拿下了朐衍之後,也的確有重用之心。
他說這話,絕非無的放矢。
劉闞想了想,決定把這件事先放一放,再觀察一下樂叔吧。
“守慎放心,我當牢記此事!”
劉闞點了點頭,李成這才退了下去。
待李成退走之後,劉闞坐在屋子裏,沉思不語,不斷的迴響着,李成那一番話中的含義。
感覺着,李成的話,似曾相識。
來到這時代十餘年了,很多記憶都變得模糊了。
然則有些東西,卻不會忘記。李成的這番話,與三國演義中,劉備白帝城託孤,何其相似啊。
所不同的,李成說的是樂叔;劉備說的,卻是馬謖。
難道說,樂叔和馬謖是同一種人嗎?只能做紙上談兵的趙括,卻不能做獨當一面的統帥?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確需要好生的觀察一番。
劉闞正在思考的時候,卻聽到門口腳步聲響起,車寧挑簾,走了進來。
“君侯,季布已經出發了!”
“哦?”
劉闞抬起頭來,輕聲問道:“老車,朐衍城中的狀況,現在如何?”
“蕭先生已經全盤接掌,正有條不紊的安排百姓入住。
百姓們也很平靜,沒有出現什麼混亂……另外,曹先生已開始清點庫府,差不多明日可清點完畢。
君侯,那朐衍長和烏廷威被關進了大牢,但不知如何處置?”
“讓樂叔先把守備役卒安頓妥當,且暫爲朐衍尉。”
劉闞沒有立刻回答車寧的問題,而是率先解決了樂叔的安排。
畢竟,人家拿下了朐衍城,若是不聞不問,豈不是冷了人家的心。朐衍尉這個職務,一方面可以掌兵,另一方面也算是限制了樂叔的權限,卻不會讓他感到不快,甚至還會很高興。
因爲,劉闞手中,如今實打實的縣城,也只有朐衍一座而已。
“老車,三千騎軍,可準備妥當?”
“都已經準備好了,只是……”
“只是什麼?”
“大公子吵鬧着一起去,說是要爲小公子報仇。”
劉闞家中的人呢,稱呼有點複雜。
按道理說,公子這個稱呼,一般指的是劉秦;大多數人稱呼劉巨的時候,要恭敬的喚句‘大爺’或者‘大老爺’。可車寧一把年紀了,論名聲,車寧成名的時候,劉巨還是個小孩子。
讓車寧叫劉巨‘大爺’?
肯定不合適……就這一點來說,闞夫人是堅決不贊同。
於是,車寧就稱劉巨爲‘大公子’,而劉秦呢,則叫‘小公子’。至於將來劉闞再有了兒子……到時候再說吧。反正,現在的‘大公子’,特指的就是劉巨。劉闞的腦袋,有點疼了。
“大哥這是湊什麼熱鬧?他又不會騎馬?”
車寧說:“老夫人也說,君侯數百里奔襲,要大公子跟隨。
其實,大公子也不是不會騎馬,只是騎術不算他精湛……不過君侯也不用擔心,馬配雙鐙,大公子應該沒問題。了不起,多配兩匹馬,中間可以換乘,想來耽擱不得君侯的事情吧。”
“我大哥,威脅你了?”
車寧老臉頓時一紅。
威脅嘛,倒也談不上。只是認賭服輸而已……
剛加入劉闞的隊伍時,車寧聽人說,這支人馬當中,武藝最高,殺傷力最強的人,並非劉闞,而是那樓倉三熊之一的巨熊劉巨。灌嬰甚至說,車寧武藝雖然不差,但排除了劉闞之外的話,最多也就是排在第三位。這還沒有算上驪丘那廝,若論技擊之道,驪丘可排前三。
剩下的兩個,一個是劉巨,還有一個就是在巴蜀的劉信。
別看車寧年紀大了,可這爭強好勝之心,卻絲毫沒有減弱。劉闞的武藝,在十年前他領教過。
十年前,車寧和劉闞在伯仲之間。
但十年之後,車寧很清楚,老不以筋骨爲能,真拼起來,他不是劉闞的對手。
可這並不代表,他會認可劉巨。於是在銅鞮駐紮的某個清晨,車寧在灌嬰等人的挑撥下,找到了風雨無阻,每天都要練功的劉巨。結果,他只接下了劉巨六棒子,就不得不棄械認輸。
其後,還被劉巨逼着簽下了城下之盟……否則劉巨就要宣揚他的戰績。
車寧也是個要臉面的人,成名那麼多年,如果傳揚出去連劉巨十擊都沒能擋住,豈不丟人?
這次劉秦受傷,更有可能將來,一隻手臂可能廢掉。
劉巨焉能不怒?
不過劉巨也知道,劉闞未必會同意他參戰,畢竟他最重要的任務,是保護家裏人。別看劉巨魯直,卻也不算傻。他沒有直接找劉闞求戰,而是找到了車寧,讓車寧前去爲他說項一番。
所謂性命有價,信諾無價,車寧就過來了。
看車寧期期艾艾的樣子,劉闞嘿嘿的笑了起來。
劉巨和車寧的事情,他也清楚。
“既然如此,你告訴我大哥,一個時辰後出發,我可不會等他。”
車寧長出了一口氣,連忙拱手答應,轉身要出去。可劉闞卻喊住了他,“老車,我大哥隨我出征,家裏卻不能沒有個人看着。既然他要去,那你就留下吧……我一家老小,就拜託你了!”
“啊?”
車寧聞聽,有懊惱,有感激,還有一絲不甘。
他也想去大殺四方,但同樣也知道,自己年紀大了,真的不適合長途奔襲。劉闞這是給他留着面子呢;而另一方面,劉闞把一家老小託付給他保護,這又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重視?
深吸一口氣,車寧再次拱手應命。
“烏廷威先留下吧!”
劉闞突然道:“想當年,烏氏倮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收留我,保護我……這份恩情……若非是迫不得已,我真不想和他撕破臉。先留下那烏廷威吧,一切待我從五原回來,再做計較。”
“喏!”
“至於朐衍長……”
劉闞笑了笑,“我今出征,欲拔頭籌,正需一人祭旗。反正留着也是浪費糧食,且拿他祭旗!”
語氣很是柔和。
但在這種輕描淡寫之中,已流露出一種上位者的果決之氣。
車寧神色一肅,躬身應道:“喏!”
如今的劉闞,再也不是那個十年前,出現在宋子城,向他請求燕酒祕方的販酒小兒了。十年,讓他已成爲了一個殺伐一方的諸侯!
※※※
鵝毛大雪,紛紛揚揚的飄落。
來自北方的朔風,罡烈而兇猛,掠過一望無際的平原,捲起了滿天的雪花。分不清楚,那些是天上來,哪些是風捲起。天地一色,被暴雪所覆蓋,整個世界,都顯得混混然,不甚清晰。
烏氏倮坐在火塘邊上,手捧着一卷書,有點心不在焉。
“烏信啊,應元走了幾天了?”
“啓稟老爺,大少爺這才走了四天。”
“那差不多應該到陽山了吧……”
“算算日子的話,應該到了!不過這麼大的雪,恐怕不太好走,估計要晚兩日,但不會太久。”
烏信,原名李信。
不過,此李信,非彼李信。
他和李成的祖父,一點關係都沒有。
原本是生活在河湟地區的羌人,後來部族被滅,就成了奴隸,被烏氏倮買了下來。算算時間,這烏信跟隨烏氏倮,已經有差不多二十年的時間了,可算得上是一個忠心耿耿的老僕。
烏氏堡有四名家將,分別是以果、勇、智、信命名。
但實際上呢,真正屬於烏氏堡核心的人,只有烏信和另一名隨烏應元前往月氏國的烏智兩人。
烏勇和那個被劉闞殺死的烏果,都是在抵達九原後才加入的人。
烏氏倮聽罷烏信的話,點了點頭,“不知道爲什麼,我今天晚上,眼皮子跳的很厲害,心神不寧的,總感覺着,好像要發生什麼事情……烏信,那廣武君劉闞,如今已到了什麼地方?”
“三天前,劉闞的人馬開始出動,其前鋒軍今天晌午時,抵達河南岸……不過我估摸着,這麼大的雪,他們恐怕是過不得河。朐衍那邊也非常平靜,也沒什麼動靜。老爺,要我說啊,您就是太高看那個廣武君了……他現在可比不得從前,拖帶着那麼多流民,已經是焦頭爛額了,那還能撲騰出什麼亂子?再說了,他敢在這邊作亂嗎?就不怕上將軍幾十萬大軍?”
烏氏倮披散着頭髮,撓了撓頭。
“我也是這麼覺着,畢竟王離幾十萬北疆大軍出動,掃平這山東之亂,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劉闞敢冒着這麼大的風險,在九原郡鬧事?
可不知爲什麼,我就是覺着有點心神不寧。那劉闞,當年可是能用幾百人,擋住十萬匈奴的傢伙……”
烏信笑了,“老爺,那都是什麼年月的事情了?
我常聽您說,此一時彼一時,八年前劉闞不過是個小小的倉令,當然要拼了命的去奪取功名;可現在呢,他名聲也有了,地位也有了,是否還有八年前那份膽略,我覺着都是個問題。
你不是常說,這富貴名祿最是殺人不見血嗎?管你如何英雄,這溫柔鄉中,也會消磨殆盡。
八年前的劉闞,能勇冠三軍;可不代表着八年後的今天,他劉闞依舊是英雄啊!”
烏氏倮笑了!
用厚厚的手掌,拍了拍烏信的肩膀。
“烏信啊,老爺沒有白費心思,你這話啊,正說到我心眼兒裏去了。
就是,我怕個甚?他劉闞再厲害,可我烏氏倮也不差……經營九原兩載,難不成還會怕他?
到了這邊,他是龍,得給老爺我蜷着;他是虎,也得給老爺我趴着。
就上將軍給咱們撐腰,我倒要看看,他劉闞能有多大的膽子……哦,廷威也應該回來了吧。”
“這麼大的風雪,孫少爺肯定給堵在路上了。”
烏信連忙說:“要不,等天一亮,雪小了些之後,我就派人去迎一迎,如何?”
烏氏倮看了看大廳外席捲漫天的風雪,點了點頭,“也只好這樣了……那天一亮,你就去辦。”
“喏!”
烏氏倮喝了兩杯溫酒,總算是穩了一下心神。
自己這恐怕是庸人自擾吧!
他端着酒杯,自嘲似地搖頭苦笑一聲。想當年,他白手起家,何來這許多瞻前顧後?可這家業越來越大,心思卻比以前小了許多,甚至連自己的兒子,都有一點比不上了。若是在從前,一個區區的劉闞,又怎會放在他烏氏倮的心上?哈,這也正應了那句話,歲月催人老!
不過細想一下,烏氏倮又覺得,確需要感激一下劉闞。
當初若非是劉闞給他出主意,讓他從烏氏遷移到九原郡的話,又怎可能會有這麼大的發展?
不到九原,還真不清楚,這塊荒蕪的土地上,蘊藏着如此衆多的機會。
這該死的九原郡,倒的的確確,讓烏氏倮的事業,更上了一層樓……
“你劉闞也非池中之物,若不是如此,我定會掃榻相迎,與你如當年在烏氏堡那般,痛飲一番。只可惜,這一座山上,卻容不下兩頭老虎。我烏氏倮榻邊,豈能容得你劉闞酣睡?
劉君侯,實在是對不住了!”
烏氏倮喃喃自語,突然嘿嘿的笑了起來,將杯中的酒,呼的一下子潑灑在熊熊的火塘子裏。
嗞嗞的聲響不絕,一股白色的霧氣,竄起。
這大廳之中,頓時瀰漫着濃濃的酒香……
※※※
夜深了!
風雪在過了子時之後,也越來越大了。
烏氏倮在喝了幾杯酒之後,終於穩定下了心神,回房睡下。
不過,烏氏倮睡得並不是很死,並且在睡夢中,不斷浮現出劉闞的面容。大概快到丑時,他突然間一聲大喊,呼的坐了起來,一身淋漓的冷汗。那千嬌百媚的小妾,被烏氏倮驚醒。
“老爺,您這是怎麼了?”
烏氏倮心跳急促,閉上眼睛,努力的做了幾次深呼吸,而後長出一口氣,現出一種頹然之色。
“沒事兒,只是做了個夢!”他披衣而起,“你睡吧,我出去走走。”
也不管那小妾是什麼反應,烏氏倮徑自披衣而出。他總不能告訴小妾,他做了一個噩夢,夢見烏應元和烏廷威血淋淋的朝他呼喊,然後就顯出了劉闞,手持利刃,獰笑着向他逼來。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想必是這個原因吧……
烏氏倮走出臥房,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大廳裏坐着,看着面前火塘子裏,那漸漸微弱的火光。
“來人啊,添些火炭來?”
他大聲叫喊,可是卻沒有人回應。
“來人啊,給我添些火炭來!”
依舊靜悄悄的,沒有人出來答應。按道理說,這府裏有值夜的人,怎麼會沒有人回應呢?
即便是睡着了,或者因爲風雪太大,聽不見,卻也不應該如此冷清啊。
烏氏倮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呼的站起來,“來人啊!”
話音未落,卻聽門外傳來了一個陌生,但又有些耳熟的洪亮聲音:“烏氏君,敢問有何吩咐?”
第三百二十三章 九原之爭第一彈(四)
任誰都沒有想到,劉闞會在這麼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對五原城,烏氏堡發動突然的襲擊。
連走路都成了問題,又如何襲擊?
可劉闞,偏偏就這麼做了!
當風雪驟起時,劉闞也不是沒有想過停止前進。
但劉巨無意中的一句話卻提醒了他:“這麼惡劣的天氣,鬼才願意行軍打仗。”
鬼都不願意做的事情,那麼烏氏堡的人,豈不是更如此?想必,烏氏堡現在的守衛,一定是非常鬆懈。既然如此,自己神兵天降般的出現在烏氏堡前,這奇兵的效果豈不是更強烈?
歷史上,也不是沒有在風雪之夜突襲敵軍的成功戰例!
劉闞記不清楚了,但印象裏前世的看過的經典戰例當中,的確是有這麼一出。
想到這裏,劉闞立刻強令麾下部曲,頂着風雪前進。二百里的路程,就這樣被他硬生生的跑下來。抵達烏氏堡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幾乎所有的戰馬都累得動不了,更別說這一路上,至少損失了有七八百人。不過目標就在面前,劉闞和他的部曲們,還是非常的興奮。
選出百餘名身手敏捷的壯士,冒着風雪,攀上了城牆。
烏氏堡的城頭,竟沒有一個守衛。所有士兵都躲在門房裏面睡大覺,被劉闞的人馬衝進去,全部格殺。就這樣,以損失八個人的代價,劉闞幾乎沒有費吹灰之力,就控制了五原城。
根據烏廷威的交代,烏氏堡的私兵,大都集中在城南兵營。
而烏家府邸,大概有二三百人負責護衛。劉闞兵分兩路,讓劉巨帶着千餘人前去控制兵營,他自帶五百餘人,順着烏氏堡中寬敞的道路,直奔烏家府邸。不得不說,烏氏倮的確是準備在九原安家落戶。從這用碎石鋪墊而成的道路來看,其質量甚至比雒陽的大街還要好。
府邸大門緊閉,看上去冷冷清清。
劉闞還是沒有下令強攻,故技重施,命人翻過了牆頭,從府邸裏面,把大門給打了開來。
而後,五百兵卒一擁而上,挨個房間搜查。
劉闞下了命令,不分男女老幼,只要是喘氣的,一個不留,全部殺死。
能住在這府邸之中,想必都是烏氏倮的親近,亦或者家人。臉皮撕破了,那就沒什麼好說了。
劉闞既然下令動手,也就斷然不會再留有情面。
一場血腥的屠殺,就這樣在無聲無息中展開,許多人被殺死在睡夢中,有驚醒的人,沒等做出反抗,就被亂刃分屍,砍成了肉醬。每一個房間裏,都瀰漫着血腥味,濃稠的血液,順着門階流淌出來,染紅了潔白的雪地。而呼號的暴風雪,將無數瀕死的呼號聲,淹沒無蹤。
劉闞一手拖赤旗,一手持方錘,殺奔內宅。
沿途倒是有一些人衝出來想要盤問阻擋,卻被他以最迅猛的方式,格殺在當場。
赤旗刃口,猶自低落鮮血。
方錘的錘頭上,更沾着血肉腦漿,還有白乎乎的骨髓。
他大笑着,走進了客廳。
烏氏倮那張胖乎乎的圓臉上,強擠出一抹笑意,“竟是劉君侯!”
“烏君侯,一別經年,卻不想在這苦寒荒蠻之地再會……不過看君侯這樣子,好像不歡迎劉某啊!”
“哈哈哈,哪裏的話,君侯前來,烏氏倮高興還來不及,怎會不歡迎呢?”
烏氏倮的心已經沉到了肚子裏,雖然有些震驚,可是在表面上,卻絲毫看不出慌亂,大聲喊道:“來人啊,上酒!”
這一聲,幾乎是嘶吼出來。
劉闞站在大廳門口,靜靜的看着他,一言不發。
“來人啊,來人啊!”
“唉!”
劉闞輕嘆一聲,“烏氏君,我既然站在這裏,你認爲這府中,還會有人聽你的命令嗎?”
烏氏倮臉上的肥肉一陣顫抖,猶自不信的喊道:“烏信,烏勇……”
“烏信……剛纔我過來的時候,似乎有一些人跳出來,企圖阻攔我。不過,那些人都被我殺了!”
說完,劉闞放下了方錘,從房門口抄起一簸箕木炭,走到火塘子邊上,倒了進去。
炭火,突然熾熱起來。
劉闞則跪坐在火塘旁邊,伸手將一壺殘酒拿起來,咕嘟咕嘟喝了兩口,一笑,“是江陽老酒。”
烏氏倮此刻,也已經絕望了。
他用兇狠的目光,凝視着劉闞,一言不發。
“真懷念,當年在烏氏堡與君侯痛飲的場面啊。”
烏氏倮盯着劉闞,一字一頓的說:“我現在有些後悔,當年爲何要幫你這個忘恩負義之徒。”
“呼!”劉闞長出一口氣,“君侯非是爲助我,實欲助老秦耳。
然則時隔兩年,闞有一問,還望君侯賜教:君侯今以強橫之勢,掌控九原,勾連月氏,與匈奴東胡交往密切,可還有助老秦之心嗎?”
烏氏倮臉色一變,嘴巴張了張,沒有說出話來。
到了他這種地位的人,不可能效仿劉邦那樣的人,做什麼無用的抵賴言語。
烏氏倮冷冷一笑,“當年我助你,確欲爲老秦盡心;莫非君侯今日,依舊想着爲老秦盡力不成?”
劉闞搖搖頭,“我只爲我自己盡力!”
“倮亦如此!”
突然笑了,烏氏倮裹了裹身上厚厚的棉袍,“沒想到,兩年前君侯一番話,卻讓你我今日,刀兵相見,時乎?命乎?看起來,我已經輸了,但不知道,君侯你又準備如何處置我烏氏倮?”
那言下之意是說:造成今日這局面的罪魁禍首,其實是你劉闞。
試想,若非兩年前劉闞建議烏氏倮轉移九原,烏氏倮如今,怕仍在那雞頭山下的烏氏堡中,過逍遙快活的日子。可就是這麼一轉移,卻讓烏氏倮的野心生出,纔有了今日這個結局。
“你孫子,如今正在我府中做客。”
劉闞看似漫不經心的一句話,卻讓烏氏倮陡然間,激靈靈打了個寒蟬。
“烏君侯啊,我真不知該如何處置你。”
劉闞長嘆一聲,“要說起來,你曾是我救命恩人,本不應該與你這樣子劍拔弩張。可是,這九原,我要定了。你烏氏堡在九原又如此的強勢,真讓我感到爲難……你說,我該如何處置?”
烏氏倮說:“我可以退出九原。”
劉闞笑着說:“若你我換一個位置,你覺得你會同意嗎?”
“劉闞,我已經六十多了……該享的福,我都享過了,生與死其實對我來說,並沒有什麼分別。我可以把我烏氏堡所有的財產都交給你。還有,我在雞頭山下,尚有一個寶藏,本是我當年爲防備萬一而設。寶庫中有財寶無數,黃金十萬鎰……我不求別的,只買我孫兒一命。”
十萬鎰黃金!
劉闞心裏面暗自震驚!
這烏氏倮的財富,可真夠嚇人……
想當年,自己手裏萬餘鎰黃金,就感覺到很富有了。可這老兒,十萬鎰黃金說出來,連眼皮子都不眨一下。這天底下,若說能和烏氏倮比肩財富的人,恐怕除了已死的秦清,無人能及。
“烏廷威,傷了我兒子!”
“啊?”
“我兒子可能會因此,後半生殘疾……老烏,我承認我很動心,但是比起我兒子來,莫說十萬鎰黃金,就算是百萬鎰放在我面前,如果我兒子讓我殺了烏廷威,我還是會答應他。
至於你說的寶藏,呵呵,我倒不是很擔心。
你不說,總會有人知道端倪……我到現在都沒有動手,只是因爲你當年救過我的那份情誼。
老烏……你自殺吧。
選個體面的死法,我可以保證,會將你風光大葬。”
烏氏倮說:“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劉闞搖搖頭,笑道:“有沒有餘地,你心裏不清楚嗎?”
烏氏倮呼的站起來,片刻後顫聲道:“劉君侯,那就請你賜我不流血之死吧……願來生,再與你爲敵。”
這古人有一種說法,人能不流血而死,就可以保住完整的靈魂。
烏氏倮倒是沒有露出半點服軟的口風,劉闞也站了起來,點點頭,“劉某送烏君侯好走。”
只見烏氏倮,伸手將布幔扯下來,然後撕成了長長的布條,絞在了一起,甩手扔到了橫樑上。
“劉君侯,我且在天上看你,如果躲過上將軍的雷霆之怒。”
劉闞笑了笑,沒有理睬烏氏倮,而是轉過身子,往大廳外走去。就在這時,只聽一聲尖叫響起,緊跟着腳步聲傳來,烏氏倮從牆上抽出了寶劍,惡狠狠的向劉闞撲過來,挺劍就刺。
“唉!”
劉闞嘆了口氣,輕盈的一個旋身,赤旗隨之劃出一抹弧光,血光崩現。
烏氏倮捂着脖子,鮮血從他的手掌指縫流淌,瞬間染紅了他身上雪白的大袍。
“烏氏君,我之所以沒有殺你,不是不想殺你,而是找不到一個殺你的藉口。”劉闞收起赤旗,看着烏氏倮,不無憐憫的說道:“你倒好,自己跑過來,給了我一個不得不殺你的理由。”
烏氏倮嗬嗬嗬的喘着氣,卻說不出話來。
劉闞剛纔那一擊,抹斷了他的咽喉。撲通一聲,他跪在了地上,身子緩緩的向前栽倒下去。
“老爺,老爺!”
一個幾乎是半裸的女人,從內堂衝了出來,抱着烏氏倮,大聲呼喊。
剛纔,就是她發出了尖叫。
劉闞看着那女人,突然問道:“喂,你叫什麼名字?”
女人很明顯的顫抖了一下,捂着胸口,顫聲道:“妾身,妾身名叫蘭姬。”
“他,對你很好嗎?”
女人輕輕點頭,但旋即連忙搖頭。
劉闞嘆了一口氣,“老烏,我殺你本不得已,既然你喜歡這女子,那我……且讓她陪你上路!”
話音未落,女人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劉闞拾起掉在地上的寶劍,手起劍落,將女人刺死。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啊……
※※※
烏氏倮就這樣死了!
羣龍無首的烏氏堡家丁,在劉巨最兇殘的攻擊下,只堅持了片刻,就是去了抵抗的意志。
天亮時,風雪都停息了……
五原城的百姓走出家門後,卻意外的發現,五原城頭上的烏氏堡大旗,已經變換成了蒼龍大纛。
風捲大纛,隨風獵獵。
那大纛上的九爪蒼龍,忽隱忽現,似要衝天而起。
“看,那不是烏家大管家嗎?”
在五原城的城門樓上,懸掛着一排人頭,大約有六七十個。
鮮血早已經被凍成了冰,不過那面目仍舊清晰,許多人都認了出來。正當中的那顆人頭,正是烏信的首級。依次下去,全都是烏氏堡中頗有身份的主兒。怎麼一夜之間,全都死了?
五原城的人,雖然不多。
可聚集在一起,仍難免嘀嘀咕咕,亂成一片。
這時候,城門樓上出現了一個魁梧雄壯的身影,一身做工精細的魚鱗甲,顯得格外醒目。
“我乃廣武君劉闞,自今日起,五原城將重歸我大秦治下。
烏氏一族,密謀造反,已全部格殺。此次只追究烏家的罪行,與爾等無干,且安心做事吧。”
廣武君是誰?
對於生活在邊荒,又是底層的老百姓而言,顯然很陌生。
有一個少了一隻手臂,生着濃密絡腮鬍子的四旬男子,突然間驚呼一聲,“莫非是富平老羆!”
他抬頭仔細打量,大聲歡呼道:“是富平老羆,是當年與匈奴人血戰的富平老羆!”
九原人或許不知道廣武君是什麼人,但是提起富平老羆這四個字,卻是如雷貫耳,頓時歡聲雷動。這五原城的百姓,對於八年前的往事,至今記憶猶新。烏氏倮死了,也就死了吧……相比之下,這富平老羆更讓他們熟悉,也更讓他們感到親切,所有的慌亂,頓時消失。
劉闞在城頭上,只是笑了笑,轉身消失了蹤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隊甲冑鮮明,椎髻黑甲的秦軍士卒,威武的站在五原城的城樓。
這五原,似有重歸老秦了……
“阿闞,五原城到手,用不了多久,整個九原都將歸我們所有。
可你怎麼看上去憂心忡忡的,似乎一點也不高興啊?這時候,你應該開心纔對,我們有落腳之地了!”
城樓上,劉闞站在大纛的陰影中,看着明媚的陽光,灑在一望無際的雪原上。
陽光並不溫暖,反而讓人感覺着有些清冷。他下意識把身上的大氅裹了裹,臉色顯得凝重。
“得到了又如何?卻也是暫時。”
劉闞手指着一望無際的原野,輕聲道:“我們現在雖佔領了五原,將來就算是拿下了整個九原,依舊要面對許多問題。且不說王離那幾十萬大軍究竟是否會戰敗;還有河北的月氏、匈奴、流沙國、東胡……大哥,你看這沃土千里,難道就不覺得有些寂寥,冷清了一些嗎?
沒有人種田,土地在肥沃,也沒有用。
沒有人生產,沒有人織布,沒有人牧馬,沒有人販賣貨物……我們就算有再大的土地,又能如何?
我現在真的有點擔心,我能不能守住這塊土地!”
劉巨在他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闞,你想的太多了……想當初,咱樓倉不也是一片荒涼嗎?
加起來也不過那點人口而已,可後來,不也發展成了一萬多人的地方嗎?”
“那是有老秦給撐腰,沒有那八百戶關中移民,樓倉萬不可能發展起來。可是現在,我們面臨的要比當初在樓倉的局面,窘困百倍。而且,我沒有十年,再去發展出來第二個樓倉。”
“不就是人嘛……”
劉巨笑了,“我在照顧孃的時候,常聽公叔先生說,胡人劫掠咱們的人。他們能劫掠咱們的人,咱們爲什麼不能劫掠他們的人?不就是搶嘛,咱把大軍動員起來,直接殺出去,搶他孃的就是。”
搶人?販人?
這是牽扯到一個道德的問題。
劉闞的觀念,在來到這個時代之後,已經改變了許多。他可以殺人如麻,可以耍弄心眼兒,可以不擇手段。但是把人當成牲畜,當成貨物商品一樣的爭搶,販賣,卻未免有些牴觸。
記得前世上學的時候,課堂裏曾說過:秦朝是從奴隸社會轉向封建社會的時代。
可實際上呢,在這個時代,依舊存在有許多奴隸。而奴隸的買賣,也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劉闞偏偏對此,有些無法接受。
所以,即便是在樓倉人口極度匱乏,他也有能力買賣的時候,始終沒有動過這方面的心思。
但如今劉巨提了出來,卻讓劉闞不得不正視這樣一個問題。
不搶奪,不販賣……
河南地這麼大的地方,單隻依靠流民的補充,什麼時候才能興旺起來呢?所以,他必須去搶,也必須要面對這個販賣人口的現實。輕輕搓揉着額頭,劉闞整整的看着外面空曠的原野。
“通知季布,命他趁北河解凍之前,可斟酌出擊,掠奪月氏人口。”
停頓了一下,劉闞接着又說:“同時命令季布,嚴密監視月氏和匈奴的動向,隨時向我稟報。”
劉巨點頭,將一名親兵召喚過來。
其實,在劉闞控制了五原城之後,已經派人前往河南岸通知季布去了。
想必季布,現在也正在向臨河渡口進軍吧……
※※※
秦二世二年十一月末,項梁在定陶遭遇章邯的伏擊,戰死!
剛在彭城坐熱乎了王位的羋心得知這一消息後,非但沒有感到驚慌失措,反而雀躍萬分。
他立刻發出詔令,命親信宋義爲大楚國令尹,掌控全局。
同時以劉邦爲上柱國,幫助宋義,接手楚軍兵馬……
十二月,王離擊殺武臣,擊潰了趙國大軍,攻克衡山郡,兵臨鉅鹿。
而章邯在伏擊了項梁之後,也迅速命董翳司馬欣兩人掌控山東南部的戰局。他親自督帥十萬大軍,乘河水冰封之際,強渡黃河,攻克了邯鄲郡,與王離大軍,成夾擊之勢,兵臨鉅鹿。
涉間率本部三萬騎軍,橫穿鉅鹿郡,連破宋子、昌成、扶柳和觀津四城之後,強渡漳水,拿下了東武城(今河北武城)。此後,涉間停止前進,在東武城駐留,震懾大河南部的齊軍。
而此時,陳餘受命在廣陽郡招兵買馬。
鉅鹿郡只剩下了一個張耳,面對來勢洶洶的王離大軍,也不由得亂了陣腳,派出信使,向各地求援。
陽山腳下,月氏王城。
原平躺在一面牛皮圓頂帳篷裏,頭枕在一個三旬美婦的腿上,輕聲交談着。
“你剛纔說,烏應元過來求援了?”
美婦輕聲說道:“沒錯,是那小騷貨通稟的消息。據說是因爲那個什麼廣武君已經到了朐衍,烏老頭有點怕了,所以想要讓大王出兵幫他的忙……還說,如果事成了,送大王百名古越女呢。
平,那一個小騷貨就已經弄的大王神魂顛倒,和王子幾乎反目。
如果再有那麼一羣古越女來,我看用不了多久,我這王后的位子,怕就要被烏家人代替了。
你要幫我,幫我想想辦法,阻止這件事情。”
原平坐直了身子,將那美婦摟在了懷中。
這位月氏王后,生的並非是中原女子的相貌。高額長臉,肌膚白皙,身材高挑,頗具異國風情。
“茉莉,所以我纔要你把四月公主嫁給冒頓啊。
你想想看,四月公主若是嫁給了冒頓,那你可就是冒頓的娘了。到時候,有匈奴在你後面撐腰,大王豈能輕易的更換王后?再者說了,你爲何不讓你孃家爲你出面?烏孫雖然是小國,可怎麼也比那烏氏堡強吧……到時候,你外有匈奴和烏孫撐腰,內有我出謀劃策,誰能動你半分?”
王后貝齒咬着紅脣,凝視原平。
半晌後,她突然輕聲問道:“平,你是老秦人吧。”
原平一怔,“茉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讓四月嫁給冒頓,表面上看,似乎是爲了大王好,可實際上……
冒頓狼性兇殘,哪有什麼親情可言?當年老單于還在朐衍,他就不聞不問,退到了河北之地。
到了龍城之後,他爲奪取呼揭,甚至把自己的妻子都殺了……四月給他,不過羊入虎口罷了。指望他給我撐腰……而且,這樣一來可就徹底得罪了東胡人。那阿利鞮豈會善罷甘休?
依我說啊,你這計策不是救月氏,分明是想要大王陷入孤立的絕戶計。”
原平心中無比震驚,但臉上,依舊非常平靜。
“茉莉,這些是誰告訴你的?”
“平,你別擔心,這都是我自己想出來的……我雖是烏孫人,可素來仰慕中原文化。我父王爲我請來了幾個中原的讀書人,教我識字看書……我還知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呢。”
王后抄起酒壺,給原平斟上一杯,自己又斟了一杯。
“不過你放心,這些話我誰也沒告訴。
我只是想知道一件事,你究竟是在爲誰效力?老秦人嗎?按道理說,他們正陷入戰亂之中,哪有心思來找我們的麻煩?恩,若不是老秦人的話……平,你是那個什麼富平老羆的人,對不對。”
原平靜靜的看着王后,突然間笑了起來。
“你可真是個古靈精怪,怪不得我一來,就被你這妖精給吸引住了。
沒錯,我的確是爲廣武君效力。茉莉,我現在被你抓住了,你想怎麼處置我,隨你的便吧。”
溫軟的小手,探進了原平的衣襟下,握住了一支火熱。
王后貼了過來,“我要如何處置你?恩,還需看你的表現了……”
“你這個淫婦!”
原平一把將王后抱住,按在了地上。撕開她的衣襟,一把握住那胸前一隻豐膩的玉兔,用力的揉捏。王后忍不住從喉間發出一聲呻吟,“人家若是淫婦,還不都是被你這姦夫給害的?”
她熟練的解開原平的腰帶。
兩個人很快就變成了赤條條的裸蟲,在這溫暖的帳篷裏翻雲覆雨起來。
……
“平,我不要四月嫁給冒頓……
不過,我有一個辦法,達到同樣的效果。東胡王妃不是回來探親嗎?何不把她送給冒頓呢?”
雲雨畢,王后貼在原平的懷中。
“東胡王妃?”
原平眼睛一亮,“若是這般,倒是更好。可是……那東胡王妃,怕不好就範吧。”
“嘻嘻,這有何難?”
王后在原平的耳邊低聲細語,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原平聞聽心花怒放,輕輕捏着王后的鼻子,“茉莉,我還真沒有想到,你居然有這樣的本事。”
“不過,如果將來你那廣武君打過月氏,你要保護我母女周全。”
“這是一定!”
原平一笑,“茉莉,我還要你做一件事情。烏應元的要求,千萬不可以讓大王答應。最好,能讓烏應元去做那件事,到時候你我正好可以撇的乾淨,省的那小騷貨回頭找你我的麻煩。”
“這有何難?”
王后在原平耳邊再次低語,卻聽得原平,連連點頭。
“茉莉,此事若能成功,我定會稟明主公,重重賞你!”
“死鬼,人家纔不要你那什麼君侯賞,卻要你現在就來賞賜……”
王后玉體橫陳,媚眼如絲,臉上流露出說不盡的風情。
原平那還能不明白她的心意,一把將她抱起來,“你這小騷貨,今日且讓老爺我賞賜你個夠!”
一時間,這帳篷裏,卻是春意盎然……
第三百二十四章 九原之爭第一彈(五)
劉闞儘量的低調,試圖掩蓋住烏氏堡被攻陷的消息。
但心裏卻明白,這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烏氏堡駐於北河之南,長城之外,相當於一個重要的樞紐之地。且不說別的,那往來於南北的商人們,天曉得有多少人是真正的商賈,又有多少人,其實是草原胡人派來的探子?這五原城裏的任何風吹草動,都引人關注。
就算是劉闞狠下心,盡屠五原城。
恐怕也無法完全封鎖住消息……北河有多長?幾近千里!其中直面草原塞北的河段,有幾百裏地。這幾百裏的沿河,只有一個臨河哨所,又如何封鎖消息?難,這絕對是非常困難!
劉闞似乎有點明白了,始皇帝爲何在河水南岸修築長城,將六國長城連接成爲一體。
萬里邊防線,河岸、山口密佈。如果每一處都駐守上兵馬的話,幾十萬人根本就不太夠用。
七雄並立時,北疆有燕、趙、魏、秦。
四國加起來百萬之師,也未能阻止住塞北異族的侵襲。
更何況,秦國時這區區三十萬人馬,想要守住整條邊防線,何異於癡人說夢?修築長城,建烽火臺,將緊要地區設立關隘。雖未必能擋住異族,但從某種程度上而言,也減少了損失。
偷襲五原城的時候,劉闞在雪夜中,曾遠遠的看了一眼巍峨的長城。
對於這座被後世人稱之爲凝聚了中華文明的古老建築,從月球上可以清楚看到影像的世界奇觀,劉闞心思很複雜。長城,雖然阻擋住了異族,但從某種程度上,也圈住了華人的心!
隨着歷朝歷代的修築,這道圍牆越來越厚!
直至,後來的閉關鎖國……
※※※
登上長城時,劉闞的心情,頗有些矛盾和複雜。
怔怔的看着宛如巨龍,匍匐在河岸邊緣的長城,劉闞的耳邊,突然迴響起了熟悉而陌生的歌聲。
都說長城兩邊是故鄉,
你知道長城有多長?
它一頭挑起大漠邊關的冷月,
一頭連着華夏兒女的心房。
太陽照,長城長。
長城雄風,萬古揚……
陽光很明媚,照耀在這雄偉的城牆上,劉闞的心,卻有一點發冷。
“君侯,爲何嘆息?”
吳辰走上前,低聲的詢問。
劉闞看了看他,卻只是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攻掠了五原城之後,劉闞將河水以北,北河之南的大片土地,獨立一州。因位於兩河之間,而兩河並立,故名爲幷州。這和漢朝時的幷州,完全不同,僅侷限於這兩河之間的區域。
命曹參爲幷州長,季布爲幷州尉。
暫理幷州事!
不過,劉闞很清楚,別看設立了一州,可實際上,這幷州甚至比不得一個縣城,想要治理髮展起來,還需要做很多事情。劉闞在樓倉時,常感覺到人員充足。可是到了河南地,就發現身邊的人才,實在是太缺乏了……缺乏到連他自己身邊,都沒有什麼人了,確是頭疼啊!
不曉得,叔孫通爲自己招攬人才的事情,進行的如何了?
“安民兄,朐衍那邊,已經安排妥當了嗎?”
安民,是吳辰的表字。也是吳辰在抵達河南地之後,給自己起的表字。
“朐衍一切正常,大部分流民,都已經得到了妥善的安置。不過,有些流民似乎不太安分,屢屢鬧出了事端。蕭先生已經把這些人處理了,只是還有一部分人,準備遷徙到這幷州。”
“蕭先生考慮的不是沒有道理。
想來是擔心這幷州,太過冷清,老曹不好治理吧……恩,拆分安置,倒也能減少一些麻煩。”
“蕭先生還說,君侯既然要在河南地發展,必須要儘快拿出一個章程。
各方面的律法,也需要儘早的完善……他的意思是,請君侯早些回去,也好商量相關事宜。”
其實,河南地大都還是荒蕪。
蕭何這麼早就開始考慮這律法的事情,倒也顯示出,他不同凡響的預見性。沒有規矩,不成方圓。如果等河南地發展起來,再去做這相關的事情,到時候就容易出現事倍功半的情況。
“莫着急,再等等吧!”
劉闞在等什麼?
吳辰並不清楚。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劉闞在等待的,一定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既然劉闞這麼說了,吳辰也不好再催促劉闞。於是站在劉闞的身後,和他欣賞這大河冰封的壯觀景色。
“啓稟君侯,季布將軍派人前來,說是有要事商議。”
眼見着將近正午,日光照在身上,有點暖洋洋。與十數日之前相比,今天的太陽頗爲舒適。
一名軍校登上了長城,急匆匆來到劉闞跟前。
季布有要事?
吳辰的心裏面,陡然間咯噔了一下。
季布鎮守着臨河,難不成說,月氏人有行動了?
劉闞面無表情,道了一個字:“講!”
“季布將軍的信使,正在城下。”
“讓他上來!”
不一會兒的功夫,一個高顴白膚,髮髻有些曲捲的中年人走了過來。
他用頗爲生硬的秦語向劉闞問安之後,從懷中取出了一封書信,雙手呈交到了劉闞的面前。
這傢伙,怎麼看都不像是秦人,與山東諸國之人,也不太一樣,是個胡人。
吳辰不免感到疑惑。
劉闞接過了書信,卻沒有立刻打開來看,而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打量着那信使,突然問道:“你是何方人氏。”
“下國之民泥靡,乃烏孫國人。”
烏孫?
吳辰忍不住好奇的問道:“烏孫?可是那善養西極馬的烏孫國?”
“大人也知道烏孫?”
泥靡瞪大眼睛,看向了吳辰。
劉闞也聽說過烏孫國,但並不是很瞭解,這個種族。見吳辰和那泥靡問答,劉闞拆開了封口,抖出信瓤,展開書信觀看。眉頭一開始,略有些緊鎖,但漸漸的,臉上流露出了笑意。
“泥靡,你立刻回去,告訴你家主人,就說她的條件,我答應了。
她可以馬上通知你家大王,讓他派出人來,和我商議具體的細節問題……代我多謝她的心意。”
泥靡跪下來,磕了個頭,隨着軍校走了。
“君侯,這泥靡的主人,又是哪一個?”
劉闞微微一笑,“他的主人,嘿嘿……你將來自然知曉。”
說着話,劉闞讓人取來了一支火把,將書信焚燒掉。臉上,卻沒有半點先前的那種和顏悅色。
“君侯,您這是……”
劉闞強笑一聲,“安民,你立刻派人,以六百里加急,晝夜兼程趕赴雲中郡。
通知李成,讓他嚴密監視塞北東胡人的動靜,如果東胡人有異動,只要不是寇邊,一律不理。”
“啊?”
“你莫要再問了,日後自然知道。”
吳辰點點頭,快步離去。
劉闞看着那已經化爲灰燼的書信,陡然間嘆了口氣:若我手中有十萬大軍,定能橫掃東胡!
可惜,實在是可惜了……
如此大好機會,卻只能在一旁觀陣,落不到半點好處,實在是讓人憋屈……實在是憋屈個人了!
書信最後一段寫着:若東胡與匈奴衝突,君侯有餘力,可趁機得漁人之利。
署名是‘道子’。
劉闞感覺好生不快,陳平已經開始行動了,營造出如此大好的局面,偏偏自己現在,有心無力。
※※※
月氏王城,烏應元瘋子一樣的闖進了大殿。
“大王,還請爲我烏家做主!”
月氏王挪動了一下肥胖的身軀,詫異地看着烏應元道:“烏少兄,出了何事?讓你如此失態?”
他稱呼烏應元爲少兄,可論輩分,卻是烏應元的長輩。
這其中的機巧,大殿上的人,或多或少的知道一些。所以月氏王說出來時,並無人表示異議。
倒是坐在下首的一個青年,一臉憤怒之色。
想當初,烏應元的小妹嫁過來時,是嫁給月氏王子;哪知道這月氏王后來看中了,竟從自家兒子手中,硬搶了過來。這也讓月氏王子感到很沒有面子,對烏家的人,沒什麼好臉色。
可心裏既是在憤怒,也沒有辦法。
月氏的一切,都屬於月氏王。如果他有什麼激烈的反應,即便是月氏王的兒子,也性命難保。
烏應元在大殿上,放聲大哭。
“大王,那劉蠻子兇殘至極,我父與他有救命之恩,可不想他竟然好不念及舊情,反而……十日之前,劉蠻子偷襲烏氏堡,血洗我烏氏族人。如今,更已佔領了五原城,還請大王做主。”
大殿上,衆人表情不一。
有驚有怒,一時間亂作一團。
月氏王子卻冷靜下來,閉目凝神,猶若老翁般,一言不發。
月氏王皺了皺眉頭,輕聲道:“少兄,非是本王不願出兵相助,實在是有心無力啊……”
“啊?”
“昨夜時,烏孫國王難兜靡派人前來求援,城廓諸國組成聯軍二十萬,準備攻打烏孫國啊。”
城廓諸國,並不是國家。
而是指在秦漢時期,居住於大漠南北各地的小城邦。這些城邦,有城廓廬舍,並自立爲國,故而統稱做城廓諸國。大的城廓,有十幾萬人,小的城廓,也許只有幾百戶。但貴在城廓林立,組成聯盟之後,竟形成了一個比較恐怖的力量,甚至能夠讓匈奴人也退避三舍。
而烏孫國,總人口不過十二萬戶,六十萬人。
雖說是遊牧民族,也能全民爲兵……可是,一下子面對上二十萬控弦之士,也不免勢弱幾分。
月氏王后,是烏孫國公主。
如今烏孫國出了問題,月氏國當然不能袖手旁觀。因爲,烏孫國就是月氏國西面的屏障。
如果他今日不管烏孫國的死活,明日……
就算月氏王貪婪成性,且膽小怕事,但大道理還算明白。他深知,烏孫國對月氏的重要性,也不能不認真的對待。烏應元上殿之前,月氏王召集各部落首領,也正在商議這件事情。
城廓諸國謀取烏孫,烏孫求援?
烏應元一下子呆愣住了!
他當然也清楚,烏孫國對月氏國的重要性。可這一切,發生的未免太過巧合了吧……烏氏堡被攻克,烏孫國也遭遇了攻擊?難道說,那劉闞竟有諾大能力,讓城廓諸國也聽命於他?
這決不可能!
可是,當烏應元看到月氏王和滿殿中人,那凝重的表情,也知道這事情沒有假。
劉闞,忒好命……
烏應元想到這裏,不由得咬牙切齒。同時這心裏面,更有無盡的悲愴,伏在大殿上,痛哭!
“大王,烏少兄滿門被屠戮,那老秦廣武君,以如此雷霆手段突襲,也不能不防啊!”
一個在烏應元聽來,猶如天籟般的聲音響起。
月氏王后檀口輕啓,說出了曼妙言語,“那廣武君也是個狠辣之人,大王還需要小心謹慎。”
“可是,難兜靡大王求援,我們不能置之不理啊!”
月氏王子站起來,揮舞着拳頭大聲道:“老秦廣武君,雖說厲害,但他剛攻掠了五原城,想必一時間也難以行動。我聽說,他只是命人守住了臨河渡口,期間出兵兩次,也僅僅掠奪了些牛羊。所以,我以爲老秦並非是要對我月氏國不利,實則是爲了加強對河南地一帶的控制。
烏家,不過是遭受了些許波及。
想來一定是烏家的人,得罪了那廣武君,否則不會以這種雷霆手段行事。
以我之見,當務之急是救援烏孫國。大王,如果烏孫國被城廓諸國所破,我月氏西面再無屏障。”
月氏王是個沒甚主見的人,皺着眉頭道:“可是少兄這仇……”
“大王,其實要爲烏家人報仇,也並不一定要我們出擊。冒頓早前,不派人與我們商議嗎?
原先生上次也說過,當拉攏匈奴人,使其與老秦相爭,我們纔可坐收漁人之利。”
“可四月公主……”
月氏王看了一眼王后,露出爲難之色。
“這有何難?”月氏王子冷冷的看了一眼烏應元,“烏家的人,素與冒頓往來密切。如今烏家遭了難,烏先生想必也不會在意些許錢帛。我月氏國美女無數,烏先生買上一些帶過去,和冒頓商議就是了。想來,那冒頓收了烏先生的禮物,難不成還能坐視不管?冒頓出兵……”
王子沒有再說下去,但後面的話,卻已經非常明白。
說完之後,他偷偷的看了一眼坐在月氏王身邊的王后。只見王后,渾不經意的朝他,點了點頭。
烏應元知道,月氏王子這是在報復他!
可又有什麼辦法?
一咬牙,道:“大王,烏應元願以市價,求購美人百名,以大王之名義,前去匈奴說項冒頓。”
王后又開口了,“王兒這計策甚好,以我看,可以同意。
大王,前些時候阿南迦不是敬獻了百名美女嗎?依我看,就以二十鎰黃金一位,買於烏先生?”
一個女人,二十鎰黃金?
你那些女人,難不成都是金子做的?
烏應元也知道,這是王后在爲難他。他妹妹威脅到了王后的地位,王后又豈能與他善罷甘休?
你這騷娘們兒等着,總有一天落在我手裏,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當下,月氏王答應了烏應元的要求。
不過烏孫國的事情還沒有着落,王后又開口了,“大王,我父王既然求援,想必烏孫的局勢,一定到了刻不容緩的地步。我有一建議,但不知大王能否同意。王兒已經成年,文韜武略,皆屬一流。何不讓他爲帥,督導各部落兵馬……只需十萬控弦之士,城廓諸國定然敗退。
到時候,大王可命王兒駐守流沙,也可令大王西面無虞。”
流沙,並非是說沙漠,而是一個地名。那裏原本有一國,名爲流沙國,曾是匈奴部落一支。
頭曼單于死後,月氏國立刻吞併了流沙國。
介於月氏和烏孫國之間。月氏王的確是對王子有些顧忌,有心讓他帶兵,但又害怕他有了兵權。
王后柔若無骨的小手,伸進了月氏王的衣襟下,輕輕撫摸着他的大腿。
“大王,王兒駐守流沙,沒有大王和烏孫的供應,無需十日光景,那十萬人馬就得要煙消雲散。
大王只需守住關隘,何必擔心?”
流沙不是個物產豐富的地方,王后這些話,正中月氏王心坎。
而那柔若無骨的小手,捏拿着他的要害處,更令大王神魂顛倒。從王后身上散發出來的體香,讓月氏王血脈賁張。心道:患難之時見真情,還是我家茉莉對我好……要不,這王后之事,暫放一放?
本來,月氏王被烏家的小女兒調教的有些想撤換王后。
可是今日這一來,心裏的那點苗頭,一下子也就被掐斷了……
“王后此議甚好,王兒,你可願意出征?”
月氏王子在丹陛下,看着王后那媚眼如絲的風情,也不由得心頭火熊熊。
待我掌握兵權,弄死了你這老鬼之後,定會好生服侍母后……這月氏王后,除母后外,誰可當之?
“孩兒,願意!”
王子雖然是心頭火氣很大,可也不敢耽擱了正事。
掌控兵權,可是他殺死月氏王,成爲下一任月氏王的關鍵所在。數日前,王后找到他,要他設法打壓烏家的氣焰,作爲報答,可以讓他掌控兵權。現在看來,王后果然是一個大信人。
※※※
烏應元回到了住處之後,心頭的火氣很大。
胡蠻子無情義,果然一點都沒說錯。沒借到兵不說,還被白白的敲詐了兩千鎰黃金。
好在他此行有所準備,帶足了錢帛。否則就這一百個美女,就能讓烏應元,變成了乞丐。
此一時,彼一時!
烏應元在內心中安慰自己:等我與冒頓達成協議,定要吞併月氏王,到時候不會饒過你們。
“主人,帳外有月氏國書記,原平求見。”
“什麼原平不原平,我不認識……不見!”
烏應元這會兒聽見‘月氏’兩個字,就覺得惱火。烏智應了一下,退出帳篷。可不一會兒的功夫,就聽外面一陣兵器碰撞的聲音傳來,緊跟着有一人邁大步走進了帳篷,口中笑道:“烏先生,我好心好意的來找你,難不成,這就是你烏氏堡的待客之道嗎?”
一個相貌清癯俊朗的男子,走了進來。
“你是何人?”
“在下原平,如今是月氏書記!”
這個書記,可不是後世的什麼什麼‘書記’,而是指擔當記錄文書的人。
不過在月氏國,可稱得上是全民文盲,就連那些部落首領,也大都是一個字也不認得。所以,擔任書記的人,往往又是月氏王的幕僚。在月氏國裏,頗受人尊敬,同時也很有權威。
烏應元勃然大怒,呼的站起來。
可緊跟着,他又坐了下來,因爲原平身後,跟着十幾個月氏勇士。
“你想做什麼?”
原平嘿嘿一笑,一擺手,“你們到外面等着,我與烏先生,有些事情要談。”
待月氏勇士退出去,大帳裏只剩下原平和烏應元兩人之後,原平在烏應元的面前,坐下來。
“你究竟想要作甚?”
“烏先生,這就是你待客之道嗎?”
原平輕聲道:“我今日前來,實際上是要爲烏先生您,解除性命之憂。”
心裏咯噔一下,烏應元看着原平,輕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烏先生可知道,你爲何在月氏享有地位嗎?”原平笑呵呵的問道。不等烏應元回答,他自顧自開口說:“不是令妹有多麼吸引人,在月氏國,最不值錢的就是女人。月氏王之所以重視你,是因爲你烏家的財富,還有烏家背後的老秦人……如今,老秦自顧不暇,王離遠水解不了近渴;你烏家滿門被屠戮,即便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但在月氏人眼中,卻算不得什麼。”
烏應元沉默了!
許久之後,他看着自斟自飲的原平,“原先生,你這是在挑撥嗎?”
原平忍不住放聲大笑,“烏先生,我挑撥你和大王,又有什麼好處呢?”
“那你爲何幫我。”
“烏先生,我不是幫你,只是看在你我都是中原人的份上,不忍見你被人陷害,所以纔來提醒你。
我是魏人,你是秦人……雖非同支,但也算同宗。
你可知,你和你那小妹得寵,已經讓王后和王子同仇敵愾?他二人如今,已準備對付你了。”
“對付我?”
“我跟你明說吧,阿南迦是王后的心腹,那一百個美女,全都受過訓練。”
烏應元,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他似乎明白了,王后這是準備陷害他呢。受過訓練?受過什麼訓練……原平沒說明白,但烏應元卻能理解。看起來,王后原本是想要用這些女人,再最危險的時候,做那謀逆的事情。
現在,烏家沒戲了!
烏小妹恐怕在短時間內,也不可能威脅到王后,所以才送出去……
原平冷笑一聲,“你那妹妹在前些時候,逼迫的王后有多慘,你可知道?月氏王幾次動心思,準備廢掉王后。若非王后背後有烏孫國,還有阿南迦這樣的首領支持,早就被廢掉了。
那你說,王后對你烏家,該有多麼仇視?”
烏應元的臉色,頓時慘敗。
“這一百個美女送過去,能不能成事,都不重要。
成了,冒頓一死,匈奴羣龍無首,月氏可以順勢將其吞併。然而在那之前,烏先生怕早就成了肉泥;不成,月氏王一拍手,推掉此事,冒頓難道還能真的和月氏翻臉?到時候,倒黴的還是你烏先生。
嘿嘿,我這是爲你烏先生的未來,感到擔憂啊。”
原平說完,起身準備離開。
烏應元卻慌了神,呼的一下子站起,三步兩步來到原平的跟前,雙膝一軟,撲通一下子跪在了地上。
“還請先生救我!”
“我不過是一失卻故國之人,哪有什麼本事救你呢?”
“先生,先生,您若是不肯救應元,應元此去匈奴,恐怕是……應元願以重金,求教先生。”
原平嘆了口氣,“也罷,看在大家都是中原人的份上,我教你一招。
烏先生,知道什麼叫做‘打穀草’嗎?”
“啊?”
“由此而北,而東,而西,部落林立,何必要花費金銀?搶他孃的就是……”
烏應元聞聽這話,眉頭一蹙,但旋即又輕輕點頭。
“可是我手中,不過十幾人,如何打穀草呢?”
“罷了罷了!”
原平猶豫半晌,輕聲道:“估計你這幾日就要動身前往龍城,不妨放慢腳步,徐徐前進。我呢,手底下還有一些人馬,可以幫你搶掠一些女人回來。到時候,你把這些女人帶過去,將那月氏女人留給自己受用,或者販賣到中原,怎麼着也能換回一大筆錢帛,你以爲這樣可行?”
烏應元想了想,用力的點點頭。
“烏大兄,我這麼幫你,也不是沒有原因。
這樣吧,我也不要你的重金……我看你能伸能屈,是個成大事的人。若將來有一日,你……放過王后,可不可以?”
如果說,烏應元剛纔點頭的時候,對原平還有些懷疑的話。
原平這句話一出口,他卻一下子放心了!
嘿嘿一笑,烏應元正色道:“原少兄放心,如若真有那麼一天,應元定會將那茉莉王后,送給你!”
都是同道中人啊!
看樣子,這位茉莉皇后,還真是尤物呢。
原平笑了笑,一拱手,“如此,平感激不盡。”
※※※
秦二世三年正月,鉅鹿被圍。
楚王熊心,派令尹宋義爲主帥,兵發鉅鹿,企圖解救張耳。
然則,熊心萬萬沒有想到。楚軍對宋義並不服氣,項梁雖然戰死,可是項家的威望並未消減。正月初三,攻克了碭郡之後,率兵前來的項籍韓信所部,與宋義兵合一處。當日,項籍在營中發難,以遲延進軍之名,斬殺宋義。而後整合兵馬,收縱橫濟北郡的大盜蒲將軍爲麾下。
以黥布爲先鋒,率六萬大軍,浩浩蕩蕩渡過了黃河,兵臨河北。
不管熊心承認也好,不承認也罷……六萬楚軍,只認可項籍爲主帥,直撲鉅鹿,解救張耳。
同月,前往月氏探親的東胡王妃,在迴轉東胡的途中,遭遇襲擊,全軍覆沒。
現場除了一地死屍中,有人意外的發現了兩具匈奴人的屍體……
春季,乃生機盎然,萬物復甦時節。
一股寒流從北方撲來,登時……席捲了整個草原!
第三百二十五章 九原之爭第一彈(完)
東胡與匈奴開戰了!
當春回大地時,九原郡依舊覆蓋在冰天雪地之中。
公叔繚在入春之後,越發衰弱。新年的第二天,他一下子就病倒了,並且一病不起,再也沒能離開病榻。也難怪,六七十歲的人了,千里跋涉之後,又遭逢苦寒天氣,如何受得了?
劉秦幾乎整日都呆在公叔繚的身邊,寸步不離。
肩膀上的傷勢,還沒有痊癒。雖經過及時的救治,但安期說,日後即便痊癒,手臂還是難免會有不便。對於此,劉闞痛在心頭。但公叔繚卻沒有因此而放鬆劉秦的課業。相反,在病倒之後,他對劉秦課業的要求,越發嚴格起來。戚姬薄女,時常會聽到公叔繚呵斥劉秦的聲音。
有好幾次,兩人忍不住通稟呂嬃。
呂嬃在得知以後,也耐不住心疼兒子,跑去找劉闞。
“公叔先生,恐怕很難熬過今春……”
劉闞出人意料的回答,讓呂嬃不禁睜大了眼睛,怔怔的看着劉闞,半晌也說不出話來。
“公叔先生這是想要趁着自己還清醒,把畢生所學傳授給秦……他的這番苦心,莫要辜負。”
呂嬃點點頭,默默的回去了。
此後,不管公叔繚如何斥責劉秦,她都沒有再去過問。
不僅僅是自己不去過問,連戚姬和薄女兩人,也不許再插手此事。
※※※
鉅鹿之戰,正在有條不紊的進行着。
秦軍以摧枯拉朽之勢,把鉅鹿包圍的嚴嚴實實。王離採納了章邯的建議,依地形而建造起了一條條連接在一起的甬道,將鉅鹿城圍困的是密不透風。同時,爲了保證鉅鹿戰事的輜重供應,章邯攻佔了邯鄲以後,更建立起了一條通道,以重兵守衛,保證了王離的糧草供應。
四十萬大軍,屯紮鉅鹿與邯鄲。
各國援軍有心救援,可無奈何秦軍的聲勢太過驚人,讓援兵們根本不敢靠近。涉間駐紮東武城,不但威懾着齊軍兵馬,連帶着廣陽郡的陳餘,在遭遇幾次痛擊之後,也不敢再妄動。
而魏軍,已經是名存實亡。
魏咎戰死之後,魏豹在周市的幫助下,龜縮在沛縣豐邑地區,苟延殘喘,哪裏還有什麼力量去救援張耳呢?說句不好聽的話,如今連他們佔領的沛縣豐邑,都是楚軍施捨給他們的。如果哪天楚軍心情不好,就可以非常輕鬆的把他們趕出泗水郡。救人?簡直是癡人說夢!
項籍渡過河水之後,就遭遇了章邯的阻攔。
不過憑藉着項籍的個人勇武,加之韓信指揮得當,又有范增運籌帷幄,陳嬰統籌調撥。楚軍在河畔大勝章邯,也算是讓各國諸侯,感受到了一絲絲振奮。可秦軍的聲勢,依舊沒有減弱。
……
劉闞帶着蕭何,走進了公叔繚的臥房。
公叔繚此時,已是形容憔悴,看上去枯瘦虛弱。
氣溫已經回升了,可房間裏的火塘子中,炭火依舊熊熊。
劉秦正坐在榻邊的書案前,一筆一劃的寫着東西。見劉闞和蕭何進來,他連忙放下筆,站起身來。
他知道,如果沒有大事情,父親和蕭先生,是不會過來打攪他的課業。
公叔繚輕聲道:“秦,你出去玩兒吧,這些天來一直被我這老頭子呵斥,想必也有些難耐了。”
“公叔先生……”
“呵呵,別說啦,出去吧……我要和你父親說點事情。”
劉秦小心翼翼的收拾好紙筆,然後恭恭敬敬的朝着公叔繚行弟子禮,這才輕手輕腳的退出房間。
“君侯,且坐!”
公叔繚說着話,想要坐起來。
劉闞連忙上前一步,坐在公叔繚的身邊,在他身下墊高,讓他側躺着,“先生身體不好,躺着說話吧。”
公叔繚卻笑了,歪着頭,看着劉闞。
他突然說:“君侯,今日的你,讓我想起了昔日的王上。”
公叔繚口中的王上,自然是指那千古一帝的始皇帝,“王上年輕時,也如君侯今日這般,禮賢下士。我清楚的記得,有一次茅焦先生病重,他也是像君侯對我這樣子,非常小心的服侍。”
劉闞知道,公叔繚不會無的放矢,憑白說這些話。
於是,他不開口,如學生聆聽老師教誨一般,等着公叔繚把後面的話說完。
公叔繚輕輕咳嗽了兩聲,“這人啊,不管你有多麼英明神武,卻終究還是人……王上攻克趙國,消滅魏國,就變得志得意滿起來。再加上他身邊能說話的人,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則是各國的儒生博士……我倒不是說,儒生有多麼差,只是他們有時候,卻太過看重名利。
要麼就是爲了名,直言犯上;要麼就是爲了利,阿諛奉承。
韓子曾著有《說難》一篇,殊不知這說話,也需要許多方面的技巧。說重了,王上不愛聽,說輕了,王上不在意。李斯是聰明人,可他這一輩子聰明,到最後,還是栽在了聰明上。
君侯,老頭子這些話,你明白嗎?”
劉闞知道,公叔繚是在用始皇帝的例子,來提點他。
今日的劉闞,未嘗不會成爲明日的千古一帝……然則這千古一帝,到頭來也還是一個人!
只要是人,就難免會有喜怒哀樂。
有了喜怒哀樂,也就不可避免的,會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
公叔繚不是讓他做一個聖人,而是提點他,兼聽則明,不可一意孤行;還有,要培養人才。
劉闞說:“先生的教誨,闞牢記在心。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昨日的優點,也許在今日就會變成缺點……闞絕不會忘記,先生今日之言。”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公叔繚自言自語,片刻後,臉上流露出了一抹開懷的笑意。
“先生,我與君侯今日前來,是有事要求教於先生。”
蕭何適時開口道:“如今九原郡地廣人稀,下一步如何治理,已經成了迫在眉睫的問題。何自幼喜好典章,然則處理這種事情,卻是頭一遭。我與君侯商議很久,沒辦法只好打攪先生。”
作爲始皇帝曾經的高參幕僚,公叔繚可說的上是,和始皇帝一手打造出了老秦的輝煌。
他聞聽蕭何的這番話,並沒有急於回答。
而是笑呵呵的看着劉闞,“君侯,山東戰事尚未出結果,你這樣心急,就不怕是竹籃打水嗎?”
“竹籃打水,也好過臨陣磨劍啊!”
這年月,槍這種兵器,還沒有出現。臨陣磨槍這個成語,自然不適合說出來,於是劉闞話到嘴邊,就改成了磨劍,“王離如今看似聲勢浩大,實則卻白白耽擱了時間。這圍點打援,看似是一部好棋,他想要一勞永逸的解決戰事……呵呵,卻不知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
公叔繚說:“君侯所言極是,其實現在的局面,根本就不需要搞你說的那個圍點打援……古人尚且知道,這一鼓作氣的道理。王離身爲大將,雖通曉兵法,然則卻不會靈活運用。格局上,遠遠比不得王翦大將軍和王賁,怪不得當年,王上選擇了蒙恬,而沒有選擇王離爲主帥。
他有些時候,太想當然了些。
不過,照你這樣說,王離必敗?”
劉闞點頭,“王離必敗!”
與早先王離還沒有開始行動不一樣。那時候劉闞說王離會失敗,根本說不出一個條條道道。
而今,王離的行動開始了,劉闞的話,也就有了一定的說服力。
不過只從王離沒有一鼓作氣這一點,就說出他一定會失敗,還是略顯蒼白。但這並不重要,有時候以偏概全,並非是一件壞事。至少從王離目前的行動而言,已經有了失敗的理由。
“可即便是王離輸了,還有章邯在邯鄲呢!”
劉闞忍不住笑了,“先生,你又何必考校我呢?
章邯的確不容小覷,也是個能征慣戰的將軍……可問題是,他有王離那麼高的威望,有王離那樣的背景嗎?咸陽可以讓王離掛帥而不聞不問,甚至失敗了也不怪罪;可王離一旦沒有了,章邯能取代他嗎?只要他有一星半點的閃失出來,趙高恐怕就會趁機,找他的麻煩。”
“君侯,你想的很遠啊!”
公叔繚說完,長嘆了一口氣,緊跟着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劉闞連忙爲他摩挲後背,蕭何捧來溫水,請他飲下,這纔算是順了這口氣。公叔繚抹去嘴角的水漬,將水杯又交還給蕭何。
“九原如今,有人口幾何?”
蕭何連忙回答說:“九原四十四城,在朐衍、九原相繼投降之後,也紛紛前來獻降。再加上雲中郡,粗略計算後,現在大約有十二萬戶,不足六十萬……加上李成報過來的數字,共約五萬兵馬。”
五萬兵馬,守九原雲中四十四城不說,還有三千里邊境線。
劉闞在一旁,只能搖頭苦笑。
“這也幸虧了道子用謀,挑起了北疆胡人之間的內鬥。
東胡和匈奴之間,恐怕會有一場惡戰,而月氏國,也暫時不會過北河襲擾,大大減輕了壓力。”
“君侯!”
“在!”
公叔繚突然道:“東胡和匈奴既然開戰,你有何舉措?”
劉闞說:“我們現在的狀況,您又非不知道……守已是問題,若想有所行動,卻是心有餘力不足。”
“取地圖來!”
蕭何連忙起身,走出臥室。
不一會兒的功夫,他捧着一卷地圖走進來,在地上鋪開。
“君侯,若在二十年前,王上不管面臨多大的問題,都會不顧一切的出擊……如果我是你,我就會在這裏……”公叔繚說着話,手指地圖上的一個點,“設一個點,以輻射整個塞北。”
公叔了所指的那個地方,是位於趙長城和假陰山之間的地區。
在後世,這裏被稱之爲‘武川’,也是在六百年後,建立起隋唐兩朝的關隴軍事貴族發跡之地。
不過在此時,武川還是一片荒蕪之地。
“君侯,只要把這個點扎下去,不需太多兵馬,八百足矣。依照樓倉格局建立,不需三年,這裏就會成爲你出塞征伐的根基所在。這個點扎穩了,整個塞北草原,就成了一盤棋局。”
劉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公叔繚沒有再理睬劉闞,扭頭看向了蕭何。
“九原的人口,應該不至於這麼少。這裏是邊荒,陛下修造長城時,遷幾十萬刑徒在此勞作。
大公子過世之後,人口疏於管理。
恩……不過老秦早先的律法,恐怕已不太適用。
這段時間來,我一直在查看一些相關的資料,有一個大致上的輪廓:君侯佔領了九原雲中兩郡,日後一應兵役、力役、稅金、授田都要與民戶有關。然蕭郡長手中的戶籍,多有不實之處。本地富豪大戶,肯定會有隱匿人口的做法,而當地官員,對此也不甚在意,疏於管理。
所以,我建議你劃分戶等標準。在每年的規定時間出查,以一百到三百家爲一團,寫成定薄。只要這人口輸入定簿,即爲實際人口。一旦查出無戶籍之人,則一團連坐,分擔罪責。
如此一來,就可以把官員大戶人家中隱匿的人口,全部梳理出來……
我估計,這樣執行下去,不但可以加強管理,還能夠梳理出十萬至二十萬人口。不過,如此一來,你將承受巨大的風險和壓力。甚至會有可能,一些地方大戶富豪,對你性命有威脅。”
公叔繚的這個辦法,等於是擴大出查範圍。
從某種程度上說,他的這個法子,類似於七百多年後,隋朝開皇年間的‘輸籍法’。當然了,在細節上,還不夠完善。可是對於九原雲中目前的情況來說,卻無疑是最爲合適的辦法。
自河南地之戰以後,有很多逃兵役卒和刑徒,都藏於民間。
如果再算上當年殘留在河南地的匈奴人,這個數目,無疑極爲龐大。但這些人能藏匿起來,大都會選擇在當地有威望,有實力的豪族士紳爲靠山。蕭何把這輸籍法推行下去的話,毫無疑問,將會觸動本地一些士紳豪族的利益。如果不能妥善處理,甚至會演變成大騷亂。
劉闞在一旁靜靜聆聽,同時看着蕭何。
蕭何的神色,略顯凝重。他低頭細想,許久後抬頭道:“先生,蕭何願以性命,嘗試一回!”
公叔繚笑了,輕聲道:“君侯,你找了一個好宰相啊!”
歷史上,他也真的是一個好宰相……
劉闞在心裏面說,同時也不免,感到些許得意。
“君侯,何尚有一不情之請。”
“蕭先生但說無妨!”
“如果王離敗北,關中淪陷……何想請君侯出馬,爲何取一些東西。我聽說,老秦收集七國典章,存於咸陽宮內。前人智慧,可爲今日蕭何之鑑。君侯,蕭某希望能得到那些典章!”
這也是蕭何自歸順劉闞之後,第一次開口所要東西。
但劉闞沒想到,他竟然是要這麼一件東西。
七國典章?
那可是要打進關中啊!
蕭何神色莊重,“我也知道,此事頗有難度。可七國典章,卻凝聚了無數前人智慧,若是……”
“好了,別說了!”
劉闞打斷了蕭何的話語,咬了咬牙,狠下心說:“蕭先生放心,我一定會設法,將那七國典章,奉與先生。”
公叔繚在一旁沒有說話,枯瘦的臉上,帶着淡淡的笑意。
也許,在劉闞和蕭何的身上,他看到了當年自己意氣風發的影子吧。
“咳……咳!”
公叔繚咳嗽了兩聲之後,將劉闞和蕭何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既然蕭郡長決意推行新法,那麼相關的變革,也許注意。君侯,你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在於人口的稀缺。何不變初稅畝法,而另立新法呢?比如,男子在什麼年紀,可以授種多少田地,女人和奴婢,同樣也享有此權利。開一百畝荒地,可得一半,或者二十畝,四十畝私田。
私田不準買賣,可傳於子孫,公田在死後,需歸還於官用。
一俟授田,則不許遷徙。另外還可以授予耕牛農具等物品……如此一來,各地流民豈不蜂擁而至?”
這個辦法,聽上去好生耳熟。
劉闞依稀記得,前世和人聊天時,曾談及這樣一個話題。
均田制,這分明就是均田制的雛形嘛……這可是在六百年之後,纔會出現的土地律法啊!
劉闞用一種震驚的目光,看着公叔繚,久久說不出話來。
莫非,這位公叔先生,也是穿越來的嗎?
公叔繚並沒有注意到劉闞的那種目光。此時,他思路突然間大開,好像開閘放水一樣,靈感不絕。
“另外,君侯練兵之法,也頗有問題。
我倒是能明白君侯的意圖,想要訓練出職業軍卒……這思路自然很好,可問題是,根本不可能執行。君侯可計算過,你練一職業軍卒,需要多少人的稅金供養纔可以嗎?我倒是計算過,未必很準確,一百人……君侯,一百人才能供養一名君侯所認同的職業軍卒啊……
你計算一下,就算九原雲中兩地,有人口百萬,能供養多少職業軍卒?”
劉闞面頰一抽搐,輕聲道:“一萬人!”
蕭何說:“可是,君侯當初在樓倉,不過一萬多人口,卻供養出兩千職業軍卒啊!”
公叔繚笑了,“你且問問他,私下裏截留了多少輜重糧草?如果不是在樓倉,就算你有十萬人,供養兩千職業軍卒的話,只怕用不了三十天,就把你的家底兒給淘的乾乾淨淨,什麼都不會剩下。君侯,你所謂的職業軍卒,必須要有一個先覺條件,那就是人口,還有稅金。
以目前的狀況而言,即便陛下在世時的鼎盛時期,舉傾國一千七百萬人之力,最多養十萬職業軍卒。戰鬥力確是強了,可你要面對這麼大的疆域,又該如何守護?靠這十萬職業軍卒?”
劉闞聞聽,不禁面紅耳赤。
這也是公叔繚第一次,以如此尖刻的言語擠兌他。
說實話,在建設樓倉的時候,他心裏還存着一點穿越者的優越感,想要建立起一支所謂的現代化軍隊。可是如今細想下來,如果他不是手握樓倉,恐怕連那兩千人,都支持部下來。
職業軍卒,又談何容易?
“君侯,你的想法沒有錯誤。”
公叔繚輕聲道:“其實在樓倉時,我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老秦的兵制就目前而言,歷經五百年洗練,最爲合適。然則,與君侯目前而言,似乎又不適用。所以,我就在想一件事。”
劉闞連忙問道:“請先生賜教。”
“君侯,有沒有考慮過,兵農合一?”
“啊?”
“閒時爲農,戰時爲軍……以河南地大片土地,只要能操作得當。只需一兩年,君侯手中,至少可握十萬雄兵。君侯,我說的這十萬雄兵,未必能比得上老秦銳士,但一般精兵,卻還能抗衡。”
兵農合一?閒時爲農,戰時爲兵……
劉闞的腦袋瓜子嗡的一聲響,幾乎要昏過去了。
這豈不就是後世著名的‘府兵制’?
越來越懷疑,這公叔繚是穿越而來的人物。但不可否認,府兵制,也的確是他目前,最合適的一種方式。
說了很多話,公叔繚有點累了!
劉闞和蕭何輕手輕腳的退出了臥房,在房門口相視一眼之後,從對方眼中,看出了一絲敬佩。
這,是對公叔繚的敬佩。
如果說蕭何的敬佩,是源於公叔繚那種廣博的學識。那麼劉闞的敬佩,顯然是因爲公叔繚的那種極其敏銳的超前思維。要知道,公叔繚超前的可不是十年二十年,而是將近七百年!
“君侯,我想派人前往山東各地,遍訪名醫!”
已經清楚的認識到,公叔繚的重要性之後,蕭何忍不住開口商量。
山東各地,如今是烽煙迭起。想必會有不少人,願尋一方淨土,平靜的生活。可是這名醫……
劉闞點頭說:“那就煩勞蕭先生了!
另外,驪丘這一兩日就會抵達,到時候我會讓他到你身邊,隨行保護。先生將行變法之事,只怕今後,更要辛苦了。”
蕭何也不推辭,只是微微一笑,而後告辭離去。
雖然說心裏面有了章程,可是劉闞並沒有感覺到輕鬆多少。
他順路去拜見了一下闞夫人,還和劉巨車寧嘻嘻哈哈的說了一會兒子的話,然後滿懷心思的回到了書房。書房中,呂嬃和薄女正在整理房間。按照她們的說法,每年新春,都要掃塵。
所謂的塵,就是各種晦氣,不好的事情。
這書房原本是烏氏所有,烏家如今滅亡了,不可避免的會帶有晦氣。日後劉闞,要在這裏辦事,萬一被沾染了……所以,從正月初一開始,呂嬃就帶着人,忙裏忙外的打掃着房間。
“阿闞,曼姐姐來信了!”
“啊?”
“剛纔你和老蕭先生與公叔先生說話,所以沒有打攪。
使者現在驛館中休息,我看他風塵僕僕的樣子,好像很疲憊……不過,這裏有曼姐姐給你的信。”
呂嬃說着,從書案上拿起一封書信。
看封口火漆,顯然還沒有拆過。劉闞笑了笑,把書信接過來,認認真真的看了一遍。
然後把信遞給了呂嬃,默默的坐下來。
“阿闞,曼姐姐……其實心裏很苦!”
呂嬃示意薄女出去,貼着劉闞坐下,輕聲道:“每次書信裏,她都是說公事,其實我知道,她是擔心我……這許多年了,曼姐姐一人苦苦支撐着巴蜀,殊爲不易。要不,你把她接過來?”
“我何嘗不知道,對不住她啊!”劉闞苦笑一聲,“可問題是,巴蜀現在真的離不開她。老唐攻克邛都,已率兵屯紮葭萌關一線。我原以爲他能從邛都獲取足夠的人口,但現在看來,卻是過於樂觀了。耗費錢糧無數,卻只得了三萬南蠻兵……守有餘,可是攻掠卻明顯不足!”
“阿闞,可你這樣就不覺得,對曼姐姐不公平嗎?
她已經二十六七了,卻連個名份都沒有。這許多年來,孤苦伶仃的守在那巴蜀之地,你這心,未免太狠了一點。”
“夠了!”
劉闞心情本來就有點沉重,被呂嬃這樣一責怪,終於忍不住發作起來,“我難道想這樣子嗎?
我何嘗不想,帶着你和曼兒,一世逍遙快活,不去煩心這諸多瑣碎俗務?可我現在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更不單單是我一個人。我掌握着十幾萬,乃至幾十萬,百萬人的身家,我只能走下去……”
“阿闞!”
呂嬃已經很久沒有見劉闞發作這麼大的怒氣,也不禁有些害怕。
劉闞閉上眼睛,調整了一下呼吸,輕聲道:“阿嬃,我不是要對你發火,實在是……公叔先生的病,恐怕不行了。老蕭派人前往山東,尋求名醫,但我估計……我只是心裏很憋屈,很煩躁!
以前,我想着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在樓倉時,我想着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可是現在,我突然感覺一些疲憊。老灌不在我身邊,小豬跑去了廣武城;老曹在幷州,鍾離去了九原。以前身邊圍繞着很多人,我倒不覺得什麼。可一下子,都走了,如今連公叔先生……
這段時間,讓秦就住在先生那裏吧,多陪陪先生。
公叔先生沒有子嗣,平日裏對秦雖然很嚴厲,但我知道,他把秦視若己出。且讓秦,多盡孝道。
曼兒那邊的話,你寫封書信過去吧。到時候我會派人過去,斷不會寒了曼兒的心思。”
“那就好……”
呂嬃話未說完,劉闞已站起身來。
“阿嬃,我要去城外一趟。
若是蕭先生他們找我,就說我去大營視察去了。有什麼急事的話,去大營找我就可以了!”
大營,是劉闞在杭金山下臨時建起的兵營,有大約五千人馬駐守。
擔任杭金山大營的主將,正是樂叔。雖然劉闞聽從了李成的勸說,但是對樂叔,還是要使用。他發現,樂叔在治兵練兵方面,也的確是有真才實學。於是就效仿藍田大營,營建了杭金山大營。
在大營裏視察完畢之後,劉闞回到朐衍家中,已經過了戌時。
呂嬃已經歇息了!
可劉闞還不能睡下……
那疊摞在書房桌案上的各種公文,還需要他去處理。
這只是一個小小的九原,一天下來就有這許多的事情。劉闞開始佩服了,始皇帝一天百斤的公文,又是如何批閱的呢?人都說當皇帝好,可是在風光的背後,其中的辛酸誰又知曉?
若非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劉闞真想打退堂鼓了。
蕭何已經把新法的雛形整理出來。
包括了公叔繚所說的方方面面,軍事、民生……林林總總。雖然只是雛形,卻也有三四十頁。
劉闞一條條的看罷,並且逐行做出批示。
依照着記憶中,那早就模糊不清的均田制,府兵制,把一些細節完善下來。
等處理完了蕭何的這份文章,已過了子夜時分。
薄女,伏在書房的角落裏,睡着了。
劉闞也沒有叫醒她,把公文用竹筒封好,明日自然會有人,轉交給蕭何。他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
可還沒有等他把一個哈欠打完,只聽書房外,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薄女立刻驚醒,連忙站起來。
劉闞朝她點點頭,示意不要驚慌。把竹筒遞給薄女,“明日一早,讓蕭祿交給蕭郡長啓閱。”
說完,他大步走出了書房。
卻不想,吳辰、蕭何帶着人,正匆匆的趕過來。
“君侯,勾注山蒙少君八百里加急,派人前來報信!”
劉闞腦袋昏沉沉的,原本有些遲鈍。聞聽吳辰這一句話出口,卻頓時打了個寒蟬,一下子清醒過來。
“可是鉅鹿戰報?”
吳辰和蕭何,相視一眼之後,有些激動的點了點頭。
“鉅鹿,戰況如何?”
劉闞的聲音,不僅有些發顫。
這也難怪,鉅鹿戰果,將直接影響到他下一步的行動計劃。這些日子來,他心急火燎,甚至還和呂嬃發脾氣,不僅僅是因爲公叔繚的身體狀況。其中更多的,還是對鉅鹿戰局的擔憂。
蕭何深吸了一口氣,“蒙少君戰報,三日之前,王離在鉅鹿……”
“如何?”
“王離在鉅鹿慘敗!”
劉闞的腦袋嗡的一聲響,只覺一陣天旋地轉,一頭栽向了地面……
第三百二十六章 新篇章
沒有人能知道,劉闞承擔着什麼樣的壓力。
也許公叔繚和蕭何看出了一些端倪,所以努力的爲劉闞分擔着壓力。可畢竟,他們不是劉闞。
自十一月穿越橫山,進入河南地之後,劉闞就承擔起了這份壓力。
而在他決意翻臉,提前佔領河南地以後,一個多月來,他努力的做出一副輕鬆之狀。但內心之中,他必須要擔負起這十幾萬人,乃至幾十萬人的擔子。之所以搶佔九原郡,所依據的只是他記憶中,那模糊不清的戰役結局。而後,他雖然爲這份判斷找到了依據,可終究是太脆弱了……脆弱到一陣風都可能把這依據吹散,這讓劉闞的心頭,又如何不感到沉重?
拋開王離的因素不談,身經百戰,訓練有素的老秦銳士,怎可能會敗給一羣烏合之衆?
想想當年,秦軍橫掃六國,虎視山東的氣魄;想想蒙恬在河南地,摧枯拉朽般將匈奴人擊潰的場面,換做任何一個人,都不可能認爲這支秦軍會失利。如果王離勝利了,那麼劉闞就難以在九原郡立足。先前那些投靠過來的官員將領們,接下來會毫不留情的發起攻擊。
劉闞甚至相信,那些已經表示要投靠的城鎮官員,此時此刻,恐怕還在猶豫,還在觀望吧!
從發動五原城的攻擊開始,至今過去了三十七天。
劉闞每天甚至不敢在臥房裏睡覺,赤旗隨時擱在身邊,赤兔更是不離鞍鐙……
而現在,他那根緊繃了三十七天的弦,一下子鬆懈下來。精神的疲憊,身體的不堪重負,讓劉闞一頭栽倒在地上,暈了過去。幸好薄女眼疾手快,扶住了劉闞。可她也不想想,劉闞那體格是何等的驚人?今三百斤的體重呼的一下子砸在薄女的身上,連她一起也摔在地上。
吳辰蕭何,登時慌了神。
“快來人,快點來人……請安期先生來!”
蕭何叫喊着,宅院裏好像炸了鍋一樣,騷動起來。
呂嬃也睡的不是很踏實,聞聽消息之後,立刻趕到了前院。
“薄女,阿闞如何了?”
薄女被劉闞那一下砸的,全身痠疼,腿也受了傷。聞聽呂嬃開口詢問,她連忙掙扎着爬起來,輕聲道:“夫人,您別擔心……君侯沒有大礙!安期先生說,他前些時間太過於操勞,心火過盛,所以纔會昏過去。只需靜養些時日,就可以恢復過來。”
呼!
呂嬃長出一口氣。
她向薄女詢問了事情的經過,然後邁步走向書房。
剛走了兩步,呂嬃突然停下了腳步,扭頭看了一眼薄女,“薄女,你的腿,沒事吧!”
“夫人,我沒事!”薄女其實挺害怕呂嬃。原因無他,呂嬃是個精明的女子,而且手段強硬。
不僅僅是薄女怕她,這整個後宅中,也許除了闞夫人之外,所有人都對呂嬃有三分的畏懼。
就連王姬,甚至包括呂嬃的母親呂老夫人,對呂嬃也很畏懼。
呂嬃說:“薄女,你去歇着吧……恩,明天晌午,你來我這裏一趟,我有事情要和你交代。”
“是!”
薄女弱弱的說了一句,在兩個婢女的攙扶下,一瘸一拐的退下去。
看着薄女的背影,呂嬃輕輕點了點頭。
她心裏有一個想法,但還需要仔細的斟酌纔行。
劉闞的公務日漸繁忙……
秦軍鉅鹿大敗之後,可以預見的是,劉闞將在下一步,加強對九原雲中兩郡的治理,會更加忙碌。
到時候,他不可避免的要四處奔波。
而自己要操持這一家子,照顧老夫人,也難以脫身跟隨。如此一來,劉闞的身邊,就必須要有一個可心的人,仔細照顧纔行。這個人選,很重要,需要仔細的挑選才行。因爲,她可不僅僅是要照顧衣食住行,而是各方面,全方位……所以,這個人第一要忠心,第二沒野心。
已經觀察了很長一段時間,呂嬃覺得,這薄女頗爲適合。
這一路隨行,從彭城一直跟到朐衍,幾千裏下來,薄女都很盡職盡責的照顧劉闞,沒有任何疏忽。即便是在最危險的時候,薄女也都留在劉闞身邊,就這一點而言,她稱得上忠心。
又沒有野心!
才二九年華的薄女,不是個慾望很強烈的人。
據說,她喜歡聽人講《莊子》,性情淡泊,從不與人爭求什麼。又有童心,照顧劉秦和劉元也很好。而且姿色也不是太過出衆,無需擔心她將來會爭寵……所以,思來想去,最合適。
當然了,呂嬃還有一個小心思。
將來巴曼來了,以她那風華絕代的姿容,以她的家庭教養,還有這許多年來,爲劉闞辛苦打理巴蜀的成績,呂嬃很難佔居上風。最重要的是,巴曼身邊有一批心腹之人,呂嬃更難以相提並論。如果說呂嬃有什麼心腹的話,恐怕除了呂釋之外,其他人對她更多的是尊敬。
而這尊敬,源自劉闞。
呂嬃現在唯一的優勢,就是劉秦和劉元姐弟。
同是她的孩子,雖說劉元不是親生,卻是她姐姐的骨肉。這打斷了骨頭連着筋的親情,不可磨滅。
可僅僅如此,還不夠。
呂嬃必須要爲以後做打算。
在家中,她要拉攏到足夠的盟友,日後才能和巴曼持平。這並不是說,她和巴曼要成爲仇人。從內心而言,她也尊敬巴曼。一個肯爲劉闞付出大好年華的女子,又如何能不讓人尊敬?
尊敬歸尊敬,有些事情,卻不能讓。
所以呂嬃決定扶起薄女,日後自己的底氣,也能更足一些。
這念頭在電光火石間閃過,呂嬃迅速拿定了主意。
走進臥室,劉闞已經清醒過來,正在和蕭何等人商議事情。安期在他身邊,爲他號脈,神色很平靜。
一見呂嬃進來,蕭何等人紛紛起身。
“夫人!”
“蕭先生不用如此客套,我聽說阿闞昏倒了,所以過來看看……安期先生,阿闞沒事情吧。”
安期說:“夫人放心,君侯的身子骨好得很!只是前些日子,心火太盛了!”
“那我就放心了!”
呂嬃在劉闞身邊坐下,伸手貼在他的額頭上。
劉闞笑了笑,“阿嬃,安期先生也說了,我沒事,你別擔心。自己的身體,我心裏清楚的很。
撐不住了,我斷然不會撐下去。
我和蕭先生還要商量一些事,你且回去,告訴母親,別讓她擔心了。”
呂嬃很想陪在劉闞身邊,可她也清楚,這鉅鹿秦軍大敗,註定了河南地將盡入劉闞的掌控中。接下來,劉闞要處理很多事情。他必須要和蕭何商量一個規程,否則後續就不好進行。
“那我先去稟報母親!”
呂嬃輕聲道:“一會兒我讓廚上給你弄些喫的,你也別太累了……既然大局已定,就別太心急。”
劉闞點點頭,目送呂嬃離去。
長出一口氣之後,他示意蕭何坐下。
“先生昨夜送來的條程我都看過了,做了一些補充。
不過,如今秦軍鉅鹿慘敗,我們當務之急,是要將九原雲中兩郡,徹底控制在手中。你和安民這段時間辛苦一下,分發兩郡四十四縣,命各地官員在十天之內,全部抵達朐衍報到。
另外,再派探馬,打聽鉅鹿之戰的詳細戰況。
命蒙疾立刻分出兵馬,務必要在三個月之內,在武川建起堡壘。告訴李成,請他一定要全力支持蒙疾此事,並且儘快和李少君聯繫上,請李少君準備行動,務必要在六月前,結束戰鬥。
還有,卻是要辛苦李成了……
命他出兵晉級,佔領雁門郡。我估計,此時雁門郡應該還處於混亂之中,當儘快行動起來。但是,佔領雁門,卻不可太過刺激山東諸侯。這個尺度要把握好……恩,以樓煩爲界。”
樓煩,也位於勾注山一線。
同時還是兵出勾注山,將勾注山以北的地區,控制在手中。
雁門郡共有二十一城,勾注山以北只有九座城池,即便是掌握手中,也不會過分刺激項羽。
因爲王離雖然敗了,可邯鄲城裏,還有一個章邯。
項羽接下來,要面對章邯的威脅,在一時半會兒之間,也難以顧及到雁門郡。等他處理完了章邯,劉闞已經能坐穩雁門。到時候真要翻臉的話,劉闞倒也真就不會害怕,他項羽來勢洶洶。
※※※
秦二世三年正月十四,楚軍與秦軍,決戰於鉅鹿城下。
韓信率部,切斷了鉅鹿秦軍與邯鄲的聯繫,而後項羽率黥布龍且曹咎三人,與王離決戰。
鉅鹿的曠野,是一片廣袤無垠的黃土地,一直延綿到肉眼可及的地平線。
但若仔細看去,會發現這大地上,隨心所欲的隆起一座座小土山,亦或者十分陡峭的陷下去。如此一來,就更成一道道猶如地縫般的溝塹,那景色,當真是無比的壯觀。
所有的土山上,都駐紮着秦軍的營壘。
營壘和營壘之間,有甬道相連。
就好像整個鉅鹿城外,都變成了要塞一樣。攻擊任何一座營壘,都要面臨數面受敵的窘況。
楚軍在十四日凌晨,踏着薄霧而來。
率先發動攻擊的,是項羽麾下的大將,黥布。但是黥布並沒有去攻擊秦軍的營壘,而是向那連接營壘之間的甬道展開了猛攻。這是一招誰也沒能想到的招數,黥布攻破甬道之後,就等同於切斷了營壘之間的聯繫。而如此一來,就會很容易造成一個突破口,使得秦軍的陣型遭到破壞。
王離當時下令,穩住陣腳,命甬道兩邊的營壘出擊救援。
可一條甬道連接了兩個營壘,黥布根本不理睬兩邊撲過來的秦軍,只是命麾下軍卒阻擋秦軍,然後他親率一支精銳,繼續攻擊甬道。一條甬道,兩條甬道……受到牽連的秦軍,越來越多,紛紛出動,向黥布展開了攻擊。但是在狹小的空間中,秦軍人數上的優勢,無法展開。
於是一支支兵馬撲上去,帶動了秦軍方陣的側翼,開始鬆動起來。
秦軍側翼的主將,就是王離的心腹大將蘇角。當他發現己方陣腳鬆動,立刻趕去救援。
可不成想,卻被中途出現的項羽攻擊,雙方只交手了短短的盞茶時間,項羽直撲帥旗,將蘇角斬殺在馬下。整個側翼秦軍隨之徹底混亂……但如果在這個時候,王離繼續穩住陣型,對楚軍展開圍剿的話,也不是不可能取得勝利。可偏偏的,王離那該死的老毛病,發作了!
早在八年前,扶蘇和蒙恬在一次交談中,就提到過王離的缺點。
“少將軍兵法出衆,謀略過人,可說是繼承了大將軍的衣鉢。
可他最大的問題就是,缺少一顆爲主帥者所必備的堅定之心。他容易動搖信念,容易感情用事。如果他是一個普通人,這算不得什麼。可是在戰場之上,這將成爲他最致命的缺陷。”
試想一下,當激戰正酣時,大軍突然變陣。
這就等於形成了衝突,使得秦軍一下子,無法反應過來。有的要退,有的要衝,開始混亂。
也就是在這短暫的混亂之際,最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項羽在亂軍之中,看到了王離的帥旗……
那裏是秦軍密度最大的區域,項羽竟大吼一聲,單手舞動新鑄的盤龍戟,兩腿緊緊的夾住了烏騅馬的馬腹,朝着王離的帥旗就衝了過去。緊隨在項羽身後的三千楚軍,全都扯下了甲冑,光着膀子,呼號着,隨項羽衝鋒。
這是一場純粹的勇氣交鋒,更是一次信念的碰撞。
項羽在亂軍之中,硬生生撕開了一道近二百米的血路,身中六箭,大腿被傷。但如同瘋了一樣,毫無所覺,虎目死死的盯着那帥字旗下,昂首立在戰車之上的王離……王離,退縮了!
也許在王離看來,無需和項羽較真兒。
於是下令中軍後撤,命右翼秦軍出動,攻擊項羽。
但他忘記了,這是在戰場上,三十萬雙眼睛,全都盯着他的帥旗。
當王離帥旗後退,許多秦軍都懵了……與此同時,楚軍高呼‘王離已死,降者不殺’的口號,讓秦軍士氣大落。范增在中軍,發出了最後一道命令,“全軍出擊,能走的,全都上陣!”
剎那間,楚軍在龍且曹咎兩人的帶領下,呼號着發起亡命攻擊。
王離從沒有見過這樣的士卒!
一個個好像瘋掉了一樣……秦軍在接連數次打擊之後,三十萬大軍,竟然全線的敗退下來。
項羽率部,死盯着帥旗猛打。
王離不知道一鼓作氣,可是項羽知道。
如果讓王離重整兵馬再戰,那可就不一定能贏了……
這一場大戰,從清晨直殺到了黃昏!
王離在亂軍中,被項羽追上,當場斬殺……
※※※
守在東武城的涉間,在當晚得知了消息。
整個人都懵了……
蒯徹也有些呆愣,但片刻之後,他突然放聲大笑,不停的拍着手掌,整個人如同癲狂似地。
“蒯司馬,你笑個甚!”
涉間勃然大怒,厲聲喝罵蒯徹。
而蒯徹卻笑得更厲害了,甚至笑出了眼淚。
“涉將軍不要誤會,我之所以笑,不爲別的,只因爲廣武君的一句話!”
涉間一怔,“廣武君?廣武君說了甚話?”
“哈哈哈……廣武君說:上將軍若圍攻鉅鹿的話,其結果,肯定是必敗無疑。”
涉間愣住了,問道:“廣武君是在何時說的這話?”
“就在渡河之時。”
涉間的臉色,頓時變了,而且變得很難看,呈現出鐵青之色,“你是說,我等還在太原郡時,廣武君就已經猜測到,上將軍此次出擊,毫無勝算嗎?”
蒯徹點了點頭!
“該死的,你既然知道這件事,爲何不與我說,不與上將軍說?”
蒯徹笑眯眯的看着涉間,輕聲道了一句,“涉將軍,若當時我告訴你這句話,你會不會相信?”
“啊,這個嘛……”
涉間頓時啞口無言。
是啊,就算蒯徹當時說了,自己會相信嗎?
那時候,秦軍何等聲勢,三十萬大軍一出勾注山,山東諸侯無不恐慌。別說王離不會相信,連涉間也不會相信,自己會慘敗……可那個時候,鉅鹿之戰還沒有蹤影,廣武君爲何能……
心裏不由得一咯噔,一股寒意,從後脊樑骨只往上竄。
蒯徹那是何等的眼光?
又如何猜測不到,涉間此時的想法?
“涉將軍可是在猜測,廣武君是如何知曉,上將軍會圍攻鉅鹿,會遭遇大敗,是也不是?”
涉間不置可否,陰沉着臉。
可是那眼神卻出賣了他的心思:他很想知道!
蒯徹說:“涉將軍,我和你說一件事情吧……我是在沛縣開始追隨廣武君。當時,廣武君纔不過享有三等民爵,一介白身而已。我雖是賣身於廣武君,可涉將軍知道否,即便是廣武君最落魄時,我也未曾想過,要離開君侯。這其中的緣由何故?”
“蒯徹,你莫再賣關子,直說就是!”
“哈哈哈,涉將軍,你真是急性子啊……”蒯徹笑了笑,神色一凝,“十多年前,我從范陽跟隨廣武君抵達沛縣,之後就聽到了當地的一個傳說。”
“傳說?”
蒯徹點點頭,“我到了沛縣,聽人談起了一件關於廣武君的傳說。
據說廣武君本不是沛縣人,其父母,是如今廣武君夫人父母門下的食客。十四年前,廣武君的父親,爲保護東主撤離單父縣,慘死曠野。廣武君自己也身受重傷,更一度是沒了氣。”
“哦,有這事?”
涉間不禁生出了興趣,“那然後呢?”
“然後……呵呵,然後廣武君活過來了!當時不少人都親眼看到,廣武君活過來的時候,有白龍護體。”
“啊?”
涉間倒吸一口涼氣,怔怔的看着蒯徹。
許久,他咬着牙問道:“蒯徹,你可知道,你這番話,有殺頭之罪!”
“我知道,可我只是把我聽到的,看到的,如實告訴將軍而已。
廣武君乃西周初年,劉氏唐國之後人,亦王族後裔。據說,劉氏唐國尚白色……所謂白龍護體,想必是天命。上天不欲廣武君早死,故而降下白龍守護。若非如此,他怎能有今日成就?”
古人,喜好假借天命!
蒯徹說的很明白,這是老天爺不想劉闞死,所以纔有白龍守護。
如今,嬴氏羸弱,黑龍當亡。所以老天爺才讓白龍降世,纔有了劉闞的橫空出世。試想一下,從一介白身到關內侯,劉闞只用了不到十年的時間,就做到了許多人一輩子做不到的事情。
這不是天命嗎?
天不欲劉闞死,纔有了富平老羆之名。
天欲讓劉闞崛起,於是讓他創萬歲酒,讓他有了樓倉……
總之,這一切都是天命所歸。至於老天爺究竟是什麼意思?蒯徹不說,涉間也已經明白了!
輕輕閉上了眼睛,涉間不免猶豫。
片刻之後,他問道:“既然如此,那劉君侯北上攻伐胡虜,也是託詞,對不對?他真實的想法,是要奪取河南地。因爲他知道,上將軍必敗,河南地也將隨之,成爲無主之地,對嗎?”
蒯徹搖搖頭,“君侯北上,的確是爲了河南地,但他征伐胡虜,也非虛言。
有一件事,恐怕涉將軍還不知道吧……東胡和匈奴開戰了……而這一切,正是劉君侯謀劃。”
涉間一個寒蟬,瞪大了眼睛,凝視蒯徹。
“涉將軍,也許您會責怪劉君侯,但卻不知,劉君侯此也是無奈之舉。
試想一下,上將軍戰敗,河南地空虛……人都說河南地苦寒,可你駐守過那裏,應該很清楚那塊土地的價值。河南地成爲無主之地,到時候就白白便宜的胡虜。而胡虜佔居河南地,隨時都能侵入山東、關中等地。若無人鎮守,到最後遭殃的,還是這山東關中的百姓啊。
君侯爲蒼生想,千里跋涉,鎮守九原。
您與君侯曾並肩作戰,當知道他是怎樣一個人。即便是天下人都誤會了君侯,涉將軍卻不應該啊!”
涉間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陷入沉默。
蒯徹知道,涉間如今已經意動了……
“涉將軍,嬴氏倒行逆施,屠戮忠臣。如今小人當道,連李斯丞相都被害了,你以爲嬴氏還有希望嗎?
好吧,您也許會說,上將軍雖然敗了,可章邯將軍還在,老秦尚有希望。
可問題是,鉅鹿這麼大的一場慘敗,總需要有人擔起這個黑鍋。你,還是章邯將軍?誰能擔起來?
恕蒯徹說句不好聽的話,你和章邯將軍,都是趙高手中的棋子。
弄不好,連命都保不住……又談個什麼爲老秦盡忠?大公子如何死的?先帝之死,至今仍有疑點……您不是爲老秦盡忠,您是在爲那趙高盡忠……呵呵,只是我不知道,這樣是否值得。”
“劉君侯,可保關中?”
涉間突然抬起頭,凝視着蒯徹,一字一頓的問道。
“廣武君能否保住關中,我現在還不清楚。
可我卻知道一件事,您麾下這三萬秦軍,如今也是北疆銳士僅存的一支兵馬。是在這裏繼續打一場不知道結果的仗,還是儘早撤離,迴轉河南地,與廣武君抵禦胡虜,守護北疆?
都在您一念之間!
現在撤出去,老秦的元氣還能保留一分;如果留下來,也許連這僅有的一分元氣,也喪失了!”
蒯徹在這裏,用了一些技巧。
他故意的忽視了鉅鹿的那些殘兵敗將,讓涉間片面的認爲,這山東之地,只剩下他一支兵馬。
不過倒也沒錯,山東北部,如今還有完整編制的北疆兵馬,的的確確只剩下這一支了。
涉間說:“蒯徹,你當初留下來,可是受廣武君所託?”
“若非廣武君,我又怎可能留在涉將軍身邊?”蒯徹說了個瞎話,笑道:“廣武君說,縱觀北疆諸將,非是逐名求利之輩,就是蘇角那種愚蠢狂妄之徒。心懷關中八百里秦川百姓者,唯涉將軍一人耳!只是涉將軍有些時候,卻過於刻板。需知,留有用之身,才能成就功業。
廣武君擔心涉將軍死戰,到時候壞了性命,那老秦五百年的心血,從此也就要斷絕了。”
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被人看重,被人稱讚的滋味,的確很美妙。更何況,這個稱讚自己的人,還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涉間對劉闞,可說是非常尊重。從當年劉闞在富平血戰開始,他就對劉闞敬佩無比。
臉上雖然還陰沉着,但眼睛裏的那份得意,卻出賣了涉間的心思。
他沉吟片刻,然後道:“蒯徹,我可以帶兵回九原,但是有三個條件。”
“請說!”
“我投秦,不投劉!”也就是說,我歸順的是八百里秦川的老秦人,而不是劉闞。這其實也就是個藉口,如果劉闞將來奪取了關中,那涉間等於投的,還是劉闞。但傳出去,意義卻不同。
蒯徹爽快的說:“我可代君侯應下。”
“其二,涉間不與老秦人戰!”
“將軍放心,我家君侯也不想與老秦人戰。相反,他是爲了保全老秦人。”
“第三點,不管劉君侯今後如何發展,我還請他看在先帝和大公子的份上,留嬴氏一條血脈。”
蒯徹露出凝重表情,“將軍放心,君侯與嬴氏,絕無惡意。
您忘記了嗎?小公主如今還在君侯的保護下,他恨得是咸陽胡亥,而非所有的嬴氏族人啊。”
涉間聞聽,長身而起。
“既然如此,我願率兵,投奔九原!”
蒯徹也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有一種輕鬆的感覺。
主公,徹終於爲辜負您的厚望,這幾萬老秦銳士,總算是爲您保留了下來……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一柄青魚劍
三四萬人的撤退,聽上去很容易,可做起來,卻很困難。
鉅鹿之圍被解之後,山東北部的諸侯,一個個重又活躍起來。廣陽郡陳餘立刻向恆山郡發起了攻擊;又有趙國大將司馬卬,在井陘收攏先前被王離擊潰的武臣所部,復奪了井陘關。
這司馬卬,原本是武臣身邊的一名將領。
王離擊殺了武臣之後,他帶着千餘人就躲進了井陘山中。楚軍擊殺王離,消息一傳入司馬卬的耳中,他立刻派人前往鉅鹿,表示願意臣服楚王,收攏兵馬,爲楚軍奪取太原和上黨。
這在任何人聽來,無疑是一個笑話。
你千餘人,就想奪取兩郡之地?
可范增卻笑着說:“上將軍,這司馬卬倒也是個人才啊。”
項羽在殺死了宋義,奪取了兵權之後,楚王熊心不得已,任命項羽爲楚國上將軍,柱國大臣。
在楚國的官職體系中,上將軍和柱國大臣是令尹的左膀右臂。一個手握兵權,一個執掌民生施政。宋義被殺死之後,熊心痛心至極,不願意再任命他人爲令尹。於是,就把兩個職務都給了項羽。其實也就是告訴項羽:我不會任命你做令尹,但是我會把令尹的權力給你!
這,也許能算做一種妥協吧。
項羽雖然爲不能擔當令尹而遺憾,卻也知道,這是熊心的底線,不可以再逼迫了!
畢竟他現在名義上,仍舊是楚國的臣子。而作爲換取軍政大權的條件,熊心也非常強硬的要求,封劉邦爲武安侯,接手南陽陳縣和潁川的戰事。因爲劉邦,已成爲熊心唯一能倚重的人了……陳縣等地,目前仍在秦軍的掌控之中。劉邦身邊雖有樊噲周勃這樣的將領,但是卻沒有一兵一卒。項羽在和范增商議之後,決定爲安撫楚王的心情,退讓一步,答應下來。
因爲,有將無兵,他劉邦如何成事?
正沉浸在鉅鹿大捷喜悅中的項羽,聞聽范增誇獎司馬卬,不由得疑惑起來。
“亞父,這司馬卬有何出衆之處呢?”
項梁死後,項羽爲穩住范增的心思,於是拜范增爲亞父。
范增說:“上將軍難道就沒有看出來嗎?這司馬卬是在借勢啊……上將軍鉅鹿大戰雄風,羣雄莫不俯首。司馬卬現在提出要投靠您,等於是借了你的聲威,相信能迅速成就了氣候。
不過嘛,他藉助你的聲威成事;上將軍何不借他之手,分化張耳陳餘的實力?”
項羽一怔,“分化?”
“如今武臣雖死,可是張耳陳餘兩人在趙地的聲威,卻爲受到太大的影響。說一句不好聽的話,武臣從未真正的成爲趙王,他只是張耳陳餘退出來的一個幌子罷了……上將軍如今是出兵救援鉅鹿,若是乘機吞併,則有失仁義之名。所以,不妨讓司馬卬出來,攪渾趙地局勢。
司馬卬是趙人,所以出面也不會有太多人反感。
如果他真能拿下了太原和上黨兩郡,於上將軍下一步攻掠邯鄲,也不是沒有助益。到時候,可令司馬卬佔居上黨,威脅河東,牽制邯鄲側翼。此一來,還能讓咸陽方面,感到惶恐。”
項羽眼睛一亮,似是明白了范增話中的含義。
他輕輕點頭,若有所思道:“亞父的意思是……”
范增一臉高深莫測的笑容,點了點頭,卻沒有再開口!
※※※
正月二十一,北疆大部分地方的積雪,陸陸續續的融化了。
雲中原陽鎮,本是一個縣城。不過在李成出任雲中郡守之後,把原陽由縣,改編成了一個鎮,隸屬於武泉縣治下。之所以做出這樣的決定,原因有很多種。而最重要的是,李成手中的可用之人,並不算多。特別是當他要在塞外營建武川,還要出兵雁門,在勾注山築關。
這許許多多的事情,都需要有合適的人選才可以進行。
可事實上,不管是李成還是劉闞,都面臨着一個吏員緊張的局面。
原陽原來是一個縣,可人口只有七千。這麼點的人口,卻要浪費一個縣所需的吏員,不免可惜。
所以李成在接掌雲中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雲中郡治下的十八個縣,所編成了七個縣城。將一些人口稀缺,不足萬人,或者剛過了萬人的縣城,全部編入周邊的大縣之中。一方面可以方便管理,另一方面也能獲得足夠的吏員來使用……爲此,李成專門做一條程,呈報劉闞。
劉闞的批覆是:着準精簡,以爲範例!
也就是說,如果李成做的成功了,那麼九原郡,也將要效仿雲中郡,整合郡縣。
原陽鎮,雖然降級成鎮,卻變得繁華起來。
作爲武泉縣的基地,原陽鎮承擔起了鑄造,練兵,和倉儲的責任。於是這人口,非但沒有流失,反而增加了不少。原本散佈在原陽周邊的工匠,紛紛集中在了原陽,成爲雲中一大重鎮。
正晌午時,一個鬚髮灰白,體魄雄健的男子,走進了一家鐵匠鋪。
“客人,可有什麼需要?”
店中的夥計,熱情的迎上前來,很恭敬的說:“我們長記打造出了物品,在原陽可是首屈一指。”
男子身披一件灰色的粗布大袍,從袖子裏取出一張圖紙。
“我想鑄劍!”
“鑄劍?”
夥計接過了圖紙,掃了一眼,眉頭不由得一皺,“客人,請稍候,您這劍不同於尋常,恐怕需要我們的大師傅看過才能決定。這樣吧,您稍坐,我這就去請我們大師傅出來和您商議。”
大漢點點頭,在榻上坐下。
不一會兒的功夫,從後堂走出一個身穿坎肩,赤裸雙臂的壯漢。
“客人,您要鑄劍?”
“正是!”
“我叫長昇,是這長記的管事,不知能否讓我看看您的劍圖?”
“當然!”
大漢把圖紙遞給了長昇,他拿着圖紙,端詳了一陣子,輕聲道:“客人,您這劍,不一般啊。”
“嘿嘿,不知你能否鑄成?”
“鑄劍自是沒問題,可您這把劍的材料需要仔細斟酌,還有這個形狀,也許專門打造劍胚。
一時半會的,是難以鑄成,而且價錢……”
大漢從袖子裏,取出了一鎰黃金,擺放在了桌案上,“如能讓我滿意,我願出十五鎰黃金,這是定錢。”
我的天,一柄劍,居然要十五鎰黃金?
長昇看了一眼案子上的黃金,又看了看圖紙,“三個月!”
“不行,最多一個月……我可以再加十五鎰黃金……如果你能提前一天,在三十鎰黃金的基礎上,我就多給一鎰。你看怎麼樣?如果不行的話,我就去別的地方,找別人爲我鑄劍。”
三十鎰黃金……
長昇皺起了眉頭,沉思不語。
片刻後,他一咬牙,“成,就這麼說定了!”
大漢站起身,“如此,我一個月之後,前來取劍。”
“客人,這劍,叫做何名?”
大漢的腳步微微一頓,猶豫了一下之後,輕聲道:“青魚,就叫做青魚劍!”
劍圖上,畫者一柄奇形長劍,渾若魚狀。在圖形旁邊,還標註着各種要求,諸如重量、材料,等等。
長昇看着劍圖,輕輕搖頭道:“好奇怪的劍……青魚劍?倒也真是形如其名……哈,真奇怪!”
※※※
劉闞的病,也算不得什麼大病。
在牀上躺了兩天之後,他就能下地行動了。這才一下地,他就立刻忙碌起來。
朐衍只是一個小城!
也許過兩年,這裏會成爲一個繁華之地,但是現在,正百廢待興。
十萬流民,已經分批安置下來。其中有四萬多人,被轉移到了五原縣,以擴充當地的人口。
四萬人,對於五原城而言,並不算太多,而對於整個幷州而言,這點人根本就不算什麼。但是在幷州,有一個最大的好處,那就是沒有太多的利益糾葛。特別是烏氏堡被消滅之後,劉闞就是幷州最大的獲益者。在幷州推行均田和府兵制,相對而言,也就最輕鬆,最順利。
而對這四萬流民來說,只要他們到了幷州,不但可以獲得土地,還能得到耕牛和農具,建立起自己的家園。中原百姓的土地情結,無疑是極其強烈。在聽說了移民幷州的好處之後,踊躍報名者無數……其中還有許多朐衍的原住民,也非常願意去幷州,建立一個新的家園。
至於均田制和府兵制,會帶來什麼樣的結果?
一切,到來年,就可以見分曉……
因爲是摸着石頭過河,所以蕭何非常重視幷州的新法推行。在一個月裏,往返朐衍幷州六次,和曹參反覆說明這新法的重要性。以至於曹參見到蕭何,甚至生出了想要逃跑的念頭。
劉闞倒是沒有過多的關注這件事。
新法已經制定下來,接下來就要看這幷州能否成功;如果成功了,那麼來年就可以在整個九原推行此事。不過,那就是來年的事情了,劉闞現在關心的另一件事,是即將回家的數萬秦軍。
山東局勢變得複雜起來,涉間這一支人馬,想要順利回來,就必須要清理出通路。
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山東諸侯利益糾纏,錯綜複雜。
就拿陳餘張耳來說吧,兩人原本是師生關係,一直是親密的合作伙伴。但由於鉅鹿之圍,兩人已生出了間隙。張耳認爲,陳餘遲遲不肯出兵救援鉅鹿,是坐視不管,置他於死地。
可陳餘卻冤枉的很!
他數次派兵前往鉅鹿救援,不是被涉間阻攔住,就是被王離擊潰,怎能說是坐視不管?
“君侯,說穿了,這兩人是出現了分歧。”
陸賈笑道:“鉅鹿一戰之後,張耳的勢力大損,已經無法和陳餘相提並論。而且他看楚軍勢大,故而就生出了靠攏楚軍的念頭;可陳餘呢,雖被王離擊敗過幾次,但其根本並未損失。
陳餘手握廣陽、恆山兩郡,手中也有數萬大軍,如何肯投降楚軍?
不過,他二人既然生出間隙,倒也是一件好事情。賈願前往涿縣,爲涉將軍說出一條歸家之路。”
以前,劉闞總認爲這策士,就是靠耍弄嘴皮子爲生。
可是經歷了一連串的事件之後,他已經非常清醒的認識到,這策士的厲害之處。那可不僅僅是耍弄嘴皮子,而是要通曉形式,懂得對方心裏,知其喜好,謀後而動。只看蒯徹說服王離,還有早先陸賈說服章邯……很多事情,在劉闞看來很難辦,卻被蒯、陸輕易的解決。
如今,他聽陸賈要前往涿縣說服陳餘,不由得有些好奇了。
“陸先生,你又準備如何說服陳餘?”
陸賈笑道:“陳餘不願降楚,那就別降楚了。賈相信,陳餘如今也在猶豫,只需給他加一把火,定能讓他定下心思。”
“哦?”
“君侯,莫非忘記了陳餘,乃是趙人?”
“你是說……”
“楚人能尋楚王,難不成趙人就立不得趙王了嗎?”
高明……實在是高明!
如果陳餘立趙王,怎可能再屈居楚人之下?當然了,這個趙王可不能是武臣之流,必須是實實在在的趙國王室。如果陳餘立下了趙王,也就等於是從楚軍的身上,徹底的分離出來。
其結果,就如同現在的三齊田榮!
劉闞當下就同意了陸賈的請求,在準備了重金厚禮之後,陸賈帶着劉闞的希望,啓程前往涿縣。
然而,就在陸賈動身後數日,卻又發生了一件大事情,在山東各國,掀起軒然大波!
第三百二十八章 龍池斧鉞,劉氏當國(一)
二月初一,這原本是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秦晉大峽谷迎來了春汛期,黃河上游河水解凍,使得水勢暴漲,洶湧澎湃,九曲奔騰而下。
河中飛卷枯木冰石,相互碰撞,轟隆鳴響。
黃河,這條流淌了160萬年的母親河,巨龍般的千古不息,從雪峯連綿的莽莽崑崙奔騰而出,把來自青藏高原冰川和湖沼中豐沛的水源,納入懷抱中,集流匯溪,穿峽越谷,九曲迴轉,橫越於塞上。但是,當河水到了雁門郡偏關之後,陡然轉向,一路南下,呼嘯奔騰。
千萬年執着的沖刷,在莽莽黃土原上,拉開了一道巨大深邃的峽谷。
這條峽谷,從起點到禹門口,共720宮裏,把一塊肥原沃野,一分爲二。
峽谷以西是秦國,東面則是晉國。故而這條峽谷,也就被稱之爲秦晉大峽谷,留名青史中。
在峽谷的盡頭處,有龍門山和梁山對峙。
這也是一處著名的景緻所在,龍門。
民間有流傳說,鯉魚若是能溯流而上,越過龍門,就可以化魚爲龍。所謂的鯉魚跳龍門,也就是說的這個地方。
龍門三激浪,平地一聲雷。
秦二世二月初一的夜晚,河水兩岸,寂靜無聲。
一艘巨型大船,帶着兩艘大船,悄然自河上游行駛而來,從那船身的喫水度來看,船上應該承載了很重的貨物。
船頭甲板,一箇中年男子扶舷而立。
頭髮略顯出花白色,被水汽打溼,貼在了臉上。
駛入秦晉大峽谷之後,船速開始放慢。激湧的河水,在快要抵達龍門口的時候,突然遇到一個急彎,狂濤駭浪兇狠的撞在峭壁上,飛出一層層凌空雪浪。而掉回頭的水浪,隨即和矗立在河牀中的巨大礁石相撞,再次發出狂怒的咆哮。
“龍門三激浪,平地一聲雷!”
中年人忍不住低聲道了一句,露出激賞之態。
他轉身,快步跑到了船尾,看了一眼,尾隨在船後的兩艘奇形船隻。
從一名水手的手中,接過了一支火把,他在空中上下揮舞。不一會兒的功夫,就見後面船上,有人也晃動火把。這是一種信號,傳遞着某種消息。中年人點點頭,臉上露出激動之色。
兩艘大船,停止了前進。
而中年人乘坐的巨型大船,則隨着滔滔河水,朝着龍門口衝去。
“轉向,快點轉向!”
中年人站在船頭大聲的呼喊着,隨着他的叫喊聲,大船在河面上陡然打橫,隨着河水,轟隆衝向了河口。龍門峽谷並不是很寬,而船身又大,以至於橫向之後,船首船尾不斷的碰撞水中礁石,發出巨大的聲響。有不少人在劇烈的衝擊下,硬生生的被撞下了大船,旋即消失不見。
中年人已經退到了船中央,眼中流露出一股狂熱之色。
轟隆,一聲巨響迴盪在峽谷上空,巨船卡在了河中央,形成了一道巨型的水壩,阻攔住河水的流動。一時間,峽谷中的急流更加兇猛。中年人反倒平靜下來,坐在船上,長出了一口氣。
三十年前,他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祖父接到密令,在黃河上游開始打造巨船。
當時,始皇帝嬴政還未親政,和呂不韋嫪毐等人的鬥爭,已達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於是,始皇帝下令,準備製造讖語,以黑龍飛天之說,逼迫呂不韋放權。最初,這黑龍飛天之地,就選在了龍門峽谷。但後來不知是什麼原因,又變成了渭水,計劃也就隨之擱置一旁。
但是他祖孫三代,一直就守在河水上游。
他們的存在,甚至連始皇帝都已經忘記了……可誰也沒有想到,在去年中秋,有人找到了他們。
黑龍飛天計劃重啓,所不同的,是一些細節的改變。
爲了這計劃,中年人祖孫三代人守在偏關荒涼之地,聞聽計劃重啓,也都感到無比的興奮。
來人承諾,會妥善安排他兒子和孫子的未來。
在十二月時,中年人一家老小,都被接走了……年初來信說,一家人在河南地開墾了二百畝土地,並獲得了其中八十畝的永業田,還有三頭耕牛,和一應農具。同時,兒子被編入軍戶,家中免除徭役,還有減免賦稅的好處。中年人這算是放心了,至少家裏有田,不再心慌。
被堵塞的河道,水流不斷聚集。
峽谷外的兩艘巨船,並肩而行,順着大河衝激而下,越來越近……
過了今晚,這世界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中年人看着衝過來的巨船,忍不住露出了一種古怪的笑容。黑龍飛天?嘿嘿,雖然那兩艘船上並不是黑龍,可是所承載的物品,同樣是無比驚人……也許,會比渭水黑龍,更驚人!
巨船相撞,木屑飛濺,船體中斷。
被堵在峽谷中的急流,一下子發狂了……
在震耳欲聾的巨響聲中,兩邊峭壁都爲之顫抖起來,水汽縈繞,巨浪衝天,宛如巨龍迴繞河上。
※※※
河津決堤!
夏陽大水……
出禹門口之後,黃河兩岸的村鎮城鄉,都遭遇了或大或小,程度不等的洪災。
死傷數千人,上萬人流離失所!
然而這並不是最讓人恐慌的事情,真正讓人感到恐慌的,是那橫在龍門峽口出,兩支巨型銅器。
一支青銅鉞,一柄青銅劍!
銅器,並不是什麼出奇的物件,家家戶戶的,都不可避免的有那麼幾件。
可這龍門峽口的青銅器,卻是巨大的令人感到喫驚。每一支青銅器,恐怕都有幾千斤的重量,就那麼插在龍門峽口的河中央的水面石舟上,在陽光下灼灼閃亮。水面石舟,是龍門一景。
傳說禹王墓就在那石舟下面。
而現在,石舟上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痕,兩支青銅器就插在那上面。
並且,在青銅器上,出現了八個金色的古篆。有見識的人,能一下子辨認出來,那是商周時期的金文。這金文,也可稱之爲銘文,篆刻於銅器之上,一般是用來祭祀天地所用的文字。
青銅劍上寫着:御龍飛天。
銅鉞上則有‘鑱鉞當國’的銘文。
聯想到昨夜巨龍咆哮,沖天盤繞的詭異景象,所有人在一剎那間,都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在如此激湧的水流上,在那傳說中的禹王墓上……
出現了這麼一個詭異的景象,是什麼?代表着什麼?是不是上天,向世人發出了某種警示?
消息在第一時間,傳遞到了鉅鹿項羽的耳中。
范增張耳,韓信陳嬰都呆呆的坐在大帳裏,一個個面面相覷,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亞父,這御龍飛天,鑱鉞當國,是什麼意思?”
項羽可不是沒有文化的人,卻有點不明白,這其中的含義。
范增臉色難看,握緊了拳頭,久久不語。
陳嬰開口解釋說:“上將軍,鑱……是古之聖品,至尊至貴,人神鹹崇。
它乃短兵之祖,近搏之器,是傳說中的神器,更是今時寶劍之前身。黃帝本紀之中有記載‘帝採首山之銅鑄鑱,以天文古字銘之’,又有管子地數篇記載,昔葛天盧之山發而出金,蚩尤受而制之,以爲鑱鎧……也就是說,黃帝和蚩尤,都曾制鑱爲兵。所以鑱,亦即爲劍。”
項羽忍不住問道:“可這鑱鉞當國,又是何意?”
張耳深吸一口氣,突然站起來笑道:“上將軍,耳要恭喜上將軍,賀喜上將軍。”
“哦,喜從何來?”
“鑱鉞,屬殺器。”張耳解釋道:“也就是說,當以殺伐而立國。上將軍勇武非常,自起兵之時,所向無敵,殺伐果決。鉅鹿一戰,上將軍勇武之名,天下人誰不知曉?這分明是說,上將軍當王天下,此不爲喜事嗎?”
“哦?”
項羽一怔,扭頭向其他人看去,“是這樣嗎?”
韓信連忙說:“張先生所言極是,以信之拙見,當爲此議。”
“啊……哈哈哈哈!”項羽聽完這話,忍不住放聲大笑。殊不知,范增面沉似水,陳嬰低頭沉思。
待走出大帳是時,范增一把抓住了韓信和張耳兩人的手臂。
“你們……怎可如此教唆上將軍?今上將軍大業未成,依舊是楚王臣下,你們這樣,豈不是讓……再說了,你們難道看不出來,這八個字另有其他含義?絕不應該,如此來解釋啊!”
陳嬰慢慢踱步過來,輕聲道:“《書·顧命》記載:一人冕,執劉,立於東堂。鑱鉞,即爲‘劉’。耳公爲何曲解其意?再說了,即便說鑱鉞爲殺器,那《爾雅》之中也有記載:劉,殺也!
更何況,御龍飛天,當指御龍氏。
御龍氏劉累,乃北劉之祖先,亦即那劉闞的祖先……這分明是說,那北疆劉闞,當王天下!”
范增不置可否,只是嘆了口氣。
“上將軍今援鉅鹿,正志得意滿之時。
耳公這麼解釋,也不算太差……上將軍今之大敵,乃是邯鄲章邯。若是扯上北疆,反而不美。
只是耳公,你萬不該鼓動上將軍王天下,需知這時機尚未成熟。如此一來,上將軍只怕會更加驕狂,反而會陷入四面受敵的窘況。你今日之說,出你嘴,入我等耳,切勿向外傳播。”
張耳點了點頭!
他何嘗不知,自己今日這番話是阿諛之言?
可形勢逼人強啊,誰讓項羽如今勢大,他若不放低姿態,弄不好連性命都保不住。
以前,張耳還不覺得劉闞能成什麼氣候。
但現在,他也不得不正視這劉闞,手段端的是不簡單啊……
※※※
劉闞正欲出行,在家中整理行裝。
呂釋之已佔領了廣武城,打開了通往北地郡的通路。
作爲廣武君,他必須要走上一趟。畢竟是自己的封地,說穿了那廣武城的百姓,可是他的子民。
薄女在整理衣裝,劉元很興奮的在旁邊幫忙。
因爲這一次劉闞出行,會帶着劉元去。而之所以帶着劉元,卻是因爲這丫頭,總打攪劉秦的學業。有時候,看見劉元,劉闞總會忍不住想起呂雉。和她娘一樣,是個野丫頭,不喜歡做那淑女之狀。
呂嬃站在劉闞身後,爲他梳理頭髮。
門外突然間傳來一陣喧譁聲,緊跟着一個婢女慌慌張張的跑進來,“君侯,蕭先生他們有要事求見。”
“哦?”
劉闞一怔,扭頭看了一眼呂嬃。
呂嬃很無奈的苦笑一聲,“這蕭大哥也真是的,昨晚到半夜才走,怎麼這一大早的,有來了?”
“想必是出了什麼大事,我過去看看!”
呂嬃答應了一聲,提醒道:“可別耽擱太久了,你出行人馬已經準備妥當,耽擱了時辰可不好。”
這古人出遠門,可不是說走就走。
裏面有很多的說法,必須要選擇一個合適的時間上路。這就是所謂的吉時出行,呂嬃很在意這些。劉闞雖然覺得無所謂,但也不好說太多。於是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接過呂嬃遞過來的大氅披上,邁步走出房間。
來到大廳……
哈,劉闞愣住了!
“諸公,你們這是怎麼了?”
今兒個來得人可是不少,不僅僅是蕭何,還有吳辰樂叔等一應留守在朐衍的人,連早先奉命前往神木關的灌嬰,如今擔任九原縣長的馮敬,還有李由的幾個兒子女婿,甚至連遠在幷州的曹參也都在這裏。一個個看着劉闞,那目光顯得很怪異,蕭何幾人,更是上下打量。
“君侯,您難道沒有聽說嗎?”
“聽說個甚?”
“龍門,御龍飛天!”
灌嬰忍不住開口說道:“現在都傳開了,說龍門出現上天警兆,御龍飛天,鑱鉞當國,您不知道?”
“御龍飛天,鑱鉞當國?”
劉闞還真沒有聽說。昨天他和蕭何等人談事情到很晚,然後直接就睡下了。
一覺起來,就在收拾行囊,還沒有來得及翻閱送過來的公文。再說了,那些公文都已經送到了車上,劉闞準備在路上看。可是聽灌嬰那口氣,似乎外面出了大事情,讓劉闞有點懵了。
蕭何仔細的觀察劉闞的表情,可是什麼也沒有看出來。
他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吳辰,又看了一眼曹參等人,鼓足了勇氣站出來說:“君侯,您真不知道?
難道,不是您……”
那意思是說:不是您安排的嗎?
劉闞奇怪的瞪大了眼睛,“蕭先生,你說什麼呢?什麼我真不知道?
你昨天晚上差不多戌時才走,我然後就歇息了。你在說什麼啊……還有,馮唐、老曹老灌,你們幾個怎麼都跑回來了?還聚在一起過來……你們究竟在說什麼呢?我怎麼一點都不明白?”
這番話一出口,所有人臉上,都露出了狂喜之色。
一邊是以蕭何爲首的吳辰曹參等人,一邊是以灌嬰爲首的樂叔屠屠等人,齊刷刷列好了隊,向劉闞行大禮參拜:“恭喜君侯,賀喜君侯。此乃天命所歸,君侯當王天下,可喜可賀!”
“慢着慢着,究竟是怎麼回事?”
蕭何說:“外面現在已經風傳開了,二月初一,龍門峽口有魚化龍,盤繞大河。河上石舟震裂,禹王墓開,降下兩件銘器。一寫御龍飛天,一寫鑱鉞當國,此乃上天要讓君侯王天下啊!”
“慢着慢着,御龍飛天,鑱鉞當國……什麼意思?”
“御龍者,伊祁氏,乃帝堯之後。有孫氏劉,名累,有御龍之能。故夏帝孔甲,賜封爲御龍氏。”
“君侯,這御龍氏,豈不正是君侯先祖?”
“啊?”
劉闞不由得長大了嘴巴,腦袋有點短路了。
賈紹說:“劉者,鉞屬。鑱鉞乃古之聖器,有殺戈之意。殺戈者,西方大利。君侯起於秦,而秦正屬西方。故這鑱鉞當國之意,極爲劉氏當國,正應了君侯的狀況,此君侯受命於天啊!”
劉闞,是真不知道這裏面還有如此多的說法。
繞來繞去,其最終結論就是:他劉闞,乃真命天子,受命於天?
這不是扯淡嗎!
怪不得蕭何一進來就盯着他看,恐怕是以爲,這讖語出自於劉闞之手。但這件事,劉闞真不清楚。以至於當蕭何等人向他解釋完畢之後,腦袋當時就處於當機的狀態,半天沒反應過來。
這件事情,有鬼!
即便是劉闞親身經歷過穿越這種離奇的事情,可依舊屬於無神論者。
他沉默了許久,輕聲道:“此事待我從廣武城回來再議,若沒有什麼事情,就別擠在這裏了。
老灌,給我看好神木關。
曹參,在幷州好好給我把新法推廣開去。同時,你通知季布,讓他加大對月氏的寇邊掠奪。
馮唐,你趕快把九原整治妥當。六月,我將移治所到九原城。另外,和李成那邊加強聯繫。樂叔,杭金山大營一應事務,你也許加快速度。三個月後,我希望能調動出八千到一萬人。
好了,都散了吧……”
雖然嘴上沒表示什麼,可是這語氣中,卻不知不覺,增添了許多威嚴。
蕭何等人插手應命,臉上更增添了許多恭敬之色。
待送走了蕭何等人之後,劉闞在大廳裏徘徊了兩圈,然後邁步走出了大廳。
“君侯,現在要出發嗎?”
薄女在大廳外,恭敬的詢問。
不過她看上去不似早先那般的落落大方,言談之間,更多了幾分羞澀之意,甚至不敢抬頭。
想來,呂嬃已經把事情和她說了。
劉闞說:“你帶着元,先上車等着……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且等片刻再說。”
他說着話,腳下卻不見停留,一眨呀的功夫,就消失在長廊拐角處的月亮門後。
步履匆匆的來到後宅的一個小院門口,劉闞停下了腳步。他沉吟片刻,邁步走進小院中,就見劉秦正乖乖的坐在院中樹下讀書。見劉闞進來,劉秦連忙站起身,輕輕叫了聲:“父親!”
“先生可起來了?”
“老師已經起來了,正在房中看書。”
劉闞點點頭,揉了揉劉秦的腦袋,“去院外面看着,我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和先生商談一下。”
“喏!”
劉秦乖巧的答應了一聲,走出了小院。
劉闞則邁步走到了房門口,抬起手剛要敲門,就聽見門後傳來公叔繚蒼老的聲音:“可是君侯來了?進來吧……”
微微一怔,劉闞推門,走進了房間。
第三百二十九章 龍池斧鉞,劉氏當國(二)
進入二月,北疆氣溫回暖。
雖然還有些寒意,可是在白晝時,已頗令人感到舒適。
公叔繚的氣色,比早些時好轉了許多。能坐起來看看書,有時候還會教劉秦擊築爲樂。屋子裏的火塘,沒有再使用。而是用一張墊子遮住,上面擺放了一張書案,堆積了許多卷書籍。
“君侯,請坐吧!”
公叔繚身邊還放着一個小火爐,不過不失爲取暖,而是煮水。
水正沸,壺蓋一上一下的輕輕作響,水汽從壺蓋上的小孔中噴出來,倒也給房間增添些許暖氣。公叔繚已經不再喝酒了,反倒好上了品茶。從蜀郡高山上採集來的蒙頂,經過一些處理,頗有幾分後世炒茶的模樣。一般人不會喜歡這玩意兒,不過對公叔繚而言,喝茶,遠比喝酒來得好一些。
劉闞走進來時,公叔繚正烹了一壺好茶。
有模有樣的品嚐着,書案上攤開了一卷竹簡……
劉闞也不客氣,在公叔繚對面坐了下來,靜靜的看着他,一言不發。
公叔繚看完了最後一段文字,把竹簡收好。這才抬起頭來,笑呵呵的看着劉闞,“怎地,君侯今日前來,莫非是要與老夫就這麼坐着?呵呵,我知你心中疑問……沒錯,是我一手安排!”
雖然已經猜測到和公叔繚有關。
但聽他親口承認,劉闞還是耐不住心中的驚訝,發出一聲輕呼。
“先生,您是怎麼做到的?”
“箇中機巧,你無需知道……這件事,已整整籌謀了三十年,只是在細節上做了一些改變。”
“三十年?”
公叔繚呵呵一笑,“三十年前,先帝欲以黑龍降世,逼迫呂相退讓。原本是準備在龍門峽口行事,但由於當時的戰事很頻繁,三日一小戰,五日一大戰,整日裏軍士過往,川流不息。
以至於難以尋找到合適的機會!
加之嫪毐與太后逼迫甚緊,先帝最後只好改在了渭水,提前發動。只是,當年參與此事的人,依舊保留了下來。此事是我一手策劃,連當時先帝最親信的人都不知曉……後來先帝坐穩江山,這件事也就隨之被放下了……我知自己,時日不多,而如今這時機,也是最好。”
劉闞不禁鬆了一口氣。
原來是三十年前就開始策劃……
如果這是公叔繚臨時決定,那他可真的要擔心,這公叔繚手中的勢力了。
“先生,這件事……你爲何不與我說一聲呢?”
公叔繚說:“這讖緯之術,就在於突然,在於知曉人不多。
如若君侯知曉此事,想必今日那些人前來相詢時,君侯難免會露出破綻。到時候反而效果不佳。
而現在,君侯不知曉此事,也正好立威。
所謂天命所歸之說,不過是一句託詞。但是要讓這託詞爲人所不疑,讓人接受,就必須出其不意。君侯,試想您若是知曉了這件事,在面對他人時,還會神情自若,茫然而不知所措嗎?”
這似乎參雜了心理學裏的一些要素。
劉闞仔細想想,如果他知道了這件事情,恐怕今日的效果,就不會這般強烈了吧……
“可是,今項籍方勝,氣焰正熾。
現在弄出這麼大的聲勢,會不會有些不太合適?”
公叔繚聞聽,大笑兩聲,“正因他大勝,纔要用這讖緯之術。
君侯試想,就算項籍知道此事與你有關,他敢出兵征伐否?他矛頭指向你,就代表着天命所歸者,是你非他。他強殺宋義,奪取兵權,架空楚王……他就不怕,他剛到手的實力,一下子四分五裂?嘿嘿,諸侯之間,也並非沒有間隙。項籍聲勢正大,諸侯莫不感到心驚。
想來此時,大家都在算計着,如何削弱項籍之力呢。”
杯中的茶水,有些冷了。
公叔繚換了一杯熱茶,接着說:“所以我若是項籍,此刻定會把這天命納入自己身上,猛攻章邯,以獲取更大的力量。
我已命秦同,釋放各種不同的版本解釋。
就是要讓秦與諸侯之間,都生出惶惶不可安定的心思。當然了,君侯也會在這天命之中……”
“混淆視聽?”
“正是如此!”公叔繚說:“不這樣,怎讓天下人都知曉?只要天下人知曉了,自然會有論斷。
就如同那楚雖三戶,亡秦必楚之讖語一樣。
解釋越多,知道的人越多,那麼君侯就越容易從中漁利。”
劉闞突然覺得慶幸!
若非他與叔孫通交好,公叔繚此生,也就不會再出世。有道是,薑是老的辣,公叔繚這造勢的手段,可真的是出神入化。孫子十三篇中有勢篇,然則能用到這種程度,又有幾個人?
“君侯只管去廣武城巡視吧。”
公叔繚輕聲道:“這讖緯之術,只是第一步,接下來我會讓黑衣衛攪渾局面。待合適之時,我自會走出第三步。一切都已在我掌控之中,君侯只需耐心等待,以求最終,得漁人之利。”
經過和公叔繚這一番談話之後,劉闞的心情,一下子輕鬆了。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古人,誠不欺我……
※※※
正如公叔繚所預測的那樣,不過不是項羽覺察到,而是他的手下,覺察到了那暗藏的殺機。
可讖緯已出,而且是天下皆知。
范增等人想要扭轉這種局面的話,就必須把這讖緯,做出合理的解釋。
怎麼解釋,才能是這讖語變得對項羽有利呢?
范增張耳等人,絞盡了腦汁,把天命往項羽身上拉扯。可就在他們剛解釋出來以後,各種各樣的解釋,就如同雨後春筍一樣的紛紛冒出來。有的,甚至還把這天命,歸納到了咸陽。
劉闞也成了衆多天命所歸的一員。
而且,張耳陳餘,熊心劉邦,田榮魏豹……
只一夜的功夫,山東大地上,就湧現出了十幾個天命所歸。
項羽暴跳如雷,只氣得要出兵將所有人都剿滅。張耳最痛苦,在商議事情的時候,甚至連話都不敢說。要知道,他也是那讖緯天命之中的一員啊。保不住,項羽正憋着心思,要除掉他呢。
最好,項羽把他忘掉。
可他天天要在項羽面前晃盪,有時候,張耳就覺着項羽看他的眼神兒,都是那樣的古怪。
“上將軍,萬萬不可!”
范增攔住了項羽,苦笑道:“將軍此時出兵,只怕正中了某些人的心思。諸侯如今,也都各懷心思。將軍一動,弄不好就變成了衆矢之的。當務之急,將軍必須要取得更大的戰果,以威懾諸侯。”
對范增的話,項羽還能聽得進去。
他猶豫了一下之後,覺着范增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
更大的戰果,從何而來?
項羽的目光立刻轉移到了邯鄲的章邯身上。他必須要用最短的時間,把章邯從邯鄲擊敗。
就如同他在鉅鹿收拾王離一樣,只要戰勝了章邯……
就算諸侯各懷心思又能如何?還不是要乖乖的,俯首稱臣?畢竟,實力也是天命中的一項。
潁川,長社。
劉邦裹着一件大袍,一臉羞愧之色。
在他下手,分別坐着盧綰周勃,劉肥樊噲。而劉邦上手,則端坐兩個人,爲首的正是張良。
張良的身邊,是一個身材高大,體格粗壯的男子。
年紀約有三十靠上,甚得濃眉大眼,相貌堂堂。
“季無能,不但失了沛縣,還連累得酈先生送掉性命,慘死於秦狗手中。”
劉邦的眼中浮起一抹水汽,表情沉重的說道。
“此非武安侯之錯,實……也是我兄長命薄……”張良身邊的男子擺手道:“然歸咎到底,卻是那項籍犯上。明知薛郡已是楚王治下,還瘋狂進攻,更連累得楚王與武安侯到今日地步。
酈商不才,與項家誓不兩立!”
“噓!”
張良連忙阻止說:“酈商,說話小心。”
這男子,是酈食其的弟弟,名叫酈商。
不過與酈食其不一樣,他從小喜歡武事,與酈食其一文一武,在高陽也成就了一番佳話。
陳勝起事之後,酈商立刻響應。
他手中有幾千兵馬,實力倒也不差。可是沒多久,章邯殺出函谷關,攻破了潁川郡。使得酈商不得已,逃到了山中躲避。後來,張良回到潁川,派人進山,找到了酈商。沒想到剛一出山,就聽到劉邦在琅琊擁立楚王,酈食其被王恪烹殺的消息。酈商,恨不得找項羽拼命。
但是被張良勸阻。
無他,項家勢力正盛,實不宜得罪於項梁。
沒過多久,項梁戰死,項籍奪取了兵權,殺死宋義。
張良立刻派人前往彭城,祕密與劉邦聯繫,請他前來潁川。當然了,這其中自然又有一番算計。劉邦也知道,自己呆在彭城,根本沒有用武之地。連帶着他那些手下,也都受到牽連。
留在彭城,死!
若是能離開彭城,擺脫了項籍的控制,也許還能有所作爲。
楚王熊心,雖是一個性格有些懦弱之人。
但人並不傻……他非常清楚,隨着項羽實力越來越大,他這王位,恐怕也要越來越難坐了。
當務之急,他必須要培養出自己的人馬。
劉邦算起來和他同族,也是熊心唯一可以掌握的人。
所以拼了性命,他與項羽達成了協議,讓劉邦攻打陳縣潁川等地,以期得到發展,制衡項羽。
可事實上,劉邦離開彭城之後,也非常清楚自己的狀況。
有將無兵,說什麼都沒有用。碭郡雖然也有兵馬,但大都以項羽馬首是瞻,他調動不了。唯有儘快擁有自己的兵馬,纔是王道。所以劉邦甚至沒有去睢陽,直接就來到潁川,找到張良。
“子房,以你之見,這龍門鑱鉞,該如何解釋?”
張良苦笑一聲,“我只想說,這龍門鑱鉞,出現的……實在詭異。如今無數人被捲入其中,弄的大家人心惶惶。但如果說,這是上天警示?我卻不信。可如果是人爲,此人高明,勝我十倍。”
張良,何等高傲之人,卻說出這樣的言語。
劉邦聞聽,心裏一涼。
怎麼,這世上還有比子房高明的人?在劉邦心裏,張良已經屬於高人了……可現在,連張良都認輸,那個人,還是人嗎?
張良說:“以讖緯造勢,勿論這時機,還有手段,都恰到好處。
武安侯,我甚至懷疑這之後的種種謠言,也出自同一人之手,把整個局面,全都給攪渾了。”
“此話何解?”
“其一,鑱鉞一出,無數人被捲入其中,諸侯之間,必然會彼此提防。其二,所有被捲入天命之人,都將遭到敵視。我相信,如今怕是連楚王對武安侯,也不會如早先那般的信任。
而這三,大河南北,定然會陷入一場苦戰。
武安侯你想,只一個河北趙地,現在就有五個天命;而這大河之南,更有七個天命,局面已經完全失去了控制。如今,也就是武安侯您,必須要做出選擇了,是爭,還是要避讓呢?”
劉邦這心裏,不由得一動,陷入了沉思。
張良也不催促,而是把目光,轉移到了盧綰身上。
“盧綰,你剛纔說,那劉廣武的身邊,有一個比他還厲害的角色?”
原來,剛纔寒暄的時候,酈商等人談起了鉅鹿之戰。
對項羽在鉅鹿之戰中所表現出來的狂野和兇悍,酈商表示頗有些敬佩。可沒想到,樊噲卻說:“項籍雖勇,但比起劉廣武來,恐怕還有一些不如。”
劉廣武,說的正是劉闞。
到了這種程度,這種地步以後,誰都不可能再去小看劉闞。哪怕劉闞已經北上九原,依舊不容人小覷。言談之間,哪怕劉邦等人不情願,也必須要稱一聲廣武君。畢竟,對敵人的不尊重,就是對自己的不尊重。在經歷了無數波折之後,劉邦也好,盧綰也罷,都必須承認。
酈商自然不信。
於是樊噲就把劉闞的一些事情說了出來。
“這天底下,若當只論勇武者,項籍可列第三。”
張良也很好奇的說:“如此說來,那第一位,恐怕就是那劉廣武了……那第二又是何人呢?”
“劉廣武雖勇,但恐怕只能排在第二位。”
“哦?”
不僅是張良來了興趣,酈商也頗爲好奇:“但不知,這第一位又是何人?”
樊噲的眼中,流露出一種恐懼之色。
劉邦和盧綰都表現的有些尷尬。
“屠子,你就說吧……那劉闞非比常人,依我看,遲早還要與他交鋒。與其這樣子,還不如說出來,讓子房心裏也有個數兒。唉,還是我來說吧,屠子說的第一位,怕是劉廣武的兄長,劉巨。”
“劉巨?”
樊噲苦笑着點點頭,“沒錯,早年間,樓倉有一個說法,叫做樓倉三雄,巨熊爲最。那巨熊,就是劉巨。此人是劉廣武的兄長,不但是武藝高強,力氣也格外驚人。我想,我們這些人當中,能擋住劉巨二十招的人,怕除了肥侄的大將朱句踐以外,連我都不是劉巨的對手。”
酈商不清楚朱句踐有多厲害,可張良卻是見過。
“這劉巨,什麼樣子?”
“什麼樣子?”
樊噲和盧綰等人撓撓頭,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周勃說:“此人較劉廣武更兇,更猛……說來奇怪,當年劉廣武到沛縣的時候,還是一個獨子。可誰知道,沒過兩年,就突然多了一個劉巨。劉廣武對外說,那是他失散多年的兄長。”
張良先是一怔,旋即笑道:“這的確是有些古怪了。
說起來,早年間我家中有一鎖奴,也是力大無窮,兇猛無比。只可惜那年我在博浪沙刺秦,他爲了掩護我與秦人死戰,此後就沒了音訊。若我家狗兒還在,倒也未必就弱了那劉巨。”
俗話說的好,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劉邦一愣,抬起頭向張良看去。
“子房,你刺秦是在哪一年?”
張良想了想,回答說:“秦王政二十九年,算起來距今,也有十餘年了吧……
狗兒那是正當年,若今還活着,也應該有三十七八了。唉,卻是可惜了,否則又何懼那項家子呢?”
張良這一句話,讓劉邦心裏一動。
他扭頭問道:“綰,你可記得,那劉巨是何年到的沛縣?”
盧綰說:“好像……也就是秦王政二十九吧,距今正好十一年。”
劉邦嘀咕道:“子房在秦王政二十九年刺秦,劉巨在秦王政二十九年出現……綰,我依稀聽人提起過,那劉巨剛到沛縣的時候,好像是身受重傷,對不對?”
張良也愣住了。
“武安侯,你莫非以爲……”
劉邦搖了搖頭,“我只是奇怪,似乎過於巧合了。對了,當年劉廣武,是去了何處?”
“我印象中,他好像是去的宋子。是秦王政二十八年走的,大概秦王政二十九年開春後回來。”
張良身子一顫,“慢着!
誰能詳細的告訴我,那劉巨究竟長得什麼模樣?”
“這個……”劉邦想了想,道:“綰,你去把老周找來。他善於畫畫,想必能畫出個端倪。
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有些怪異了。
屠子,你記不記得,咱們當初第一次遇到那劉巨的時候,他身上有沒有纏着一根鎖鏈?”
樊噲的臉色,微微有了些變化。
猶豫片刻之後,他點點頭說:“我在縣衙當差的時候,曾看過一些記錄。劉巨早年,似乎確是鎖奴。只不過後來,被劉廣武請人除掉了……不過我覺得吧,這可能是巧合,不會那麼巧吧。”
張良眯起了眼睛。
不止是張良,幾乎所有人,都很自覺地把樊噲後面的那些話給無視了。
周苛從外面走進來,聽劉邦一說,立刻憑着印象,畫了一幅圖。
“劉巨很少現身,我也只是和他見過一次,甚至沒說過什麼話。如果不是他體魄太過詭異,我恐怕都記不得這個人……大致上就這幅模樣,印象實在是太模糊了,已經記不大清楚了。”
周苛把畫好的圖,遞給了劉邦。
劉邦看了一眼,的確是很模糊,不過也有幾分相似。
於是轉交給了張良。
張良盯着圖畫,仔細的辨認了一會兒,兩隻手不由自主的,輕輕顫抖起來。
“狗兒,這一定是我家狗兒!”
張良站起來,有些激動的在大廳來走了兩圈,突然衝着大廳外喊了一聲:“張成,張成何在?”
張成,是張良家中僅存的一個下人。
當年張良刺秦,家中的下人走的走,散的散。以至於張良回潁川之後,只找到了張成一個人。
“張成!”
張良對着慌慌張張走進來的張成說:“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家的張狗?”
“老爺說的可是那怪力狗兒?”
“正是!”
張成聞聽,連連點頭,“老爺,那我怎能不記得。那小子是我從小看大的,特別是他那力氣,我印象頗深。”
“你看看這個!”
張良把圖畫遞給了張成。
張成看了一眼,瞪大了眼睛說:“這就是張狗,雖然畫的模糊,但沒錯……就是那個怪力狗兒。”
劉邦,突然長出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抹笑意。
張良陰沉着臉,思索片刻之後,輕聲道:“張成,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做。你立刻啓程前往九原郡,去找一下張狗。”
“張狗,張狗不是已經死了嗎?”
張成詫異地看着張良,又看了看張良手中的圖畫,猛然間醒悟過來,“老爺,您是說,張狗沒有死嗎?他在九原郡?”
張良輕輕點頭,“我懷疑,他沒有死。
不過他現在應該叫做劉巨,是九原郡廣武君劉闞的兄長。我要你到了九原郡之後,想辦法和劉巨見面。如果劉巨……真的就是張狗的話……”
他說到這裏,卻沒有再說下去。
是啊,如果真的是張狗,又該如何是好呢?
一時間,張良陷入了沉思……
第三百三十章 龍池斧鉞,劉氏當國(三)
天命的流言,越來越多,牽扯到的人,也越來越廣。
整個山東地區的氣氛,都變得詭異起來。諸侯與諸侯,上司與下屬,彼此懷疑,提心吊膽。
“趙高也有天命?”
咸陽城中,出現了各種流言蜚語。
嬴嬰疑惑的看着面前家人,“他不過一閹貨,如今做到中丞相已經位極人臣,竟還奢求天命?”
中丞相,就是有宦官內侍擔當丞相的一種說法。
這個‘中’字,就是禁中之意。不管趙高如何的飛揚跋扈,也不管他如今何等的受胡亥信任,可這閹人的身份,註定了他不可能和正常人一樣。即便是丞相,也要掛上閹人的名頭。
嬴嬰如今,也被趙高壓在了下面。
特別是看到老秦如今這種狀況,不免生出了悔恨之意。
但是,留駐咸陽的中尉軍,被趙高的女婿所控制。而駐紮在藍田大營的都尉軍,同樣也被趙高牢牢的控制在手中。胡亥不理朝政,整日裏玩鬧戲耍,根本就不管這糜爛的局面如何解決。嬴嬰幾次想要向胡亥稟報,可是趙高在內廷控制的太嚴密了,根本就不給嬴嬰機會。
嬴嬰也害怕啊!
胡亥對趙高的信任,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以趙高現在手中的權勢,如果還害死嬴嬰,如同碾死只螞蟻一樣。想想嬴將閭,想想李斯,想想馮劫馮去疾……那些已經成爲冤魂的人,生前哪一個,不是位極人臣,手握大權呢?
他們都死了,而自己還活着。
不是因爲他嬴嬰有多厲害,而是因爲他還威脅不到趙高。
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嬴嬰越發的小心謹慎,唯恐被趙高找到了藉口,那可就要腦袋不保了……
可是,嬴嬰聽說趙高成了天命,就再也無法忍耐住了。
趙高都成了天命,那嬴氏一族,又將何去何從?嬴嬰可以忍受趙高飛揚跋扈,但卻不代表他能接受,趙高成爲這八百里秦川之主。可問題是,他手中真的沒有力量,去和趙高抗衡。
誰可剷除趙高?
嬴嬰也不由得疑惑了……
在房間裏徘徊着,他頗有坐立不安的感覺。
這時候,一個婢女走進了書房,看見嬴嬰,不由得一怔。
“你進來作甚?”
嬴嬰眉頭一蹙,厲聲喝問。
婢女一哆嗦,連忙跪下來說:“大將軍,小婢是來收拾房間。往日都是這個時間來打掃,卻沒想到……”
嬴嬰這才意識到,現在已經很晚了。
“如此,你且收拾一下吧。”
他說着話,邁步走出了房間。
皓月當空,夜色如洗。那點點的繁星,一閃一閃,俏皮的很。
嬴嬰站在庭院中,徘徊沉思。
夜風拂過,卻絲毫不能讓他感覺到涼爽之意。相反,這心裏面,越發的沉重起來,幾乎喘不過氣。
“你手裏拿的是甚東西?”
小婢捧着一摞竹簡,從書房裏走出來。
聞聽嬴嬰詢問,她連忙回答說:“啓稟大將軍,這些是您準備收整的公文。前些時候您不是吩咐過,把去年的公文整理妥當,過些日子封存於庫府嗎?這是已經整理出來,準備封存的公文。”
“你先放回去,我一會兒再整理一下。”
“是!”
小婢應了一聲,捧着公文,又回去了房間。
嬴嬰在庭院裏站立了片刻,轉身又回到了書房中。他坐下來,從書案上拿起竹簡,有些漫不經心的閱讀起來。慢慢的,嬴嬰緊蹙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因爲他在竹簡中,看到了一個名字。
章邯,章邯……
自從章邯領兵以來,他打的很順利嘛!
不管是在渭水擊潰周章,還是在潁川大破陳勝吳廣,乃至於不久前伏擊項梁。一樁樁,一件件,莫不展示出了,章邯的大將之風。沒錯,王離的確是敗了,可是章邯,如今還在啊!
他手握十萬秦軍,如果再算上收攏王離的殘部,也差不多有二十多萬人。
董翳屯兵在三川郡,手裏也還有十餘萬人馬……這些加起來,已足以控制住關中的局面。
所謂攘外必先安內。
如今,關中內部不寧,就算章邯他們再能打,也只是苟延殘喘。
如果……如果能讓章邯董翳率兵回關中……恩恩,也就是說,放棄崤山以東之地,收縮兵力,穩守關中……八百里秦川,是老秦的根本。只要關中不亡,則老秦不亡。到時候,外聯章邯董翳,內結忠義之臣,殺死趙高,清除奸人。也就是三五年之間,老秦定能恢復元氣。
要知道,這八百里秦川,四五百萬老秦人,纔是老秦的根本!
而諸侯只要無法攻破函谷關,遲早會產生大亂……恩,諸侯內訌一起,就是老秦捲土重來之時。
嬴嬰感覺到,他已經觸摸到了挽救老秦的方法。
不過,要想實現這一點,還有一個很重要的條件……嬴胡亥的詔令!必須要有嬴胡亥的詔令,纔可以順利的實施這一系列的手段。可內廷被趙高控制的很嚴,想要弄出詔令,卻不容易。
誰可以設法,獲取嬴胡亥的詔令呢?
嬴嬰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人。
此人當年頗受先帝看重……雖然後來也投靠了趙高,卻也是形勢所逼造成。只看他一直以來的舉措,倒也是忠誠之人。不過,不能貿然行動,最好是先與他聯絡,試探一下此人的態度。
恩,聯絡此人的同時,也要設法和章邯他們溝通一下。
“來人!”
嬴嬰沉聲喝道。
可話一出口,他才意識到天色已晚,下人們怕都已經休息了。
好吧,就算是下人們沒有休息,此時咸陽宮宮門緊閉,也無法和那個人取得聯繫,卻有些心急了!
想到這裏,嬴嬰站起身來,伸了一個懶腰。
心情一下子豁然開朗,他興奮的在房間裏走了兩個來回,而後深吸一口氣,用力的握緊拳頭。
一切,待天亮後見分曉……
※※※
煊赫廣武城,在夜色中,顯得很莊嚴。
這座在河南地大戰結束之後開始修建的城池,經過七載經營,已經成爲北地郡和九原郡之間的溝通要地,更是黃河岸邊,一顆璀璨的明珠。昔日富平廢墟上,有一座巨大的墓碑。
碑上刻有八個大字: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這也是老秦人的風骨所在,凝聚了老秦人五百年不屈的精神。
字,是由大公子扶蘇親自書寫,請義渠大匠刻成銘文。黑色的石碑,在月光下更添莊重之色。
自北廣武城營建以來,先後遷來了六千戶居民,近三萬人。
其中,從內史郡,由始皇帝嬴政下詔遷徙的有三千戶,後來大公子扶蘇又從遷至九原郡的三萬戶民衆裏,擇兩千戶隴西老秦,移居此地。東陵侯召平,經營五載。增流民近一千戶。
不過北廣武城的守衛並不是很強橫。
特別是王離盡起北疆兵馬之後,將原先駐守在北廣武城的三千秦軍調至九原縣。
可以說,北廣武城變成了空城一座。當呂釋之和任敖奉命出擊的時候,幾乎是兵不刃血的拿下了北廣武城。而廣武城的居民,也沒有太大的反應。呂釋之是奉廣武君之命前來,而北廣武城又是廣武君的封地。移居至北廣武城的百姓,對劉闞當年的事蹟,也都是耳熟能詳。
所以,一切進行的出乎尋常的順利。
劉闞前來巡視,北廣武城的百姓們,自然很歡迎。
原本呂釋之準備了迎接儀式,可沒想到,劉闞一行車馬並沒有直接來北廣武城,而是去了富平廢墟。他在廢墟前,焚香祈禱,祭拜當年死去的英靈。在老秦石碑前,更是放聲大哭。
雖已過去了八年之久,可是當年萬馬嘶鳴,血火交織的景象,卻仍歷歷在目。
這一哭,盡收廣武百姓之心……
薄女坐在後院八角亭裏,開心的和一個女子說話。
“趙兒,聽說你快成呂夫人了?”
趙兒,是薄女對身邊少婦的暱稱。她本名趙女,和薄女一樣,都是被周市送給劉闞的女人。
比薄女大一些,生的丹鳳眼,柳葉眉,瓊鼻小嘴,美貌無比。
柳腰豐臀,美腿蓮足。
據說,她本是好人家的女兒,只因家道中落,而成爲婢女。精擅樂律,能翩翩起舞。最重要的,這趙女頗能勾人,心眼兒也不少。呂嬃第一眼見到她,就覺得這小娘,是個狐狸精。
留在身邊是個禍害,可要是殺了,又薄了周市的面子。
乾脆把趙女送給了呂釋之,讓她伺候呂釋之。可沒想到,呂釋之正在血氣方剛的年紀,這趙女又頗懂得察言觀色,最終把呂釋之勾上了自家的牀榻。她學過內媚之術,令呂釋之頗爲着迷。這一來二去,竟成了呂釋之的貼身小婢,而且傳聞,呂釋之準備正式把她納入房中。
正妻的位置,自然不可能了。
呂釋之現在也不是普通人,好歹是劉闞的小舅子,更執掌兵馬,自需門當戶對纔行。
呂文夫婦,如今只剩下這一個兒子了。再加上當年呂雉的事情,讓夫婦二人對呂釋之的婚事,格外看重。而呂嬃呢,也只剩下這一個兄弟,非常關心。既然做不了正妻,索性讓呂釋之把趙女納妾。算算年紀,呂釋之的年齡也不小了。有個女人,也正好照顧他的生活。
薄女和趙女的關係很好,此次來廣武城,劉闞和呂釋之等人在大廳議事,薄女和趙女,就聚在了一起。
聞聽薄女的調笑,趙女很開心。
“少將軍的確是有這打算。
不過如今正是廣武君的關鍵時期,所以只好拖延些時候。少將軍說,待九原郡事畢,就會給我一個名份……
薄兒,你現在過的如何?
聽說從彭城到九原郡這一路上,都是你負責照顧廣武君……嘻嘻,那廣武君,是不是很厲害?”
薄女的膚色偏黑,聞聽臉上發燙。
“廣武君,廣武君很好啊!”
“是嗎?”趙女撇撇嘴,輕聲道:“我可是聽人說,廣武君很兇的。還有,君侯夫人據說也是一個很厲害的女人。在樓倉時,還親手殺了她的哥哥呢……要不,我和少將軍說,把你要過來?”
薄女心裏一着急,連忙用力搖頭。
“別,我在主人身邊,挺好的!”
趙女一怔,輕聲道:“薄兒,你別害怕。若是別人開口,廣武君或許不會聽,可是少將軍開口,廣武君一定會答應的。我在這裏聽人說,當年廣武君扼守此地,曾喫人肉,喝人血……到現在,北邊的那些胡虜聽到廣武君的名號,就會嚇得睡不着覺。薄兒,我是擔心你受苦。”
“我纔沒受苦呢!”
薄女連忙說:“趙兒,你莫要聽那些人亂說。其實主人挺好的,平日裏和誰都是客客氣氣,一點也不嚇人。還有夫人,雖然嚴厲一些,但也不是不講道理……趙兒,我和你說,你馬上要入少將軍的房了,外面人怎麼說咱們管不着,可是咱們自己,卻要把好自己的嘴巴纔是。
少將軍或許喜歡你,可你也應該清楚,少將軍的今日,卻是廣武君所賜。
那些沒天良的嚼舌根子,千萬別在少將軍面前露出來……否則,少將軍一定會很不高興。”
趙女心裏一咯噔,立刻醒悟過來。
自己最近這段時間,過的太順利了……順利的讓自己,有點忘乎所以,竟然妄論廣武君夫婦。
心裏一陣後怕,趙女的臉色都白了。
“薄兒,多謝你提醒,否則我可能會闖大禍了!”
薄女倒是不甚在意,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可就在這一笑間,趙女卻品出了一種奇異的滋味。她靜靜的看着薄女,看着她眉眼間的表情。
“趙兒,你看我作甚?”
趙女突然說:“薄兒,你喜歡上你家主人了?”
薄女頓時臉羞紅,低下了頭,“趙兒,你莫胡說……”
“我纔沒有胡說。
你的性子,我太瞭解了。就算是人家欺負到頭上,你也不會說什麼。今日我只說了兩句謠言,你就……如果不是你喜歡你家主人,又豈能如此爲他辯護?”
“我……”
“薄兒,你家主母……”
“主母的意思,是想我照顧好主人。”
話無需說的太明白,大家都是聰明人。趙女頓時明白過來了,這心思,也立刻有些活泛!
薄女如果嫁給廣武君,即便是妾室,想必也不一般。
必須要和薄女打好關係,一來可以爲呂釋之帶來更多的好處;二來有助於自己,坐穩位子。
畢竟,自己只是一個婢女,也沒什麼靠山。
萬一將來呂釋之娶了正妻之後,自己會不會失寵?她不得不考慮這些事情……
但如果有薄兒這層關係,想必將來的正妻,也不敢太欺負自己了。趙女心裏想着,不由得又泛起了一絲酸意。這薄兒未免也太好命了吧,原以爲自己已經很風光了,沒想到她更厲害。
不過轉念一想,趙女又不禁啞然失笑。
大概也正是薄兒那種淡薄的性子,纔會被廣武君夫人看重。
自己什麼狀況,自己心裏清楚。如果當年是她留在劉闞的身邊,也許早就把劉闞勾搭上了。可是能不能有命去享受,可不一定了……畢竟,那呂嬃可是個連親哥哥都敢殺的剽悍女人。
不行,一定要幫薄兒早點成事!
趙女的一番心思,薄女自然是不知道的。
兩女在八角亭裏又好一陣子的說話。趙女不時的把話題轉到那男女之事上,只讓薄女兩頰羞紅。
待到分手之後,薄女有些心神不定的回住處。
第一次,她一個人坐在這房間裏時,感到了一絲寂寞。
從小讀黃老之術,她養成了那種淡漠無爲的性格。可這少女心思一動,什麼淡漠,什麼無爲,再也無法束縛她的心境。靜靜的坐在書案旁邊發呆,腦海中卻浮現出了劉闞雄壯身影。
那一夜,在頓丘……
劉闞把衣裳披在她身上時,眼神中所流露的關懷,讓薄女心裏暖暖的。
回想跟隨劉闞後,所經歷的種種,薄女的臉頰發燙,好不羞澀。
“薄兒!”
門外傳來呂釋之的呼喚聲,讓薄女從沉思中醒來。
她連忙走出了書房,就見呂釋之站在長廊上,劉闞的臥室門口。
由於趙女的關係,呂釋之稱呼薄女時,也是用‘薄兒’代替。他看了看房內,又看了看薄女,沉聲道:“薄兒,姐夫今日喝得有點醉了。你晚上多辛苦一下,說不定他半夜會要喝水。”
“啊!”
薄女聞聽,連忙跑了過去。
卻看見劉闞躺在榻上,醉醺醺,一臉的酒氣。
忍不住責怪道:“少將軍,怎地讓君侯喝了這許多的酒?”
呂釋之一怔,而後說:“姐夫今天去祭拜老秦碑,想起了當年富平血戰的事情,心裏面有點不舒服。”
“那我去燒點水,少將軍只管休息吧。”
“也好,就拜託你了!”
呂釋之說完,轉身就走。可走了兩步之後,他又突然停下了腳步,“這小娘居然指責我?他孃的,我跟她解釋個甚啊……怪了,這小娘生氣的時候,倒是頗有一點氣概,竟嚇了我一跳。”
自言自語的說着,呂釋之頗有些不解的搖了搖頭,回自己房間去了。
殊不知,薄女這會兒跑進了伙房裏燒水,也意識到自己剛纔,竟是用那樣一種口吻去說話。
心,怦怦直跳。
我這是怎麼了?不就是喝醉了酒,爲何要如此的生氣呢?
臉,刷的一下子,火燙……
第三百三十一章 龍池斧鉞,劉氏當國(四)
劉闞第二天醒來,倒也沒有發現什麼異常狀況。
薄女和以前沒什麼分別,爲他打來了洗臉的熱水,並操持着準備了一頓早餐。劉闞喫過早飯,立刻又忙碌起來。在任敖和呂釋之兩人的陪同之下,沿着黃河東岸,視察廣武城周邊。
此時的黃河,已經出現了一次小小的改道。
在春秋戰國時期,秦人自青銅峽起,在河東岸修築了一道長城。
然而隨着河水的改道,將古長城變化爲河水西岸。如果按照後世的說法,河水西岸屬於甘肅地區。劉闞依稀記得,那裏有一條黃金通道,土地肥沃,水草豐茂。在後世,叫做河西走廊。
不過此時的河西走廊,還屬於荒蕪,尚未開墾的地區。
以遊牧羌人爲主,也沒有特別大的部族,在河西走廊上定居。
劉闞在地圖上,勾勒出了河西走廊的輪廓,而後在河岸邊上,看着滔滔的黃河水,沉思不語。
“老任,河西目前最大的勢力,是哪一支?”
任敖看了一下手中的地圖,“若說勢力最雄厚者,怕也就是月氏國了。他們控制的區域,從陽山一直到流沙,與烏孫相隔。君侯若是想要奪取河西的話,只怕不可避免的要與月氏衝突。”
劉闞也就是那麼一問,任敖立刻覺察到了他的意圖。
“如果我只要這個區域呢?”
劉闞指着河西走廊的輪廓,輕聲問道。
“這裏?”
任敖和呂釋之都有些不解的看着劉闞,“君侯,這裏尚是荒蕪地帶,我曾聽一些流民說過,這一帶現在被一些羌人部落所控制。不過這些羌人部落,大都與烏孫國有關聯,據說是附庸。
如果君侯要取這裏,倒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弄不好會和烏孫人發生衝突。那樣一來的話,豈不是又平添一個仇敵?會不會不妥?”
河西走廊!
這裏是河西走廊啊……
關中貧瘠時,依靠河西走廊迎來了第二個發展高峯。
在劉闞前世的年代,河西走廊已經成了一個貧瘠落後的地區。但在當前,卻擁有無數機會。
一定要拿下河西走廊!
劉闞在心裏想到。不僅僅是因爲這裏土地肥沃,屬於無主之地。更重要的,是這條走廊,是溝通西域和關中的重要通路。而且,如果能得到河西走廊的話,可以隨時進入隴西,攻擊咸陽。
不過,烏孫的事情,也不得不仔細考慮。
至少在沒有滅掉月氏國之前,劉闞也不敢輕易和烏孫翻臉。
他考慮了一下,“老任,你設法選千餘人,自沙坡頭渡過河水,倚河水而居,營建一座要塞。
動作不要太大,可徐徐推進。
一方面倚河水與古長城營建要塞,另一方面暗中吸納羌戎遊民。記住,別激怒月氏和烏孫人,適當的可以退讓一些,哪怕喫一點虧也無所謂。最重要的,是要在河西站穩住腳跟。”
沙坡頭,是河水東岸的一處要塞。
在後世的時候,這裏是西北重要的軍事要地。不過在當前,其戰略要地的位置,還未顯現出來。任敖和呂釋之,不太明白劉闞爲何會對河西走廊如此重視,但還是,用力的點了點頭。
“廣武城自老秦滅犬戎,攻佔義渠之後,興修了不少水渠。
其南地區,土地肥沃,可爲農耕。小豬,你在廣武城,要儘可能吸納自關中義渠而來的流民,拓荒開地。特別是義渠一帶的匠人,要着重吸納。如需錢帛,可以向蕭先生那邊支取。
我要在這裏,屯田練兵……恩,等我回去了之後,會派人送來一些圖紙,你可尋工匠商議。”
呂釋之一聽這話,不由得露出苦澀的笑容。
“姐夫,我不想呆在廣武……我想領兵打仗。
而且,這政務處理起來實在是麻煩,我每做一件事,都要先去翻半天的刑律法規……吳辰不是挺擅長這個嗎?要不然,讓吳辰過來鎮守廣武城好了。我想和你一起,去征伐天下啊。”
呂釋之也讀過書,識一些字。
可他興趣在練兵打仗上,對於治理地方,興趣不大。
在廣武城待了才一個多月,就有點受不了了。聞聽劉闞要他紮根廣武,不免心生一絲牴觸。
劉闞眼睛一瞪,呂釋之心裏一咯噔。
“小豬,你別小看這廣武。日後我若經略關中,你這廣武城,不但是我的先鋒,更是我的後方基地。你想要領兵打仗?沒問題!但是領兵打仗之前,要先學會去治理地方……這樣吧,你什麼時候能讓廣武城的人口,增加至十萬,我就立刻把你調出來,讓你去征伐天下。”
“十萬?”
呂釋之頓時苦了臉。
“姐夫,你以爲這人口是母豬下崽兒,一次能生出十幾個來?這廣武城經扶蘇大公子數年治理,也不過今天不足三萬人。就算這三萬人全都是女人,變成十萬人,怕也要兩三年吧。”
任敖在旁邊,忍不住哈哈大笑。
劉闞更是無奈的搖搖頭,“那你就在這裏給我配種吧……什麼時候給我生出十萬人,再說別的。”
呂釋之,臉色更苦……
“君侯,說到吸納人口,我倒是想起來了一件事。”任敖突然開口。
劉闞一怔,“什麼事?”
“二十天前,我率部東巡的時候,在直道西北地區,發現了一座大型的鹽湖……”
“鹽湖?”
劉闞聞聽,不由得頓時睜大了眼睛。
在九原郡紮根,最缺少的是什麼?不是糧草,而是鹽!
劉闞從樓倉出走時,曾帶走了一大批鹹鹽。可是到現在,已經所剩不多。他甚至準備派人前往蜀郡,讓巴曼從蜀郡爲其解決鹹鹽的問題。卻沒有想到,這廣武城竟發現了大型鹽湖?
“在什麼位置?”
劉闞立刻讓人取來了大型的地圖,在車馬上鋪開,請任敖指出地點。
任敖在地圖上尋找了片刻,然後用力的指着圖上一點,“就在這個地區……我聽當地一些居民說,這個地區的鹽湖還有不少。我這些天就一直在想,能不能在此地,營建起幾座鹽池呢?”
鹽池一起,必然帶動起整個地區的發展。
這就像是後世的產業鏈一樣,有一種特有的產品,而發展出多種不同的商品,從而達到一個地區的繁榮。
鹽池……
劉闞突然想起來,廣武城所在地,在後世應該就屬於寧夏境內。
而寧夏境內,的確是有一個大型鹽池……不過不知道,任敖發現的這一處鹽池,是否就是寧夏境內的那座鹽池呢?
“老任,你立刻着手勘探此處……
這樣,我立刻派人迴轉朐衍,讓吳辰星夜出發,趕來廣武和你匯合。這鹽湖,就有你二人聯手合作,儘快拿出一個具體的條程來……恩,單只是吳辰一人還不行,還要有足夠的人力投入……反正,你們探明狀況之後,要儘快的把這個地區控制起來,切勿使他人再佔居。”
“喏!”任敖插手應命。
劉闞把吳辰調過來,說實話也是無奈之舉。
他把吳辰留在朐衍縣,自然另有目的。蕭何不可能一直擔任九原郡長的職務,一俟九原發展起來後,劉闞就要給他再添重任。那麼,接替蕭何的人選,劉闞就選擇了吳辰來代替。
一方面,吳辰精通刑律,曾是李斯的門生,善於處理政務。
而另一方面,吳辰也擔當過鬲縣長,有治理地方的經驗。雖然時間不長,卻已經足夠了。
但是現在,鹽湖的發現,將關乎西北,乃至整個北疆未來的發展。
劉闞必須要派出一個得利的人選,就只有讓吳辰過來。畢竟,任敖在這一方面,並非能手。
一旁呂釋之,仍在苦思冥想着,如何發展出十萬人來。
劉闞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豬,你可真的應該和老任學習一下。如果他發現的這鹽池真的能營建起來,不出一年,你廣武城之下,別說十萬人,就算是二十萬人,也有的。”
“啊?”
呂釋之瞪大了眼睛,“這鹽池,有這麼大用處?”
劉闞任敖相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小豬啊,這可是關乎民生的大事,你一定要配合老任和老吳,把這件事做好。做的好了,我將來讓你執掌一軍人馬。”
這一軍人馬,差不多就是八千到一萬人。
呂釋之聞聽這話,眼睛都亮了,一把抓住任敖的手,“任大哥,你需要我做甚?只管吩咐!”
看起來,在這廣武城待了兩個月,已經快把呂釋之憋瘋了!
鹽池的發現,讓劉闞一下子失去了繼續巡視的心情。
他立刻返回了廣武城,寫信派人送往朐衍。而後,他又在廣武城停留了數日,與當地的富戶士紳們做了幾次交流後,啓程動身。他此次出巡,目的地可不止是廣武城一個。而是要巡視整個河南地,這其中包括那些已經不受秦軍控制,位於長城以北,所有無人掌管的地區。
離開廣武城之後,劉闞的下一個目的地,是神木關。
巡視的路線,是走直道,沿長城關外而行,一路直抵神木關。
但是在上直道之前,劉闞讓任敖陪伴,先去了一趟他所說的鹽湖所在。
天蒼蒼,野茫茫。
一座座澄淨的湖泊,在蒼穹下猶如散落在北方大地的璀璨明珠。劉闞策馬登上了一座山丘,手搭涼棚,舉目眺望。他已經基本上能肯定,這一大片荒蕪的土地,應該就是後世的寧夏鹽池所在!
後世的寧夏鹽池,礦藏極其豐富。
不僅僅是鹹鹽,還包括了硝石、煤炭、天然氣,乃至於石油等十六種資源。不過,石油之類的物品,估計他是沒法子去開採了。但那些容易開採的礦藏,卻已經足夠他來大展宏圖了。
再者說了,就算他能找到油礦,有個屁用?
不懂得提煉技術,即便是拿到了石油,也沒有用處。甚至,連做燃媒之物,恐怕都有問題。
當晚,劉闞一行人,就在一座鹽湖邊上,紮下了營寨。
劉闞在大帳中,盯着一副地圖出神。
薄女則輕手輕腳的,在一旁收拾東西……不時的,用眼角的餘光看一眼劉闞的背影,又立刻收回,低着頭,臉有些發燙。大約快到子時,屠屠帶着一名風塵僕僕,看上去是長途跋涉的黑衣信使來到了大帳外。
“君侯,朐衍八百里加急,有要事稟報!”
劉闞回過神來,轉身一看。
心裏不由得咯噔一下……
這不是普通的信使,而是黑衣衛信使。
黑衣衛與普通的信使裝束不同,雖然也是黑色裝束,但是在袖子上繡着一條九爪蒼龍。一般的信使,只有五爪。只有黑衣衛的信使,纔會用九爪標誌。這也代表了,黑衣衛可越級直奏的特權。
一般而言,黑衣衛不會輕易出動。
可一旦出動,就一定是有大事情發生。
劉闞擺手示意薄女和屠屠都出去,“朐衍,出了什麼事情嗎?”
“君侯,非是朐衍出事,而是秦大人奉命,有書信送達。”
秦大人,就是秦同。他頭頂上,除了劉闞之外,只奉一個人的命令,那就是公叔繚。而公叔繚如果有事情的話,一般是通過蕭何傳遞。而今,他使用了黑衣衛,恐怕是有大事發生。
“信呢?”
黑衣衛不敢遲疑,連忙從衣服的夾層中,取出書信遞上。
劉闞拆開書信,在燭光下仔細閱讀。臉色漸漸的陰沉下來,那一雙濃眉,更扭在了一處。
“秦大人可有別的話交代?”
“大人並未有交代,只是請君侯定奪。”
“你立刻返回朐衍,告訴秦大人,讓他聽命而動。”
聽命,自然是聽公叔繚的命令。
話不需要說的太明白,劉闞也深信,秦同明白他的意思。
送走了信使,劉闞獨自坐在大帳裏,心情不免有些沉重起來。
哥哥啊,你一直說,你會忘記了過去。然而現在,我最擔心的事情還是出現了,你又會如何選擇呢?
※※※
內史郡,咸陽。
位於城東有一座很有名氣的酒樓,名字聽上去也非常古怪,叫做‘東門裏’。這原本是屬於前丞相李斯名下的產業。隨着李斯位居高位,心裏就多了幾分思鄉之情。他常懷念故土上蔡,於是就把自家名下的一座酒樓,命名爲‘東門裏’,以示他對故土的那一份懷念之情。
李斯死後,這座酒樓,就換了主人。
不過酒樓的名字倒是沒有更換,依舊叫做‘東門裏’。一來是因爲,這名字響亮,人盡皆知;二來呢,是因爲地處咸陽城東,東門之內,所以這‘東門裏’的名字,倒也還算是應景。
已經有十幾年的歷史了,酒客絡繹不絕。
正晌午,酒樓裏已經坐了不少的客人,一個個高談闊論,說着各種各樣的話題。
“諸位,那天命讖緯,據說又有了新解?”
一個酒客開口問道。
旁邊有人說:“沒錯,據說這一次的天命,還是咱老秦人呢。”
一旁有人嗤笑道:“老秦人又有何稀奇?之前廣武君劉闞君侯,不就是咱老秦人嗎?”
“話不是這麼說……廣武君雖是老秦人,可終究不是在咱這八百里秦川長大,自幼生活在山東,算不得正宗吧。”
話音未落,就見一人站起來罵道:“你這老貨,胡說個甚?
廣武君雖非在關中長大,可卻是爲咱老秦人出力,連先帝都表示他不負老秦之名。如今北疆空虛,若無廣武君扼守北面屏障,只怕當年咱費盡心思打下來的河南地,就復歸了胡虜。
如此忠心,爲何算不得正宗?難道說,那些投降六國豬狗之人,纔算得上是正宗嗎?”
自大澤鄉起義後,各地官員,有的戰死,但也有不少人,投降了六國。
酒店裏頓時沒有了聲音,片刻後有人說:“要說廣武君,確是咱老秦一條好漢。當年八百人死守富平,與十萬胡虜血戰……只可惜,他如今……算了算了,莫提此事,剛纔說天命,怎地扯到了廣武君?”
劉闞的遭遇,雖然被刻意壓制,但這天下,也沒有不透風的牆。
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
可礙於刑律,卻無人敢站出來說話。
見有人出來打岔,衆人也無心再在這問題上糾纏。三兩下之後,話題又重歸到了天命之上。
“這次天命新解,又有何人?”
“嘿嘿,章邯將軍!”
“啊?”
所有人聞聽,不由得都愣住了。
章邯,不是咱大秦的將軍,如今正和六國作戰,怎麼成了天命之人?
“諸位,鑱鉞當國這四個字,依我看‘鑱鉞’纔是重點。鑱鉞是什麼?那可都是殺器……以金而鑄。按照五行陰陽之說,西方屬金,掌刑罰,掌征伐……也就是說,西來掌兵之人當國。”
衆人聞聽,不由得輕輕點頭。
要依着五行陰陽而言,這新解說的倒也不是沒有道理。
那人又解釋說:“章邯將軍何方人氏?隴西枹罕人。那枹罕又在何處?我大秦極西,大夏河畔。
極西之人,掌極西之兵,征伐天下,豈不正合了那‘鑱鉞’當國之意?”
“恩,聽起來,似乎也是個道理。”
衆人七嘴八舌的說較起來,卻沒有留意到,那櫃檯後面的酒樓掌櫃,抬手將一個夥計叫了過去。
在那夥計的耳邊,低聲細語片刻,夥計連連點頭,悄悄的離開酒樓。
他出了‘東門裏’,順大街一路直走,在拐角處的一個小巷口鑽了進去。小巷深處,有一扇小門。他上前敲了敲門,不一會兒就聽見裏面有腳步聲傳來,緊跟着小門一開,走出一個家奴打扮的男子。
“小人奉掌櫃之命,有要事稟報老爺!”
“哦?”
那家奴點點頭,立刻帶着夥計進了小門。
這一進小門,卻是一所佔地極其廣袤的宅院。兩人一前一後,沿着曲徑小路走到了一處書房門外。
自有家奴更換帶路,上前敲了敲房門,“老爺,東門裏派人有事稟報。”
“進來吧!”
家奴推開房門,夥計走了進去。
屋子裏,一個矮胖子正靠在一個美婢的胸前,頭枕豐軟,由那美婢輕輕揉捏頭部。
還有一個美婢,正捧着胖子短粗的腿揉捏。正是仲春,天氣還有點寒意,可兩個美婢衣衫單薄。那揉捏大腿的美婢,胸前衣襟敞開,可以清楚的看到,那矮胖子的大手在她懷中游走,一雙玉乳在大手的揉捏下變形,兩點嫣紅都硬了起來,美婢更是呼吸急促,媚眼如絲。
夥計只看得血脈賁張,身下都硬了起來。
“東門裏,出了什麼事情?”
矮胖子懶洋洋的問道。
真是兩朵鮮花,插在一坨牛糞上了……
夥計心裏這麼想,可臉上還是要流露出恭敬之色。
因爲眼前這矮胖子,不是別人,乃當朝中丞相趙高的女婿,咸陽令閻樂。想當初,閻樂因受到巴郡秦家的連累,被罷了官職。後來趙高當朝,很快就把閻樂復起,更勝似從前聲勢。
這貨,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主兒!
夥計輕聲道:“今日酒樓中,又有人提起了天命。”
“哦?”
“不過這一次提到的天命,是……”
“是誰?”
“是章邯將軍!”
閻樂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手下意識的用了點力量。美婢玉乳受痛,不由得輕聲一哼,手上也用錯了力道。閻樂頓時勃然大怒。一腳把那美婢踹翻到,惡狠狠的罵道:“賤人,想害死我嗎?”
原來,閻樂當年曾被杖責,行刑的人得蒙毅的提醒,打斷了閻樂一條腿。
傷勢好轉之後,閻樂卻成了跛子。按照秦法,他這屬於行儀不妥,不能再出任官吏。若非他有個好老婆,只怕這輩子別想再當官。那美婢不小心,正按在了他腿上的傷處,閻樂自然大怒。
美婢嚇得匍匐地上,瑟瑟發抖,連聲求饒。
而閻樂站起來,從書案上抄起寶劍,一劍將美婢刺死。
濃濃的血腥味在書房裏瀰漫開來,另一個美婢嚇得面無人色,而那夥計,更是心肝噗通直跳。
可惜了,還不如送給下人們使用!
夥計心中這齷齪的念頭,閻樂無心理睬。
他眯起三角眼,兇芒畢露,“章邯,又怎地扯到了天命之中?”
鮮血,順着劍脊低落在地上,夥計頭也不敢抬,輕聲的說:“他們說,按照五行陰陽之說,鑱鉞屬金,金在西方。而鑱鉞又是征伐之器,意指掌兵征伐之人,章邯將軍,乃極西之人,掌極西之兵,正應了天命。”
極西之人,掌極西之兵?
閻樂嘴角抽搐了兩下,臉上浮現出一抹猙獰笑意。
那章邯,仗着手握兵權,一向不把他這咸陽令放在眼中。就連他的兒子,也是囂張跋扈的很呢。
這一次落到了我的手裏,我定要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三百三十二章 龍池斧鉞,劉氏當國(五)
閻樂沒有耽擱一點時間。
把那東門裏的夥計打發走了以後,他立刻換上了一身衣服出門。
出門的時候,他甚至沒有看那倒在血泊中的美婢一眼,只是淡淡的吩咐另一個美婢,把屍體處理掉。對於閻樂而言,殺死一個家中的美婢,就如同碾死一隻螞蟻,不值得大驚小怪。
那活下來的美婢,更是不敢露出半點不滿之意。
看着已經漸漸變冷的屍體,心中陡然生出兔死狐悲之感慨。今天死的是她,那麼明天,又如何?
吩咐幾名小廝,把屍體埋在了後花園中。
美婢一個人坐在水池旁沉吟半晌,一咬牙,起身走出了花園。
換上一身樸素的衣裳,和府中管家打了一聲招呼。閻樂身邊有幾十個美婢,有的甚至是趙高從宮中,向嬴胡亥討來的宮女,都交給了閻樂。對於這個女婿,趙高還是很看重的。一來,他手裏的確是沒什麼人;第二呢,那過繼來的女兒雖然已經不在了,可這翁婿之情,甚濃。
美婢在府中的地位還算不差,所以管家也沒有在意。
她出了府門,沿着咸陽寬敞的大街一路過去,穿巷過街,很快就來到了一座民宅門口。
這民宅看上去可是有年頭了,大門上的漆已開始剝落。美婢看了看左右,見沒有旁人,就走上了臺階,輕輕叩響門環。不一會兒,門開了,一個老蒼頭走出來,見到美婢,不禁一怔。
“長兒,你怎麼來了?”
老蒼頭顯然是認識這美婢的,輕聲問道。
“阿父在嗎?”
“詹事剛從宮裏回來,正在書房裏看書。”
老蒼頭說着話,讓出了一條路,美婢閃身就走進了書房。
民宅不算大,分內外兩個小院,正中間是一座廳堂。老蒼頭帶着美婢,從堂上穿過去,徑直來到後院的一間房舍門前。他示意美婢停下腳步,上前輕輕叩響房門,“老爺,長兒來看您了!”
“進來吧!”
書房中傳來一聲略顯尖亢的聲音,還帶着一絲疲倦。
美婢連忙走了進去,就見這書房裏擺放着一圈書架,正中央有一張書案,旁邊靠坐一名老者。
年紀大約在五十多歲,鬚髮都已經花白了。
頜下光禿禿的,無須,胖胖的臉,身體顯得很富態,卻又不失一分精幹之氣。
“長兒,你怎麼來了?”
老者詫異地看着美婢,低沉的問道。
“阿父,救救長兒!”
美婢噗通一聲,就跪在了老者的面前,哭泣道:“阿父,燕女死了,被閻樂殺死了……這已經是他殺死的第九個姐妹。長兒害怕,害怕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那閻樂害了性命,請阿父救我!”
如果劉闞在這裏,就能立刻認出,這老者,赫然是當年和他一起伴駕的黃門,百里術。
百里術在始皇帝活着時,已經有了一定的地位。甚至始皇帝產生過讓百里術接掌中車府郎中令的職務,以取代趙高。但可惜的是,這一切還沒有來得及發生,就一下子都煙消雲散。
始皇帝死了,而百里術卻還活着。
他面臨的情況並不好,趙高那種睚眥必報的性情,豈能容得下百里術?
好在,幾十年宦者生涯,讓百里術擁有着無比強韌的心。他無處可去,也只能留在咸陽宮中。趙高一開始撤了他詹事之職,讓他去掌理馬廄,做一些很低賤的事情,百里術忍下了。
後來,他買通了趙高身邊幾個比較得信任的黃門,總算是逃脫了苦海。
但趙高並不會讓他掌握實權,只讓他負責訓練宮女歌舞,以取悅秦二世。百里術再一次忍了,而且是戰戰兢兢的做事情,用了一年多的時間,總算是熬出了頭。藉由那些宮女的歌舞而得到秦二世的賞識,重新坐回詹事之職。而在這時候,趙高想要壓制他,卻也不容易。
不過百里術很清楚,和趙高比起來,自己在秦二世面前什麼都不是。
所以他再一次放低了姿態,從不插手過問自己職責以外的事情。即便是自己管轄範圍之內,百里術也會先向趙高請示。一來二去,趙高也就消了戒心,這日子纔算是好過了一點點。
眼前的美婢,還有那個被殺死的燕女,是百里術一手訓練出來的宮女。
趙高後來向秦二世討厭,百里術也沒有站出來反對。其實,即便是他反對了,能夠有用處嗎?
就這一點而言,百里術很有自知之明。
長女和燕女,都是當初百里術很寵愛的宮女,視之爲己出。
乍聞燕女被殺,百里術的心,猛然像被針紮了一樣,捂着胸口,久久說不出來。
“長兒,那閻樂爲何要殺燕兒?”
美婢連忙把她聽到的事情,向百里術說了一遍。
百里術心裏咯噔一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他知道,趙高對章邯的態度。不是趙高不想動章邯,而是他沒有藉口。趙高對章邯懷有很深的顧忌,特別是章邯的聲望越高,他越害怕。
似趙高這種人,仇視一切可能,或者已經威脅到他的人。
此人對權力的渴望,已經到了病態的地步。身爲中丞相,他幾乎把持了關中地區所有的權力,唯一不受他控制的,恐怕就是北疆的王離,還有山東的章邯。王離,現在已經沒有了!
百里術很清楚的記得,前些日子趙高聽說王離大敗戰死之後,非但沒有難過,反而在府中擺下了酒宴。整個老秦人當中,最能威脅到趙高的人,就是在關中極具權威的東陵王氏家族。
王翦王賁兩代人凝聚出來的威信,可不容忽視。
若非如此,趙高又怎會在王離死後,第一時間下詔懲治東陵王氏家族?王家滿門百餘口,被他殺了個乾淨。現在,他又把矛頭指向了章邯,這分明就是想要,讓老秦徹底的滅亡啊!
“阿父……”
見百里術不說話,長女忍不住叫了一聲。
“長兒,阿父無能,只怕是……”百里術閉上了眼睛,沉吟許久之後,輕輕嘆了一口氣,“阿父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在旁人看來,也許挺風光,可是……閻樂背後是中丞相,我雖有心爲燕女討回公道,卻沒有這個力量。長兒,且忍耐一下吧,如果實在是忍耐不得……”
百里術說着話,眼中突然閃過一抹精光。
但旋即,又黯淡下來。
“阿父,您接着說啊。”
百里術站起來,走到書房門口,打開了房門。他探出頭,向外面張望了一下之後,退了回來。
“長兒,你可有膽略?”
“只要能脫離那苦海,長兒有膽氣。”
“我昔年有一位袍澤同僚,如今嘛……聽說他在北方還算得意。王離死後,他佔據了九原,雲中等地,也算是一方諸侯,不聽命於趙高。若你有膽氣,我可以寫封書信,讓他照顧你。”
長女聞聽,瞪大了眼睛,輕聲道:“阿父,您說的可是九原天命?”
“哦,你也知道他嗎?”
“閻樂老賊和人商議事情時,有時並不避諱我們。所以長兒也隱隱約約的聽說過那位九原天命。”
百里術說:“他是先帝親封的北廣武君,關內侯。當年與我伴駕東巡,曾擔當鷹郎將,是八大郎中之一。只可惜……長兒,我要你暫回閻樂府中,忍耐一些時日。待……我還要做些事情,到時候你幫我帶兩件東西給北廣武君,也算是一個覲見之禮。若成功,你我後半生當無需發愁了。”
長女一怔,露出猶豫之色。
她是真不想再回去了。但她更知道,如果百里術不幫她,她根本就逃不掉。
忍耐……雖還要再回那魔窟裏,但總算有了個希望,好過早先,她在那魔窟之中,毫無寄託。
“阿父,長兒聽你的!”
百里術說:“你回去之後,要儘量忍耐,不可以露出半點破綻。還有,你要儘量打聽一些閻樂的動靜。每天正午,我會讓老百里在西門鋪,杜陵春酒肆待一個時辰,你可把消息轉告於他。”
長女聽罷,用力的點了點頭。
又好生安慰了長女一會兒,百里術讓老蒼頭把她送走。
他一個人在書房中,來回的走動,似是在考慮什麼重要的事情……
“一邊是廣武君,一邊是公子嬰……也罷,這咸陽的天,遲早要變,索性就賭上他一次!”
百里術喃喃自語,下定了決心。
※※※
劉闞在巡視了神木關之後,和灌嬰分別。
下一站,劉闞要北渡大河,前往雲中視察之後,再南下入雁門郡。鍾離昧已攻入雁門,佔領了勾注山以北的地區。正如劉闞等人所預測的那樣,王離大敗之後,雁門郡守軍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人心惶惶。再加上雲中傳來的消息,使得駐留秦軍清醒的意識到,後方基地已失。
何去何從?
在這種慌亂的心思下,鍾離昧率六千步軍長驅直入,一路上幾乎沒有遭遇到什麼強烈的抵抗,就順利的奪取了雁門郡。在佔領雁門郡之後,鍾離昧也沒有冒進。他依照劉闞的吩咐,迅速在勾注山營建關隘,站穩了腳跟。
趙國大將司馬卬曾試圖攻打勾注山,但是幾次強攻失敗後,就乖乖的退走了。
鍾離昧也沒有趁勝追擊,而是繼續穩守勾注山,同時李成迅速調派官吏,將雁門郡掌控手中。
與此同時,陸賈抵達涿郡,說服了陳餘。
陳餘之所以同意讓出恆山郡通路,一方面是因爲涉間所部秦軍並未遭到損失,戰鬥力極強。如果強行阻攔,其結果……虧本的買賣,陳餘肯定不願意去做;另一方面,陳餘內部也需穩定局勢。特別是在楚軍聲勢咄咄逼人的狀況之下,昔日師友又反目成仇,陳餘急需一個盟友。
劉闞,倒也能算得上一個盟友。
而這第三點,陳餘準備復立趙王。
他找到了趙國王室遺孤,趙歇,並準備以趙歇之名,復立趙國。陳餘也是天命之人,他之所以要這麼做,是要消除楚軍的敵意。你說我是天命所歸?那好吧,我就復立趙國出來。
這一來,你總不好再說我是天命所歸了吧!
但這天命,究竟對陳餘有沒有影響?大家心裏都很清楚。趙歇只是一個幌子,等陳餘站穩了腳跟,穩定了局勢之後,絕對是把這天命再拉出來。現在不做天命,只是時機不成熟而已。
總之,不管陳餘怎麼想,反正這通路已經讓出來了。
蒯徹的書信,也迅速的送到了劉闞的手中,劉闞看罷之後,非但不喜,反而有一些發愁了!
抵達雲中之後,劉闞幾乎馬不停蹄,只待了一天,就拉着李成,奔赴馬邑。
因爲涉間的人馬,快要抵達勾注山了!
“君侯,您似乎並不高興啊!”
在劉闞那輛特製的大車中,李成望着愁眉苦臉的劉闞,輕聲道:“涉將軍一來,咱們實力大增,您爲何要不高興呢?”
“我九原,如今有多少兵馬?”
劉闞不答反問,看着李成。
李成一怔,而後想了想說:“這不難計算……北廣武如今有兵馬三千人,其中車兵一千,輕兵兩千。
灌嬰的黑旗軍駐紮神木關,除了八百騎軍之外,這段時間有收編了三千多人,有四千之衆;季布駐守幷州,已開始屯田。如果照目前的速度發展,到秋收之時,其麾下可增至兩萬;河南之地,有杭金山大營,約一萬人左右;鍾離駐守雁門,如今也有萬餘兵馬……還有云中郡,蒙少君出兵塞上,建武川鎮,大約有三千人,我麾下也有四五千人,再加上九原縣……”
李成的聲音越來越小,臉色漸漸難看起來。
劉闞麾下的兵馬,已增至四萬人左右。
可實際上控制在劉闞手中的兵馬,怕不足三萬。
蒙疾和馮敬手裏的兵馬,大都是昔日老秦部下,服從的是蒙、馮二人之命,卻不是劉闞。
而涉間此次帶回來的兵馬,已超過了六萬人。
由此計算的話,涉間的兵力,只怕會遠遠超過劉闞。
那麼到時候,九原雲中,究竟以誰爲主呢?劉闞現在擔心的問題,恐怕就在於此。別看劉闞有四萬人,能迅速形成戰鬥力的,怕還不足兩千。以這樣的一種狀況,劉闞如何取得優勢。
而且,等到涉間回來以後,九原之地中,必然會生出派系。
如果涉間強勢一些……亦或者涉間不強勢,但涉間底下的人,都會聽從劉闞的命令嗎?他們一定會逼迫着涉間,佔居主導地位。而那時候,其他各系,比如蒙疾馮敬的兵馬,又將如何?
到了最後,很可能就出現了,劉闞辛苦算計,卻平白便宜了其他人。
一想到這些,李成也有一點頭疼了!
蒙疾、馮敬、涉間……要麼是自己在軍中有威望,要麼就是父輩德高望重。如果這件事處理不好的話,勢必就會造成河南地的內訌。到時候,別說王天下,弄不好,連命都要搭上。
劉闞則嘆了一口氣,苦澀的笑了。
以前是沒有兵將,想要兵將;而今,兵將都來了,可他又要爲這十萬大軍,而絞盡腦汁的算計。
“守慎,我想拜託你一件事情。”
李成連忙說:“聽憑君侯差遣。”
劉闞沉吟片刻,“我要你立刻奔赴雁門,在涉間所部還未通過勾注山之前,攔住涉間。我想要和他……單獨一敘。”
第三百三十三章 龍池斧鉞,劉氏當國(六)
李成走後,劉闞下令車隊放慢速度,徐徐而行。
他必須要有一個緩衝的時間,來思考如何處理涉間這六七萬秦軍銳士的問題。畢竟,這六七萬秦軍銳士,對劉闞而言很重要。但凡事都是有利有弊,很重要的同時,還有不可知的危險。
處理不妥的話,定然會造成巨大的危害。
要消化這六七萬人,又不能讓涉間等人感覺到不舒服。這其中牽雜着方方面面的爲題,劉闞必須要仔細的思索,才能做出決斷。
這一夜,劉闞在車馬上未曾出來,徹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命人找來屠屠,取出一封書信。
“立刻派人,以八百里加急,送往朐衍,呈交公叔先生。”
屠屠接過書信,連忙轉身下去安排。從雲中到朐衍,路程可不近……又是八百里加急,恐怕那信使免不了一番勞累。
不過,劉闞旋即又想到了一件事情。
這九原雲中地域廣袤。從東到西,有千里之隔。書信往來肯定是不方便,有時候走上一整天,也未必能看到人煙。這樣一來,信使如果在送信的途中出了危險,甚至沒有人能知道。
沃土三千里,但同樣的,也有很多問題要解決。
劉闞走下車來,換乘赤兔馬,眺望着天地之間的景緻。
設立驛站,已經是刻不容緩的事情了。隨着九原雲中的事態漸漸平穩,這公文的傳遞,也將愈發頻繁。三千里沃土,如果沒有驛站連接,只怕是很不方便。可是如何設立驛站?又是一個問題。
人力、物力、財力……
如果按照秦法,十里一亭,恐怕也不合適。
畢竟這北疆的人口,遠不如關中和山東那樣多。如果依照從前的律法,根本無法設立起來。
十里一亭,肯定不合適?
那五十里,或者百里,設置一處驛站,又將如何?
“薄兒,把取九原雲中兩地的地圖來!”
劉闞想到這裏,立刻行動。他回到大車裏,片刻光景,薄女捧着一卷卷的地圖,走了進來。
幫着劉闞,在大車中把地圖鋪開。
劉闞看着地圖,腦袋裏飛快的計算着各種數據。
大約整整一個下午,腦海中漸漸出現了一個輪廓。立刻讓薄女取來紙筆,寫好了一封書信。
“立刻交給屠屠,同樣以八百里加急,送抵朐衍,轉呈蕭何先生。”
薄女應了一聲,接過書信,急急忙忙的下了大車。
待處理完了這些事情後,劉闞一下子就倒在了褥子上,腦袋嗡鳴直響……
都說當官是一件好事,可這當官的背後,又隱藏着何等辛苦,誰能知道?今日不過是一方諸侯,如若他日做了天下共主,只怕會更加的辛苦吧。劉闞性子好刺激,大多數時候,他更在意的是這個過程。如果真的讓他把所有的時間,都耗費在這公務之上,卻又感覺非常辛苦。
可是,這騎虎難下啊!
想到這些,劉闞也只能,苦澀的一笑……
※※※
之所以派李成去阻攔涉間,其中更多的因素,是在於李成是隴右出身,又曾是扶蘇蒙恬的親信,涉間不會有太大的反應。
不過李成並沒有直接去找涉間,而是先找到了蒯徹。
蒯徹何等人?
李成只開了個頭,他就立刻明白了劉闞的擔憂。
這不能說劉闞是杞人憂天,也確實是一件很無奈,而且很現實的事情。
於是,兩人想了一個說辭之後,纔去面見涉間。而涉間也不是傻子,隱隱約約,猜到了緣由。
說實話,涉間很不高興!
可他也清楚一件事情,如今他被困在山東,除了北疆之外,就只有前往邯鄲和投降楚軍兩條路。
章邯,如今被圍困邯鄲,又捲入天命之爭,直接面臨諸侯的圍攻。
涉間承認,章邯的確是有才華。可問題在於,章邯的根基太淺,邯鄲之戰的結局,着實不好預知;不投章邯,去投降楚軍嗎?涉間又不願意……除此之外,似乎也只有投靠劉闞了。
不爲別的,就爲劉闞那驚人的眼力架。
涉間不是一個野心很大的人,對於河南地,沒有太多的想法。
所以,乍聽李成的說辭,不免感到憤怒。可轉念又一想,若設身處地,自己在劉闞的位置上,恐怕也會是這樣的反應吧。而且,劉闞並沒有說要怎麼做,只是想要和他,單獨會面。
涉間還真就不相信,劉闞敢殺了他!
要知道,殺了他涉間,對於劉闞一點好處都沒有。且不說其他,只他部下的反應,就不是劉闞可以承受。想到這裏,涉間似乎也多多少少的,能理解了劉闞的苦處。於是沉吟片刻,答應和劉闞單獨一見。不過這見面的地點,必須要由他涉間來選擇。時間,也由涉間定下。
李成不敢耽擱,星夜啓程,趕回馬邑和劉闞彙報。
“時間地點,由他決定?”
鍾離昧一聽這個條件,立刻連連搖頭道:“君侯,萬不可答應下來。如此豈不是置君侯於險地?”
劉闞倒是渾不在意。
笑着點點頭說:“守慎,煩勞你再辛苦一趟,告訴涉間,就依他所說!”
“君侯,我隨你去!”
鍾離昧站了起來,“萬一有什麼不測,鍾離也可以爲君侯分擔憂愁。”
劉闞說:“鍾離,你若真想爲我分擔憂愁的話,就在這裏,把一切準備妥當。如果涉間同意了我的要求,那接下來你的任務,恐怕會更艱鉅。打散重組兵馬,絕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可是……”
“鍾離,你是個爽利的人,如今怎麼變得婆婆媽媽?
老子當年面對十萬匈奴,也照樣殺得他們丟盔卸甲。如今,我有兵有將,還怕他涉間弄鬼?”
鍾離昧雖然不情願,可是見劉闞態度堅決,也只好作罷。
三日後,李成趕回馬邑回覆,說時間和地點,都已經確定了下來。
涉間佔領了霍人(今山西省繁峙縣),約定十日後,在霍人和樓煩之間的廣武城,和劉闞見面。
這廣武城,可不是劉闞的那座廣武城。
設置時間遠比被廣武城更久遠,按照始皇帝當年的說法,勾注山下的這座廣武城,叫做東廣武。
不過由於戰亂的原因,東廣武早已經破敗。
劉闞沒有任何猶豫,當下讓李成再辛苦一趟,迴轉霍人,轉告涉間,“十日後,廣武見!”
“主人,我和您一起去吧!”
薄女在出發的前夜,再次哀求劉闞。
“薄兒,你跟我去,有個甚用處?”
劉闞不由得笑了,“我又不是去觀看歌舞,若是參加酒宴,我倒是可以帶你過去。這是男人的事情,女人家莫牽扯其中。你乖乖的給我待在這裏,等事情妥當了,我們就要回轉九原。”
薄女很擔心,可又勸說不得劉闞。
於是從行囊中,取出了一件衣甲,遞給了劉闞。
衣甲上,內嵌幾十葉薄薄的銅片,正好護住要害部位。
“主人,那你穿上它。套在大襖裏面,也不會太礙事……萬一有什麼危險,說不定能有作用。”
那銅片嵌在衣甲上,很均勻,也很平滑。
貼身穿好,沒有半點不適之處。除了增添了些許份量之外,不會產生任何的影響。劉闞笑着點點頭,接過了衣甲之後,伸出手用力的揉了揉薄女的腦袋,然後轉身,大步走出房間。
看着劉闞遠去的背影,薄女站在城頭上,有些心驚肉跳。
“薄兒,君侯此去,定然不會有事,你莫要太擔心了!”
對於這個相貌並不出衆,但氣質卻很清雅的女婢,鍾離昧倒是頗爲喜歡。
薄女輕聲道:“鍾離將軍,我也知道主人此去不會有大礙。可不知道爲什麼,我從昨天開始,右眼就一直在跳。”
“哪又如何?”
鍾離昧不解的看着薄女。
“主人說過,左眼跳財,右眼跳災……我右眼一個勁兒的跳,是不是要有災事發生呢?”
“呃……這個……”
鍾離昧哭笑不得,看了一眼薄女。
這小丫頭,似乎把君侯的每一句話,都奉若天命一般。
不過……
鍾離昧的心裏,也隨着薄女這一番話,陡然生出了莫名的悸動。難道說,真的會有不測嗎?
※※※
廣武城,坐落在璩水之畔。
那營建於趙武靈王時期的古老城牆,如今業已經殘破不堪。夯土壘砌的城牆,在歲月的腐蝕下,有一半已經塌陷了。昔年胡服騎射的痕跡,也在時間的沖刷下,有些模糊,甚至蕩然無存。
兩株有三百年曆史的古柏,恍若廣武城的衛士。
一南一北,矗立在河畔。當地人把這兩株古柏,稱之爲柏門,也算是一個別有情趣的景緻。
涉間沒有帶太多人馬,除了李成蒯徹之外,還有幾名親信隨行。
而劉闞呢,更是簡單……他只帶了屠屠一個人,出現在廣武城外的柏門下。跳下馬,將馬繮繩和赤旗交給了屠屠,劉闞大步流星,走向涉間,“涉將軍,河水一別,將軍雄姿不減啊!”
涉間也迎了上來,“劉君侯,敗軍之將,何來雄姿之說?
倒是君侯奪取了河南地,果然神機妙算。這假途滅虢之計,實在是出乎了涉間的預料之外。”
兩人把臂相視,突然間……都笑了。
隨後,兩人在柏門下,席地而坐。
蒯徹和李成,很自然的和屠屠站到了一起,在劉闞身後坐下。
而蒯徹則帶着他的親信,和劉闞面對面坐下。
“君侯……”
涉間剛要開口,不想卻被劉闞攔住。
“涉將軍,我這裏有一封故人的書信,要轉交給你。”
說着,劉闞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遞到了涉間的面前,“您先看罷信,我們再接着商議事情。”
故人書信?
涉間實在是想不起來,劉闞麾下,有什麼人和他算得上故人。
蒙疾蒙克?年紀太小了……涉間和蒙恬是一輩兒的人,蒙家兄弟,顯然算不上他涉間的故人。
那麼除了蒙家兄弟之外,劉闞陣營中,還有誰有資格,敢稱是自己的故人?
好吧,就算是故人,憑一封書信,難不成就要讓我交出兵權?這世上,哪有如此容易的事情?
涉間疑惑的看着劉闞,而劉闞卻顯得很輕鬆,笑呵呵的看着他。
信封上寫着‘涉軍侯啓’的字樣。涉間一蹙眉頭,軍侯?什麼意思?這是誰寫的呢?依稀覺得,這字跡有些熟悉。但卻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涉間取出書信,滿懷疑惑的掃了一眼。可這一眼,卻讓他臉色大變。手,不由得輕輕顫抖起來,眼睛發紅,竟有淚光在閃動。
“國尉大人,尚安好否?”
涉間的親信一聽,都愣住了。
國尉?這可是早已經被廢止的官職了……
劉闞說:“我出發的時候,公叔先生的身子骨不甚康健。不過我已經請名醫調養,好轉了許多。”
國尉,自然指的是公叔繚。
想當年,公叔繚在始皇帝身邊時,曾執掌藍田大營。而涉間,同樣也是出自藍田大營,甚至曾擔任過公叔繚的護兵。從一個護兵,一直到今日的裨將軍。但對於涉間而言,最難忘的時日,卻是當年在藍田大營中,執掌一曲之兵,接受公叔繚調教的歲月。沒想到,公叔繚……
劉闞決定要和涉間談判,自然需要妥善的準備。
他倒是不清楚公叔繚和涉間的關係,原本只是想借用公叔繚的名聲,來穩定一下涉間的心。
可沒想到,公叔繚竟然曾是涉間的上官,更有師生之誼。
劉闞之所以敢這麼隨便的過來和涉間談判,公叔繚的書信,無疑佔居了一個很大的因素。
涉間懷着激動的心情,讀完了公叔繚的書信。
閉上眼,平息了內心中的激動之後,沉聲道:“劉君侯,按道理說,有國尉大人的書信在,我本不該再有什麼意見。可是,這畢竟是七萬老秦銳士的生死大事,我想知道,君侯要如何安置?”
劉闞也不客氣,開門見山道:“涉將軍,我並非是不記恩之人。
只是,如今不同往日,北疆的狀況,也不比當年先帝在世時。原有的軍制,很難再執行起來。
上將軍駐紮北疆時,三十萬大軍尚無法完全掌控北疆。
而今,你手中七萬銳士,加上我手上四萬軍卒,何計十一萬人,想要守住這三千里疆域,絕非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況,我們現在要面臨的,不僅僅是北疆胡虜,還包括了山東,甚至關中的進攻。十一萬人,必須打散重組……這並非是針對什麼人,而是事在必行的事情。”
涉間沉吟不語,思索了一下之後,沉聲道:“那要如何重組?”
“想來公叔先生在信中,已經向將軍說明了情況。如今,北疆正在準備推行新法,所以這軍中,也將要有所變化。我擬將兵馬打散之後,重組成三軍,並設立鷹揚府,實行軍屯之法。
雲中,爲左領軍,屯兵三萬。
以鍾離昧爲鷹揚將軍,統領一切軍務。李成、蒙疾輔佐其行事,經略塞北雁門雲中三地事務;我領中軍,專事九原之地兵事;另有幷州一地,關係重大。一方面那裏正在嘗試新法,另一方面,需要抵禦月氏國胡虜。故而幷州一地,爲右領軍,設鷹揚府,請涉將軍主持。”
也就是說,劉闞給了涉間開府之權。
左右領軍,加上中領軍,組成了三府兵馬。
這樣既可以保證劉闞對整個北疆地區的控制,同時也符合了涉間,不願與老秦交手的意願。
最重要的是,涉間的兵馬雖少了,卻保持了完整的建制。
涉間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又詳細的聽劉闞解釋了一番之後,總算是清楚了這其中的意思。
對於此,涉間沒有太大的意見。
於是兩人又詳細的商討了相關事宜之後,涉間點頭答應,願意把麾下兵馬交出,在馬邑重組。
當涉間答應的一剎那,劉闞忍不住,長出一口氣。
原本以爲是一件很難辦的事情,沒想到靠着公叔繚的一封書信,就這樣解決了……
當然,這裏面也有涉間利益未曾受損的緣故。如果劉闞執意要壓制涉間的話,只怕最後,會是一拍兩散的局面。涉間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權益,而劉闞,也借重組之機,獲取了足夠的控制權。
有時候,就如同後世官場上經常說的那樣:這政治,就是一場狗屎的交易!
數日之後,涉間所部兵馬撤離了霍人,有條不紊的通過勾注山關卡,進入馬邑,重新整編。
而涉間本人呢,由於心繫老上官,所以向劉闞請假,先行趕奔朐衍,探望公叔繚。
劉闞自然樂得他不在。
沒有涉間插手,他可以根據自己的心意,對各部兵馬進行重組,何樂而不爲呢?
於是,涉間在大軍通過勾注山之後,繞過馬邑,直奔九原而去。劉闞則趁機在樓煩接掌了兵馬,安排人員,將老秦銳士有條不紊的輸送往馬邑。待大局已定之後,劉闞啓程,返回馬邑。
※※※
三月初九,劉邦在穎陰城,大敗秦軍將領董翳,樊噲斬大將楊熊於魯陽,攻入南陽郡。
同月,項羽召集十五萬大軍,與章邯所部初次交鋒,並取得了勝利。章邯戰敗後,退守邯鄲郡,依城而守,避不出戰……
三月十七日,劉闞從樓煩,返回了馬邑。
鍾離昧帶着衆將領,出城迎接。
薄女也在其中,遠遠的看到劉闞的身影出現,臉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可這心神,卻慌的更厲害。
直到鍾離昧和劉闞匯合,簇擁劉闞往城裏走。
薄女心裏的不安全感,越發的強烈起來。
於是,她向四處張望,卻沒有發現什麼不妥之處。而這時候,劉闞等人,已經走到了馬邑城下。
就在薄女準備迎上前去的一剎那,眼角餘光,無意間掠過了城門樓上。
只見一個手持長矟,身披布甲的大漢站在城樓上,邁步登上城樓,一手握住大纛旌旗上的繩索,一手執矛,竟從城樓上一躍而下,俯衝下來。
“君侯,小心!”
薄女下意識的大聲喊道。
與此同時,那大漢怒吼一聲:“劉闞,忘恩負義的狗賊……蓋聶,來也!”
第三百三十四章 龍池斧鉞,劉氏當國(七)
秦中元十四年,榆次人蓋聶刺劉,不成,乃去。
——《唐書—高祖本紀》
所謂秦中元,是劉闞登基以後,做出的一項決斷。他將後世層出不窮的年號加以改變,統一稱作‘中元’。以他穿越來到這個時代的那一年爲中曆元年,而後以此推算,設立紀年體系。
後世的公曆,源自於西方,據說是起源於耶穌誕生之年。
劉闞心裏一直覺得不太舒服,自家事自家清,幹嘛要去追隨別人?西方的公曆元年……始皇帝統一六國的時候,耶穌還沒有出生呢。中國有那麼多聖人,爲什麼要去學那一個西方的神棍?
所以,他登基之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設立紀年體系。
不過,在一部厚厚的《唐書》裏面,對於蓋聶刺殺的這一段故事,史家選擇了春秋筆法,一筆帶過。
※※※
長矟帶着一股銳風,從天而降。
突如其來的刺殺,讓許多人意想不到。不過,鍾離昧最先做出了反應,劈手躲過一杆長矟,橫身就擋在了劉闞的身前。大矟嗚的一聲撩起,只聽鐺的一聲響,將撲面而來的長矟崩開。
可來人卻沒有因此而受到任何的影響,兩矟交擊的一剎那,他猛然鬆手,從身上拽出一柄青色銅劍,雙腳在落地的一剎那,如同踩着彈簧一樣刷的重又竄起,一抹青光,直刺而來。
速度太快了,快的讓人眼花繚亂。
鍾離昧啊的一聲驚呼,撤步向後一退,猛然收回大矟,反手橫掃。
鐺的一聲,劍矟交擊。鍾離昧手中的長矟,頓時變成了兩節。來人猱身撲了過來,鍾離昧不得不側身躲閃。可這一閃,卻露出了一個空擋。來人根本意不在鍾離昧,直撲向了劉闞。
劉闞的臉色,在來人出現的一剎那,就變得凝重起來。
對這個人,他一點都不陌生。正是那個有天下第一劍客之稱的青魚蓋聶!
劉闞也清楚蓋聶爲何而來!
攻取了五原城,殺了烏氏倮滿門之後,劉闞曾派人尋找過蓋聶。一來,這蓋聶是驪丘的老師,二來,他也不希望和蓋聶產生太大的誤會。畢竟被這麼一個人盯着,絕非一件好事情。
可是派人下去一問,才知道蓋聶在劉闞攻打五原城的前幾天動身,押送一批貨物前往匈奴了……
此時的人們,並沒有太強的國家民族觀念。
事實上,對於生活在燕趙之地的人而言,胡虜和諸侯沒什麼區別。蓋聶欽佩劉闞,不是因爲劉闞抵抗胡虜,而是因爲劉闞以數百人擋住十萬匈奴大軍的那份勇武,和那一份慨然之氣。
在蓋聶看來,劉闞在最困難的時候,烏氏倮幫了他,那就是救命之恩。
而劉闞抵達河南地之後,奪了烏氏倮的家業,又殺了烏氏倮全家,這就叫做恩將仇報,乃小人所爲。特別是當烏應元在匈奴被殺之後,蓋聶對劉闞的恨意,也就越發的強烈。若非劉闞奪走了烏氏堡的財富,那烏應元又怎可能會求援冒頓,最後落得個亂刃分屍,死無全屍的下場。
不過,蓋聶也很清楚,此時的劉闞,可不是幾年前落難烏氏堡的劉闞。
劉闞武力之強,是蓋聶生平罕見。
他身邊要兵有兵,要將有將,可算得上是一方諸侯。要想刺殺劉闞,就必須有足夠的耐心纔行。
務必要一擊必殺,否則休想再有下次。
爲此,蓋聶一直在等,等一個他認爲合適的時機。隨着劉闞出巡河南地,前往馬邑迎接秦軍,蓋聶立刻覺察到,這是一個最合適的機會。當劉闞接收了秦軍之後,一定會處於一個志得意滿的心情中,對於周遭的警惕,也必然會隨之鬆懈。到那時候,他就可以動手刺殺。
蓋聶抵達馬邑,混入了軍營之中。
如果在往常,以鍾離昧對部曲的控制力度,蓋聶也不好混進去。可偏偏,七萬老秦銳士進駐馬邑,接受重組。整個馬邑處於一個短暫的混亂狀態,蓋聶也就神不知鬼不覺的混入其中。
有道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蓋聶和劉闞算不得仇人,但蓋聶殺劉闞之心,卻沒有半點動搖。
他用新打造的青魚劍,逼退了鍾離昧以後,縱步向劉闞撲來。可不成想,他剛逼退了鍾離昧,劉闞身邊還有一個屠屠。論武藝,屠屠比不得鍾離昧,但在劉闞麾下,也算得上好手。
蓋聶再次被擋了下來。
而一旁的鐘離昧,也換了一柄繯首鐵刀,猱身加入戰團。
他看得出來,屠屠不是蓋聶的對手。只兩三個回合,屠屠就顯得有些捉襟見肘,狼狽不堪。
鍾離昧一手持盾,一手舞刀,與屠屠合鬥蓋聶。
而蓋聶一見刺殺劉闞不成,心中大怒不已。抖擻精神,青魚劍在他手中幻化出萬道劍氣,縱橫交錯,與鍾離屠屠二人戰在了一處。與此同時,劉闞身邊的親兵也湧上前來,將三人困在中間。
蓋聶偷眼看去,就見劉闞在戰團外,氣定神閒的看着這邊。
那臉上,似乎還帶着一種奇怪的笑意。這笑容,在蓋聶看來,毫無疑問是一種嘲諷的笑容。
氣沉丹田,口中發出如雷巨吼。
青魚劍的招數越發凌厲,剛猛起來……
蓋聶的這柄青魚劍,是特製而成。並不追求鋒利的程度,更在意一個重量。
他很清楚,劉闞手中的赤旗,是何等的鋒利。普通的寶劍,根本無法與之抗衡。既然寶劍無用,那就換做無鋒重劍。青魚劍長四尺七寸,形若游魚。可重量,卻有足足的五十六斤。
這樣一柄重劍,絲毫不遜色與斧鉞之類的重武器。
鍾離昧和屠屠被蓋聶的重劍,震得手臂發麻,漸漸有些抵擋不住。
“鍾離,屠屠,你們退下!”
劉闞突然在一旁開口,蓋聶聽聞,隨之向後一退,青魚劍橫在身前,警惕的看着劉闞,不敢鬆懈。
他知道,劉闞要出手了!
出城迎接劉闞的馬邑士紳豪強,早已經躲到了一邊。
城門口上,三排弓箭手將蓋聶圈在正中央,只要劉闞一聲令下,萬箭齊發,蓋聶休想活命。
鍾離昧和屠屠退下來,不停的抖動手臂。
屠屠認得蓋聶,倒也不覺得輸得冤枉。可鍾離昧卻沒有見過蓋聶,甚至在此之前,沒聽說過蓋聶的名字。
“主公,這老兒是什麼人,竟如此兇猛?”
劉闞笑了笑,“連荊軻都不敢向其拔劍的人,劍術自然高明?他叫蓋聶,綽號青魚,是驪丘的老師。”
“哦!”
鍾離昧想起來了。
驪丘的劍術,就已經很高明瞭,沒想到眼前這老人,竟是驪丘的老師,果然名師出高徒啊。
“驪丘的劍術,和他可不一樣啊!”
“各人有各人的道,驪丘師從蓋聶,未必就要一定走蓋聶的路數,你們退下去。”
劉闞說着,捧赤旗緩步上前,向蓋聶一拱手,“聶兄,別來無恙。”
蓋聶鬚髮賁張,虎目圓睜。
“蓋聶生平的朋友,都是頂天立地的好漢,沒有你這種忘恩負義之徒。聶兄這稱呼,蓋聶當不起!”
劉闞心裏一陣發苦……
“蓋大俠,我知你現在對我誤會頗多。
我可以告訴你的是,我殺烏氏倮,乃迫不得已而爲之的事情。我欲立足北疆,就必不可少的要與烏氏倮發生衝突。不是我殺他,就是他殺我……更何況,我當初請烏氏倮進駐河南地,是希望他能抗擊胡虜,保一方平安。可是他,卻與月氏匈奴勾結,在這河南地爲虎作倀。
蓋大俠,你也是明白人,爲何不能理解我的苦衷?”
蓋聶怒吼一聲,“我不管什麼苦衷,我只知道,你害了烏氏倮的性命。可烏氏倮,曾在你最危難之時,出手援助於你。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至於他與胡虜勾結,與我有何干?”
劉闞的臉色,陰沉下來。
“蓋聶,我敬你爲當世豪俠,卻不想你是個不明是非,不知輕重的莽夫。
虧你也敢自稱俠客,你可知,這‘俠’字何解?烏氏倮勾結胡虜,與你無關?那他日胡虜佔領河南地,肆虐我中原百姓之時,你就是走狗,你就是幫兇。俠之大者,爲國爲民。蓋聶,你當不得這‘俠’字,充其量,不過是一個徒有勇力,而不知何爲大義當頭的武勇莽夫。”
蓋聶的臉,騰地一下子紅了。
不是羞愧而紅,而是憤怒而紅……
自他出道以來,誰不驚他俠義無雙?可是今天,卻被劉闞罵的一無是處,這心中如何不怒。
“狗賊,我不與你逞這口舌之利,今日定不饒你!”
說着話,蓋聶縱步上前,挺劍就刺。
劉闞只是冷冷一笑,“我以前還敬你是個英雄,卻要讓你三分。沒想到你是個不知輕重,不分善惡,爲虎作倀之輩。既然你要如此不知進退,那就休要怪我,不記當年情義……”
赤旗在他手中,滴溜溜一轉,劉闞腳下步履虛沉,呼的一個旋身,迎着蓋聶就是一擊。
劉闞這兩年,的確是沒有當初那樣勤快了。
但也不是他偷懶,而是諸多事務纏身,已經容不得他像從前那般,整日的練武,整日的打熬力氣。可這並不是說他就丟下了一身功夫,相反卻越發的精湛了。赤旗一出,身如電閃。
不管是在身體還是在反應上,劉闞都正處於巔峯狀態。
匹練般的光毫,呼的出現在衆人視線當中,稍顯即逝,快的已經超出了目力極限。蓋聶雖然喊着要爲烏氏倮報仇,可是在劉闞出手的一剎那,他還是流露出凝重之色,重劍緩緩探出。
一快一慢,各有不同巧妙。
劍旗交擊一起,傳來雨打芭蕉一般,叮叮噹噹的連綿聲響。
站在三十步以外,鍾離昧仍能感受到赤旗和重劍帶起的銳風勁氣。不由得苦笑一聲,輕輕搖頭。
“鍾離,你搖頭作甚?莫非君侯落了下風?”
“我怎知道!”
鍾離昧苦笑道:“我都看不清楚他二人的動作,不過主公攻的狂猛,正在上風。”
“那你搖頭……”
鍾離昧輕聲說:“我只是想起來當年與主公相遇之事的事情。呵呵,那時候主公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倉令,武藝已經很高強了。但是若與現在相比,只怕還差了許多。主公身手越來越高,可我卻覺得,自己越來越老。當年我尚有信心與主公打個二十回合,可是現在,唉……”
那言下之意,自然是說:撐不過二十個回合了!
屠屠聞聽這番話,也不禁笑了,“你若是看主公動手就這般模樣,那將來和大爺打一場吧,你就沒感覺了!”
鍾離昧一聽這話,也笑了。
和劉巨打?
那就是和自己過不去了……劉巨力大無窮,皮糙肉厚。和他交過手的人,哪一個不是被震得頭昏眼花,三兩下就清潔溜溜的走了?鍾離昧寧可和劉闞過招,也不願意去和劉巨練手。
這二人說話的功夫,劉闞和蓋聶的招數,卻都生出了變化。
蓋聶的重劍,猶如燈草一樣,越來越快,每一劍刺出,必然會發出一聲‘嗤’的輕響,顯然已經達到了力量的極致。而劉闞的招數,卻變得慢了。而且東一下,西一下的,看上去全無章法。可赤旗帶起的銳風,卻越來越猛,範圍也開始擴大起來,而且每一旗,正打在蓋聶的劍脊上,令蓋聶有力發不出來,換氣卻必須後退。別看他出劍越來越快,卻一直後退。
“太極!”
蓋聶咬牙切齒,從牙縫裏擠出了兩個字。
劉闞的力氣本來就比他打,又用這種以柔克剛的招數,每一次都打得他發勁的滯點上,讓他難受不已。當年在烏氏堡,他就領教過劉闞這種太極招數。幾年來,一直尋求破解,卻不得其門而入。今日又一次遇到了這樣的招數,蓋聶顯然有點撐不住了。要知道,與三年前相比,劉闞此時不管是在精神上,還是在力量上,都處於一個巔峯狀態,遠非他能夠比擬。
“我和你拼了!”
蓋聶被逼到了護城河邊上,再退後,可就是冰涼的河水了。
他爆喝一聲,猛然間旋身甩手,青魚劍呼的脫手飛了出去。一抹冷幽的寒芒,卻從青魚劍中飛出,蓋聶執劍的同時,手中卻又多處了一柄短劍,趁着劉闞揮赤旗磕擋青魚劍的一剎那,猱身搶進。短劍帶起一道劍光,直刺向劉闞的胸口……子母劍,蓋聶用的是,子母劍!
所謂子母劍,就是劍中套劍,防不勝防。
劉闞也沒有想到,蓋聶會有這樣的招數……
磕飛了青魚劍的同時,子劍已到了眼前。劉闞已來不及閃躲,只聽叮的一聲,子劍正中胸口。
蓋聶心中先是一喜,但旋即就發現了不對勁。
子劍刺中劉闞的胸口之中,好像有什麼硬物阻擋住了推進。而劉闞在此時,卻一個側步,赤旗斜撩而起,蓋聶慘叫一聲,血光崩現。
第三百三十五章 龍池斧鉞,劉氏當國(八)
也許用後世的眼光來看,子母劍稀鬆平常,算不得什麼了不起的事物。
依稀記得,後世有一部電影,叫做《新龍門客棧》。裏面的堂堂正正的大俠,同樣使用子母劍。
但在秦末時,受戰國風氣影響,俠客們大都憑藉自身的本領而生,一般不會使用什麼機巧。似很多武俠小說裏那種暗器滿天飛的情況,非常少見。所謂盜亦有道,就是這樣一個道理。
特別是像蓋聶這等成名的人物,更是如此。
一言不和,拔劍相向,沒什麼大不了。可是用子母劍,就屬於下作的手段,爲人所不恥了。
蓋聶既然用上了子母劍,就顯示出,他要殺劉闞的心,有多麼堅決。
他要殺劉闞,劉闞自然也不會在客氣了。若非他身上穿着薄女在他臨行前做好的布甲,擋住了蓋聶致命一擊,只怕現在已經是一具死屍了。心中勃然大怒,劉闞撩旗橫斬……不過在擊中蓋聶的一剎那,心裏又突然間一動,赤旗猛的一沉,將蓋聶握劍的手臂,生生斬斷去。
鮮血,噴濺了劉闞一臉。
蓋聶慘叫一聲,倒在血泊之中,子劍也隨着被斬斷的手臂,掉在了地上。
十餘名親兵呼啦啦衝上前來,明晃晃的刀劍架在了蓋聶的脖子上,將他死死按住。鍾離昧從地上撿起那柄子劍,遞給了劉闞。寒氣逼人的劍刃上,泛起了一抹幽綠色,令人感到心驚。
“主公,劍上染了毒!”
鍾離昧的臉色一變,輕聲說道。
劉闞也不由得心裏一咯噔,看了一眼那柄長約二尺,寬只有一指的細劍,心中的殺意,更盛。
“主人,您沒事兒吧!”
薄女在幾個人的簇擁下跑了過來,看着劉闞胸前衣襟上的劍孔,臉色蒼白,語音微微發顫。
劉闞也暗自後怕。
若非他穿上這件布甲,只怕早就沒了性命。
不說別的,就被那劍刃劃破一點皮,今天可就算是交待在這裏了……
強笑了一聲,劉闞溫言道:“薄兒,若非你送給我的布甲護身,我今天可就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薄女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紅暈,低下頭去,那雪白的玉頸,呈現出優美的曲線。
劉闞說:“薄兒,你先回府去吧……屠屠,驅散城門口所有的人,鍾離立刻派人,對城中實行警戒。這蓋聶能在這光天化日之下行刺殺之事,絕非一件偶然的事情,需要仔細的盤查。”
“喏!”
李成蒯徹兩人相視一眼,隱隱猜到了劉闞的心思。
蓋聶一臉血污,怒聲喝道:“劉闞,此事乃我一人所爲,你休要牽連別人。”
劉闞長出了一口氣,緩緩走到蓋聶身邊,擺手示意,親兵退到一旁。完好無損的蓋聶,他尚且不怕,更不要說已經失去一臂的蓋聶了……蹲下身子,靜靜的看着臉上毫無血色,蒼白如紙的蓋聶,許久之後,劉闞說:“聶兄,枉你活了這麼多年,還號稱豪俠,卻是個不分是非的混帳東西。”
“劉闞,你殺我可以,休要辱我!”
劉闞嘆了口氣,“我非是辱你,而是想和你說一件事實。”
說着話,他擺手示意,讓隨行醫生過來,爲蓋聶止血,幷包扎傷口。
“你說我忘恩負義,可你知道不知道,烏氏倮在進駐河南地之後,都做了些什麼樣的事情?
你也許會說,我是栽贓陷害……呵呵,我何需栽贓他烏氏倮?
短短兩年,他強奪杭金山下三百里牧場,場中牛羊馬匹,盡數被他霸佔。朐衍城被他搶走的女人,多達四十七人,但凡有點姿色的,他烏家人莫不是以抓捕逃奴之名,勾結官府,加以蹂躪。
十三戶人家,共六十七人被他滅了門。
一百二十六戶人家,流離失所,或是被他搶走爲奴,或是被他殺死……
諸如此類的事情,多不勝數。而這僅止是朐衍一地而已。九原,新城……河南地四十四座城池當中,有十七座城池裏,都有他烏家造下的冤案。聶兄,我不說別的事情。只問你一句話,若你和他烏氏倮沒有關係,你聽聞這許多事情之後,又會如何思想?莫非,爲虎作倀?”
蓋聶蒼白臉色,浮起一抹震驚和陰鷙。
劉闞接着又說道:“如果他烏氏倮只是欺男霸女,強奪民財,我說不得會給他留下一條命來,至多將他趕回烏氏。可他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勾結胡虜,企圖據河南之地,佔河北豐沃,自立爲王。”
“什麼?”
蓋聶這一下,可真的是喫驚了。
“他勾結匈奴人,將大量的銅鐵輸入龍城。
據我所知,你聶兄,也曾幫他押送過幾次貨物過去。匈奴者,何人?擄我百姓,殺我秦人,毀我家園……蒙恬將軍與大公子,幾乎是集半國之力,才把他們給趕出了河南地。可是現在,你竟然和那烏氏倮將銅鐵販賣給了匈奴人。今時他弱小,可待其強大之後,定然捲土重來,再禍害這河南地百萬生靈!那是一羣惡狼……而你聶兄,就是那養狼賣國的幫兇!”
蓋聶氣息粗重,蒼白的臉,更殷紅如血。
成名以來,死在他劍下的奸妄小人,不計其數,任人聽到他蓋聶的名字,都要伸出大拇指,贊上一聲好漢。任俠之人,重情義,輕生死,視律法如糞土。蓋聶一直不覺得這有什麼錯誤,甚至認爲,男兒當如斯纔對。可是今日,他以往所看重的,卻被劉闞罵的一文不值。
雖說,蓋聶不懂得什麼民族大義,可是胡虜殘害生靈,他卻知道。
生在榆次,他見過不少被胡虜洗掠過後的慘狀。但從未有一次,認爲這些事情,與他有關。
對,還是錯?
這紛沓而至的情緒,讓蓋聶天旋地轉。
李成見他情緒激動起來,立刻生出警戒之心,擺手示意親兵準備,只要蓋聶一有不妥,立刻擊殺當場。劉闞卻毫不在意,靜靜的看着蓋聶。許久後,蓋聶突然一聲大吼:“你莫再說了!”
“好吧,你不讓我說,我就不說!”
劉闞站起身來,“我還是那一句話,俠之大者,爲國爲民。什麼是俠?不是你拿起劍來,殺幾個奸妄小人,剷除幾個貪官污吏就可以稱得上一個‘俠’字。男兒大丈夫,當保家衛國,頂天立地……聶兄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如果覺得我說的不對,你還有左手,拿劍來殺我吧。”
說完,他對醫生道:“好生爲蓋大俠診治!”
一旁親兵牽馬過來,劉闞翻身上馬,向城中走去,再也沒看蓋聶一眼。
如果說,在此之前他心中還有一個俠客夢的話,那麼現在,他毫無留戀了……所謂俠客,又如何?
老子謀得是天下大業,和你這等作奸犯科之人,怎可同日而語?
也就是在這一剎那,劉闞的心思,不再有什麼‘平等’、‘民主’之類的想法。不知不覺中,他已蛻變成爲一個可以俯視蒼生的人物。蓋聶,天下第一劍客……又算得一個甚東西!
李成和蒯徹,催馬跟上去。
那隨軍醫生招手,示意醫護兵上來,用簡易的擔架抬起了蓋聶。
這一次,蓋聶沒有再掙扎,而是昏沉沉的躺在擔架上,神智越來越模糊,到最後,昏迷過去。
※※※
馬邑,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
劉闞回到府衙之後,立刻召集來蒯徹李成和鍾離昧三人。
“鍾離,你立刻召集人馬,連夜動身,將平城和善無兩地控制起來。仔細搜查,將參與刺殺之人,全部捕捉,絕不可放過一個人。”
“喏!”
鍾離昧起身就要走,卻被蒯徹叫住了。
“鍾離將軍,你知道怎麼搜查嗎?”
鍾離昧一怔,疑惑的看了看蒯徹,然後目光又挪向了劉闞和李成兩人,一時間有些茫然不解。
“看起來,你沒有明白主公的用意啊!”
蒯徹笑道:“我在回來的路上,聽守慎說,主公準備在河南地推行新法。呵呵,既然是推行新法,就不可避免的會觸犯一些人的利益。如果這些人在當地頗有權勢,豈非會生出大事?”
鍾離昧只是一下子沒轉過彎兒來。
他是村夫出身,性情剛直。不可能和蒯徹這樣的人一樣,能從一件事上,聯想衆多。
不過,鍾離昧能執掌一軍,被劉闞所看重,畢竟不是個傻子。他很快就明白了,劉闞的意圖。
劉闞說:“鍾離,你或許覺得這樣不妥。
可推行新法,事在必行。就好像一根荊棘,想要握在手裏,就必須要把那刺給除掉。好在河南地不比當年的關中八百里秦川,地廣人稀,即便是有那頗有權勢之人,終究根基不深。
當快刀斬亂麻,雁門一動,則雲中動;雲中一動,則九原,乃至整個河南地,都將動作起來。
河南地會死多少人,會流多少血,只看你鍾離的手段。
你若是做的漂亮,則各地士紳都將爲之驚懼,自然會減少很多麻煩,少流很多血,少死很多人;可如果你拖泥帶水,只怕到時候,不免血流成河。總之,我不問過程,只問這結果。”
鍾離昧嘴角微微抽動了兩下,一插手,道:“主公放心,十日之內,我必將所有問題解決!”
“你一人鎮守雁門,不免會有些勞累。
我會派李弛過來幫助你……另外,你要儘可能收攏雁門本地的官吏,不可使政務出現鬆懈。
還有,大軍重組之事,也必須要儘快解決。
我預計,不出兩個月,我河南地就要迎來一場大戰了。到那時候,我希望你已經消化了這些兵馬……恩,我會調派你的老搭檔灌嬰過來,另外我讓屠屠留下來助你,他終究是藍田大營的出身,而且還是將門之後。有他和李弛兩人相助,應該能爲你,鎮住那些老秦銳士。”
李弛,是李由的次子,精通秦律,擅用律法,曾爲雒陽令長史。
屠屠就更不用說了,那是前國尉屠睢之子。屠睢後來隨因征伐南疆失敗而死,但能做到主帥的位子上,自然有他的本事。有這兩人協助,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緩解秦軍的緊張情緒。
“蒯徹,你立刻派人,入代郡和李少君聯繫。
若我估計不錯的話,這山東局勢很快會發生變化……請他自行把握時機行動。一旦李少君行動起來,守慎當在雲中給予足夠的協助,儘快穩定住整個北疆的局面,絕不可使之再出動盪。”
蒯徹李成,起身應命。
而劉闞則坐在大廳裏,好一陣子的發呆。
又是一個昔日朋友反目成仇……自己說的是大義凜然,可事實上,真的有他說的,那麼偉大?
劉闞鋪開了一張白紙,猶豫了一下,提筆書寫。
片刻之後,他把書信寫完,找來了親兵,“立刻,八百里加急,送往朐衍,把這兩封信,一封交給蕭何大人,另一封……交給驪丘。”
事情已經寫明白了,驪丘會如何選擇呢?
是留下來,還是和自己反目成仇?
不知道!
劉闞是真的不知道,這結局,最終會變成什麼模樣。
天色已經很晚了,劉闞站起身,迴轉臥房。
三月的北疆,寒意早逝。
臥房外有兩株桃樹,桃花正綻放的絢爛,好不迷人。
薄女伏在書案上,睡着了……
薄薄的春衫,遮掩不住她業已成熟的曼妙曲線,一頭如雲烏髮,灑在肩頭,那髮梢間隙,更讓那修長玉頸的性感,半遮半掩,格外撩人。劉闞的腳步,放輕了一些,將一襲大衫,蓋在薄女身上。
蹲下來,看着這個熟睡的女子,劉闞心生感慨。
若非是她,今日自己,怕凶多吉少。關於薄女的事情,呂雉已經多多少少的,向劉闞流露。
只是在這之前,劉闞並未在意。
薄女只是個小女孩兒,卻不想一個冬日過去之後,小女孩兒,已長大了……
髮絲間,透出淡淡的豆蔻清香。
薄女自從被送過來後,頗注意自己的衛生,洗髮也很頻繁。皁角那玩意兒並不是很難找到的東西,以劉闞現在的地位,自然要用一些高級的皁角。連帶着,薄女的身上,就帶着那種皁角的芬芳氣息。
“啊!”
劉闞有些忍不住,想要親吻一下,薄女的髮梢。
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接近過女人了,仔細算起來,從他離開樓倉之後,一年間,甚至連呂嬃都未曾碰過。不是他喜新厭舊,對呂嬃有了厭煩。實在這一年來,根本沒時間考慮這些。
而今,七萬秦軍入榖,新法推行在即。
河南地大事已漸趨平穩,劉闞這心情,也隨即放鬆。
可就在他要親上髮梢的一剎那,一向睡覺很警惕的薄女,突然醒了,猛然起身,一轉頭。
櫻脣在不經意間,蜻蜓點水似地在劉闞的脣上沾了一下。
薄女的臉,唰的紅了……
而這一沾,卻似乎一下子點燃了,劉闞擠壓在身體中,近一年的情慾。他伸出手,一把將薄女摟在了懷中。那江南女子的嬌小和豐軟,雖隔着一層春衫,卻又清晰的,傳到劉闞大手中。
忍不住,低下頭親吻薄女雪白的頸子,細膩滑軟,恰如溫玉。
薄女的身子,一下子僵硬住。
本能的想要掙脫,可又如何能掙開劉闞的大手。胸前的豐軟,隔着衣服摩擦,卻讓她更覺渾身發燙,四肢無力。而劉闞,也可以感受到那兩團豐軟上的堅硬,磨得他,心火頓時更盛。
抱起薄女,一層春衫無聲滑落。
春衫下,幾乎沒有任何遮攔,劉闞站起來,把薄女舉起,親吻她那盈盈一握的小蠻腰,卻讓薄女的肌膚上,生出一層細密的顫慄。口中先是一聲驚呼,旋即發出了,一抹微弱的呻吟。
溼熱的舌頭,從肚臍上掠過,漸漸而上。
淑乳上那兩點嫣紅凸起,猶如粉紅色的葡萄……
劉闞咬住了葡萄,用牙齒輕輕的摩挲滑動。溫軟和堅硬的碰觸,讓薄女修長的腿,下意識盤在劉闞的腰間,呼吸越發的急促起來,兩手摟着劉闞的脖子,柔若無骨的身子就癱在了劉闞的懷裏。
“請主人……幸之!”
幸,就是‘那個啥’的意思,也是上位者對下人專用。
話未說完,劉闞已吻在了薄女的脣上,衣衫盡解,肌膚緊貼,倒在榻上……
一聲嬌啼,卻帶來了,一夜無盡的風月!
※※※
清晨,劉闞醒來。
薄女慵懶的躺在他懷中,一縷秀髮,遮在臉上,猶帶着一抹春情。
仔細看,這小女娃並不是很漂亮,但別有一番風情。特別是她那天生的媚骨,若不品嚐,絕難體會到其中美妙的滋味。劉闞心神一蕩,手指順着薄女玲瓏的曲線劃過,換來了一聲嬌柔呻吟之聲……
劉闞心頭一熱,忍不住又有了一些衝動。
薄女在他懷裏躺着,自然能感受到那衝動的火燙。睜開眼睛,小嘴中傳來一聲驚呼,手下意識的,握住了那一根崛起的火熱……
“君侯,咸陽密報!”
就在劉闞熱血沸騰之際,屋外庭院裏,卻傳來了一個大煞風情的聲音。
咸陽密報?
劉闞先一怔,心火頓時消去。
薄女也清醒過來,羞得嚶嚀一聲,用被子矇住了臉,只露出一蓬秀髮。
劉闞輕輕吻了一下發梢,“薄兒,你且好生休養,我去處理些公務……一會兒我讓人過來服侍你起身。”
“不要!”
薄女羞紅了臉,可聽聞劉闞的話,還是拉下被子。
“主人只管去做事吧,薄兒沒甚大礙,一會兒自己起來就是。”
想來是怕被別人看見這羞煞人的情景吧……劉闞笑了笑,翻身坐起,對外面道:“立刻命蒯先生過來,密報就放置書房吧。”
“喏!”
腳步聲漸遠,劉闞也穿戴衣衫。
薄女強自起身,卻不禁眉頭輕蹙。身下的不適,讓她多多少少有些難受。不過她還是溫柔的服侍劉闞把衣服穿上。只是這穿衣過程中,劉闞那雙大手,又不知沾去了幾多的豐潤。
“趙高要對章邯下手了?”
書房裏,劉闞看罷了密報之後,不由得愣了……
第三百三十六章 龍池斧鉞,劉氏當國(九)
趙高對章邯起殺心,由來已久。
第一,章邯是李斯提拔起來的人,而李斯死於他之手,章邯是否有爲李斯報仇之心,不得而知。
而這第二呢,章邯手握重兵。
一個不受趙高控制,卻又手握重兵的人,始終不那麼讓人放心。
第三點,章邯也是天命所屬,讓趙高不得不心生顧忌。
但如果僅僅是這上述三點,還不足以讓趙高下決心,對章邯下手。畢竟,山東的戰局,如今可稱得上是糜爛。完全是由章邯獨立支撐,才拖到了現在。趙高雖然權力慾望很重,卻不是一個傻子。女婿閻樂向他進讒言的時候,趙高甚至怒斥閻樂,讓閻樂不許在過問這件事。
那麼,趙高爲何又突然間下決心,殺掉章邯呢?
卻只緣由一人!
※※※
山東戰局遲遲不靖,讓趙高也感覺到了一絲憂慮。
特別是董翳戰敗,丟掉了潁川陳郡和南陽三地的控制權,着實嚇了趙高一激靈。山東戰局糜爛,關中人心思定,已經開始出現一些反對的聲音。這一切,趙高雖擔憂,卻並不擔心。
以老秦的底子,戰局雖然一時間不利,但並非不可挽回。
至於民意……
且放一邊去吧!
趙高手握屠刀,難不成還會怕一羣泥腿子嗎?如果真的鬧將起來,也可以很輕鬆的解決問題。
這天夜裏,趙高處理完了政務,從宮中回到家中。
還沒等他坐穩,就有下人前來稟報,“咸陽令求見!”
咸陽令就是閻樂,趙高的女婿。雖說趙高對閻樂很寵愛,但在表面上,規矩卻不能缺少了。
“讓他進來吧!”
趙高有些疲憊的說了一句。
兩個美婢捧來了精心烹製的羊湯,肉香濃郁。
趙高撕了幾塊麪餅,沾着羊湯正要享用,閻樂急匆匆跑了進來,一進門就大叫:“丞相不好了,丞相不好了!”
“混賬東西,老夫在這裏好好的,你呱噪個甚?”
閻樂氣喘吁吁,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他先是一怔,旋即明白了自己的語病,連忙跪下來說:“爹,您別生氣,是孩兒心裏着急,一時間說錯了話,您可千萬別往心裏面去啊。”
閻樂爲了表示他對趙高的孝敬,在妻子過世之後,乾脆稱呼趙高爲‘爹’。
趙高罵道:“你這夯貨,以後說話卻要小心一些……好了,有什麼事情就說吧,莫要吞吞吐吐。”
“我剛纔抓到了一個人!”
趙高一皺眉,但卻沒有發火。
他知道,閻樂這麼晚來找他,決不可能是小事情。
於是點了點頭,靜靜的咀嚼着麪餅,喝着羊湯,等閻樂說下去。
閻樂說:“孩兒是在關城時抓到的這個人,看樣子鬼鬼祟祟,非常可以。孩兒把他拿下來,從那人身上搜出了一封書信。爹,您可知道,那人是從何處來,奉何人之命,來找何人?”
“你這夯貨,有話就說!”
閻樂臉上肥肉一顫,不敢再賣關子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封口處押有火漆印信,但已經被破壞了……
“邯鄲來人?”
趙高心裏一動,放下碗筷,有美婢立刻捧來清水,先是讓趙高淨手,然後又有人取布巾擦乾。
他拿起書信,嘴上猶自若無其事的說:“閻樂,邯鄲有書信過來,想必一定是前方戰事有變化,理應先送到太尉府,由大將軍啓閱嘛……你截留下來算個甚事?若耽擱了大事,看大將軍……”
他一邊虛僞的說着,一邊抖開了信瓤。
看着看着,趙高暗自裏吸了一口涼氣,臉色頓時變的陰雲密佈。手指,輕輕而又急促的敲擊着長案,片刻之後,他抬起頭對閻樂說:“你說,章邯突然要求撤回關中,究竟是何居心?”
原來,這書信中,章邯隱隱表達了自己的意願。
他認爲,如今山東局勢已經糜爛不堪,想要取勝,絕非旬日可以解決。當前最關鍵的問題是,軍士們連番惡戰,或是經歷了鉅鹿大敗,心思已經厭戰,實不適合,繼續在山東交鋒。
故此,章邯向嬴嬰請求,撤回關中。
以大河天塹爲阻隔,扼守幾大關隘,休養生息。
章邯信中還具體了做出了分析:山東諸侯如今已經面和心不合,彼此之間,互有猜忌之心。
只是礙於老秦這一個敵人,所以暫時還沒有撕破臉皮。
如果秦軍這時候撤出了山東,守住關中以後,諸侯破關中無望,之間的合作也就隨之破滅。接下來,山東諸侯……趙、齊、楚、魏之間,不可避免的會發生衝突。而秦軍只需在關中休整些時日,不需太久,半年足矣。再東出函谷關,殺回山東,定能不費吹灰之力,消滅諸侯。
道理,的確是這麼一個道理。
可問題在,信是寫個公子嬴嬰,而不是給趙高。
章邯也沒有做錯什麼,老秦律法之中,兵事歸於太尉府掌管。而嬴嬰是太尉府的大將軍,寫給他,也算不得大問題。但是在趙高的心裏,對嬴嬰也好,章邯也罷,卻生出了一絲警惕。
“閻樂,你怎麼看?”
閻樂說:“爹,這恐怕是章邯耍的花招!”
“此話怎講?”
“您想啊,那章邯可是李斯的人……再者說了,嬴嬰乃宗室之人。如果這兩個人聯合起來,恐怕連陛下也壓制不住吧。爹,您一心爲老秦操勞,可終究是個外人,只怕那些人會圖謀不軌。”
這一番話,正說到了趙高的心坎上。
讓嬴嬰擔任大將軍,說穿了就是趙高對嬴嬰的一次妥協。
李斯尚在時,掌控軍政大權。趙高要解決李斯,就需要一個強有力的盟友,而嬴嬰最爲合適。
於是,兩人聯手幹掉了李斯。
趙高如願以償的做上了中丞相,而嬴嬰卻把持了太尉府。
一開始,趙高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可隨着山東戰局的發展,趙高感覺到,他越來越無法掌控太尉府了。
“閻樂,你先回去,給我看好那個人。”
“爹,您難道……”
“閉嘴,這等機密大事,你少出餿主意。我自有主張,你回去之後,少膩在女人身上,給我盯緊一點。”
“喏!”
閻樂不敢再插嘴,連忙答應了一聲,乖乖的退了下去。
趙高在房中來回的走動,揹着手,思考着這封信背後,是否隱藏了一些不爲人知的事情呢?
婢女們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誰都知道,趙中丞在這個時候,脾氣可不是很好。弄的不妥,極有可能,會殺人的!
“來人!”
“喏!”
趙高說:“立刻去請百里詹事來,就說我有事情和他商議。”
下人們連忙應下,急匆匆的離開了房間。趙高又坐下來,拿起了書信,反覆的,一遍遍的閱讀。
不時間,發出冷戾的哼聲。
大約一炷香的功夫,詹事府詹事百里術,從睡夢中被叫醒,甚至連衣服都來不及整理,慌慌張張的來到了趙高的面前。他心裏忐忑不安,還以爲自己出了什麼岔子,臉色不由得蒼白。
“百里,坐吧!”
趙高示意百里術坐下,又讓人奉上了酒水。
“百里啊,說起來咱們認識也有二十年了吧……”
百里術畢恭畢敬的回答:“回中丞,再過十七天,正好二十年。”
“二十年……呵呵,一晃我們都老了……百里,之前我有些對你不住,今日就敬你一觴,還請你莫要放在心上纔是。”
百里術心裏一咯噔,強笑道:“中丞,您這話從何說起。”
趙高說:“百里,咱們都是五體不全之人,在旁人眼中,什麼都不是。別看我今日風光無限,可實際上……
唉,越是如此,咱們就應該越團結不是?”
“中丞所言極是!”
“我聽說,你之前操演歌舞的時候,認了幾個閨女,有沒有這回事?”
百里術的臉都發白了,強自鎮定道:“有勞中丞掛念,當時想着自己孤苦,所以就辦了這麼件蠢事。”
趙高聞聽,大笑起來。
“百里啊,這算甚蠢事?
有幾個可心的人兒在身邊照顧着,也的確是一件美事。這樣吧,你把你那幾個女兒的名字告訴我,我回頭派人把她們送過去。這年紀大了,身邊沒個貼心的人照顧,也真是不舒服。”
百里術強耐着緊張的情緒,笑道:“如此,可就要多謝中丞了!”
趙高的話鋒,在這時候卻突然一轉,“百里,最近這宮裏面,可有什麼事情發生嗎?”
百里術眼珠子滴溜溜打轉,猛地一咬牙,下定了決心一般,站起來緊走兩步,撲通跪在了趙高跟前。
“中丞,百里該死!”
趙高眼睛一亮,輕聲道:“百里,你這是做什麼?有什麼話好好說,幹嘛要如此模樣呢?”
“中丞,百里……”百里術痛哭流涕,“不瞞中丞,起先百里的確是有些埋怨中丞,覺着中丞待我等之人太薄了。特別是我兩個女兒,被咸陽令殺死,我這心裏面,是敢怒不敢言啊。”
“哦,有這種事?”
趙高先是一怔,然後連忙起身,走到百里術的跟前,把他攙扶起來,“那個混帳東西竟如此暴虐?我實在是不知道啊……可是百里啊,你應該和我說一聲纔是,咱們怎麼說,也是老朋友了。
爲了那小畜生傷了情義,卻太過不值。”
百里術這戲,卻是演的出神入化。
他一邊抽泣着,一邊說:“前些日子,我因女兒的事情,在酒館裏喝酒。有一天,有人過來找我,說是帶我去見一個人。我就跟着過去了,可到了地方纔知道,見我的人,乃大將軍!”
趙高的眼角抽動兩下。
“大將軍找你作甚?”
“他給了我百鎰黃金,說是讓我找一個合適的機會,讓他單獨面見陛下。”
“哦?”
趙高臉上,露出了一抹冷戾的笑意,“那你有沒有做呢?”
百里術正色道:“中丞,最近一段時間,陛下鬧着要去梁山宮玩耍,這兵荒馬亂的時節,我怎敢同意。安撫陛下還來不及呢,哪有時間去顧及大將軍的事情?所以到現在,也未曾引見。”
“百里,你一心爲陛下着想,果然是忠心耿耿啊!”
趙高這心裏,呼的一鬆,臉上的冷色,陡然間消失的無影無蹤,換上的卻是一副溫和笑意。
“此事我已經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喏!”
百里術弓着身子,往外面退。
就在這時候,趙高又說:“明日一早,我會讓閻樂那夯貨,親自把令千金送到府上。百里啊,咱們年紀都大了,可要多體貼自己纔是。以後有什麼困難之處,你可千萬別再向我隱瞞。”
“術定當肝腦塗地,以報中丞大恩!”
百里術走了!
可是趙高卻睡不着了……
如果,只是章邯這一封書信,那還說明不了什麼問題。可是嬴嬰想要單獨面見嬴胡亥?又是出於什麼居心呢?而兩者一旦聯繫起來的話……
趙高心裏激靈靈一個哆嗦。
嬴嬰,想要搞事非!他一下子得出了這樣一個結論,眼角抽搐的,也就越來越厲害了起來。
如果嬴嬰和章邯聯合起來,二十萬秦軍迴轉關中,那他趙高,定然死無葬身之地!
不行,絕對不能讓嬴嬰得逞。
趙高陰沉着臉,在房間裏徘徊到了後半夜,終於下定了決心:他既然不仁,那就休怪我不義了!
※※※
劉闞得到咸陽密報之後,原本還想在雁門停留一些時日,這一下卻來不及了!
他立刻命鍾離昧抽調出三千騎軍,加上他原有的隨行兵馬,共五千人。當天就啓程動身,趕回朐衍。
同時,他又讓李成即刻迴轉雲中郡,命蒯徹留在雁門郡,協同鍾離昧。
出發之前,他祕密召見了蒯徹。
“老蒯,我有一個預感!”
蒯徹聞聽,頓時一驚,瞪大了眼睛看着劉闞。
也難怪他有這樣的反應,因爲劉闞的預感,往往都很靈驗。別的不說,就說那王離在鉅鹿的慘敗,誰能猜到這結果?可是劉闞偏偏猜到了,而且非常的準確,這讓蒯徹如何不敬服呢?
“趙高殺不死章邯,也控制不了章邯麾下的兵馬。”
蒯徹不敢開口,一旁靜靜的聆聽。
“如果趙高殺不死章邯的話,那麼章邯必反……他反倒也無所謂,只是他麾下的兵馬,只怕難以保全。”
蒯徹眼睛一眯,立刻明白了劉闞,話語中的含義。
的確,章邯若投降,那他麾下二十萬秦軍,也勢必要一同歸降。問題在於,楚軍纔多少人馬?他們能容得下,或者說控制住這二十萬秦軍嗎?不說別的,只爲壓制章邯,這二十萬秦軍,也無法保全下來。放任離去?這自然不可能……那麼最可能的,就是用常規的手段。
什麼是常規手段?
殺俘!
從春秋戰國以來,殺俘的案例屢見不鮮。
遠的且不去說,但只是始皇帝統一六國的幾十年中,殺俘之事,層出不窮。王翦,李信,蒙武等人,哪一個沒大規模的屠殺過戰俘?更不要說,那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人屠’,白起!
秦人殺俘不手軟,諸侯殺俘,也不會手軟。
二十萬秦軍……
從劉闞的層面而言,可能是不忍心見這二十萬秦軍被殺;可是從蒯徹的層面來說,這二十萬秦軍,能保留下來一半,哪怕是三層,對於劉闞而言,將會產生出何等巨大的作用呢?
“我以派人,調秦同趕來。”
劉闞輕聲道:“秦同在楚軍之中,掌握着幾條密線。你和他好生合作,最好能保全那些秦軍。”
這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因爲那些秦軍不是在雁門郡,也不是在河南地,而是在楚軍之中。如何聯繫?如何策動?如何迎納?這裏面牽扯到方方面面的問題,可不是旦夕之間,就能夠解決完全。可蒯徹是什麼人?那是劉闞麾下的第一謀臣!聞聽之後,沉吟片刻後,“主公放心,徹定當竭盡全力。”
“我本來想等老陸回來,不過現在看來,怕是來不及了。
老陸估計也就是在這些時日抵達,你見到他之後,就讓他也留下來。有你三人,我可安心。”
就這樣,劉闞把事情都安排妥當後,離開了雁門郡。
這一路上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就無需再去贅言。十五日後,劉闞一行兵馬,抵達朐衍城外。
朐衍文武官員,在蕭何的率領下,出城迎接。
“老蕭,那石路是怎麼回事?”
劉闞手指城外,一條正在鋪築,通往杭金山的道路,忍不住好奇的問道。
蕭何低聲道:“這是公叔先生安排下來的事情,一方面可以解決閒散百姓的生計問題,另一方面……
公叔先生在接到了咸陽密報之後,就派人在山上修築祭臺。
還有,公叔先生有交代,說是君侯一回來,請立刻去見他,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商議。”
劉闞心裏,咯噔一下。
“老蕭,立刻隨我去見先生。”
自有官員去安排兵馬車仗,劉闞和蕭何,急匆匆的趕往府邸。
“老蕭,先生身子骨最近如何了?”
蕭何面帶憂色,輕聲道:“前兩天見涉間將軍的時候,好一些;不過一直都很虛弱……安期還有白朮已竭盡了全力,但聽他們的意思,先生能拖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最遲,冬日一至,先生恐怕就……”
就如何?
蕭何沒有說,但劉闞又怎能不明白。
陡然,有一絲寒意湧上心頭,下意識的加快了腳步,來到公叔繚所居住的宅院門口。
負責照顧公叔繚的人,主要是白朮和戚姬兩人。白朮是李由的女婿,曾在太醫院中任職,這醫術也頗爲高明。可是當劉闞見到白朮的時候,他的臉色,卻顯得很難看,也非常疲乏。
“先生現在如何?”
白朮先是上前見禮,而後低聲道:“先生現在是硬撐着,但風邪入骨,已難救治了……卑下與安期先生以爲,先生最多也就是拖到秋時。但入秋以後,恐怕就算是有靈丹妙藥,也無法保住。”
劉闞深吸一口氣,拍了拍白朮的肩膀,“別太愧疚,你們都已經盡力了!”
如今,已經是四月初了。
按照時節,大約再有三個月,公叔繚怕就要……
對於這個結局,劉闞也早有心理準備。他也不是不通醫術,自然也知道,公叔繚的身體狀況。安期也好,白朮也罷,的確是盡了全力。否則,按照早先的診斷,連這個春天都過不去。
他用力揉了揉麪頰,“現在可以進去見先生嗎?”
“先生剛睡醒,戚女正在裏面服侍他進食。主公若要進去也可以,但不能太長時間……先生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靜養。”
“我明白!”
劉闞點了點頭,和蕭何對視一眼,兩人一前一後,推門走進了房間。
第三百三十七章 龍池斧鉞,劉氏當國(十)
距離上次見公叔繚,轉眼已經過去了六十餘日。
劉闞清楚的記得,他巡視河南地,臨行之前時和公叔繚相談。那時候的公叔繚,雖然很瘦削,但精神似乎還不錯。至少能坐起來,烹茶聊天,看上去已經好多了。可這一轉眼,再見公叔繚時,劉闞已經快認不出來了。不僅僅是瘦削乾枯,原本灰白的頭髮,也變成了雪白。
“父親!”
劉秦在一旁照顧着,形容憔悴。
不僅是劉秦,呂嬃和王姬都在這裏,見到劉闞進來,幾人連忙站起來。不過動作卻是小心翼翼,生怕帶出風來。風邪症,最怕的就是見風。如果放在後世,公叔繚的病也算不得什麼,但在這個時代,卻非常嚴重。劉闞雖知曉醫術,但終究不是科班出身,不免捉襟見肘。
公叔繚,睜開了眼睛。
“都下去吧,我有些話,要和君侯說。”
公叔繚輕聲道了一句,劉闞點點頭,擺擺手,示意衆人都退下去,只留下呂嬃蕭何兩人在一旁。
呂嬃負責關照,而蕭何則要隨時準備記錄。
公叔繚說:“枕頭下有一封書信,請君侯過目。”
呂嬃連忙動手,從枕頭下面找到了一封信,遞給劉闞。
劉闞輕輕坐下來,把信打開,一目十行的看了一遍,但旋即一怔,心中生出疑惑。
“君侯,你欲掌江山否?”
劉闞猶豫了一下,點頭說:“已然走到這一步,闞自然希望能掌江山。”
“欲掌江山,君侯到目前爲止,所做的已經不錯了。但尚差了一着,那就是關中……”
“關中?”
“自古以來,就有欲得天下,必先取關中的說法。八百里秦川,金城千里,乃天府之國。
而關中百姓,自古純善剽悍。關中有五百萬老秦百姓,乃君侯立足之根本。自武王伐紂,鳳鳴岐山以來,得關中得天下,失關中,則失天下。所以君侯欲取江山,就必須先拿下關中。”
公叔繚一口氣說完,氣喘吁吁。
呂嬃連忙爲他摩挲前胸,輕聲道:“先生,您現在不能激動,慢慢說,慢慢說。
阿闞已經回來了,您有什麼吩咐,以後有大把的時間呢。可千萬別急於一時,慢慢來,別激動!”
劉闞看着公叔繚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紅暈,也嚇得不輕。
公叔繚閉上眼睛,平靜了片刻之後,輕聲問道:“君侯,您現在明白我的用意了嗎?”
劉闞把信教給了蕭何,蕭何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欲取之,先與之!”
劉闞輕聲說:“先生讓我遞交這降書順表,是爲了拉近與關中百姓之間的關係,不知可對否?”
“若我推測沒錯,趙高動了公子嬰,取了章邯之後,用不了多久,關中定難危急。到那時候,他們一定會設法求取援兵。而君侯佔居河南地,乃是趙高的首要人選。君侯可以勤王姿態,進入關中……那時候,關中百姓定然歡迎,君侯就可順勢誅殺趙高,將其取而代之。
不過,老秦以律法治關中二百年,君侯還要慎重,如何平撫關中百姓的心思。
自古陰陽相生,剛柔相濟……君侯既然能悟出太極之妙,自然能明白,這治理天下的剛柔之道。”
公叔繚這是在提醒劉闞,嬴氏治理關中,自商君變法以來,過於剛猛。
可爲一時,不可爲一世。並不是說這律法不對,而是要掌握鬆弛有度,剛柔並濟的道理纔行。
劉闞想起了歷史上,劉邦在關中的約法三章。
當然,劉邦奪取天下之後,漢律法可不止那三章而已。從某種程度上,漢律依舊是繼承了法家的某些優點,又結合儒家和道家的思想,才逐漸完善起來。所謂的約法三章,倒不如說是劉邦玩弄的一個手段。可這也恰恰證明了公叔繚的話語,治國當需鬆緊有度,剛柔並濟。
“治大國,如烹小鮮?”
公叔繚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雖然笑起來很難看,但也說明了,劉闞理解的沒有錯誤。
“先生好生修養,莫再操勞了。”
劉闞伏在公叔繚的耳邊,輕聲道:“涉間將軍的事情,我已安排妥當。如前所說,爲右領軍,鎮守幷州;鍾離昧將出任左領軍鷹郎將,經略山東。我自率中領軍,定會拿下關中獻於先生。”
公叔繚,閉上了眼睛。
這意思是說:我累了,需要休息了。
劉闞向蕭何呂嬃使了一個眼色,三人輕手輕腳的站起來,往屋外走。
快出門的時候,公叔繚突然又說:“君侯,時機已差不多了,當及早準備,復國以應天命!”
劉闞一怔,旋即省悟過來。
他在門口一揖到地,輕輕的退出了房間。
復國,時機終於成熟了嗎?
※※※
呂嬃等人,留下來照顧公叔繚。
劉闞讓王姬通報內宅,告訴闞夫人他已經回來了……
只是他現在,還無法過去參拜問安,因爲手頭的事情,還有很多。劉闞和蕭何等人來到了書房裏,各自落座。
蕭何道:“主公,有三件喜事,當先報於君侯知。”
“先生請講。”
“其一,幷州春耕正常,經過這幾個月的休整,人口已增加到了五萬人。
根據老曹的估計,只要沒有什麼大的天災,到年底時,幷州所收,可供應三十萬人的口糧。”
“甚好!”
劉闞面無表情的點點頭,不置可否。
“其二,吳辰已呈交了鹽池地區的營建計劃。
由於當時君侯前往雁門與涉間將軍談判,所以未能及時通報。公叔先生和我斗膽決定,批准了吳辰營建鹽池城的條程。如今已開始動工營建,據吳辰昨日送過來的邸報,一切都正常。
營建鹽池,吸引了當地近三萬人前去動工。
預計在來年開春之後,我們就能自行供給食鹽。同時,吳辰還準備以鹽池爲依託,加大營建力度。他呈報條程說,預計可在三年之內,爲鹽池地區增加五萬至八萬人口……一應計劃,都在這裏。”
蕭何說着,將一卷公文,擺放在劉闞面前。
劉闞還是沒有說話,沉思不語。
“這第三件時,依照新推行了戶籍法,各地已逐漸開始梳理。
不過先前還有些阻力,但數日之前,鍾離將軍藉機清洗雁門郡鄉紳豪族,九原各地的大戶都紛紛改變了態度。依照新法統計,目前已梳理出七十八萬人口。其中尚未計算雲中郡和雁門郡人口,如果加起來,三郡人口當在二十七萬至三十萬戶之間,約一百五十萬人口。”
“哦?”
劉闞抬起頭來,頗有些詫異。
原以爲梳理出一百萬人口就是了不得了,沒想到……
他微微一笑,“依我看,這壓力往往能成動力。北疆士紳豪族,卻忒少了些壓力,應再重些纔是。”
說完,他把公文放在一旁。
“蕭先生,說完了喜事,應該說壞消息了!”
蕭何臉色微微一變,頗有些不好意思。
他猶豫了一下,取出一封書信,遞給了劉闞。
“君侯,驪丘走了!”
“哦?”
“驪丘接到君侯書信之後,當晚就找到了我。
他說,他不恨君侯。蓋聶之事,與君侯並無干係。但是君侯所說的俠義,他不甚明白,也不理解。所以想要出去走走,看看,設法弄明白君侯所說的俠之大者,真正的含義。不過臨走之時,他請求君侯放過蓋聶……我當時考慮之下,就寫了一封書信,讓他自己去雁門郡。
可沒想到……
按照驪丘的腳程,他現在應該已經到雁門了吧。”
劉闞這心裏面,還是感覺到一些失落。
驪丘還是走了,去選擇他自己的俠義之路了!雖然早就有這個準備,可劉闞還是希望驪丘能留下來。畢竟,這驪丘人不錯,當初劉闞把他從烏氏堡裏帶出來的時候,卻沒想到,竟會有這麼一天。
“算了,走就走了吧……”
劉闞想了想,又說:“你立刻派人前往雁門郡,告訴鍾離,莫要阻攔蓋聶師徒,讓他們走吧。”
失去一臂的蓋聶,已不足爲慮。
劉闞也不想去趕盡殺絕,也懶得再去計較。
他面前,有太多的事情等着處理……有的能處理,可有的,卻不知該如何處理。
送走了蕭何等人之後,劉闞一個人坐在書房裏,從一個竹筒裏,取出一卷公文,展開來鋪在書案上。
公文是秦同密轉過來,裏面詳細的記述了,關於劉巨進來的動向。
沒錯,正是劉巨!
其實早在兩個月前,劉闞還在廣武城的時候,就接到了一封祕傳書信。
信中報告:劉巨在某一天,遇到了一個人。
看行裝,不是本地人,和劉巨在一起說了很長時間的話。後來分手後,劉巨就變得滿懷心事。
據黑衣衛查訪,那個人在朐衍城裏,買了一所小宅子,做一些販賣的營生。
根據戶籍所調查,此人名叫張成,是城父人。
這原本只是一樁不經意的事情,若放在別人身上,也算不得什麼。他鄉遇故知嘛,是一件好事。可事情放在劉巨身上,就不一般了。黑衣衛也不知道劉巨的來歷,所以一開始沒在意。
但是後來,他們發現劉巨和張成見面頻繁。
這就引起了黑衣衛的關注。
再後來,劉闞得到了消息,命人轉交公叔繚來處理。當時公叔繚的身體還算不錯,所以很容易就發現了其中的一些問題,隨後讓黑衣衛,加強了對劉巨張成兩人的監視,並記錄其言行。
二月十七日,巨與成相見。
二月二十一日,成登門,巨未現身。
二月二十五日,成託書信於巨,未幾,離。
三月一日,巨出西門,與成偶遇……
三月十七日,巨、成於杭金山溪口相會,未幾,爭執,巨離……
劉闞閉上了眼睛,將公文放在一邊。
劉巨的底細,他再清楚不過。這世上,知曉劉巨底細的人不多,王姬、闞夫人、蒯徹、程邈還有灌嬰。除此之外,若說還有知道劉巨底細的人,恐怕就是張良了吧。張良出於城父,張成是城父人……這其中的關係,自無需再去解釋。那麼張成出現在這裏,只說明一個問題。
張良,認出了劉巨!
劉闞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這件事情。
對劉巨,他的確是懷有戒心,但不可否認,他對劉巨也同樣懷有兄弟之情。當初他在樓倉,和項羽交鋒時,被暗箭所傷,劉巨二話不說,抄起傢伙就要爲他報仇,這已說明了一切。
但真正的考驗,現在纔到來。
劉巨會如何選擇呢?
劉闞,還真的捉摸不透。如果換做別人,他可以猜出個端倪來;可是劉巨不一樣,他憨直歸憨直,可心思也不是沒有。有的時候,越是老實人,也就越是不容易猜測出他們的心思。
書房門,篤篤篤被人敲響。
劉闞抬頭道:“進來吧!”
呂嬃,捧着一個食盤,放着一鼎羊湯,走了進來。
“阿闞,你晚飯時沒去給娘問安,娘知道你要做大事,所以不讓打攪你,給你準備了些喫的。”
她把食盤放在劉闞面前,然後在一旁坐下。
劉闞快一天沒喫東西,可是肚子一點也不餓,濃香四溢的肉湯,也提不起他的食慾。只是輕輕的‘恩’了一聲,心不在焉的拿起了餐具。呂嬃看着劉闞的模樣,忍不住輕嘆一聲。
“你是這般,大哥也是這般,怎麼都好像有心事一樣。”
劉闞一怔,扭頭看着呂嬃問道:“大哥怎麼了?”
“平常挺能喫的,可最近一段時間,好像有什麼心思。嫂嫂說,他現在經常是半夜裏起身,在院子裏長吁短嘆。今天晚飯的時候,他和你一樣,也是心神不定的……娘問他,他也不說。”
他應該心神不定,恐怕此刻,劉巨也正在煩惱中吧!
劉闞點了點頭,“嬃兒,你這幾天多陪陪娘,先生那邊的事情,讓薄兒和戚女負責照顧着就好。
另外……你替我多留意一下嫂嫂那邊的情況。”
呂嬃先是一怔,驀地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
她是個聰明的女子,劉闞這話裏有話,她又如何能聽不出含義。不由得睜大了眼睛,看着劉闞。
劉闞拍了拍她的香肩,“我們從沛縣走到今天這一步,都不容易。
越是這樣,我們就要越發的小心和警惕纔是。我沒有別的意思,大哥他……會做出正確選擇。”
“選擇?”
呂嬃輕聲問道:“大哥要選擇什麼?阿闞,你是不是在瞞着我事情?”
“這件事以後再說吧。”
劉闞這話音還沒落下來,屋外長廊上,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緊跟着,房門砰的被人推開,劉巨那猶如老羆般的身形,出現在了房門口,把門堵得嚴嚴實實。這許多日沒見,劉巨看上去,似乎消瘦了,很憔悴,精神上也顯得一種萎靡之氣。
“闞,我有事情要和你說!”
第三百三十八章 龍池斧鉞,劉氏當國(完)
這些日子,劉巨的日子也不好過。
一邊是舊主相召,另一邊,雖不是親人,卻勝似親人,讓劉巨有些茫然。正像劉闞所猜測的那樣,不能用劉闞的思維方式,去考量劉巨的想法。劉巨很魯直,但也正是因爲這樣,他很容易鑽牛角尖。人常說忠義二字,張家對他有養育之恩,劉巨面對張成,難以作出抉擇。
那張成,也是個伶牙俐齒之人。
說的是大義凜然,似乎劉巨在這世上,只有一個主人,那就是張良。
生是張家的人,死是張家的鬼,埋在地裏也要給張家的土地增添肥料……
劉巨本來就有點迷茫,被張成這麼一說,就感覺着自己,好像欠了老張傢什麼東西似地。
可這種事,他卻不能和別人說。
一來是害怕被人誤會,二來又擔心,害了張成的性命。
他越是這樣,張成逼迫的就越緊。特別是劉闞今天回來,讓劉巨更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壓力。
倒是晚飯時王姬發現了劉巨的不正常。
於是在回房之後,就逼問劉巨,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劉巨也實在是憋不住了,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訴了王姬。這樣一來,可真的是把王姬嚇住了。
“巨,你可千萬別犯渾啊!”
王姬驚恐的說:“你現在叫劉巨,不是什麼張狗。你是劉家的人,是廣武君的兄長,那張良又算個什麼東西?用得着你了就來找你,用不着你的時候,他流過一滴眼淚沒有?巨,你是人,不是他張家的狗……你這是犯什麼糊塗啊。你想想,你要是走了,娘她該有多麼難過?
孃的年紀也大了,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
你要是再辦這種糊塗事,弄不好你要把娘給生生的氣死,難過死嗎?”
劉巨腦袋搖得活像撥浪鼓一樣,“我沒有……”
“好啦,我不管你究竟怎麼想的,但你有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過公叔先生,或者告訴過君侯呢?”
劉巨憨憨的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誰都沒有告訴。”
王姬嘆了一口氣,“巨啊,你怎麼這麼死腦筋?二弟他本來就對你有點忌憚,你遇到了這麼大的事情,竟然誰也不告訴?你這不是讓二弟心裏,對你更加忌憚嗎?去,立刻去和二弟說。”
“可是……”
“沒有可是,你現在就去!”
從房裏出來,到劉闞的書房,這一路上劉巨依舊糾結。
劉闞示意呂嬃出去,然後擺手,“大哥,我一直在等你過來!”
劉巨一怔,“闞,你都知道了?”
呂嬃這時候從劉巨身邊過去,輕聲道:“大哥,一家人兩兄弟,有什麼爲難,把話說開就好。
你不說,阿闞又不好去問。你們兩個人都把事情憋着,到最後,會越來越糟糕。”
說完,呂嬃就退了出去,順手將房門關上……
※※※
劉闞和劉巨都談了些什麼?
誰也不知道。
呂嬃在房間裏等到了後半夜,見劉闞還不回來,不免有些擔心,於是就偷偷的跑去書房。
結果,沒等她走到書房,就看見書房門外的天井中,兩個似老羆般的傢伙在推杯換盞。
從劉闞和劉巨的表情上來看,雙方都已經解開了心裏的那個結。喝着酒,瘋瘋癲癲不知說着什麼雲山霧罩的言語。
第二天一早,黑衣衛出動,將張成拿下。
又過了兩三天,劉巨夫婦陪着闞夫人,離開了朐衍,趕赴廣武城去了。
用闞夫人說的話:廣武城是闞的封地,也是他劉家第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她當然要去看看。
四月中,趙高在咸陽突然動手,將公子嬴嬰和章邯的家小,一併拿下。
幾乎是在同日,秦二世嬴胡亥下詔:將嬴嬰車裂,滿門抄斬;章邯一家老小,一併斬首示衆。同時,廷尉發出了詔令,前往邯鄲捉拿章邯回咸陽。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不知所措。
好在時迴轉咸陽就職的長史司馬欣,在得知消息以後,立刻連夜出發,趕奔邯鄲。
五月,章邯在邯鄲率部降楚,二十萬秦軍放下手中的兵器,被楚軍團團包圍,變成了俘虜。
消息一傳開,舉世震驚。
不管是誰,在聽聞了這個消息以後,都免不了感到了心驚肉跳。
關中更是惶恐不安,老百姓們奔走相告,莫非這天,要變了不成?
二十萬秦軍對關中百姓而言,差不多有二十分之一的份量。當然了,這二十萬秦軍不可能全都是關中子弟,但至少有三分之二,來自於關中。這對關中百姓而言,是何等可怕的噩耗?
一時間,楚亡大秦的說法,再次流傳開來。
項羽的聲勢,更一發不可收拾,在諸侯中的地位,無人能夠撼動。
代郡,代縣。
燕王韓廣氣勢洶洶的帶着本部人馬,衝進了代縣縣城。
這韓廣,原本是趙郡上谷小吏,張耳陳餘立武臣爲趙王之後,韓廣就投到了武臣的麾下。後來被武臣派往燕地,安撫燕地子民。卻不想韓廣曾是上谷小吏,一到燕地之後,立刻就獲得了當地士紳豪族的擁護。特別是隨着王離兵敗之後,燕地貴裔們,就擁立韓廣爲燕王。
眼看着劉闞站穩了河南地,韓廣不免感到有些焦慮。
於是他召集燕地所屬各方人馬,準備在這一場聲勢浩大的反秦運動中,好好的撈取一些好處。可不成想,他起事之後,漁陽右北平的兵馬都集中過來了,可那一直效忠於他的代郡,卻始終沒有動靜。幾次催促,代郡方面卻始終以糧草不足,正在籌備的藉口拖延,拒不前來。
韓廣這下子可真的急了!
眼看着山東北部的局勢將要平穩,如果他再不行動的話,只怕連湯都喝不上。
於是親點三萬人馬,浩浩蕩蕩開拔而來。如果代郡聽話也就罷了,若還是不聽話,那就休要怪他用強。從上谷郡沮陽出發,三萬大軍一路暢通無阻的殺入代郡治下,未見半點阻攔。
代郡郡守徐公派人送來了信函:燕王,不是我不肯出兵,實在是代郡糧草匱乏,出不得兵啊。
你若是不信,可以過來看看。
這徐公,與韓廣相識。膽子小,性情貪……
信中措辭非常卑謙,讓韓廣這個昔日的下官,感覺到了一絲絲滿足。
燕軍在代縣東北五十里處的治水旁安營紮寨下來,韓廣則帶着大將臧荼,率三千騎軍來到了代縣。
代縣城門洞開,不過徐公卻未出迎。
在代縣城門口迎接的人,是一個年約三十的青年男子。
七尺多高的身材,體態單薄而瘦削。頜下黑鬚飄動,一襲青衫,說不出的儒雅。
他迎過來,拱手道:“下官李子,參見王上!”
青年的相貌,很容易讓人產生好感。
特別是那種儒雅的氣質,韓廣也是讀書人,所以頗喜歡這種人,臉上露出一絲柔和的笑容。
“徐郡守爲何不來迎接孤王?”
“王上,郡守這兩日籌措糧草,調集兵馬,不甚染上了風寒,故而無法親自出迎。故而命下官前來迎接。郡守在城中,已準備好了酒宴,待王上用過之後,就可以帶兵馬輜重上路。”
“你叫李子?”
“正是!”
“在徐公門下,任何職?”
“下官是徐公門下的長史,無名小子,不足掛齒。”
李子說完,走上前爲韓廣牽住了繮繩。
這卑謙的動作,讓韓廣更感滿意,於是這心裏的提防,也隨之減少了許多,只帶着臧荼和三百親衛,進入代縣城裏。如果李子這時候說,城裏容不下這許多人馬的話,韓廣說不定會心生懷疑。可恰恰就是李子什麼都沒有說,表現的非常自然,讓韓廣也就一下子放心了。
一行人,徑直來到了府衙中。
正如李子所說的那樣,酒宴已全部妥當。
徐公在一個青年的攙扶下,站在府中大廳的臺階上。
看他那模樣,許是真的病了,竟然連站着都需要人來攙扶。韓廣連忙上前,“徐公,你身患重病,怎地還站在這裏?爲何不派人向我說明情況?孤還以爲……思及來,當真是愧煞了!”
徐公嘴巴張了張,似乎想要說話。
可最終,沒有說出來,只是握着韓廣的手,用力的搖晃。
“大人,該請王上入席了!”
“啊,請王上入席!”
徐公的聲音有些發顫,可是在韓廣聽來,正說明了他病情嚴重。
雙方進了大廳,分賓主落座。
李子就坐在徐公的身後,輕輕拍掌,從廳外魚貫走進來一行下人,端着各式各樣的酒菜,擺放在韓廣和臧荼的面前。
至於韓廣麾下的親衛,則被人安排在廂房之中用餐。
徐公體弱,故而說話不多,大多數時候,都是李子奉酒,邀請韓廣臧荼。
這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衆人都有些熏熏然……
李子突然提議說:“王上,既然喝酒,怎能沒有娛樂?此乃徐公門下的劍手,善於舞劍,不如請他舞劍,以助酒興?”
韓廣正在興頭上,連連答應。
在徐公身後另一側的青年,卻一蹙眉頭,惡狠狠的瞪了李子一眼。
韓廣看在眼裏,不由得啞然失笑。
看起來,這位李長史和這名劍客,似乎不大合拍啊……恩,此人談吐不俗,舉止有度,倒也是個人才。一會兒我乾脆向徐公說明,把這人要走算了。若徐公不願意,賠他幾名劍客就是。
青年劍客不太情願,但李子話出口,徐公似乎也沒有表示,等於默認了。
於是起身走到了廳上,有下人奉上一柄長劍。他立在廳中央,一領劍訣,舞了起來。臧荼是個好武之人,一見這境況,立刻鼓掌大聲叫好。有道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青年劍客的劍法,顯然是經過一番苦練,但見劍光霍霍,嬌若長龍一般,令臧荼一旁連連點頭。
“好劍法,果然使得好劍!”
徐公面露苦色,卻無法開口。
因爲在他的後腰處,抵着一柄鋒利的短劍。只要他有半點異動,那短劍就會毫不猶豫的取走他性命。而劍柄,正在李子的手中。只見他一臉溫和的笑容,輕輕點頭,抬起手,爲徐公斟酒。
是無心,還有有意?
就在李子爲徐公斟酒的時候,寬大的袍袖不慎掃落了桌子上的酒杯。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韓廣和臧荼的目光,驀地轉移過來。也就在這時候,青年劍客猛然暴喝一聲,縱步上前,提劍就刺。劍光閃閃,沒等韓廣反應過來,冰冷的劍鋒,已沒入胸口。
啊的慘叫一聲,韓廣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那青年劍客。
“你……”
臧荼一見情況不妙,長身就要站起來。
可沒想到,他想要站起來,可全身的力氣,好像一下子不見了一樣,撲通一下子癱在了地上,而青年劍客縱身過來,手起劍落,砍下了臧荼的首級。鮮血,瞬間染紅了大廳的地面。
庭院中,傳來了一連串的慘叫聲。
李子緩緩站起來,沉聲道:“來人,請徐郡守回去休息!”
從大廳外,闖進來了兩個彪形大漢,一左一右,架起了已經癱在了地上的徐公。
“少君,您要我做的事情,我都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做了,但不知……”
李子微微一笑,“徐公還請放心,我說過,絕不會取你性命。李某說話算數,不會食言而肥。
不過,這代郡怕是容不下您了!
聽說徐公與我家主公相識,想必一定願意走一趟,去見一下我家主公吧。
您的家眷,還有一應資產,都會還給你。待明日一早動身,我送您前往雁門,拜見我家主公。”
徐公鬆了一口氣,苦笑一聲,隨着兩個大漢,回了房間。
“少君,接下來該如何做?”
李子沉聲道:“季心,你立刻率城中兵馬出擊,將城外三千燕軍,一個不留,全部誅殺。
今晚,我等就要誓師起兵……七月之前,我要拿下這燕趙三郡之地,以揚主公這‘鑱鉞’天命。”
李子,正是李左車的化名。
而誅殺韓廣臧荼兩人的青年,就是季心。
想當初,他隨蒯徹抵達代郡,以他祖父的名義,拜會了代郡的名流。無一例外的,代郡民衆,聞聽李左車是李牧之孫,紛紛相投。隨後他有控制了代縣,甚至連代郡郡守,一併拿下。
而今,章邯投降,正是李左車舉事之時。
※※※
李左車在代郡舉事的消息,還沒有來得及傳出去。
從河南地,就傳來了一個讓許多人感到震驚的消息……
五月十四日,大吉。
劉闞登杭金山,祭拜天地,宣告復立西唐國。
並設立西唐國列祖列宗之牌位,自劉氏唐國被西周滅掉之後,歷代子孫,借有名號……
從西周初年,被周成王滅掉的唐國最後一任王開始,到後來被改封杜原的杜伯,再到杜伯之子杜隰叔,而後是流亡至秦國的晉國大夫士會,到後來,因秦武王之事而逃亡雒陽的劉闞之父,劉夫。
一個個名號,清清楚楚的展現出來。
西唐劉氏,夏御龍氏所出。
劉,既有‘殺戮’之意,又有‘斧鉞’之意。而且劉氏立足秦國,無論從哪一方面,都應了那‘御龍飛天,鑱鉞當國’之說。這也使得先前各種各樣的天命解釋,全都變得蒼白了。
最重要的是,劉闞復立的西唐國,掌控大河之內,北疆千里沃土。
一時間,人心惶惶起來……
特別是關中百姓,更格外關注西唐國的動向。五月二十日,西唐王劉闞,下令定都北廣武!
隨後,西唐國開設三府,建立三軍。
原秦軍大將涉間,被任命爲右領軍鷹郎將,開府於幷州;劉闞麾下大將鍾離昧,在雁門開府,爲左領軍鷹郎將。前大秦上將軍之子蒙疾,爲護軍將軍,前大秦上將軍李信之孫,爲雲中太守。
而劉闞,自領中軍鷹郎將之職,下設左右護軍,爲灌嬰和季布。
蕭何爲西唐國王相,着手推行新法;前大秦左丞相之孫,大將軍之子馮敬,爲九原太守。
消息傳入關中,八百里秦川登時轟動。
秦二世登基以來,流亡在外的秦朝官吏們紛紛前來投奔。不爲別的,就爲了蒙恬馮劫馮去疾這些個名字。這不僅僅是西唐的中堅力量,同時,這些人也還是八百里秦川百姓的希望。
而劉闞之名,迅速在關中響亮起來。
就這樣,西唐國在天下譁然聲中,突然崛起。
許多人都在觀望,觀望着這個突然崛起的西唐國,下一步又會是什麼樣的舉措呢?是擁立大秦,還是反對大秦。所有人都在等着,在看着。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屯紮邯鄲的項羽。
五月二十七日,劉闞以陸賈爲西唐國郎中,奉命出使咸陽。
同日,代郡兵馬在治水偷襲盡殲三萬燕軍精銳。李牧之孫李左車,奉西唐王劉闞之命,揮師東進。
六月十一日,攻破上谷郡治所沮陽。
而留駐於上谷郡的六萬燕軍,被李左車盡數收編。漁陽右北平兩郡不戰而降。燕國,覆滅!
如果說劉闞復立西唐國,是順應天命的話。
那麼李左車在短短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裏,奪取燕趙三郡之地,歸降於西唐國,就是推波助瀾。
一時間,天下再次譁然。
劉闞立西唐國的時候,大家還可以不重視。
但是當李左車奪取燕趙三郡之後,所有人都驚恐的發現,在短短兩個月的時間裏,西唐國已經掌控了北方六郡之地。其實力驟增,楚、齊、魏、趙諸侯,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呆了!
而地處渭水河畔的咸陽,也不得不改變了態度,重新來審視這個崛起的西唐國。
第三百三十九章 二十萬秦軍齊暴動
六月的邯鄲,炎熱而燥鬱。
連續五六日的濛濛細雨,非但沒有給這座城市帶來一絲涼爽,反而又增添了一種溼悶燥熱。
算算時間,駐紮在邯鄲的楚軍,已經離家很久。
最短的也有一年時間,這北方的燥熱溼悶,讓許多楚軍生出了思鄉之情,心情也隨之變得暴躁起來。
“該死的秦狗,竟然敢擋路?”
邯鄲街頭,兩個楚軍將一名秦軍降卒踹翻在地,不由分說就是一通爆揍。
那秦軍降卒被打得頭破血流,哀求不止。可他們的哀求,非但沒有讓楚軍停手,更增添了幾分宣泄的快意。於是打得更狠,直到把那秦軍降卒打得氣息奄奄,兩個楚軍才停手,大笑着揚長而去。
同一幕景象,在邯鄲街頭巷尾不斷的發生。
秦楚之間的恩怨糾葛,斷斷續續的,也有百年之久。那絕非是一朝一夕能夠化解,因爲這種仇恨,已經融入到了骨子裏面。不過從前,秦人勢大,楚人也奈何不得。可現在,情況卻調轉過來,秦軍頹弱,楚軍氣盛。那百餘年的仇恨立刻湧上心頭,怎能不好好的發泄一番?
項羽等人很清楚這種狀況,但是卻無人出面阻止。
而章邯,身爲降將本就有點自身難保的意思,那還會站出來,爲秦軍的降卒求情,說公道?
陳嬰倒是覺察到了端倪,但卻礙於自己目前的處境也不好,有心勸說,卻無法開口。
秦軍降卒的怨念,就在這接連的羞辱中,不斷增加。
“三哥,我們反了吧!”
在一家酒肆的雅間當中,幾名秦軍軍官聚在一起,咬牙切齒的說:“了不起就是一死而已,總好過整日受那些荊蠻的窩囊氣。今天,又有兩個兄弟在過街的時候,被荊蠻子活活打死。”
三哥是一個身高八尺,膀闊腰圓的壯漢。
看年紀大約在四十歲上下,頜下短髯,面沉似水。
這人本名王瓊,是頻陽王氏族人的旁支,一直在軍中效力,官拜校尉之職,算得上是中層軍官。他靜靜的坐在榻上,一口銀牙咬得嘎嘣嘣直響,手握成了拳頭,手臂上更是青筋畢露。
竭力的控制住了心中的怒氣,王瓊道:“前些日子你們去見章邯將軍,又如何說?”
一名軍侯冷笑道:“如今的章邯,可不是當初在渭水河畔,帶着咱們一起和反賊們拼殺的少府大人了……前些時日,我們派人去見他,結果連人都沒見到,只讓人轉給我們了一句話。”
“甚話?”
“忍一忍吧,過去就好了!”
王瓊聞聽,蓬的一聲,狠狠擂在食案上。
今日前來的秦軍軍官,大都是中尉軍出身的西垂老秦。
王瓊作爲這裏軍職最大的人,倒也不擔心這些人會出賣他。
眼中流露出一抹失望之色,他輕聲道:“既然章少府不願意爲我們出面,那就只有靠咱們自己了。”
就在這時候,房門篤篤篤被人敲響。
王瓊等人驀地緊張起來,抬頭向房門看去。
門,輕輕的被推開了,從門外走進來了一個大家都感到陌生的男子。不過看這人的裝束和衣衫,應該是楚軍的人。一身皁青色的短襖夾衣,頭戴抹額,配一枚青銅環,將抹額固定。
王瓊習慣性的就要抓兵器,可是伸出手之後,又尷尬的收了回去。
他想起來,自從投降了楚軍之後,他們這些人的兵器,都已經被收走了,至今仍沒有發還。
王瓊示意衆人不要衝動,站起來拱手說:“這位大人,有何事吩咐?”
來人微微一笑,反手把房門關上,掃視屋裏的衆人,輕聲道:“你們這些傢伙,膽子可真大!”
王瓊的臉色,頓時變了。
來人說:“你們這樣明目張膽的聚會,還沒有半點掩飾。如果被旁人知道了,定會認爲你們聚在一起,是要圖謀不軌。”
“荊蠻子,爺爺和你拼了!”
一名西垂老秦呼的起身,就要動手。
王瓊一把拉住了他,目光直勾勾的盯着來人,“閣下,明人不做暗事,敢問閣下是什麼人?”
來人笑了笑,從懷中取出一枚青銅色的鐵鷹銅牌,遞給了王瓊。
“鐵鷹銳士?”
王瓊一眼就認出,這銅牌正是鐵鷹銳士的標誌,不由得大驚失色,“你,莫非是鐵鷹銳士?”
也難怪他會懷疑,眼前這人,看上去單薄瘦弱,怎麼看都不像是鐵鷹銳士。
來人笑了,“我生於東陽,又如何做那老秦的鐵鷹銳士?不過這塊鷹牌的主人,的確是一名鐵鷹銳士。不但是鐵鷹銳士,而且還做過鷹郎將,也就是老秦內廷之中,最爲神祕的八大郎中。”
王瓊等人面面相覷,看着來人,不知該說些什麼。
“賤名陳小二,奉命來提醒各位。
你們這樣子聚集一處,很容易讓一些人感到恐慌。二十萬秦軍,幾乎和楚軍人數持平,很容易讓人產生出忌憚之心。時間拖的越久,人家的忌憚心就越重。有人讓我轉告你們,早一日行動,多一分把握。若是等楚軍從各地都匯合到了邯鄲城之後,你們再行動就來不及了!”
章邯投降,本就是一件很突然的事情。
此時,楚軍大將韓信坐鎮鉅鹿,威懾三齊,虎視陳餘。
而項羽麾下大將黥布,則奉命過河前往東郡,重新整備兵馬。因爲鉅鹿一戰,黥布麾下的損失,最大……至於曹咎部,則坐守上黨郡,監視着司馬卬的一舉一動。由於章邯突然投降,楚軍各路兵馬都還沒來得及匯合。所以就目前而言,邯鄲楚軍對秦軍降卒,監控並不很嚴密。
可一旦楚軍匯合起來……
王瓊聽明白了這陳小二的話中之意,心裏不由得一咯噔。
他們到目前而言,並沒有太多的想法。更多的人,還是希望章邯和司馬欣站出來爲他們說話。
但陳小二的意思分明是說:章邯靠不住!
聯繫之前章邯的表現,王瓊倒也沒有生出排斥之心。
只不過,他還沒有弄清楚這陳小二究竟是什麼來歷。即便他手裏有鷹牌,王瓊也必須謹慎。
“那拜託陳先生來的人,有沒有別的交代?”
“呵呵,從何處來,回何處去!”
陳小二站起來,一拱手,“言盡於此,各位好生斟酌,保重!”
說完,他轉身拉開房門,揚長而去。只留下一屋子的秦軍軍官,你看我,我看你,不知所措。
“三哥,這傢伙……什麼來歷?”
王瓊喃喃自語,“從何處來,回何處去?”
他突然問道:“我們是從何處來?”
“從關中,從咸陽而來啊!”
王瓊用力的搖頭,“不不不,那是你們幾個……這邯鄲城中六成以上的軍卒,卻是來自九原!”
“九原?”
一箇中尉軍軍官愣了一下,突然眼睛一亮,“我想起來了!”
“你想起甚?”
中尉軍軍侯說:“當年先帝東巡,曾委派一人爲中郎騎將,後調至內廷,擔任了鷹郎將之職。
各位,知北廣武君否?”
“可是那西唐劉廣武?”
“呵呵,如今應該稱做西唐王了!”
幾個中尉軍軍官低聲的交談,片刻之後,目光齊刷刷的落在了王瓊的身上。
畢竟,劉闞如今佔居的河南地,昔日是由王離鎮守。現在,河南地已不復存在,西唐崛起,雄霸北疆。中尉軍忠於老秦,但自嬴胡亥登基之後,昔日威名赫赫的西垂中尉,如今已所剩不多。加之嬴氏作爲,也讓這些人感到了不快。對於嬴氏的那份忠誠,已隨着章邯投降,所剩無幾。
如果劉闞真的能護佑三秦,降他何妨?
只是,不曉得王瓊怎麼看待劉闞。說起來,劉闞手裏的河南地,還是從王離手中騙過來的呢。
而且降卒之中,有六成是北疆兵馬。
如果王瓊不同意,只怕會增添許多困難吧……
王瓊笑道:“你們看我做甚?劉廣武能從上將軍手裏騙走河南地,那也是他有這樣的本事。
我對劉廣武……哦,應該稱之爲唐王纔對。我對唐王素來是敬重的。呵呵,你們或許不知道,當年唐王在臨河追殺匈奴左谷蠡王呼衍提的時候,我就在東陵侯麾下效力,當時還接應過唐王……想想,也真是有意思。距離當年臨河之戰,一晃已經過去了八年,可真快啊!”
“那我們,去投唐王?”
回河南地嗎?
這說起來容易,可做起來就難了!
他們現在是在邯鄲,而不是在太原或者恆山郡……
從邯鄲逃出去,一路到勾注山,只怕有千里之遙。更不要說,這途中要經過上黨、太原之地,可謂關隘重重,兇險無數。從邯鄲一直向北,勾注山以南,幾乎全都是反對老秦的人。
更何況,他們現在是在趙地。
當年始皇帝攻破邯鄲城,對趙人的屠殺……
再加上白起在長平的四十萬坑俘,讓趙人對秦人,懷有很深的仇恨。沒糧沒兵器,如何前往勾注山?
從何處來,回何處去?
這句話可不一定是讓他們回河南地。
王瓊沉吟許久,眼睛突然一亮。
“諸位兄弟,我們現在回九原,能有什麼用處?”
“啊?”
“唐王在短短的時間內,雄霸北疆六郡一百四十七座城池,定然不會坐視荊蠻繼續肆虐猖狂。
我覺得,咱們不應該想着回九原,而是應該留在趙地。
這邯鄲城外,有莽莽太行山。咱們只要能衝出去,進入太行山之後,荊蠻子可就做不得主了……到時候,咱們以這太行山爲根基,襲擾上黨、邯鄲、鉅鹿、河東等地。荊蠻子有喫的,咱們就不怕捱餓。等將來唐王揮軍南下之時,咱們就在各地接應,此不爲大功一件嗎?”
這些人,雖然都是下級軍官,可戰術素養,遠非楚軍可比。
特別是中尉軍的下級軍官,幾乎都是出自於藍田大營的薰陶,其戰術素養,在整個秦軍之中,都是翹楚。王瓊這麼一說,衆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留下來,固然有危險。可自古以來,這風險與機遇都並存……留下來的風險,未嘗不可以轉化爲機會,趁機建功立業!
一時間,屋中極爲安靜,衆人若有所思。
※※※
這邯鄲月色,煞是動人。
項羽靠在軟榻上,一手握着黃金酒觴,看着在榻前歌舞的女子,眼中流露出了火熱之色。
但見那女子,身披翡翠綠的輕紗,在鼓樂聲中,翩翩起舞。
她穿着是典型的趙人服侍,輕紗幾近透明,曼妙胴體若隱若現,恍若在雲霧中。
秀髮披灑,隨着女子身體的轉動,飄散空中。盈盈一握的小蠻腰,更是如靈蛇一般的扭動,只看得人,血脈賁張。
戰事停歇已有月餘,虞姬遠在彭城,未曾跟來。
項羽獨自一人,不免感到寂寞。這月色朦朧,輕歌曼舞,撩的他心火大盛,好不難受。
女子隨着鼓樂聲,舞動越來越急,越來越開。旋舞之間,輕紗飛揚,修長玉腿時隱時現……
項羽呼的起身,大步上前,一把將那女子抱起來。
鼓樂聲戛然而止,女子眼中流露出一絲慌亂之色,檀口輕啓,燕燕而呼,“上將軍……”
話音未落,項羽已一把將酒案上的杯盞掃落在地上,把女子按在食案之上,一把撕去了她的衣衫。大手在美麗無暇的胴體上游走,那女子全身緊繃,卻又不敢做出任何反抗的動作。
樂師們弓着身子,悄悄的退了出去。
項羽渾不在意,按照楚地的習慣,男女之事素來很開放,算不得什麼。
看着那白玉凝脂般的郊區,項羽忍不住輕嘆道:“趙地出秀女,果然不差!”
一雙大手摸着女子的胸前,不停搓揉。手指按在如綻放鮮花般的蓓蕾上,輕輕的觸摸着。
這女子,輕呼嬌吟。
身子漸漸的無法控制,白皙的肌膚,泛着桃紅色,呼吸頓時急促起來。粉紅色的蓓蕾挺立,渾圓上更浮起了一層嬌豔。她的喘息聲,越來越盛,竟是項羽的大手,順着她堅挺的小腹向下劃去……
項羽出身高門,對男女之事,自然不會陌生。
他手指的動作靈活而刁鑽,那一重又一重的快感,蔓延女子的身體,雙腿間早已溼熱,口中更說着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的話語,呻吟聲不斷。白藕也似的手臂,圈住了項羽的頸子,項羽低頭吸允,舌尖靈活的刺激着女子,讓女子的呻吟聲越來越大,身體更不停的顫抖着。
蓬!
就在項羽慾火高漲之時,房門卻被人一下子撞開。
范增一臉惶急之色,衝了進來。
他這突如其來的出現,嚇得項羽一激靈,心中頓生一股怒火,呼的站起身來,怒視過去。
范增,根本沒有在意項羽眼中的怒氣,對那裸女,也似乎視而不見。
“上將軍,出事了!”
若非是范增,項羽早就一劍他砍翻。但聞聽范增的話語之後,他先是一怔,慾火頓時消去。
一把抓起大袍,披在了身上。
“亞父,出了何事,竟如此驚慌?”
“陳嬰剛纔來報,說秦軍營內,似乎有些不太對勁兒,
晚飯時,和軍卒爭吵起來……陳嬰說,感覺秦軍的情緒有點激烈,恐怕要發生什麼事情。”
“哦?”
項羽立刻命人爲他穿戴盔甲,一邊問道:“龍且可過去了?”
“我就是擔心龍且過去,所以纔來見上將軍。老龍那火爆的性子,弄不好會讓秦軍集體營嘯。
那些人雖然手中沒有寸鐵,可終究是身經百戰的銳士。如果真的發生營嘯,只怕會釀成大禍。我已派人去找章邯董翳等人,讓他們前去平撫。不過,只怕還是要上將軍出馬震懾一番纔好。”
項羽聞聽,先前對范增的惱怒之意,隨之淡化了許多。
他三步並作兩步,就跑了出去。
而范增則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那縮成一團的裸女,然後道了一句,“把這狐媚子拉出去埋了!”
“軍師,這……”
“上將軍如今正是要奮發進取之時,這等狐媚子留着,總歸是消磨意志。
把她拉出去埋了,若是上將軍回來詢問,我自擔當就是。總之,如今正是關鍵之時,絕不可讓上將軍爲這等狐媚子而分了心思。”
女人也顧不得羞恥,赤身裸體的撲過來,大聲喊冤枉。
可范增哪裏會聽,冷冷的道了一句:“拉下去!”
幾名如狼似虎的親兵衝進來,把那女子架起就往外走。女人哭喊着,掙扎着……然則她一個弱女子,又怎能掙得過五大三粗的親兵。聲音漸漸遠去,范增搖了搖頭,長嘆一聲,急匆匆向外走。
而這時,邯鄲城外的秦軍降卒大營,已經炸開了鍋。
龍且抵達之後,二話不說,提劍就砍翻了數人。可沒想到,往日這種殺雞儆猴,敲山震虎的手段,在今日非但沒有半點效果,更進一步的激怒了秦軍降卒。
就聽有人高喊:“荊蠻子視我等爲豬狗,若不抗爭,今日必死!”
又有人大呼,“我等老秦,自古以來從未有過這般恥辱。赳赳老秦,共赴國難!若再猶豫,豈能生還?”
這一句赳赳老秦,共赴國難,似乎一下子激起了所有降卒的血性。
幾十個人呼喊着,赤手空拳衝向了手握兵器的降卒。
龍且不由得勃然大怒,“一個不留,給我殺!”
他這一聲‘殺’,卻激起了更多人的反抗。王瓊等人混在人羣之中,大聲呼喊。劈手躲過一名楚軍的兵器,反手一劍,將對方砍翻。這榜樣的力量,端地是無窮。有人一帶頭,後面的人跟着就衝了上去。看守秦軍降卒大營的楚軍,人數並不多,見此狀況,也不由得驚住了!
這些平日裏軟綿綿的傢伙,今兒是怎麼了?
不過,楚軍也沒有猶豫,立刻舉起刀槍,朝着秦軍降卒就是一陣劈砍。
局面一下子變得混亂不堪,龍且也沒有想到,會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他連聲高呼,手中寶劍左劈右砍,渾身浴血。
就在這時候,大營的柵欄轟得一聲倒下了一片。
“殺出去,咱們殺出去!”
王瓊在人羣中大喊,秦軍降卒呼啦啦一下子,向大營外湧去。
這時候,得到消息的楚軍士卒紛紛趕來,在狹小的空間中,幾十萬人竟混在了一起,沒頭沒腦的砍殺着。
等項羽率部趕來的時候,局勢已經不可收拾。
章邯等人的勸說,根本沒有用處。喊殺聲,刀槍的撞擊聲,淹沒了他們的聲音。
數不清的秦軍降卒衝出包圍圈之後,立刻四散而去,朝着莽莽夜色中逃亡。
“攔住他們,一個也不要放過!”
項羽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催馬舞動盤蛟戟,在亂軍之中橫衝直撞……
秦軍雖身經百戰,勇猛至極。可終究手中沒有兵器,抵不住楚軍刀槍的砍殺。一場騷亂一直持續到了天亮纔算是平定下來。項羽派人一清點,頓時氣得哇呀呀暴跳如雷。
二十萬秦軍,戰死數千人。
而被楚軍重又捉拿住的秦軍,也甚至不足十萬……
也就是說,趁亂逃走的秦軍降卒,有十萬之衆。項羽只覺得腦袋嗡嗡直響,看了看左右,卻無人站出來說話。
“龍且,立刻撒出兵馬,捕捉逃亡秦狗!”
項羽咬牙切齒道:“另外派人通知韓信和曹咎,給我封鎖道路,沿途抓捕……凡有反抗者,格殺勿論!”
“那這些秦軍怎麼辦?”
陳嬰手指那些被重新關進了大營之中的降卒,憂心忡忡的說:“以前章邯董翳等人還能控制,可經過昨晚,只怕已不復任何威望。這十萬降卒,若不能好生安置的話,終究是個危險!”
“殺,一個不留,全都給我殺了!”
項羽咬牙切齒,從牙縫之中,擠出了一句話。
陳嬰臉色頓時大變,剛要開口勸說,不成想身邊有一人扯了他一下。
扭頭看去,卻是張耳。
只見張耳輕輕搖頭,那意思是說:別再勸說了,你現在不管說什麼,他都不可能聽得進去。
陳嬰面頰抽搐了一下,嘴巴張了張,但卻沒有開口。
轉身,正好看見范增站在一輛輕車之上。夕陽斜照,照映得范增面頰血紅……他神情陰鷙,看着遍地的死屍,和遠處降卒大營的柵欄,突然冷哼了一聲,撥轉馬頭,驅車悄然離去。
陳嬰怔怔的看着范增的背影。
他有點不明白,這個時候唯一能勸阻項羽的人,就是范增。
可是,范增爲什麼不說話呢?
這十萬降卒一死,他日上將軍奪取關中,只怕會困難重重吧……而那逃走的秦軍,也不可避免的,會將這已經漸趨平穩的河北地區,重又攪得混亂不堪。那麼關中,何時能夠攻克?
第三百四十章 女王
邯鄲的秦軍降卒暴動,很快就傳到了劉闞的耳朵裏。
此時的劉闞,已經抵達北廣武城。不過他沒有立刻住進城裏,而是和隨行的八千騎軍,一同住在廣武和鹽池之間的大營裏。按照公叔繚的說法,咸陽方面一定會很快對劉闞復立唐國做出反應。劉闞甚至做好了打仗的準備,率部突入北地郡境內安營紮寨,隨時迎接大戰到來。
北地郡的面積,絲毫不比九原小。
可實際上呢,秦軍對北地郡的控制,只侷限於臨近內史郡地區的幾座城市。秦昭王時期修建的長城以北,如今大都還屬於荒蕪地帶。從長城至北廣武城,中間甚至沒有半座城市建築。
也就是說,這千里曠野中,秦軍若攻過來,絕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只可能是以騎軍出擊,而自從王離出征河北之後,河南地就再也沒有向內史郡,提供過一匹馬。
劉闞不怕騎戰,甚至希望能打一場,以震懾咸陽。
隨軍出征者,還有李必和駱甲兩個人。上郡方面不敢輕易出戰,也使得神木關的壓力減輕不少。灌嬰已前往馬邑,和老搭檔鍾離昧再次聯手,合力重組人馬;接替李必駱甲的人,是李由的二女婿孟續。此人性情很堅韌,在很大程度上,是學到了李由的性情,非常穩重。
有這個人在神木關,足以保證九原無虞。
季布則去了九原,準備接收從雁門郡開拔過來的第一批人馬。
而蒙疾也已把武川鎮營建完畢,奉命迴轉雲中,只待雁門郡兵馬休整完畢,就出兵代郡,與李左車匯合一處。
李左車迅速奪取了燕趙三郡之地,獲得了十餘萬兵馬。
但要消化這些兵馬,絕非一兩日可以做到。所以,當邯鄲暴動的時候,不管是劉闞還是李左車,都無法出兵接應。沒辦法,時間太短了,劉闞就算有心接應,還必須要通過恆山郡、廣陽郡、太原郡和鉅鹿郡纔可能接應到王瓊等人。可要想通過這些地方,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這其中牽扯到了河北諸侯的勢力範圍。
恆山郡和廣陽郡,是趙王歇的治下,有陳餘領兵把守。
而太原郡已經被司馬卬所掌控,隱隱自成一脈,遊離於楚、趙之間。
鉅鹿,被齊楚共同佔居。雙方以漳水爲分界,漳水以東至河水地區,被齊軍大將彭越所控制。
而漳水以西,鉅鹿郡大部分地區,則歸於楚軍掌控,由韓信虞子期和蒲將軍柴武三人管轄。蒲將軍柴武,是項羽渡河之時才投奔過來。而項羽之所以重用這柴武,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爲柴武是趙人出身,祖籍棘蒲,在當地頗有名望。棘蒲,位於恆山郡,屬趙王歇治下。
所以,柴武率部駐紮於柏人縣,爲的就是拉攏棘蒲百姓。
親不親,同鄉人……
柏人縣距離棘蒲很近,讓柴武駐紮在此處,等同於隨時可以威脅到恆山郡的安全。這也讓陳餘,更不敢輕舉妄動。
當然了,項羽讓柴武駐紮棘蒲,也是因爲此人武勇過人,甚得項羽之心。
否則的話,他麾下還有許多趙人,爲何不派別人過去?在楚軍中,項羽喜愛武力過人的將領,已不算是祕密。他麾下設有五大將,分別是龍且韓信,虞子期黥布和蒲將軍柴武。這五個人當中,武力最低的應該屬韓信了,但韓信救過龍且,而且在用兵方面,的確是無人可比。
而虞子期則是項羽的大舅子,從項羽叔侄還在下相避難時,就跟隨了項羽。
除了韓信和虞子期之外,剩下的三個人,哪一個不是勇冠三軍的猛將?
所以,劉闞救援秦軍,根本不現實。而王瓊等人也不是沒有想到這一點,早就商議妥當,在逃出邯鄲以後,大夥兒立刻分散開來。一曲五百至八百人,在各曲軍侯的率領下,逃入太行山中。
太行山,不知幾千裏……
進了太行山,莫說項羽手中只有十幾萬人,就算再多十倍,也奈何不得這些秦軍。
不過,也不是所有的秦軍都逃走了!
龍且率部追擊,曹咎出面堵截。沿途一路追殺過去,成百上千的秦軍,被楚軍一波波殺死。
待項羽派人清點的時候,沿途殺死的秦軍,足有萬餘人。
而捕捉回來的秦軍,也有兩三萬人之多。也就是說,真正逃入太行山裏的秦軍,大約六萬。
邯鄲,籠罩在一片酷烈的血腥之中。
十餘萬秦軍先後遭遇屠戮,顯示出了楚軍強橫的手腕。
項羽這種大規模的殺戮,令諸侯莫不惶恐不安。田榮陳餘,分別派出使者前來表示臣服。
與此同時,關中大地,哀聲一片。
就在楚軍大肆屠殺秦軍降卒的時候,西唐國發出不平之聲。
劉闞在北廣武城,昭告天下:荊蠻愚魯,爲禍蒼生……項賊殘暴,甚於桀紂,此非秦人之苦,實蒼生之苦,天下之苦……此獠不殺,不足以平民憤,此獠不除,他日定當成爲大害。
劉氏先祖,與危難之時,得三秦收留,再生之恩,至今銘記在心。
西唐國願與關中百姓一起,與天下蒼生一起,誓與暴楚血戰到底。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今實乃三秦生死存亡之時,國難當頭,願關中百姓齊心協力,與那暴楚項賊,周旋到底,不要屈服……
賈紹不免有些擔憂道:“王上,如此只怕會讓楚賊發難啊!
如今荊蠻勢大,佔居山東大半土地,人口興盛,錢糧廣袤。此時發出這樣的詔告,無異於和荊蠻撕破面皮。萬一那項羽聯合諸侯,攻打我北疆國土,只怕會引來大災難,不可不防。”
劉闞笑道:“賈郎中不必擔心。
荊蠻如今的確是氣勢正盛,然則河北不靖,他如何攻打北疆?
六萬秦軍遁入太行山,而沒有向雁門方向靠攏,說明這六萬人當中,有頭腦清醒之人。他們既然留在了太行山,定然會襲擾楚趙聯軍……嘿嘿,我猜想,項籍現在恐怕,正爲此頭疼。
再者,他攻掠河北,其最終目的還是爲了打進關中。
時間拖得越長,對他越是不利。所以我猜想,項籍現在也正是爲難,不知道下一步該如何是好。留在河北?進軍關中?嘿嘿,不管是哪一個選擇,對項籍而言,都不是一個好選擇。”
劉闞說完,沉吟片刻,“命蒯徹立刻派人,設法與太行山中的秦軍聯繫,並最大程度,給予幫助。
我要讓這六萬秦軍,攪得河北天翻地覆!”
※※※
山陽,月氏王城。
正值二更時,王后茉莉悄然的離開王宮,沿着小巷,來到了一處偏僻的宅院門前。
輕輕叩響門扉,不一會兒從裏面傳來腳步聲,緊跟着門開了,一個老蒼頭探出頭來,看是茉莉王后,他連忙拉開門,讓王后進去。然後又看了看左右,見四下沒有異動,才關上門。
茉莉對這所宅院,似乎很熟悉。
無需老蒼頭爲她領路,徑自來到了後宅一間房舍門前,推門進去。
原平正在屋中看書,被茉莉的突如其來,嚇了一跳。
“茉莉,你怎麼來了?”
茉莉把斗篷取下,一身單薄的衣衫,盡顯凹凸有致的曼妙曲線。
她低聲笑道:“平,你莫要擔心,那老東西最近被我父王送來的烏孫美女迷得暈頭轉向,根本顧不得我。”
說着話,茉莉就來到了原平身邊坐下。
原平笑了,一把將茉莉摟住,大手探入她懷中,揉捏着茉莉胸前的豐膩,輕聲笑道:“怎麼,想我了不成?”
茉莉沒有拒絕,一雙媚眼眯成了線,鼻息有些粗重。
“平,你莫要鬧,我今天來,是有事情找你!”
幾乎癱在原平的懷中,茉莉嘴裏說着,可那柔若無骨的小手,卻探進原平的衣襟裏,摩挲他的胸膛。
“哦?是什麼事?”
“我父王今天派人過來了……”
原平一怔,旋即收起了嬉笑之色,輕聲問道:“情況如何?”
“依照你的設計,那小傢伙已經被我弟弟引到了城廓諸國的境內……
父王問我,是不是可以行動了?獵嬌靡只要從後發動,城廓諸國就會立刻反攻。那小笨蛋絕難逃出生天,死路一條。
但不知,你那老羆君侯……哦,如今當稱之爲老羆王,嘻嘻,什麼時候會發難呢?”
原平微微一笑,“這你只管放心,王上覆國,如今雄踞北疆,手握六郡之地,實力自不容我再說了。前些日,他派人過來通知我,已命涉間將軍出掌幷州。只待入冬之後,就會出擊月氏。”
“平,你那位老羆王,可是不太老實。”
“哦?”
“我父王說,他派人渡過了河水,不斷侵蝕河西之地,還擄掠河西羌人。
你也知道,那些羌人有不少是依附於我們,他這樣做,讓我父王很沒有面子,有點不高興。”
原平說:“你那父王,也忒小氣!
一羣羌蠻而已,何必記在心上?若比起這山陽流沙的千里沃土,區區河西蠻荒之地,算得什麼?
六十萬月氏人……茉莉,若你烏孫得此六十萬人,西北萬里疆土,誰敢與之抗衡?
嘿嘿,就算是那東胡人,日後見了烏孫大王,怕也要唯唯諾諾,不敢有半點不尊敬之色吧。”
原以爲,說出這番話後,茉莉會高興起來。
可誰知道,這茉莉非但沒有高興,反而露出一抹悲傷之色。
她輕嘆了一口氣,坐直了身子。
“六十萬人,與我又有何干?”
原平不由得愕然,驚訝的看着茉莉,有些不明白,她爲何如此不快。
茉莉的眼睛,紅了……
“我這些時日就在想,我在月氏,好歹還是個王后。
若月氏沒了,這大片土地被你的老羆王和烏孫大王瓜分,我和四月,卻要變成無家可歸之人。烏孫大王有了六十萬人,實力大漲又能如何?我什麼都沒有了,弄不好又要嫁給別人。”
原平,心裏一動。
“茉莉,你是擔心……”
“烏孫大王已立了獵嬌靡爲王子。
獵嬌靡是烏孫王后所出,與我並非親姐弟。那傢伙,從小就驕橫跋扈,烏孫若是強大起來,他又做了烏孫大王,那容得下我母子?平,我這可都是聽你的,你要爲我,尋一個出路啊。”
原平這一次算是聽明白了!
茉莉,分明是不想獵嬌靡成爲烏孫大王。
或者說,她想要成爲烏孫女王,取那獵嬌靡而代之。
原平知道,茉莉一向有野心,不是個安分的女人。在她一副楚楚可憐,美豔動人的外表下,隱藏着不安定的心。不過,這樣倒也不錯。馴服這樣一個女人的快感,嘿嘿,應該不差。
原平也曾想過,烏孫若是得了月氏,實力大增,絕非一件好事。
一個強大統一的烏孫,和一個分裂內鬥的烏孫……
原平毫無疑問的會選擇後者。
之前,他還在苦苦尋找機會,可未想到,這機會居然送到了面前。
“茉莉,既然如此,你隨我回北疆吧。”
原平故意不說,反而情深意重的看着茉莉,輕聲道:“我在王上麾下,地位也不算太低。而且家中也頗有基業,你隨我回去,不說其他的,但保你和四月榮華富貴,衣食無憂,卻非難事。”
茉莉的臉一黑,小手狠狠的捏了一下原平的要害。
“你這死人,我纔不要隨你回去。”
“那你……”
“我要你幫我!”
茉莉索性把話都說開,輕聲道:“我要你幫我,幫我當上烏孫女王。”
“這個嘛……”
“好不好嘛……”
茉莉說着話,那柔若無骨的身子貼着原平而上,白藕般的玉臂,環在了原平的脖頸。紅脣貼着原平的耳朵,呵出如蘭似麝的氣息,滑膩的香舌,遊走在原平的耳廓,然後輕輕向下遊走,如同蛇兒一下的滑了下去,柔荑順勢扯開了原平的衣服,親着,吻着,繼續向下滑行。
這可真是個要命的妖精!
原平的呼吸也有點急促了,身下的要害,被一團香膩溫溼包裹,忍不住輕呼了一聲……
“茉莉……這件事情……恩!”
他猛然一頓,大口的喘息,“我自會爲你想辦法……只是我家大王……你這該死的小騷貨……好吧,我想到辦法了……”
茉莉猛然抬起頭,媚眼如絲,“平,你想到什麼辦法了?”
“這個,你莫要再管……總之,我保你坐上女王之位!”
話音剛落,身下的火熱被一口碎玉銀牙輕輕的啃噬,從未有過的刺激感,讓原平再也無法忍受住,身子猛地一顫,雙手埋進烏黑如雲的秀髮中,用力的按着茉莉,急促的喘息着……
第三百四十一章 會師關中(一)
立秋,酷暑漸消。
雖然有秋老虎之說,但在北疆,立秋之後的天氣,已經開始轉涼。
公叔繚在立秋到來之前,終於抵抗不住這蕭瑟秋時中的肅殺之氣,在朐衍城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劉闞趕回朐衍,出席公叔繚的葬禮。
不僅僅劉闞,還有涉間、蒙疾李成等人,都紛紛趕來參加。
而叔孫通,在六月末時抵達廣武城。隨他一同抵達的,還有十幾個儒生隱士。其中最有名的,是早年間隱居在商山之中的四位賢人。
東園公唐秉、甪里先生周術、綺裏季吳實、夏黃公崔廣……
這四個人,都已過了古稀之年,然則精神矍鑠,談吐有度,學問堪稱高深。
關中百姓稱此四人爲‘商山四皓’!
劉闞乍聽叔孫通介紹的時候,也不禁大喫一驚。商山四皓之名,他聽說過。歷史上劉邦曾想要更換太子,於是呂雉就讓他的兒子劉盈請商山四皓出山,一下子就打消了劉邦的念頭。
劉邦說:“太子連他們都請了出來,足以見羽翼豐滿,廢立之說莫要再提。”
由此可見,商山四皓在當時的名氣。
但劉闞聽叔孫通介紹說:“這四人曾經是秦朝的博士。後因焚書之事,憤而離開咸陽,遁入商山之中隱居。我費了好大的口舌,他四人本不想出山。可後來聽說要投的是唐王,就立刻答應下來。並且有聯絡了許多老秦官員,一同前來投奔……王上,您如今可是大大有名。”
劉闞很清楚,叔孫通說的‘名’,是指他發明程公紙,創隸書文字的名聲。
秦末時期的文士,秉承了戰國儒生的高傲之氣,不會向強權低頭。
之所以二話不說前來投奔,想必就是看中了劉闞這程公紙和隸書留下來的名聲。畢竟這紙張和隸書的出現,有助於文化的推廣。商山四皓這四位老者會來投奔,也證明了劉闞在士人當中,已經享有名聲。更重要的,是他四人帶來的十幾名吏員儒生,也緩解了劉闞人手不足的窘境。
叔孫通隨着劉闞,一同來到了朐衍城,出席公叔繚的葬禮。
公叔繚一輩子無兒無女,所以劉闞讓劉秦以弟子的身份,充當公叔繚的子嗣。
出殯的時候,劉闞劉巨兄弟親自抬棺,劉秦大幡,司馬喜開路,涉間蒙疾李成等人,披麻戴孝。
從朐衍城一路,登上了杭金山。
這也是公叔繚的遺願:他希望自己能葬在這杭金山上,鳥瞰廣袤無垠的九原大地。
總之,公叔繚的這場葬禮,極其隆重。
在公叔繚下葬之後,劉闞下詔,命人在杭金山上修築唐王陵。這也是這個時代的一個習俗,從登上王位那一天開始,就要準備修建王陵。只是此前劉闞覺得不太吉利,一直藉口說沒有合適的地方推託。本來,葬於關中是最好的選擇。可劉闞卻覺得,這杭金山也不算差。
按照堪輿學來說,杭金山是回龍穴,有雙龍環繞。
北面是滾滾大河,難免有昭王長城。兩龍環繞,屬於風水寶地……劉闞並不是很明白風水,但覺得日後真能葬於杭金山上,與賢人爲伴,守護北疆,應該也算是一種不錯的選擇吧……
於是,隨着杭金山唐王陵開始營建,王太后王陵,也隨之確定了下來。
闞夫人說:“既然我王願葬於杭金山上,哀家也要葬於杭金山,日日夜夜與王兒相伴,方爲美事。”
這可不是詛咒,而是一種禮法。
王太后陵和唐武王陵,也就是劉闞的父親,早已戰死在單父的劉夫王陵,合二爲一。
劉夫的屍首早已經化爲枯骨,不見了蹤跡。所以整治衣冠冢,先行下葬,待來日與王太后合葬。
唐王陵的確定,也代表着劉氏唐國,徹底站穩北疆之地。
劉闞在杭金山只停留了七日,便急匆匆的離去了……
已被冊立爲西唐王子的劉秦則留下來,繼續爲公叔繚守陵。按照古法,劉秦需要在這裏守陵滿一年,才能離開。爲了不耽擱劉秦的課業,叔孫通建議,請商山四皓爲劉秦的老師,在杭金山授業。
劉秦此前所學,多以公叔繚爲主,是法儒並修。
就能力上,劉秦已繼承了公叔繚的衣鉢,學得是術;而商山四皓能力上比不得公叔繚,可是在學問方面,卻比公叔繚高明,玄儒並修,教授給劉秦的課業,也將由術,轉化爲一個‘道’。
術是謀略,運用……
道,則是說的大原則,大方向。
先秦時稱‘道術’,可不是後世所說的神仙手段,而是原則和運用的法則。
若論學問,劉闞如今還比不得劉秦。
但他很高興,劉秦能夠學習這些原則和謀略之法,對於他的未來而言,這無疑是一次重要補充。
商山四皓也非常高興,能夠教導劉秦。
畢竟,劉秦是西唐王子,日後會成爲西唐王,甚至可能會成爲天下帝王。
能夠有這樣一個學生,對於他們日後的學術推廣,無疑有極大的好處。從另一方面而言,這也是劉闞對他們的看重。
※※※
劉闞必須要回廣武城,因爲還有許多事情,等待着他去做。
公叔繚的離去,對於他而言,更多的是一種出自於失去了一個好參謀,好輔佐者的失落和悲傷。而這種悲傷,遠不似劉秦那種發自內心的傷心。畢竟,公叔繚是劉秦三年來的老師。
陸賈在經過一個月的努力之後,終於回來了!
他帶來了兩個消息……
“王上,咸陽已經承認了西唐的復立。”
對於這樣一個消息,劉闞倒不會太過於喫驚。
在他看來,趙高把諾大的大秦帝國,鼓搗成現在這個樣子,已經是焦頭爛額了。此前,他妄圖藉由公子嬰的事件,奪取章邯的兵權,然後將二十萬秦軍帶回關中,固守四方門戶。可不成想,章邯做的更乾脆,直接投降了……這樣一來,關中之地,還能剩下幾多的兵馬呢?
劉闞仔細計算過。
藍田大營,駐守十萬都尉軍。
這恐怕是趙高手中最後一部分人馬了……至於咸陽城中的一萬中尉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咸陽的中尉軍,已經不是當年和劉闞一起,隨行護駕的中尉軍。
當年的那些中尉軍,隨着章邯在渭水河畔擊潰張楚大軍之後,幾乎已全部出關,在山東征戰。這兩年下來,一萬中尉軍基本上也剩不下多少人……三四千?也許連三四千人都沒有。
中尉軍出關中,也就代表着咸陽必須重組中尉軍。
而新建的中尉軍,不論是從戰鬥力還是軍師素養而言,遠遠無法和早先的中尉軍相比。
好吧,再算上關中零零碎碎的散兵遊勇,恐怕也超不過二十萬人。以這二十萬人,想要守住關中?只怕是困難重重……如果換個人,比如李斯,也許可以守住,但趙高,怕是不行。
這就是能力上的差距!
劉闞在這個時候,復立唐國,請求依附,由不得趙高反對。
他微微一笑,“想必那閹貨,一定提出了什麼要求吧。”
陸賈也不禁笑了,“王上猜測不錯,那閹貨的確是提出了要求。他要王上自雁門出兵,復奪太原等地。”
“那你怎麼回答?”
“臣當然不會同意……”
陸賈說:“王上如今,當以儘快消化接收新得兵馬和燕趙三郡爲主。若這個時候王上出兵,定然會引發山東諸侯的警惕。一來王上覆立唐國,聲威正盛;二來嘛,王上乃是天命之人。
所以,當務之急不是出兵,而應該固守雁門,整治燕趙三郡,同時分化諸侯。”
劉闞點頭,示意陸賈繼續說下去。
“那陳餘無才無德,只不過佔着一個復立趙王的名頭,不足爲慮;司馬卬有才無德,雖臣服楚項之下,卻遊走於趙楚之間。可知其人,頗有野心,當利用之,令司馬卬與楚項交惡。
齊王田榮,坐擁三齊之地,又是齊王田儋之地,屬王室宗親,與項氏素有不合。
且那齊王麾下大將彭越,與王上頗有交情,加之王子與其子結拜,何不請求與三齊結盟呢?”
又是遠交近攻之策,又是合縱連橫之術……
但這些老套的計謀,往往有着非凡的效果。
劉闞思忖片刻,“與三齊結盟倒是一條妙計,不過如今時機尚不成熟,可抓緊頭兩件事情。
你不同意出兵雁門,那趙高又如何說?”
陸賈說:“閹貨見這驅虎吞狼之策不得逞,於是又提出,讓大王率部入關,協助關中防禦諸侯。”
“入關?”
劉闞一怔,眉頭緊蹙。
“老陸,你以爲,我是否該入關呢?”
陸賈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大王當然要入關……這關中之重要,大王應該很清楚,賈自然無需贅述。得關中則得天下,公叔先生想必也和您提起過。不過大王要入關,卻不是現在。如果大王要輔佐老秦,現在入關自然無礙;可若是大王想取而代之,此時入關,卻沒有足夠的名頭,所以不當去。”
“名頭?”
劉闞詫異地看着陸賈,“什麼名頭?”
“一個足以讓四百萬關中百姓,心悅誠服的跟隨大王的名頭。”
劉闞,似有所悟。
“那你如何回覆趙高?”
陸賈笑道:“無他,賈只用了一個字,那就是‘拖’!
我告訴趙高,大王願意入關協助防禦,只是如今新近復國,兵馬糧草輜重都需準備妥當,纔可以入關作戰。所以,我向趙高討要了三個月的時間,大王在這三個月中,可伺機而動。”
三個月?
劉闞微笑着點了點頭。
他先讓陸賈下去休息一下,然後在房間裏呆坐了片刻,起身走出書房,漫步於花園之中。
歷史上,率先攻入關中的,是劉邦。
但劉邦是如何攻破,劉闞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他甚至想不起來,劉邦究竟是在何時攻入的關中。即便是知道,如今這狀況,也未必有用。
歷史,已經改變了許多,至少因爲劉闞的存在,許多事情已經面目全非了。
那麼下一步如何行動,就需要劉闞自己斟酌。
花園裏,傳來了一陣歡聲笑語。
卻是呂嬃王姬兩人,陪着老夫人,在花園裏的一座涼亭中閒聊。
薄女和趙女,照顧着劉元瘋跑。已年過十三歲的劉元,亭亭玉立,頗爲動人。
劉闞登上了涼亭,看着奔跑中的劉元,心神突然間一陣恍惚。依稀間,他看到了呂雉,正向他開心的笑着。
用力的甩了甩頭,劉闞再看去,依舊是劉元。
“闞,你怎麼了?”
劉闞在呂嬃身邊坐下來,輕聲道:“我沒事,母親莫要擔心。”
“闞,你想起姐姐了嗎?”
劉闞扭頭,向呂嬃看去。
卻見呂嬃的眼睛微微發紅,“其實,我昨天也差點認錯了人,還以爲是姐姐回來了……阿闞,我們現在算是立足於北方了,可是姐姐卻一個人,孤苦伶仃的在單父,娘前兩天還想她……”
呂嬃口中的‘娘’,不是闞夫人,而是呂夫人。
劉闞輕聲道:“等過些日子,我派人在杭金山上再修一座墳陵。等時局平穩些了,把阿雉的屍骨移過來吧。杭金山雖說苦寒,可將來一家人都在,總好過他一個人,孤單單住在單父。”
“嗯!”
呂嬃輕輕應了一聲,然後抬起頭,看了一眼挺着肚子,坐在闞夫人身邊的王姬。
“嫂嫂,安期先生有沒有說,何時會生產啊。”
原來,王姬已壞了七個月的身孕,肚子變得老大。
劉巨自從知道她有了身子之後,就變得格外安靜,也不似平時那樣,天天的練武打熬力氣。
“大概十月!”
王姬的臉上帶着一種很慈愛的笑容,但旋即又露出一抹懷念之色,輕聲道:“卻不知道信如今過的怎樣了……這一轉眼就過去了兩年,也不曉得他在蜀郡過的好不好,倒是頗有些想念。”
闞夫人說:“既然如此,那就讓信回來!”
而後又對劉闞說:“大王,你過兩日寫封信過去,讓信回來吧。”
劉闞點點頭,“我回頭馬上派人入川……嫂嫂放心吧,曼兒前些時日送信過來,說信在那邊過的很好,如今已經是一軍主將,呵呵,頗有大哥的風範呢。我這就去下詔,調他回來吧。”
王姬連連點頭,面帶一絲溫暖笑意。
劉闞站起身,正準備離去。
就在這時,突見薄女捂着嘴,跑到一棵大樹旁乾嘔不停。
薄女如今已經成了劉闞的妾室了,自然也就引人關注。見她這般情況,呂釋之的妾室趙女連忙過去。劉闞和呂嬃也急急忙忙上前,關切的詢問薄女的狀況,卻見薄女,粉面生暈……
趙女在呂嬃耳邊低聲道:“夫人,看薄兒這樣子,怕是有了身孕吧。”
說着,她偷偷看了一眼旁邊的劉闞。
呂嬃一怔,目光旋即,落在了劉闞的身上……
※※※
武關,位於丹水之畔,與函谷關、蕭關和大散關並稱‘秦之四塞’。
遠在春秋時,武關就已經存在,不過當時名爲少習關,到了戰國時期,才改成之爲武關。
北依少習山,南瀕險要。
關口就坐落在兩山峽谷間的高地之上,夯土築城,略呈方形,以磚石砌成卷洞。
關西,一馬平川。
而關東,沿山腰蟠曲而過,崖高谷深。
正七月初,武關城外,喊殺聲震天。一隊隊身着土黃色衣裝的楚軍,立於武關之外,向關隘發起兇猛的攻擊。不過由於地勢窄小,大隊人馬無法通過。所以楚軍是一隊隊的衝鋒,武關城上,已經被染成了紅色。
張良站在車上,凝視武關城上。
“軍師,不能再打了!”
盧綰眼看着一羣羣士卒倒在血泊中,忍不住上前勸說,“再這麼打下去,武安侯辛辛苦苦攢下的家業,可就沒有了!”
張良手握車攔,指關節發白。
“盧綰,若再敢動搖軍心,休怪我軍法處置!”
他厲聲喝道,可是心裏面卻有些發苦。他何嘗不知道,劉邦手中的實力並不算強橫,如今這十萬大軍,也是征戰南陽後,輾轉得來,戰鬥力並不算特別強橫。如果時間足夠,張良絕不會這樣瘋狂的攻擊。他喜歡以巧取勝,運籌帷幄,謀劃全局,而非揮軍作戰,衝鋒陷陣。
項羽被拖在了河北,對於劉邦而言,是一個絕好的機會。
這種機會,可說是錯過了就不可能再有。如果等項羽從河北脫身出來,攻破了關中以後,劉邦恐怕就危險了!項羽的野心,張良看得很清楚。而如今楚王勢弱,根本不可能節制項羽。
張良劉邦,必須要謀出一條路來。
反正這大勢所趨,若能佔領的關中,劉邦就能再有斬獲。
如今,連劉邦都上去督戰了,這戰事已經成焦灼之勢,張良騎虎難下,唯有迅速攻克武關。
“樊噲!”
“喏!”
張良大聲道:“如今武關連續遭遇攻擊,已經成強弩之末。
我給你一隊人馬,一個時辰……不,半個時辰之內,我要你拿下武關,打開城門,你可有把握?”
由於蕭何吳辰的前車之鑑,再加上樊噲和劉闞關係密切,所以一直受到壓制。
當然了,劉邦也不會明着壓制樊噲,但是卻會用別的手段。他讓樊噲做中護都尉,類似於禁衛軍的性質。看上去是格外看重,你看,我的性命安慰,老婆孩子都交給你了……可實際上呢,似莊不識,周勃這些人,都已經掌控一軍,甚至連朱句踐都掌握一軍人馬,遠比樊噲風光。
樊噲也不是不知道這其中的機巧,但卻無話可說。
如今聽聞張良吩咐,他立刻應道:“軍師,若不能拿下武關,樊屠子願將這棵人頭,奉上!”
“那好,你立刻準備,聽我命令,再行攻擊!”
樊噲答應了一聲,前去整點人馬。
只見他把身上的盔甲全都脫下,光着膀子,一手鐵劍,一手大盾。
“兒郎們,建功立業,就在今朝!”
樊噲好不容易獲得這樣一個出戰的機會,怎可能輕易放過?他麾下的士卒,有樣學樣,紛紛脫下盔甲,清一色大盾鐵劍。當前方又一波兵馬敗退下來之後,張良下令,擂鼓爲樊噲助威。
隆隆的鼓聲中,樊噲率部衝向武關。
一幅幅雲梯打向了關城,只見城頭上,箭矢如雨,碎石若同飛蝗。
樊噲一手舉盾,護住了身子,衝在最前面。
到武關城下,他用嘴咬住劍身,單手搭在雲梯之上,迅速向上攀巖。一塊塊石頭砸落下來,樊噲憋着一口氣,用盾牌磕打。盧綰在中軍戰車上,看着樊噲衝鋒,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要說起來,他和樊噲的情況有點相似,在劉邦麾下,地位頗有些尷尬。
同樣身處高位,可偏偏手無實權。不過和樊噲不一樣的是,劉邦對他很信任,但是他的能力……
也正因此,盧綰希望樊噲能崛起。
畢竟都是從沛縣出來,想當年一起喝酒喫肉的好朋友,看着樊噲鬱鬱寡歡,他心裏也不是滋味。
劉邦策馬而來,“軍師,怎麼讓屠子上去了?”
張良一笑,“憋急了的老虎,衝出去更傷人……既然其他人無法攻上去,何不讓樊屠子試試?”
劉邦愣了一下,思忖片刻,倒也覺得是這麼個理兒。
於是耐下性子,不再就這問題糾纏,而是跳下戰馬,走到一面戰鼓跟前,扯下衣衫,露出膀子,裸衣擂鼓。
張良暗自讚歎一聲。
他也滿懷感慨,這世界端的是奇妙無比。
劉邦不同兵法,粗鄙不堪。可偏偏自己只要說出一個開頭,他就能立刻明白自己的想法。
他立刻下令,命麾下軍卒高喊:“劉君侯擂鼓,樊將軍威武!”
被關頭上的巨石,砸的已經快撐不住的樊噲,聞聽這呼喊聲,心頭不由得湧起一股暖流。
大哥親自爲我擂鼓,我定不能負大哥心意。
想到這裏,雙臂陡然又充滿了力氣,腳下用力,單手向上一抓,攀着城頭嗖的一下子就衝上去。鐵劍光毫閃閃,瞬息間把城頭的兩三名軍士砍翻。緊跟着,更多的楚軍士卒登上了城樓,這武關城頭上,殺聲震天……
“破城了,武關城破!”
當一隊隊兵馬湧上武關城頭之後,武關守軍,終於抵擋不住,潰散而逃。
張良深吸一口氣,抬頭看了看天色,緊繃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武關城破,關中就在眼前……
第三百四十二章 會師關中(二)
樊噲身上,有十七處傷口。
當劉邦見到他的時候,整個人就好像血人一樣,靠在卷洞壁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屠子,你這是……”
劉邦不知道應該說什麼話,心裏面湧起無限的愧疚。
自從吳辰反了他以後,他對樊噲就有了提防。準確的說,他是對所有和劉闞有過接觸,或者關係不錯的人,都生出了提防之心。也正因爲這個原因,劉邦一直壓制着樊噲,不令其表現。
樊噲在武關城上的表現,劉邦都看在眼中。
若說對樊噲的戒備之心盡消,那自然是不太可能。可是反思之心,卻已經生出。
解下身上的衣袍,披在了樊噲的身上,然後吩咐盧綰道:“綰,扶屠子下去,要好生的照看。”
盧綰應了一聲,連忙上前攙扶樊噲。
在樊噲耳邊低聲說道:“屠子,這一次,你肯定要被大哥重用了!”
按道理說,樊噲應該很開心纔是。
可令人奇怪的,他只是笑了笑,在盧綰的攙扶下,慢慢離去。在他心裏,有一個很古怪的念頭:自己對劉邦可說的上是忠心耿耿,從劉邦起事,不惜捨去縣尉之職,盡心盡力的做事。
爲此,他甚至得罪了劉闞,脅迫了蕭何。
可到頭來呢,卻要是用這樣一種方式,來證明自己的忠誠……未免太可笑了吧。
樊噲和其他人不一樣,那是實實在在見過大世面的人。
表看他表面上嘻嘻哈哈,一副很粗魯的模樣,可心裏面,卻好像明鏡一樣,清楚的很呢。
自己在劉邦的身邊,並不被重視。
甚至連盧綰都比他得重用……其實,不僅僅是樊噲,許多在沛縣,隨樊噲一同起事的人,都不得重用。
人有親疏遠近,樊噲無疑屬於遠的,疏的。
如今受劉邦看重的人都是什麼人?
張良,酈商,是故韓國人,一個爲劉邦出謀劃策,一個給劉邦帶來了起家的兵馬;周勃周苛,夏侯嬰莊不識,還有包括盧綰在內,也都是隨劉邦一起流亡逃難的夥伴;劉肥就更不用說了,他是劉邦的兒子。至於朱句踐,勇武過人,有萬夫不擋之勇,自然深得劉邦看重。
而自己呢?
論謀略,比不上張良;論統兵,無法和周勃相比;而樊噲最引以爲傲的勇武,也遠比不上朱句踐……
相對而言,他成了一個多餘的人。
這些個東西,樊噲以前沒有想過。可是剛纔在關上,他身受重創,殺出一條血路之後,靠在卷洞裏,頭腦呈現出從未有過的清明。今日奪下了武關,算不算已經把昔日的情誼償還了呢?
對於樊噲這複雜的心思,劉邦自然無法知道。
奪取了武關之後,關中就如同一個沒扒光了衣服的女人一樣,任由他窺探。
“武安侯,武關攻破,君侯當要儘快展開行動。”
張良說:“如今這八百里秦川,只餘武安侯和老秦兩家角逐。相信,咸陽嬴氏一定會派出兵馬,逼武安侯決戰。而關中四百萬百姓,也在等待君侯你展現實力,此正是君侯立威的好機會。”
劉邦不吭不響,默然無語。
張良笑道:“君侯可是擔心項籍?”
劉邦點了點頭。
“項籍如今被困在河北,已無暇西進函谷關。
所以君侯也不必擔心他發難,以山東目前的局勢,那項籍就算是從河北脫身出來,也怕是元氣大傷。”
歷史上的張良,不贊同劉邦主掌關中。
但是現在,他卻認爲,劉邦執掌關中,正是好機會。
原因很簡單,那天命之說,讓山東諸侯開始貌合神離。而那六萬秦軍降卒,在河北糾纏項羽,使之想要全身而退,變的困難起來。在這種情況下,項羽不管退出河北,還是留在河北,都不可避免的遭受到損失。當然了,項羽就算退出了河北之地,張良還留有一手妙着。
“良有一策,可令項籍即便退出河北,也無暇顧及關中。”
劉邦一怔,“子房有何妙計?”
“河南之地,勢力最強者,莫過於楚。
然則,楚非楚,實爲項楚……楚王羋心,如今對項籍怕也是頗有顧忌,甚至可能生出殺心。
除此之外,三齊田榮,對項氏也頗有怨念,只怪那項籍,太過強勢。
還有龜縮於沛縣的魏豹等人,懷復立魏國之心,眼見着項氏越來越強大,又豈能善罷甘休?”
劉邦眼睛一亮,“你是說……”
“只看武安侯可有容人之量。”
張良笑道:“武安侯若有容人之量,則大事可成。但如果拋棄不了舊日恩怨,只怕有性命之憂。”
劉邦明白,張良所說的‘容人之量’,主要是針對魏國丞相周市而言。
想當初,周市與劉闞聯手,謀奪沛縣,令劉邦失去了根基。如今要和人聯手謀項羽,他和周市之間的恩怨,就必須拋開。魏國自從被章邯擊潰之後,已不比當年。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魏豹還在,周市還在,一干故魏臣子還在。如今雖龜縮一隅之地,實力卻不容小覷。
劉邦臉色變了變,旋即笑道:“當年的事情,那算得了什麼恩怨。
各爲其主,稱不得恩怨兩字……子房這樣想,未免也太小看了劉季。劉某早已經忘懷了!”
張良微微頷首,讚道:“君侯有此想法,的確是胸懷寬廣。”
“可是……”
張良見劉邦還是一副顧慮重重的模樣,略一思想,立刻明白過來。
“武安侯可是在擔心,那北疆之人?”
劉邦嘆了口氣,“那傢伙如同我命中剋星一樣,每每和他交手,卻從未佔居過上風。原以爲他流亡北方,卻不想他弄出了一個劉氏唐國,活生生應了那天命讖語之說……短短半年,他盡得河南地,雄霸北疆六郡之地,勢力比之當年在樓倉時,增強百倍,我怎能不擔憂呢?
他若也有心取關中的話,從廣武南下,只需三日就能兵臨蕭關。
我能在一日間攻下蕭關,那傢伙兵強馬壯,麾下猛士無數,又如何不能奪取蕭關呢?
他是老秦人,關中百姓對他自然比我親切。若是他也入了關中,只怕你我手中人馬,抵擋不住。”
劉邦儘量避免提起劉闞的名字,足見他對劉闞,顧慮之深。
張良沉思片刻,“這倒是一個麻煩。
不過據細作還有張成發來的消息,劉闞如今還在杭金山上守孝,時間上應該不可能趕得上。”
劉邦一怔,“誰死了?”
“聽說是他家中的一位長者,好像是他兒子的老師。”
劉闞對公叔繚的身份,極爲保密。以至於許多人都知道公叔繚這個人,卻不知道公叔繚,就是尉繚。如果張良知道這一點的話,定然不敢小覷。因爲尉繚之名,足以讓張良警惕起來。
張良說:“劉闞在杭金山,得到消息的時候,估計也差不多過去十日。
他再回轉廣武城,點起兵馬出征,至少也要二十日時間。所以君侯,必須在三十日內,穩定關中局勢。”
劉邦一蹙眉,“可這三十日,又該如何穩定?”
張良閉上了眼睛,沉吟許久之後,輕聲道:“良有一策,能令君侯輕取關中,安撫關中百姓不費吹灰之力。不過欲行此計,需花費些錢帛金銀……”
劉邦立刻回答:“子房不必多說,我軍中錢帛金銀,可盡歸子房調遣。”
“如此,武安侯需……”
張良說着話,在劉邦耳邊低聲細語。
劉邦的臉色漸漸明朗起來,連連點頭,笑道:“子房之計果然高明,就依子房所說!”
※※※
武關的失守,令關中立刻陷入恐慌之中。
趙高得到消息之後,大發雷霆,接連調兵遣將,以自家侄子趙艾爲主帥,盡起藍田大營兵馬,欲在渭南徹底消滅入秦之敵。同時,他又緊急發出了第五梯次徵召令,盡起右閭青壯。
此前,嬴胡亥已經徵發了第四梯次的兵馬。
而今又徵發第五梯次,可說是老秦自建國以來,從未有過之事。
要知道,這右閭包括的,大都是老秦權貴富豪,以及一些有幾十年,乃至百年曆史的當地世家。
徵召右閭,已經觸動了老秦的國脈。
一時間,八百里秦川是怨聲載道,許多士紳豪族,紛紛向咸陽發出抗議,並表示不會響應徵召。
趙高勃然大怒,這分明是在挑戰他的權威。
於是,他再次向嬴胡亥請出了詔令,首先遭殃的,便是那些咸陽本地的士紳豪族。
血淋淋的屠刀祭起,卻沒有似從前一樣,令反抗聲息止。相反,趙高的這一行爲,卻讓關中士紳憤怒不已。不少豪族組織起了兵馬,與前來鎮壓的中尉軍,發生激烈的碰撞。位於咸陽城外的那些士紳,更聯合起來,抵禦咸陽兵馬……這入秦之敵還未消滅,關中卻先亂成一鍋粥。
趙高徵召第五梯次兵役,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此前連續徵發兵役,已經讓關中百姓不堪重負……所以,他也只能徵發右閭兵役,以加強關中守衛。可是趙高卻忘記了,凡屬於第五梯次的徵召者,或是享有世襲軍功爵,或者就是老牌的士紳豪族。這些人在關中的地位,根深蒂固,於民間也頗有威望。觸怒了這些人,就等同於觸動了老秦的底線。不僅僅是咸陽亂了起來,混亂從咸陽擴散開去,迅速蔓延。
與此同時,趙艾率部出征,與劉邦麾下的兵馬,也發生了數次激戰。
藍田大營,自商君變法建立起來之後,一直是老秦武力的根本。可是在嬴胡亥登基之後,對藍田大營疏於管理。爲帝已三年多了,卻沒有巡視過一次軍營。加之朝中重臣死的死,走的走,藍田大營已不比從前。李斯在世的時候,還能勉力支撐。但章邯率部出關,也帶走了藍田大營的精銳。
此後藍田大營重建,李斯卻已下了天牢。
趙高不懂兵事,他的弟弟趙成,女婿閻樂都不是領兵之人。
藍田大營的質量,比之早年間可謂是天壤之別。都尉軍進駐藍田大營之後,更是疏於訓練。
倉促間出兵應戰,如何抵擋的住士氣正盛的荊蠻楚軍?
劉邦以朱句踐爲前鋒,以周勃爲左軍,莊不識爲右軍……
命樊噲率三千騎軍壓陣,對遠道而來的秦軍,發起了兇猛的攻擊。他自領一部爲中軍,率夏侯嬰等人督戰。
大戰從清晨持續到了正午,朱句踐周勃莊不識三人,全都親自上陣,血染征衣。
趙艾有些抵擋不住了,準備向後撤退。
不成想在這個時候,樊噲突然率騎軍從後陣殺出來,只殺得秦軍人仰馬翻,再也無法組成陣型。
十萬大軍,兵敗如山倒,自商縣退至曉關,又從曉關退守霸水。
這一路敗退的過程中,秦軍死傷慘重。退至霸水的時候,趙艾清點人馬,十萬大軍,已不足五萬。
不得已,趙艾派人前往咸陽告急,請求援助。
另一方面,他率部渡過霸水,在霸上安營紮寨,並以霸水爲屏障,試圖阻擋住劉邦的前進。
他不是不想退,是沒辦法再退了。
他背後就是驪山,西面是阿房宮……再退下去的話,是渭水。過了渭水,那可就是咸陽城了。
告急文書,如同雪片一樣飛至咸陽。
趙高已經快瘋掉了!
咸陽這邊的士紳豪族作亂,已經讓他焦頭爛額。原本以爲,趙艾至少能抵擋一下,卻不想,僅僅十天的光景,十萬大軍就折損了一半還多……問題是,他又能從何處,調集來兵馬?
而同時,趙高開始覺察到了,來自嬴胡亥的那一絲不信任。
畢竟,嬴胡亥已經過了十六歲了,花天酒地了三四年,昔日什麼都不懂的少年,對趙高產生了懷疑。
這種不信任,甚至比那入秦的十餘萬楚軍更加可怕。
趙高非常清楚,那流淌在嬴氏家族血脈中的酷烈,絕非他可以承受。
夜已經深了!
趙高卻沒有休息……
他靜靜的坐在書案後,看着面前堆積如山的公文,不由得生出了一種無力感。閉上眼睛,趙高想要平靜胡亂的思緒,並從中尋找到一個解決問題的好辦法。可是這思緒,卻越發混亂。
“中丞,咸陽令求見!”
趙高緩緩睜開眼,冷冷的哼了一聲,“這麼晚了,他來做什麼……讓他進來吧!”
他本不想見閻樂的,因爲出了這麼大的事情,閻樂居然始終沒有表現出半點,趙高所期待的才能。
不過,他又不能不見。
說不定閻樂會想出什麼好辦法,讓他渡過這難關呢?
閻樂很快的來到了書房裏,先是向趙高行禮,然後垂手而立。
這才短短十日光景,趙高發現,閻樂就瘦了許多。身上的肥肉,也減少了,看着也似乎苗條了不少。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閻樂欲言又止,神情有些猶豫。
趙高一蹙眉,“有什麼話,就趕快說,別吞吞吐吐的……如今是什麼時候,你還遮掩個甚?”
閻樂輕聲道:“我剛纔聽百里那老貨說,陛下今天動怒了?”
“百里那老貨,沒想到如此多嘴!”
趙高有些不快,“其實也算不得動怒,只是看如今這局面,陛下有些着急。詢問我的時候,語氣重了些,也算不得什麼。”
“父親,孩兒有一句話,如鯁在喉,不得不說。”閻樂坐下來,說道:“如今這局勢,已敗壞至極,八百里秦川,人心浮動,已無可挽回。父親是聰明人,當知道這其中的輕重。如果真的城破,陛下怕是不會有性命之憂,最多也就是成階下囚。可你我父子,卻難保住性命。”
這也是一個常規吧……
亡國之君,基本上不會被殺害,最多也就是成俘虜。
當然了,若這亡國之君野心勃勃,照樣難逃一死。可以嬴胡亥的德行來看,活命的機會很大。
趙高的三角眼,眯成了一條縫。
“閻樂,那你說該如何是好?”
閻樂猶豫了一下,輕聲道:“父親,嬴胡亥到時候肯定會把你我父子拋出,由你我父子承擔罪責,以緩解關中百姓之怒……與其他把我們拋棄出去,倒不如我們……有道是,先下手爲強!”
趙高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剛要開口責罵,可心裏一動,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閻樂,你這一次,又收了多少好處?”
閻樂心裏一咯噔,有些尷尬的說:“父親,此話從何說起?”
趙高冷笑道:“你這夯貨,我難道還不瞭解嗎?你何時能說出這樣的話,又有如此的見識?
好吧,是誰和你聯絡的?”
閻樂猶豫片刻,輕聲道:“武安侯派人與孩兒聯繫,所以……”
“好了,我想知道,武安侯又會如何處置我們?”
閻樂笑了,“父親說的好難聽,怎能是處置?武安侯的人說,只要我們能解決嬴胡亥,打開咸陽城,雖不一定能有現在的風光,但也能保咱們全家日後的富貴。父親,這可是個機會……
從這該死的局面中脫身出來,待局勢平穩之後,以父親的能力,復起不過是早晚之間。”
趙高沉默不語。
但那雙半眯着的三角眼中,不時閃過精芒,卻是暴露了他的心思。
也許,這的確是個機會?
第三百四十三章 會師關中(三)
秦二世二年時,大澤鄉起義已落下帷幕,各路諸侯紛紛崛起。
楚攻樓倉,劉闞與項梁達成協定,讓出樓倉,撤出泗水郡,開始了爲時近半載的長征之路。
而幾乎是在同時,已拿下了漢中的巴曼,在唐厲的建議下,焚燬了從內史郡通往漢中的棧道。一方面是爲了斷絕秦軍攻打漢中的路途,另一方面也是向咸陽表示,巴蜀無意向咸陽發難。當時的關中,正處於兵力空虛之時,對於巴蜀的這種表示,咸陽自然也樂得不聞不問。
隨着山東戰事漸趨激烈,巴蜀一時間,已被人拋在了腦後。
秦二世四年七月,一支人馬穿行於南山莽莽羣山之中。南山,也就是後世的秦嶺山脈,也是關中南面屏障。這支人馬的人數並不算多,大約在三四千人左右。旌旗收攏,馬裹蹄,口銜枚,靜靜的在一條長六百六十里的峽谷之中穿行。隊伍行進,有條不紊,同時有鴉雀無聲。
這座峽谷,在此之前,人跡皆無。
兩山加峙,峭壁嶙峋……地面上,坑坑窪窪,高低不平,有很多地方的灌木蒿草,幾近人高。
一個身高近丈的青年,徒步而行。
手持一把明晃晃的開山刀,刀光閃過,一片片蒿草灌木紛紛倒下。
在他身後,尚有百名魁梧壯碩的彪形大漢,一個個和青年一樣,手持開山刀,從灌木亂石中,劈出了一條通路。
“信公子,軍師說休息半個時辰,暫停前進!”
一個身高八尺的壯漢,急匆匆的從後面跑過來,壓着嗓門,傳達了命令。
青年舉起他那把比其他人要大一號的開山刀,百名大漢,齊刷刷停了下來。他取下兜鏊,撤掉了臉上的黑色遮風面巾,吐了一口唾沫之後,甕聲甕氣道:“大家休息,半個時辰後繼續。”
一百名彪形大漢,立刻躬身應命,席地而坐。
從隨身的行囊中取出來乾糧和清水,默默的咀嚼起來。
而那青年,則將他那柄近六尺長短的開山刀收入黑色的蛇皮刀鞘之中,和前來送信的大漢,往回走。
中軍之中,一個身材單薄瘦弱的男子,靜靜的站在一塊巨石前。
一襲青灰色的長跑,頭帶黑冠。清秀的相貌,麪皮白皙。頜下黑鬚隨風而動,有儒雅之氣。
一名親兵舉着火把在他身邊,青年在巨石上鋪開一副地圖,正凝神查看。
“唐叔叔,這路也忒難走了!”
身高過丈的青年,走過來,甕聲甕氣的抱怨道:“這麼走,得要走到什麼時候,才能走出去?”
“信,怎麼沒力氣了?”
“不是沒力氣,只是這路,真的太難走了。”
前去通報的壯漢也說:“軍師,這路的確是不好走啊……根本就沒路可走。我這一路已經小心的狠了,才三天的工夫,就損失了二百匹戰馬。這要是再走不出去,只怕士氣都要被影響。”
軍師聞聽,笑了。
“這是大王的主意。”
他輕聲道:“如果不是大王提起,我在漢中兩年,甚至不知道有這麼一個峽谷,可直通咸陽。”
壯漢也露出敬佩之色,“軍師,別說您了,我自幼在漢中長大,也不知道有這麼一條路。”
“可走着,很不得勁啊!”
青年抱怨着,但聲音卻低弱了很多。
軍師道:“你要是有意見,自去向你二叔抱怨。”
青年一聽這話,登時苦了臉,撓着頭走到一邊,喫東西去了。
這青年,正是劉信。
而那位軍師,也就是劉闞當年留在巴蜀之地的唐厲。唐厲笑呵呵的看了一眼劉信,輕輕搖頭。
“紀信,莫要着急!”
他輕聲道:“根據早先所探知的消息,這子午谷,有六百六十里。咱們這三天,已經走了差不多五百多里地了,再有一天,最遲明日日落時分,就可以走出去了……出子午谷,就是霸上。”
紀信,是閬中人。
原本爲秦枳兄弟效力,然則秦二世二年,巴曼聯合嚴道原住巴人,一舉拿下了漢中。秦家兄弟面對巴曼兇狠的攻擊,全無半點辦法。最後只得獻關投降,不再做那無謂的抵抗了。
這紀信,就是當時的降將。
不過此人性情剛烈,極爲忠義。
在剛投降的時候,數次要以死盡忠,卻都未能得逞。最後,還是巴曼親自出面,將其安撫招攬。
唐厲見其忠直,且粗通兵法,武勇過人,於是就要過來,在身邊擔任將領。
巴人之中,少有精於騎戰者……
即便是精通,也沒有使用的機會。紀信算得上是除蒙克之外,唯一知曉騎戰之法的武將。
這對於唐厲而言,顯然非常重要。
抬頭看看天色,見皎月黯淡,星辰無蹤。
不禁微微一蹙眉頭,招手讓劉信過來,“信,南山氣象,變幻莫測。如今正是夏秋之交,就更加難預測。看這天氣,明天很有可能會有小雨。你通知下去,帶上雨具,並且加快行進速度。”
劉信,早已不是四年前,那個入蜀的懵懂少年。
已二十五的劉信,身高甚至超過了劉闞,不過相比劉闞和劉巨而言,卻略顯有一些瘦削。
少年時的圓臉,如今也變得橢長。
雙眸狹長,高額闊口。亞賽似鋼針一般的短髯,蟠曲虯結,透出成熟穩重之氣。
他皺了皺眉,對唐厲說:“唐叔,不是我不願意加快速度,實在是路太難走了……若是明日小雨,只怕要放緩速度。這三天來,孩兒們都很盡心,也都用了全力,怕是很難加快速度。”
唐厲笑了笑,“這我不管,總之明日日落之前,我要抵達谷口。
這樣吧,若你做到了,我當向你二叔,爲你請首功一件。等到了谷口,你可以好生的休整。”
說完,他手指地圖上的一條線,“若我估計不差,你曼嬸嬸和蒙克少君已經通過陳倉小道了。
一旦你二叔發動攻擊之後,咱們這支人馬,必須要承擔起牽制和突襲的作用,以方便你曼嬸嬸奪取武功縣……信,知道咱們這一次的對手是什麼人嗎?是劉季,你不是最看他不起?”
劉信小時候,在沛縣沒少被劉邦那些手下的地痞們欺負。
聞聽這話,他狹長雙眸閃過一抹兇光,甕聲甕氣道:“唐叔放心,我保證咱們在日落前,抵達谷口。”
半個時辰很快就過去了……
劉信率部繼續前進,三千兵馬趁着黯淡的月色,消失在狹長的山谷之中!
※※※
嬴胡亥已經十七歲了。
十七歲的他,自登基之後很少處理政事。除了登基時的一次朝會之外,胡亥也僅僅是在處置他那些兄弟姐妹時露了一面。而後,李斯下天牢之後,胡亥派人過問了一次,就再也沒有任何舉措。大多數時候,他都沉浸在歌舞聲色中。有的時候,甚至連續幾日,酩酊大醉。
雖然才十七歲,卻因爲酒色,身體早已被淘空。
臉色蒼白,有一點病態。胖乎乎的小臉,如今更胖的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不過,隨着年紀的增大,胡亥也不似十二三歲時的那種懵懂。特別是在山東局勢日益糜爛,武關告破之後,胡亥開始對他一直信任的趙高,產生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警惕,和懷疑。
只是因爲他並沒有什麼可用之人,而且咸陽宮中的警衛,大都是出自趙高的中車府。這使得嬴胡亥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惶恐,於是在三思過後,他臨時做出了決定,由百里術出任衛尉,接掌禁衛之職。生於深宮之中的嬴胡亥,很難相信什麼人,所以也只好信任身邊的宦官。
出乎嬴胡亥的預料之外,當他任命百里術爲衛尉的時候,趙高並沒有太過牴觸。
要麼是趙高和百里術狼狽爲奸,誰接掌衛尉,都無所謂;要麼就是趙高現在,無暇過問。
嬴胡亥選擇了第二個可能。
因爲他知道,趙高和百里術之間,似乎頗有間隙。
這天晚上,胡亥極爲罕見的,沒有觀賞歌舞,而是移駕興樂宮中,翻閱過往的典籍和奏章。
“百里,你覺得北廣武君這個人,如何?”
他突然詢問道。
百里術說:“北廣武君嘛……這個人是個忠臣,只是性情耿直了些,不懂得什麼變通之道。”
嬴胡亥問道:“那你覺得,他有沒有可能忠於朕呢?”
“陛下是老秦之主,是嬴氏子孫。北廣武君嘛……至少有一點老奴能肯定,他會忠於老秦。”
言下之意是說:只要陛下你是老秦之主,那劉闞就會忠於你。
肥胖的臉上,綻放出一抹笑容。
眼睛幾乎都看不見了,嬴胡亥輕輕點頭說:“要說起來,北廣武君於朕,還有救命之恩呢。”
他沉吟片刻,又突然問道:“百里,你呢?”
百里術不由得一怔,“恕老奴愚魯,不知陛下所聞,何意?”
“朕的意思是說,你,是不是也忠於朕?”
百里術聞聽,撲通一聲跪下來,匍匐在地說:“陛下,老奴對陛下之心,昭昭可鑑日月,老奴當然忠於陛下,這天底下,舍陛下何人值得老奴效忠?”
嬴胡亥,滿意的點了點頭。
他輕聲問道:“那你可知道,廣武君……哦,就是那西唐之王,如今陳兵於何處?”
百里術連忙回答:“此前武關告破時,趙中丞曾派人前往北廣武城,要求廣武君,西唐王出兵。
廣武君當時也答應了,會盡快出兵。
只不過他現在到了何處,老奴也不太清楚。陛下,您也知道,這種事情,趙中丞不會告訴老奴。”
嬴胡亥也知道,百里術這不是推脫之言。
於是他想了一下,命百里術取來一副白帛詔書,提筆疾書。
寫完之後,胡亥又用玉璽蓋上了印章,遞給百里術。
“百里,朕要你選一心腹之人,立刻動身,出蕭關前去尋找西唐之王,將此詔書交付唐王。
這裏有虎符一枚,唐王憑此可順利通過蕭關,進入關中。
就說,朕需他出手援助,剷除朝中宵小奸臣,還我老秦之風。此關係我老秦之未來,朕就拜託你了!”
百里術雙手微微發顫,接過了這詔書和虎符。
他輕聲道:“陛下只管放心,老奴定不辱使命,將詔書和虎符,送到西唐之王的手中。”
胡亥疲乏的點了點頭,擺手示意百里術下去。
從未似今日這般的勞累,對於胡亥而言,無意會感到疲乏。
百里術躬身退出宮殿,將詔書貼身藏好之後,悄然離開了興樂宮。不過他並沒有回家,而是直奔趙高的府邸。
而此時的趙高,正處於猶豫之中。
閻樂的提議,無疑讓趙高生出了興趣。可這畢竟不是一件小事,這可是弒君之罪,且不說那武安侯會如何處置他,若是傳揚出去,關中四百萬百姓,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淹死。
所以,他舉棋不定,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這個時候,百里術深夜來訪。
一進書房,百里術神情慌張的說:“中丞,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趙高不由得一咯噔,連忙起身讓座,“百里,何事如此驚慌失措?出了什麼事情,何故如此?”
“中丞,陛下他……”
百里術氣喘吁吁的說:“陛下他……要招西唐王那劉闞入關……不過,似是要對中丞不利啊。”
趙高這臉色,驀地一下子蒼白。
“百里,究竟是怎麼回事?”
百里術將虎符奉上,輕聲道:“剛纔陛下召見我,讓我設法與唐王聯絡,請他祕密入關。”
“哦?”
“我就覺得,這事情不對頭。”百里術說道:“招唐軍入關,一直是中丞負責的事情,陛下爲何突然插手其中?而且,既然要招唐軍入關,爲何又要偷偷摸摸,讓唐王祕密的入關呢?”
趙高白眉一顫,“你是說……”
“我思來想去,覺得這事情,還是要先告訴中丞爲好。”
趙高沉吟許久之後,枯瘦的臉上,擠出一抹笑容,拍了拍百里術的肩膀,“百里,你這份情義,我記下了……對了,陛下這兩天,是不是要一直留宿在興樂宮中?”
百里術點頭道:“看陛下這意思,恐怕是要呆上一些時日。”
“那興樂宮的防衛……”
趙高猶豫了一下之後,壓低聲音道:“你能調動嗎?”
百里術的臉色,頓時變了。
他睜大眼睛,流露出驚恐之色,怔怔的看着趙高。許久之後,他做出一副口乾舌燥的模樣,嚥了一口唾沫,“中丞,你莫非……”
“百里,事到如今,有些事情我雖不願,卻也身不由己啊。”
趙高輕嘆一聲,“你也知道,那楚國武安侯的兵馬,已經抵達霸水以東,隨時都可能過河攻擊。
趙艾,恐怕不是那武安侯的對手。
霸上一破,則咸陽不保。我原本想要爲陛下效死力,以報君恩。可現在看來,陛下很可能……我一死不要緊,可這咸陽的百姓怕就要遭罪了。於私,我有一大家子,兄嫂女婿人頭難保;於公,若陛下不肯投降,這咸陽城破之時,幾十萬生靈,只怕就要遭受楚人的塗炭。
百里,你也有家小兒女,難道就不爲他們考慮一下嗎?”
百里術的家人,也就是從閻樂府中放出去的長女。
百里術聞聽,露出了爲難之色,許久之後,發出一聲嘆息……
“中丞,你要我怎麼做?”
趙高壓低聲音道:“明日戌時,請你調開興樂宮的守軍……其他的事情,你可以不必理睬。”
百里術猶豫了一下,一咬牙,站起身來道:“好,就依中丞吩咐!”
※※※
從丞相府出來,已經是後半夜了。
百里術回到家中之後,把長女喚醒,叫到了書房中。
他從懷裏取出了那份詔書,在手裏掂量了一下,看着長女道:“長兒,你明日一早,和老百里一起,離開咸陽吧。”
“啊?”
“咸陽恐怕要有一陣子的混亂了……”
百里術說着,把詔書放在了長女的手中,“這一次過後,嬴秦只怕是徹底完了。這份詔書,你要好生的保存下來。將來,如果是唐王入主關中,你憑此詔書,至少能混一個榮華富貴,衣食無憂。
你和老百里明天出城,找個偏僻的地方躲起來,然後靜等局勢平穩之後,再回來咸陽吧!”
長女不由得呆住了!
“父親……”
“你莫要再問了,趕快去準備,天一亮,就立刻出城。”
百里術的言語中,透着決絕之意。
長女心知,這恐怕是要發生大事情了。有心勸說百里術一起走,可是看百里術的表情,她到了嘴邊的話,又生生的嚥了回去。拿好了詔書,向百里術深深一福,悄然無聲的退出書房。
百里術又找來了老百里,好生叮囑了一番。
然後,他趁着夜色,送老百里和長女兩人從側門出去,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裏,一屁股坐下。
呆坐着,百里術整個人就好像失去了靈魂一樣。
當窗外雞鳴時,他突然間笑了。
站起身來,走出書房,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精神陡然振奮起來。
唐王,老朋友……我已經爲你掃平了所有的障礙,接下來就看你的了……但願,你別讓我失望!
第三百四十四章 會師關中(四)
咸陽的秋夜,有一絲絲寒意。
興樂宮,這座在後世,被漢高祖劉邦確立爲永樂宮的建築,在夜色之中,盡顯蕭瑟的暮氣。
胡亥坐在大殿裏,手裏捧着一卷書簡,正呆呆的發愣。
書簡是早年始皇帝留下來的物品,存放於興樂宮中已有多年,也是胡亥第一次翻出來閱讀。
只不過,他的心思並不在書簡上。
蒼白如紙的臉上,寫滿了心事。坐在書案後面,胡亥的腦海中卻不斷的浮現出,當年他刺殺始皇帝的一幕幕景象。雖已過去五年之久,卻如同發生在昨日一般,讓他難以靜下心來。
過往五年,胡亥從未想過父皇臨死之前,那憤怒的眼神。
唉……也許當年父皇,並沒有真的想要對自己不利。只可惜,那時候的胡亥,卻是太天真了!
想到這些,他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放下了手中的書簡,緩緩走出大殿宮門,站在臺階之上。
今天的夜色,好像那夜在平原津一樣……胡亥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嘆息,用力搖搖頭,轉身準備回到宮殿裏。
蓬!
遠處傳來一聲巨響,好像是什麼東西倒塌了一樣。
胡亥一驚,立刻轉身看去。不過由於他體型過於肥胖,這一轉身轉的也急了些,竟沒有站穩身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遠方傳來了爭吵聲,緊跟着有兵器碰撞的聲音響起,並伴隨着一陣喊殺聲。胡亥有點糊塗了,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兩名內侍上前,把他攙扶起來。
就在這時,十幾個衛尉衝上臺階。
“陛下,大事不好!”
胡亥的確無人主之像,但好歹也當了幾年的皇帝,又是嬴氏子孫。
心裏雖然慌張,雖然害怕,可還是努力的保持着鎮靜,大聲說道:“發生了何事,竟如此驚慌?”
“咸陽令率人衝進宮門,說是要抓捕盜賊。
臣下等沒能將其攔住,他帶着人馬,已經衝進了第一道宮門。臣下已派人將其阻攔,可是那咸陽令看起來居心叵測,竟強行攻打……臣下人馬已有些抵擋不住,請陛下速做出決斷。”
咸陽令?
依稀記得,咸陽令是趙高的女婿……
胡亥聞聽之下,不由得心裏一陣發寒,大聲道:“百里呢?衛尉何在?朕不是讓他守住宮門嗎?”
“衛尉大人不知去了何處,而第一道宮門之內,似也無兵馬守護。
否則,就算咸陽令人多勢衆,也休想一下子衝入宮中。陛下,請速做決斷,我等拼死保護。”
胡亥這時候就算是在愚蠢,也猜出了其中的玄機。
只有一個可能,那百里已經投靠了趙高……而趙高今夜前來,定然不懷好意,這是要弒君啊!
不知爲何,想明白了這其中的奧妙之後,胡亥突然間,無悲無喜。
彷彿在一剎那間長大了許多似地,他站在臺階上,突然劈手奪過了一柄寶劍,目光向遠處眺望。
遠處,有燈火閃爍。
“爾等走吧,那閹貨看起來,是要謀不軌之事。”
心裏面,五味雜陳。五年前,趙高唆使着自己謀害了君父;五年之後,當年參與之人,李斯和公子嬰都已經死了。而趙高,也要露出猙獰之像,對自己下手……哈,還真是風水輪流轉啊。
身邊的內侍,嚇得四下而逃。
那衛尉軍官一見,不由得勃然大怒,“陛下養爾等多時,此正是報效陛下之時,爾等竟不思報恩君王,卻在這裏大呼小叫,實罪不可恕。”
胡亥微微一笑,“即罪不可恕,就殺了吧!”
他說完,握着寶劍,轉身向大殿裏走去。
衛尉軍官領到了旨意之後,二話不說,帶着部曲將大殿周圍的內侍殺了一個乾淨。
“陛下,快走吧!”
他匍匐大殿門檻外面,大聲道:“卑職願以死護衛陛下,陛下速速離去,重整兵馬,剷除閹貨。”
胡亥心中泛苦。
這裏不是咸陽宮,估計通往咸陽宮的路,已經被趙高封死。
自己能逃到哪兒去呢?
他沉聲道:“爾等只管去殺敵,莫要顧及其他。”
“喏!”
軍官領命,率部衝下了臺階。
此時,閻樂率人已經衝破了第三道宮門。他召集了千餘名亡命之徒,高舉兵器,衝向大殿。
迎面衝過來了一羣微微,不過百餘人。
這也是興樂宮中,目前僅存的最後一支,忠於嬴胡亥的兵馬。
閻樂手持明晃晃,猶自滴着鮮血的長劍,大聲喊道:“殺,隨我殺進大殿,活捉那嬴胡亥!”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已經沒必要再去遮掩什麼了。
閻樂的心中,湧動着一種從未有過的暴虐之心,圓臉因緊張和興奮,而變得扭曲醜陋,他揮舞着寶劍,大聲的喊喝着。身後的亡命之徒毫不猶豫,舉起兵器,衝向了那一羣忠誠侍衛。
……
宮殿外的喊殺聲,越來越小。
胡亥看着空蕩蕩的宮殿,不由得露出一抹嘲諷的笑意。
他舉起火燭,點燃了垂在大殿中的布幔,隨着熊熊的火光燃起,他忍不住扯開嗓子,放聲大笑。
在這一刻,他已經完全醒悟了!
但已經晚了……忠於他的臣子們,被他殺了個精光;還有那些疼愛他的兄長姐姐,也都已魂歸九泉之下。我雖然後悔,但既然已經做了,後悔有個甚用處?六年之後的嬴胡亥,已經不是那個在苧羅山看着賊人而瑟瑟發抖的嬴胡亥了……至少,我是這八百里秦川的君王。
閻樂帶着人,衝進了大殿。
可迎接他的卻是熊熊大火……
胡亥穩穩坐在書案之後,用手中利劍一指,大聲喊道:“閻樂,朕就算是死了,也絕不放過爾父子。”
利劍翻轉,胡亥心一橫,手上用力,自刎在大殿之上。
鮮血,噴濺在書案上,濺在了始皇帝的那部書簡,更噴濺在了衝上丹陛的閻樂臉上!
閻樂倒是真沒有想到,嬴胡亥居然在這最後,顯得如此硬氣,如此的決斷。他呆立半晌,突然間醒悟過來,大聲叫喊道:“快點,快點救火!”
爲什麼要救火?
這興樂宮中,還有許多重要的東西。
特別是李斯監造的那枚傳國玉璽,更是他父子將來投靠劉邦的一個重要物品。如果這大火蔓延起來,就算玉璽無礙,可想要找到,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是,興樂宮大殿之中,布幔無數。早在閻樂衝進來時,大火已經燃燒開了。想要在瞬息間撲滅,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閻樂指揮人手撲滅大火,場面極其混亂。
卻沒有人發現,一個黑影從興樂宮的寢宮之中溜出來,順着一條狹長的夾道而行,悄然消失無蹤。
※※※
霸水之畔,楚軍大營。
劉邦在入夜之後,升帳點將,召集衆人前來。
張良坐在他的下首,如白玉般的面容上,古井不波,顯得非常平靜。可是從他的雙眸中,卻流露着一種不平凡的興奮之色。他雙手攏在袍袖裏,以免被旁人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閹賊趙高,已決定在今夜動手,誅殺秦王。”
劉邦的聲音也有點顫抖,“我等能否成就大事,就在今夜決定。如今,霸上秦軍疏於防範,我要趁機衝過霸水,渡河擊之……諸公,我等自沛縣起事,輾轉流離,如今這天命,當歸於我等。”
“武安侯天命所歸,我等自當效死命!”
劉邦當下,也不再贅言,立刻調兵遣將,分派任務。
以莊不識所部爲疑兵,以吸引霸上秦軍的注意力,同時命劉肥和朱句踐率部渡河,強攻藍田大營。以周勃所部爲前軍,攻擊霸上,劉邦親自率張良、樊噲等人,爲中軍隨時出擊。
而後軍人馬,則交由夏侯嬰和周苛兩人。
待一切都安排妥當之後,劉邦下令全軍行動,二更後渡河出擊。
“過了今夜,這八百里秦川,當盡入我手。”
劉邦耐不住興奮之情,對張良說:“子房,如此一來,依照那天命讖語,我劉邦纔是天命所歸!”
說到高興處,他忍不住用力的拍了兩下大腿。
而張良只是微笑着點頭,而後閉上眼睛,努力的平息着自己心中的那一份激動。
※※※
就在劉邦調兵遣將,準備向霸上發動攻擊之時。
涇水河畔的馳道之上,一隊隊,一列列黑色鐵騎,正風馳電掣般的掠過。
轟隆隆的蹄聲,在夜色裏迴盪於天際之中。一匹匹高頭大馬背上,跨成雄壯的黑甲騎士。
清一色長矟長刀,黑盔黑甲。
火紅色的大纛,在風中獵獵作響,玉龍張牙舞爪,隨着那旗面的抖動,似活了一般,欲破空而去。
一座山丘上,劉闞催赤兔嘶風獸衝上去,然後勒住戰馬。
在他身後,緊跟數十名親兵小將,全都是頂盔貫甲,威風凜凜。
“大王,兒郎們自出蕭關之後,日夜兼程,已經有一整日未曾休息過。前方就是中山,過了中山,就是可以看見咸陽宮了。您看,是不是應該讓兒郎們稍事休整一下,再做行軍打算?”
說話的人,是黑旗軍校尉李必。
劉闞搖搖頭,“楚軍攻入關中,咸陽朝夕將破。
正所謂兵貴神速,我軍此次以八千騎軍入關中,乃是一支奇兵,更需出其不意,才能產生效果。
如今巴蜀兵馬,已暗度陳倉,兵出子午谷。
這正是天賜良機,一舉將楚軍擊潰,而後就可以順利接掌咸陽。休息不得……李必駱甲,你二人傳我將令,讓兒郎們再加快行軍速度,務必要在天亮前渡過渭水,自楚軍後方,發動攻擊!”
李必駱甲二人,立刻領命而去。
劉闞則立馬與山丘之上,看着如黑色洪流一般席捲而去的黑旗軍,眼中閃過一抹猙獰之色……
第三百四十五章 會師關中(五)
自從趙高以秦二世的名義,調北疆唐國之兵入關中之後,劉闞表面上藉口調集人馬,遲遲不肯出兵,可實際上,對於關中的關注,唐國上下可稱得上是全面關注,沒有半點鬆懈。
入關中可以,首先一點就是要取得蕭關。
那是關中的北方門戶,也是聯繫廣武城與關中的唯一通道。
如果入關之後,趙高下令封閉蕭關通路,劉闞的兵馬,到時候很可能就變成了甕中之鱉。
所以,劉闞入關,必取蕭關!
可蕭關,真的那麼容易被奪取嗎?
戰國時期,秦長城由西而東,橫跨環江,越過蕭關古道,沿河設置要塞,築城建關。而建在這交叉點上的蕭關,也就是在長城上建築的關口,同時也是長城歷史上最早的關口之一。
蕭關的位置,是在三關口以北,瓦亭峽以南的一段險要峽谷,與涇水相伴。
他並非是一個獨立的關塞,而是與秦時的北方防禦體系,密切相關。秦長城,包括在環縣境內,沿長城修築的城鎮要塞,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防禦體系。而縣城周圍,有果兒山,玉皇山和城東塬三大烽燧,另外設有城子崗、沈家臺和城東溝口的城障……所有的一切,構成了蕭關極其堅固的人工屏障。站在三大烽燧之上,可俯瞰蕭關方圓五里之地的河谷山川。
高下縱橫,形成獨特的立體防禦體系,起設計之精心,佈局之巧妙,即便是在兩千年之後,依舊能讓人感到無比的鎮靜。
這道關隘,曾無數次抵禦住了北方犬戎的入侵,經受過戰火的考驗。
所以公叔繚在世的時候,曾對劉闞說過一句話:取蕭關,只可用巧,而不能以強攻。蕭關之險,甚於武關。劉邦能用十萬兵馬突破武關,可劉闞用二十萬人馬,也許無法取得蕭關。
究其原因,武關地處渭南,南山山系。
此時的渭南,人口並不算太多,比之蕭關地區,有天壤之別。
劉邦攻克武關的時候,渭南秦軍幾乎沒有得到半點消息。所以他能順利攻克,並且突入關中;但如果劉闞強攻蕭關,就會立刻引發起整個秦長城防禦體系的反擊,甚至會觸動關中。
取蕭關,唯有等待時機。
當劉邦攻克武關,在渭南大地上縱橫叱詫的時候,劉闞第一時間,得到了消息。
不要小看武關失守,對關中帶來的震撼!
自商君變法之後,少有兵馬能攻入關中。但一旦攻入,都會令八百里秦川震顫。鎮守武關的守將,是涉間昔日的一名部曲。在得知武關失守之後,涉間立刻給劉闞送來了一封書信,請他轉交蕭關守將。涉間曾說過,他不會與關中爲敵,但並不代表,他能接受楚人佔領關中。
與此同時,劉邦攻入關中,也讓蕭關的守將,感到了一絲惶恐。
涉間的書信在這個時候送抵蕭關,劉闞幾乎是兵不刃血,拿下了蕭關要塞,率部進入關中。
而巴蜀兵馬,也在這時候悄然行動……
隨着關中形式的急劇惡化,劉闞已無法再等候大隊人馬,從北疆徵調過來。
他手中只有八千黑旗軍,此外還有呂釋之手中的三千車兵。於是,劉闞命呂釋之鎮守蕭關,率騎軍深入關中……他要搶先一步,佔領住咸陽,以獲取一個高姿態。好在他麾下的八千黑旗軍,全都經過了換裝。清一色雙鐙高鞍,長矟大刀,從裝備上而言,他佔居了上風。
從蕭關至咸陽,一路也要經過重重關隘。
早在趙高征伐第五梯次兵役之後,劉闞就加強了對關中的關注,山川河流,可謂瞭然於胸。
八千鐵騎日夜兼程,不敢停留半步。
所走的路線,全都是經過軍府幕僚精心設計,自秦軍防禦的滯點通行。
雖然說,趙高掌權之後,關中防務鬆懈。可畢竟是嬴氏經過數百年的經營,許多關隘即便是防禦鬆懈,依舊不是唾手可得。
劉闞不惜千里急進,除了戰略上的要素之外,還參雜着一些個人的因素在其中。
如果這一次不能將劉邦消滅於關中,他日……勢必會成爲自己的心腹大患。對劉邦,絕不能心慈手軟!
※※※
二更時分,楚軍對霸水畔的秦軍,發動了偷襲。
劉肥與朱句踐兩人,率兩萬楚軍趁夜色,強行渡過霸水,向藍田大營猛攻。
而劉邦,則督帥大軍,以周勃爲先鋒,攻擊霸上。這霸上,是霸水西南方向的一處高原地帶。
趙艾的大本營,就設立在霸上,與藍田大營呼應,成掎角之勢。
隨着前幾日雙方戰事趨於平緩狀態,趙艾也就漸漸的放鬆了警惕之心。周勃渡過霸水的時候,趙艾喝得酩酊大醉,在睡夢之中。耳邊突然聽到一陣喊殺聲,令趙艾迷迷糊糊的醒來。
“大半夜的,喊個甚?”
他還帶着宿醉,有些不太清醒。
親兵衝進來,大聲道:“將軍,大事不好,楚軍渡過霸水,強攻霸上大營。”
趙艾乍聽聞時,還有點不太相信。瞪着一雙牛眼罵道:“你略略個甚?荊蠻子好端端的,怎會突然開戰?”
略略,是這關中方言,意思就是,你胡說什麼?
趙艾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他已經從咸陽方面得到了伯父趙高的通知。
在趙艾看來,這馬上就要投降了,楚軍怎可能多此一舉?
那親兵急了,“將軍,我沒個略略,荊蠻子真的打過來了……已攻入前營,外面亂哄哄的狠呢。”
趙艾這下子清醒過來,連忙讓人頂盔貫甲,並下令各部兵馬反擊。
“快去藍田大營,讓他們出擊!”
趙艾此時,還不清楚藍田大營的狀況。
他抄起一柄長矟,衝出大帳。早有軍兵馭車而來,他二話不說,跳上輕車,舉目向遠處眺望。
整個霸上已亂成了一鍋粥!
毫無半點防備的秦軍,在楚軍這突如其來的打擊之下,迅速潰敗。
到處都是狼狽而逃的秦軍,到處都是赤膊砍殺的荊蠻子……遠處霸水河面上,一座座浮橋搭起。
站在霸上,可以清楚的看到,源源不斷的楚軍,正渡河而來。
“該死的荊蠻子,竟敢耍詐?”
趙艾在兵車之上,振矟大聲呼喊:“給我殺回去,殺回去……”
可這亂軍裏,哪裏還有人聽他的命令?
周勃一手持矟,一手拎着一根兒臂粗細的短杵,在亂軍中奮力廝殺,同時高聲喊喝:“攻入霸上,活捉趙艾!”
短杵已經變得溼滑,沾滿了鮮血。
他奮力擲出,舞矟而行,大矟所過之處,但見血肉橫飛。
秦軍漸漸抵擋不住了,不斷向後撤退……
趙艾見此情形,連忙大聲喊道:“撤退,撤退,撤往藍田大營!”
在他看來,以藍田大營的防禦工事,應該能阻擋住荊蠻子的攻擊。兵車率先向後撤離,無數秦軍緊跟其後,向藍田大營方向撤去。可是趙艾這一撤,卻讓原本就驚恐慌張的秦軍,更亂了!
劉邦隨中軍,渡過了霸水,站在岸邊,看着大軍節節勝利,不由得萬分高興。
“屠子,咱們過了今夜,就是這八百里秦川之主!”
劉邦大聲的笑道,而站在他身邊的樊噲,卻皺着眉頭。
“屠子,爲何不高興?”
樊噲輕聲道:“君侯,不知爲何,我今天這心裏沒招沒落的,慌的很……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呵呵,你過於小心了!”
劉邦笑着說:“如今這關中兵馬,有六成都集中於這霸上,只要擊潰了他們,咸陽就再也無所依仗,你又擔心什麼?”
樊噲苦笑一聲,“我也說不好,可就是覺得心慌!”
他停頓一下,輕聲道:“君侯,你說咸陽會不會有所行動?”
“咸陽?如今只怕是自身難保吧!”
劉邦笑着,對樊噲的話語,毫不在意。
他縱身跳上了一輛剛渡過霸水的輕車,然後抽出寶劍,高聲呼喊道:“兒郎們,攻擊,攻擊!”
喊殺聲,遮掩住了從遠方傳來的陣陣蹄聲。
樊噲牽過馬來,正準備上馬,可突然感覺到,腳下有一陣莫名的顫動。
他心裏不由得一咯噔,凝神細聽。
隱隱約約,有千軍萬馬奔騰的聲息,由遠而近的傳來。
“屠子,你在幹什麼?”
樊噲敏銳的覺察到,這種顫抖絕非是己方兵馬廝殺所產生的效果。一旁陳賀上前詢問,樊噲剛要回答,突然間只聽到夜空中傳來一陣刺耳的銳嘯之聲。咻咻咻……當這種聲音匯聚在一起的時候,如同蒼狼咆哮一般。樊噲瞪大了眼睛,面露驚恐之色,一把將陳賀從馬上拉下來。
萬箭破空,襲掠而來。
許多剛過河的楚軍,還沒有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就被如雨的箭矢射中。
“蒼狼箭,是蒼狼箭……”
樊噲對這箭嘯之聲,太熟悉了!
且不說當年在昭陽大澤,蒙恬率秦軍圍剿王陵時,就使用過這樣的箭支;就在十年前,樊噲和劉闞征伐河南地,更無數次的聽到過,這刺耳的銳嘯聲。他那匹戰馬,已經變成了刺蝟,倒在血泊之中抽搐。樊噲翻身爬起來,向遠處眺望。可這一看,卻不由得讓他魂飛魄散。
一支黑甲騎軍,從遠處疾馳而來。
隆隆的蹄聲,已經掩蓋住了霸上的喊殺聲。
一面火紅色的白龍大纛,在風中獵獵作響……騎軍行進,整齊如一。
隨着距離楚軍越來越近,他們收起了弓箭,架上明晃晃的長矟,同時口中,發出一陣陣呼號。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黑旗出擊,死不還休!”
天地之間,充斥着那蒼茫的呼喊。
許多已經停止抵抗,蜷坐地上的秦兵,乍聞這陌生,卻又熟悉的聲音,一下子都傻了。那呼號聲中,盡顯關中老秦錚錚鐵骨。五百年來,隨着這一聲聲的呼喊,無數老秦人前仆後繼,才闖下了今日的關中局面。這才僅僅十年……昔日的血性,似乎已經從老秦人身上,消失!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一個秦兵突然站起來,一把抱住了一個從身邊衝過去的楚軍,兩人撕打着,翻滾着……
十幾名楚軍上前,揮劍劈斬。
秦兵剎那間,被砍得血肉模糊,但那個被他抱住的楚軍,卻已沒了氣息。咽喉處,鮮血淋淋。
就在那翻滾之時,秦兵生生的咬斷了楚軍的喉嚨。
更多的秦軍,站立起來。
手裏有兵器的,和楚軍廝打在一起,沒有兵器的,也悍不畏死的衝上前去。
這個時候,騎軍已經衝入亂軍中,隨着那紅色大纛晃動,瞬間發生變化……
“錐行,衝鋒!”
一個讓樊噲極爲熟悉的聲音,如同巨雷般,在空中炸響。
樊噲忍不住一個激靈,臉色變的煞白。
黑旗軍!
出現在這霸上的兵馬,正是劉闞的黑旗軍……
本來,劉闞的目標是咸陽。
可是當他在中山渡過涇水,抵達瓠口之後,探馬回報說,劉楚兵馬渡過霸水,正攻擊霸上秦軍。
劉闞敏銳的覺察到,這其中一定有變故。
因爲根據之前探馬的報告,楚軍和秦軍已經停止了攻擊。這劉邦突然出擊,裏面必有緣故。
不管劉邦是出於什麼原因,劉闞深知一件事情,如果他放任劉邦不管,那麼一俟劉邦攻克了霸上,站穩了腳跟,他就要頭疼了!最好的辦法,就是趁劉邦立足未穩,攻擊他的人馬。
所以,劉闞臨時改變決定,自瓠口改道,繞過杜郵,自側翼突襲楚軍。
而事實也證明,劉邦同時攻擊霸上和藍田大營,對於側翼的保護,幾乎是零。這黑旗軍如從天而降,突然的出現在戰場之上,不管是對秦軍,還是對楚軍,所造成的震撼,無可比擬。
劉闞變化陣型,自己一馬當先,直撲楚軍的中軍。
赤旗翻飛,一道道,一抹抹森冷的光毫在空中掠過,帶起了一片片血霧噴湧。劉闞的赤旗招法,已經趨於大成。殺人絕無任何拖泥帶水,一抹光毫過去,人頭落地,或者身首兩處。
赤兔嘶風獸興奮的希聿聿長嘶,帶着無可抗禦的兇猛力道,撞在楚軍的身上。
撕咬,蹬踹,衝撞……
赤兔馬已經不像是一匹戰馬,更像是下山的猛虎一樣。劉闞頭戴金龍罩面盔,身穿鎖子連環甲,搖旗衝鋒,所到之處,只殺的楚軍血肉橫飛,無人可以阻攔。而在他身後的騎軍,就如同那北疆的狼羣。一柄柄長矟,勢無可擋的穿透了楚軍的身體,旋即陣型迴轉,又是一排長矟出現。
騎軍的衝鋒,如同是闖入無人之境。
劉邦正指揮着人馬攻擊霸上,被劉闞這突如其來的攻擊一下子打懵了,有點茫然不知所措。
“這是何方人馬?爲何出現在此處?”
劉邦忍不住大聲的呼喊起來,可是卻沒有人回應。
黑旗軍摧枯拉朽般的攻擊,瞬間把楚軍的陣型攔腰斬斷。劉闞率部衝過去之後,撥馬又殺將回來。場面,一下子變得混亂不堪。秦軍大聲歡呼,紛紛舉起兵器,和楚軍搏殺在一起。
周勃明明已經攻入了大寨,卻被秦軍生生的給打了回來。
“君侯,這是怎麼回事?”
他來到劉邦的車前,嘶聲詢問:“這是何方兵馬?爲何會出現在這裏?我們竟然一無所覺?”
劉邦剛要回答,卻見亂軍之中,一員黑甲大將策馬衝殺出來。
手中明晃晃的赤旗翻飛舞動,那黑甲大將厲聲喊喝道:“劉季,哪裏走?”
第三百四十六章 會師關中(六)
劉邦愛炫!
從他當年在沛縣時,就有這樣的毛病。
只不過當年他是個落魄地痞,也沒有什麼資本炫。但即便如此,劉邦還是想出了各種方法。
比如他愛戴竹皮冠,喜歡學那種士大夫氣派,寬袖大袍。
加之他當了幾年遊俠,也曾在張耳門下做過食客,耳聞目睹之下,也的確是學會了許多大人物的做派。只是在沛縣,礙於自己的身家和環境,劉邦雖然愛炫,卻找不到合適的機會。
如今,他身爲武安侯,手下又有十餘萬兵馬,還洗掠過潁川陳郡和南陽三地,身家自然不一樣了。你看他,頭戴金盔,身穿金甲,罩袍束帶,威風凜凜。手中一把明晃晃三尺青鋒,號赤霄,乃是潁川當地士紳所贈,據說是出自名家之手,削鐵如泥,鋒利無比,更價值千金。
赤霄劍柄,鑲嵌寶石明珠。
他一手扶劍,一手持矛,站在一輛六轡輕車之上,端的是威風凜凜,殺氣騰騰,搶眼的很。
這戰場上千軍萬馬,劉闞一眼就看見了風騷的劉邦。
心中陡然生出了一股恨意,催馬朝着劉邦衝去,口中發出一聲巨吼。
兩名楚將上前阻攔,卻見劉闞也不驚慌,兩腳一磕馬腹,赤兔馬希聿聿一聲暴嘶,驟然間加速。
那楚將還沒等反應過來,劉闞就已經到了跟前。
赤旗一翻,啪的壓住一名楚將的兵器,順勢一抹……
只聽一聲慘叫響起,那楚將就被劉闞攔腰斬成了兩段。赤兔馬陡然一個急停,揚後蹄就是一個蹶子。另一名楚將剛到跟前,正被赤兔馬一蹄子踹中了腦門。赤兔可是打着馬掌呢,這一個蹶子下去,力道何其猛烈。噗的一聲,那楚將被踹得腦漿迸裂,翻身一頭就栽倒地上。
劉邦的臉色,頓時變的格外難看。
又是這個劉家子!
眼見着就要大獲全勝,沒想到被這劉家子橫插一槓子,竟前功盡棄。
說實話,劉邦現在把劉闞碎屍萬段的心都有……可不知爲什麼,看見劉闞如凶神惡煞般的衝過來,劉邦心裏竟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也許,這劉家子是自己的剋星?
也難怪劉邦會有這樣的想法。
似乎和劉闞認識之後,他的日子就變得無比艱難。
做生意,輸了本錢;與雍齒聯手謀劉闞,卻險些丟了性命;之後雖然當上了泗水亭的亭長,卻終日裏小心翼翼,過的憋屈無比。好不容易要熬出頭來了,卻又因爲兒子劉肥與反賊勾結,不得不背井離鄉,隱姓埋名……老婆死了且不說,連家也沒了,好像落水狗般狼狽。
好不容易遇到了大澤鄉起義,原以爲苦日子熬到了頭。
不成想,先是被劉闞謀算着奪走了沛縣的基業,之後劉闞走背字,他劉邦卻賠上了一個酈食其。
也許,我和這劉家子,真的是犯衝吧……
劉邦立刻撥轉馬頭,大聲喊道:“攔住那老羆!”
周勃心裏也是一咯噔,咬牙切齒的,舉矟就迎向了劉闞。
他也清楚,自己不是劉闞的對手。可他卻不能不衝上來,否則的話,劉邦就可能會交代在這裏。
對於劉邦,周勃可算得上是忠心耿耿。
他武藝不差,有精於弓矢。但周勃知道,和劉闞比起來,差距實在是太大了。
劉闞也認識周勃,但是和周勃並不很熟悉。主要是因爲周勃在大部分時間,都呆在豐邑,很少出現於沛縣。眉頭微微一蹙,手裏的赤旗撲棱一翻,狠狠的斬向了周勃。那周勃也不敢硬接,舞矟崩擋。他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要纏住劉闞。而劉闞想要勝周勃,也並非一蹴而就。
就這一剎那的光景,劉邦可就跑遠了。
只氣得劉闞哇呀呀暴叫,手中赤旗呼呼帶風,只打得周勃是險象環生。
手中長矟硬接了劉闞十餘旗,終於撐不住了,二馬盤旋的一剎那,劉闞手起旗落,將周勃拍翻馬下。
就在劉闞催馬要上前斬殺周勃的時候,卻聽到一連串的喊喝聲。
從亂軍之中,衝出三員大將。一個是莊不識,一個是陳賀,還有一個,正是樊噲。
眼見周勃危險,陳賀毫不猶豫,彎弓搭箭,照準劉闞就是一箭。劉闞抬手臂,用掛在小臂上的小盾,磕飛了箭矢。也趁此功夫,周勃一個懶驢打滾,躲到了一旁。莊不識舞雙矛,就衝向了劉闞。
他不認識劉闞,也不清楚這劉闞,究竟有多厲害。
雙矛如疾風暴雨一般,招招刺向劉闞的要害。陳賀收起了弓箭,挺長矟,和莊不識雙戰劉闞。
“屠子,快來幫忙?”
樊噲原本尚在猶豫,聽陳賀呼喊,也知如今各爲其主,顧不得什麼友誼和交情了。
當下咬緊鋼牙,一手劍,一手矛,催馬衝過來,加入了戰團。
與此同時,莊不識大聲喊喝道:“老周,快去保護武安侯,這裏有我等三人來對付這個傢伙!”
在莊不識想來,以他和樊噲兩人聯手,連朱句踐也抵擋不住。
再加上陳賀,雖然弱了點,可終究也算是好手。三個人,難道還對付不了眼前這形如老羆的巨漢?雙矛呼呼掛着銳風,口中發出一連串刺耳的嚎叫聲。三人圍住了劉闞,如走馬燈一樣的發起了攻擊。劉闞雖然不懼,可要想抽出手再去追殺劉邦,顯然已經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特別是加入了一個樊噲,這傢伙的武藝,可不弱!
劉闞勃然大怒,手中赤旗上下翻飛,與三人鏖戰一處。
“開山式!”
隨着劉闞這一聲怒吼,赤旗帶着一抹弧光,劈面斬向了莊不識。而莊不識也不敢大意,雙矛交叉在一處,一招十字崩掛,鐺的就擋住了劉闞這一擊。擋是擋住了,可莊不識的手臂卻被震得發麻,身體一歪歪,險些從馬上栽下去。而趁此破綻,劉闞催馬過去,悄然摘下方錘。
與陳賀二馬錯身,反手一錘出手。
陳賀猝不及防,被劉闞正砸中了後心。一口鮮血噴出來,陳賀在馬上坐不住,噗通就摔在地上。
“唐王,手下留情!”
樊噲催馬上前,舉矛架住了赤旗。
劉闞冷冷的哼了一聲,二話不說,舉方錘就砸。這時候,莊不識也撥轉馬頭回來,從後夾擊劉闞。那陳賀從馬上摔下來,被摔得頭昏腦脹,剛站起身,赤兔馬從他身旁掠過,驟然一個橫跨,狠狠的撞在了陳賀的身上。這一下,只撞得陳賀骨斷筋折,倒在地上,無法站起。
樊噲也紅了眼,劍矛並舉,拼命的纏住劉闞。
也難怪,陳賀和樊噲都是沛縣人,當樊噲之前不得意時,陳賀一直對他很照顧。
“樊屠子,還記得當年,你在襄邑和我說過的話嗎?”
樊噲不由得一怔……
當年他和劉闞從河南地回來,在襄邑分手。
一晃七八年過去,當年他和劉闞說過什麼話,已早已記不清楚。
劉闞趁他這一愣神兒的機會,猛然撥轉馬頭,迎着莊不識過去。赤旗撩起,方錘突然間脫手飛出。那莊不識正全神貫注與劉闞的赤旗上,未曾想劉闞竟會用撒手錘這樣的招數。一個躲閃不及,被方錘正中腦門。
這一錘,劉闞可說是用足了力氣。
莊不識被砸的腦漿迸裂,慘叫一聲,當場斃命。
只剩下樊噲一個人了……
劉闞說:“樊屠子,你現在棄械投降,看在當年你我在富平並肩作戰的情分上,我饒你一命!”
此時,已經渡過霸水的楚軍,被黑旗軍撕扯的早潰不成軍。
李必率部繼續衝殺,而駱甲則率一部人馬,向霸上靠攏過來……
樊噲看了看周圍,見大勢已去,不由得長嘆一聲,撒手將手中的劍與長矛丟掉,翻身下馬。
自有兵丁上前,把樊噲繩捆索綁。
劉闞看了看樊噲,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後高舉赤旗,厲聲喝道:“老秦兒郎,還不結陣殺敵!”
呼啦啦,霸上大營的秦軍,開始有序的集結開來。
劉闞撥轉馬頭,正要率駱甲追擊劉邦,卻見到探馬疾馳而來,在劉闞身前翻身落馬,單膝跪地。
“大王,霸上西南,有楚軍兵馬靠攏。”
霸上西南……
那不是藍田大營嗎?
劉闞這心裏,不由得咯噔一下。
思忖片刻之後,立刻拿定了主意,策馬衝到秦軍面前,“我乃北廣武君,北疆唐國之王。奉秦皇之命,入關禦敵……老秦將士聽真,想要保住家園,保住妻兒,就隨我一起殺荊蠻子去!”
天命讖語,讓關中人都知曉了劉闞的名字。
更知道,這劉闞乃是先帝親封的北廣武君,後入主北疆,自立唐國,也算得上是關中子弟。
這心裏面本能的就有了一分親近之意。
而劉闞喊得,也不是什麼保護咸陽之類的話語,而是要他們保護家園,保護妻兒……這更容易讓秦軍士卒擁護。劉闞命李必繼續追擊劉邦,自己則率秦軍,自霸上大營之中殺出去。
看着那一隊隊,一行行,一個個如同煥發了新生的秦軍將士,樊噲突然發出一聲嘆息。
如果這劉闞晚一天來,這情況只怕就會變得截然不同。
時也,命也!
這是老天不願意讓劉邦奪取關中,可爲何又偏偏讓我們殺進關中,眼睜睜的看着,這即將到手的勝利,卻又這麼被劉闞奪走了呢?樊噲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但他知道一件事,劉邦完了!
“唐王!”
樊噲突然開口,喊了一聲。
“那藍田大營而來的楚軍主帥,是武安侯長子劉肥,和武安侯麾下大將,朱句踐!”
聲音傳入劉闞的耳中,讓劉闞不由得一怔。
他勒住馬,扭頭向樊噲看了一眼,旋即催馬而去。
劉肥,朱句踐?
在一剎那間,劉闞的心中,湧動着從未有過的強烈殺機……這兩人,不就是害死阿雉的兇手嗎?
真的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第三百四十七章 會師關中(七)
朱句踐是個不苟言笑的人。
與劉肥的性情全然相反,他不喝酒,不好女色,甚至連耍弄心計都不願意。絕大部分時間,他就是練武,練武,再練武。祖父朱亥之名,之仇……對朱句踐而言,如同是一座大山。
可偏偏的,他和劉肥關係很好。
這裏面當然也有劉肥救過朱句踐的緣故,但更多的,是一種互補。
至少朱句踐覺得,和劉肥在一起,不需要活的很累,很辛苦……
隨劉肥投奔劉邦之後,劉邦曾幾次私下裏,想要把朱句踐拉攏過去。換做任何人來看,投奔劉邦的前途,遠遠好過於跟着劉肥。可是朱句踐,卻始終沒有鬆口。爲此,盧綰還問過他……
朱句踐說:“某家若求富貴,何需向沛公?”
那言下之意是說:我要是想要富貴權勢,這天底下有大把的人可以選擇,劉邦又算得什麼?
的確,在當時劉邦不過佔居沛縣一地,兵不過數千。
其中有一半是源自劉肥帶過來的馬賊……相比之下,劉邦還真是算不得什麼。
在朱句踐的心裏,情義最重!
不管是他祖父朱亥,還是他師傅蓋聶,都是響噹噹的豪俠。朱句踐耳濡目染之下,自然和他的祖父師父一樣,格外看重情義。而在這一點,劉肥子承父業,做的並不比劉邦差多少。
二人配合,相得益彰。
藍田大營幾乎是在沒有任何防備的情況下遭遇突襲,主帥在亂戰之中,被朱句踐斬於馬下。
待平定藍田大營之後,朱句踐和劉肥兩人,留下一部分人看守藍田大營,然後就帶着殘部,趕往霸上。因爲那霸上的喊殺聲,從二更起到現在,都沒有停息過,讓人不得不爲之擔憂。
不過,在趕赴霸上的途中,兩人和從霸上逃出來的趙艾打了個照面。
劉肥一箭射殺趙艾,將他的首級懸掛在馬脖子上,與朱句踐不約而同的放慢了腳步。
之所以放慢腳步,不爲別的,是爲了給劉邦留一個面子。
你看,我們把藍田大營攻克下來,連趙艾也都殺了……你們還沒有攻破佔領霸上,豈非無能?
劉肥在外流浪多年,學會了很多揣摩人心的方法。
對於劉邦,他非常瞭解。那是個好臉面的人,親人對劉邦而言,不過是一個能利用的工具而已。如果自己覺着是劉邦的兒子,他就會網開一面的話……其結果,絕對是非常的悽慘。
可二人誰都沒有想到,霸上的戰局,在趙艾離開之後,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當劉肥發現了從霸上潰敗下來的楚軍時,都愣住了。
後來聞聽,霸上楚軍遭遇襲擊,形勢危急……劉肥和朱句踐這才急了,立刻加快速度,想要來救援劉邦。二人衝在最前面,遠遠的就看見,那霸上大營前,秦軍已經結成了嚴密陣型。
“秦蠻垂死掙扎,三軍兒郎,隨我殺!”
劉肥舉起長劍,在馬上大聲喝道。
他之所以敢這麼做,是因爲在之前和秦軍的交鋒中,他可謂是百戰百勝,早已不把秦軍放在眼中。劉邦沒有能勝利,那是因爲他的麾下,都是一羣廢物。什麼樊噲周勃莊不識……誰能與朱句踐相比?
劉肥振臂高呼,朱句踐拎長矟,一馬當先。
萬餘名楚軍將士,同時發出狂野的嚎叫,想着霸上秦軍,發起了衝鋒。
可是,秦軍陣型卻絲毫不亂。
隨着楚軍越來越逼近,最前方的秦軍突然間向兩側分開,從後方推上來了數百具大黃參連弩,拉弦上箭,一陣急促的梆子聲響起,數百支飛鳧箭,呼嘯着離弦而出,朝着楚軍飛來。
朱句踐舞矟撥打飛鳧箭,心裏卻暗自驚訝。
這些秦軍,和之前他遇到過的秦軍,似乎完全不一樣。
以前和秦軍作戰,不等靠攏過來,秦軍的陣型就開始出現騷亂。可這支秦軍,竟不動如山!
飛鳧箭,六七尺長,又名赤莖白羽箭。
以往秦軍作戰,每每一箭陣先行攻擊。而這所謂的箭陣,並非是普通的弓矢,而是這種由大黃參連弩所發射出來的飛鳧箭。一箭能把一個壯漢給釘死在城牆上,其力道之猛,可想而知。
數百支飛鳧箭,說實話造成的傷害並不大。
可是那慘狀,卻是讓人感到觸目驚心……
一匹戰馬的前腿被飛鳧箭直接打成了兩段,倒在血泊中希聿聿長嘶不停;被飛鳧箭射中的楚軍將士,不是被貫穿身體,釘死在地上,就是被飛鳧箭巨大的衝擊力,射的殘肢斷臂一地。
朱句踐連擋了三支飛鳧箭,也不由得變了臉色,暗自放慢速度。
這時候,楚軍已衝到了秦軍陣前五百步的距離,可是秦軍的陣型,依舊紋絲不動。
嘎吱,嘎吱,嘎吱……
劉肥和朱句踐對這種聲音,顯然是非常的熟悉。這是拋石機發射的聲音。
“少君,小心!”
朱句踐大聲呼喊,因爲他看見一塊巨石,正向劉肥落去。有心衝過去救援,可他先前衝的太猛,距離劉肥有些遠了。眼見着那巨石落下,令劉肥胯下戰馬希聿聿一下子就驚了,前蹄揚起,把劉肥從馬上一下子摔了下去。朱句踐連忙衝過去,將劉肥一把從地上,拉了起來。
“少君,情況好像不太正常!”
劉肥被摔得頭昏腦脹,穩了一下心神,伸手將一輛輕車攔下。
的確是不太正常!
早先的秦軍,一衝就潰散開去……哪像這支秦軍,竟穩如磐石一樣,一點驚慌的樣子都沒有。
巨石落下之後,數百名楚軍成了血肉模糊的爛肉。
而秦軍的箭陣開始緩緩推進,從弩車後面走出一隊隊弓箭手,半跪於地上,仰天散射。
一時間,蒼穹中迴盪着淒厲的箭嘯聲,猶如蒼狼嚎叫。而秦軍一隊隊的推進,箭矢越來越密,當眼見着要和楚軍先鋒碰撞在一起的時候,從一隊隊長矛手陡然出現,狠狠的向前突刺。
長矛手,長矟手,還有長戟手,同時出擊。
楚軍好像串糖葫蘆一樣,被刺成了串。有衝開如林矛戈的楚軍,迎面就遇到了手持鐵劍圓盾的秦軍銳士。雙方甫一交鋒,數百名楚軍,就被砍翻在地,血肉模糊的,變成了肉醬。
劉肥站在兵車上,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老朱,這些個秦蠻子,瘋了嗎?”
如果秦軍有如此的戰鬥力,之前在渭南的交戰中,怎可能被他們殺得連連敗退,甚至潰不成軍?
朱句踐的臉色鐵青,勒住了戰馬。
“少君,咱們撤退吧……秦蠻子軍中,必有能人。咱們這樣強攻,根本無法衝跨秦蠻陣型。
當務之急,當退守藍田大營,以觀戰況發展。
實在不可爲……咱們就要速速退過霸水,退往曉關固守。”
那意思是對劉肥說:你老子能不能活下來,看他的運氣了……咱們還是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再說。
劉肥聞聽,竟連連點頭。
“老朱,你所言極是,立刻退兵!”
就在劉肥下令,準備撤退的一剎那。從霸上大營之中,突然間傳來一陣蒼茫嗚咽的號角聲。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楚賊不亡,誓不收兵……”
混戰中的秦軍,發出山呼海嘯一般的叫喊,令楚軍士卒,心驚肉跳。
那豎在秦軍正中央的蒼龍大纛,突然間分開。秦軍齊刷刷向兩邊閃開,讓出了兩條通路來。
兩支騎軍,呼嘯着從秦軍陣營中殺將出來。
爲首一員大將,黑盔黑甲,胯下赤兔嘶風獸,手中一杆沉甸甸的奇形兵器,一馬當先殺來。
“劉肥小兒,哪裏走!”
那員大將在馬上厲聲高喝,手中兵器上下翻飛,如劈波斬浪一般,從楚軍之中殺出了一條血路。劉肥不認識那人,因爲他從小在豐邑長大,劉闞離開沛縣之前,劉肥就沒有見過劉闞。
後來劉闞在樓倉紮根,劉肥也就更難見到劉闞。
不過,他不認識劉闞不要緊,在他身邊的朱句踐,卻一眼認出了劉闞。
想當初三田之亂,他曾經奉命刺殺劉闞。可沒有能成功,甚至險些被劉闞所殺……也就是那一次,他和劉肥結識。如果說,朱句踐對什麼人印象深刻的話,那麼劉闞絕對是名列前三。
朱句踐不由得大驚失色,“少君,速走……那是老羆!”
“老羆?哪個老羆?”
朱句踐也來不及解釋了,因爲劉闞已經衝了過來。他一咬牙,躍馬挺矟,就迎了上前。大矟在他手裏撲棱一顫,招出黑虎掏心,口中猶自厲吼道:“泗水老羆,還識得你家朱爺爺否?”
劉肥不由得大驚失色。
朱句踐一開始說‘老羆’的時候,他還真沒有想起是劉闞。可朱句踐後來這一聲‘泗水老羆’,卻已表明了劉闞的身份。這泗水沿岸,敢號老羆者,唯有一個人,別無分號。劉肥的心中,陡然間怒火中燒,殺意四溢。要知道,這劉闞……可是殺死劉肥親生母親的兇手!
劉肥的母親是誰?
名曹氏……當年劉闞重生之後,曾有異象叢生。而劉肥的母親隨劉邦等人於中途企圖劫掠呂家財貨,被雷電劈死。這件事,除了跟隨劉邦的幾個人知道之外,連後來嫁給劉邦的呂雉,都不清楚。這也是劉肥對呂雉仇恨無比的原因,所以纔會引發出在途中劫掠囚車,伏擊呂雉。
此刻,正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劉闞的年紀,說起來比朱句踐要小兩歲,聞聽朱句踐自稱‘爺爺’,頓時勃然大怒。
二話不說,舞赤旗就和朱句踐鬥在了一起……這朱句踐也的確不愧是朱亥的後人,這些年苦練武藝,不管是在力量還是招數上,都有明顯的進步。二人這一交手,劉闞立刻提起了小心。
這傢伙姓朱,又有如此武藝……定是那朱句踐!
劉闞已經記不起朱句踐這個人了。
不過記起來又能如何?他今天是要爲呂雉報仇,不是和朱句踐攀交情。當下提起十二萬分精神,赤旗呼呼的掛着風聲,向朱句踐劈斬過去。他這一認真,朱句踐可就有點頂不住了。
只二十個回合,朱句踐就被劉闞殺得汗流浹背,狼狽不堪。
就在二馬錯蹬之時,劉闞正輪赤旗要反手劈斬,就在這時候,一支冷箭突然向劉闞射過來。
劉肥在一旁一直暗自觀察,見劉闞的注意力集中在朱句踐身上,於是在一旁放出冷箭。
這也是劉朱二人慣用的手段。
遇到難纏的對手,朱句踐吸引對方的注意力,劉肥放冷箭傷敵,可說的上是無往而不利,從未失過手。而這一次,同樣也沒有失手……劉闞沒想到,劉肥會在一旁用冷箭偷襲他,猝不及防之下,正中肩膀。他啊的一聲驚叫,撥馬就走。朱句踐一見,立刻抖擻精神,催馬上前。
“泗水老羆,往哪裏走?”
也許是劉闞中箭之後,心裏慌張;也許是赤兔馬久戰之下,有些不堪重負。
跑出去大概幾十步,赤兔馬突然間噗通一下,馬失前蹄跪在了地上。而朱句踐在後面,挺矟就刺。
“泗水老羆,拿命來!”
眼見着,劉闞就要喪命於朱句踐的長矟之下,那匹臥槽的赤兔馬卻又驀地一下子站起,一抹寒光自側下方斜撩起來,劉闞一手蓬的攫住了長矟,如凶神惡煞般的吼道:“狗賊,死來!”
朱句踐想要再躲,卻已經來不及了。
只聽咔嚓,啊的一聲慘叫,朱句踐人頭落地,栽倒在馬下。
第三百四十八章 會師關中(八)
戰場上,往往是瞬息萬變。
從劉肥偷襲,到朱句踐喪命,只在瞬息間發生,變化之快,令人眼花繚亂,目不暇給。
劉肥還在高興呢!
如果他和朱句踐殺死了劉闞的話,那麼日後在劉邦的手下,這地位將獲得極大的提升。而且,劉邦和武姬如今還有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包括張良在內的人,對劉邦的次子,極爲看重。
因爲,那是劉邦的嫡長子。
劉肥雖然是長子,可母親曹氏畢竟沒有任何名份。說白了,他就是個私生子,想要角逐這繼承人之位,困難重重。但如果劉闞死在他的手裏面,恐怕劉邦也不得不重新審視他的地位。
所以,朱句踐追逐劉闞的時候,劉肥則興奮的馭車而行。
可萬萬沒有想到,只一眨眼的功夫,朱句踐就已經身首異處。就見劉闞伸手將肩膀上的那支利矢取下來,仍在了地上。原來,劉肥的那一箭,被劉闞肩甲上的甲葉子給卡住了,在旁人看來,那一箭好像是射中了劉闞,可實際上呢,劉闞一點事情都沒有,反而藉此機會,用拖刀計斬殺了朱句踐。
朱句踐人頭落地,秦軍將士,莫不歡聲雷動。
劉闞抄起一支長矛,將朱句踐人頭插在上面,命人高高舉起。
“劉肥賊子,還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時?”
劉肥勒住兵車,驚恐的看着劉闞。此時此刻,他已沒有半點的鬥志,大喊一聲,馭車掉頭就走。
可劉闞怎可能放過他呢?
這傢伙,是害死呂雉的罪魁禍首,劉闞催馬上前幾步,收起赤旗,從馬背兜囊中,取出大黃弓。
這十二石的大黃弓,射程可達千步,絲毫不遜色於秦軍的蹶張弩。
只見劉闞抽出三支赤莖白羽箭,拉弓如滿月,照準了劉肥的背影,抬手就是三箭連珠,射將出去。
劉肥只聽身後有銳風呼嘯,一邊馭車疾馳,一邊揮劍磕擋。
鐺,鐺……
劉肥連磕飛出兩支利矢,手被那飛鳧箭上的力道,震得發麻,再也拿捏不住寶劍。而第三支箭已經到了跟前,劉肥在兵車上硬生生閃躲了一下,雖避過了要害,卻被飛鳧箭正中手臂。
十二石的大黃弓,拉開需要千斤之力。
四百到五百步的距離,也正是飛鳧箭威力最大的一個射程。
箭矢釘在了劉肥的手臂上,巨大的力道繼續前衝。那比拇指都要粗一圈的箭矢,生生將劉肥的小臂打成了兩截。手臂落地,鮮血直流……劉肥疼的啊的一聲慘叫,再也無法駕馭車輛。
兵車在急速行駛中,突然間翻到在地。
兩個車軲轆飛了出去,劉肥從車上摔倒在地面,還沒等他爬起來站穩身形,一隊黑旗軍風馳電掣般衝撞過來。沉重的馬甲,疾馳的速度,就如同一座山似地,狠狠的撞在了劉肥身上。
劉肥的身子骨挺結實,但被這疾馳的戰馬撞上,也抵擋不住。
一下子飛了出去,口噴鮮血,蓬的摔在地上。潰敗的楚軍,進擊的秦軍,疾馳的戰馬,轟隆的兵車。劉肥摔在地上之後,立刻被無數只腳掌踩過,然後被兵車壓碾,戰馬踏踩過去。
待到劉闞衝過來的時候,劉肥已經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李必何在?”
“末將在!”
“着你領本部騎軍,率老秦男兒,復奪藍田大營。”
“喏!”
劉闞見劉肥朱句踐所部楚軍,已經潰敗而去,心知此戰他已經獲得了勝利。他立刻命李必率部繼續追擊,而自己則帶着駱甲所部三千黑旗軍,調轉了方向,朝着霸水劉邦逃逸的方向,追擊……
※※※
劉邦是萬萬不會想到,這戰局變化,會如此的突然,如此的富有戲劇性。
這勝負的角色,變化的會如此快,快的讓他甚至還沒能品味勝利的喜悅,就要面對一場慘敗。
這心裏面的落差之巨大,可想而知。
眼看着到手的勝利,在一瞬間化爲烏有,劉邦這心裏面的恨,恨得咬牙切齒。
他馭車疾馳而行,一邊大聲詢問道:“該死的劉家子,誰能告訴我,這傢伙是如何突然出現?”
張良縱馬疾馳,此刻再也不見半點儒雅之風。
聞聽劉邦的追問,他也覺得奇怪:是啊,張成明明派人過來說,那劉闞還在杭金山守陵啊?就算他得知消息,而且兵馬早已經準備妥當,可要衝進關中,也不可能是這樣無聲無息啊!
除非……
張良突然覺得,自己非常失敗。
原本運籌帷幄,萬無一失。可沒有想到……
他千不該,萬不該,不應該派張成去找那劉巨。要知道,劉巨如今可不是當年他張家的鎖奴,那是堂堂的唐王兄長,如今更貴爲一國君侯,唐國五原君……怎可能還會跑過來投降?
而劉巨一旦翻臉,張成自然無法倖免。
以劉闞的手段,想要張成反間,只怕是易如反掌吧!
不對,這劉闞的身邊,絕對有一個不爲人知的人,在爲他出謀劃策。否則他也不可能輕易的奪取河南地,更神不知鬼不覺的,進入關中。而這個幕後人的手段,我真的無法比擬……
會是誰?
張良一邊悶頭催馬,一邊思索。
他猜得不錯,劉闞的所有行動計劃,當然不包括進入關中……的確是有一個人爲他籌謀策劃。
公叔繚,那個已經死去的公叔繚!
張良在後世,被人稱之爲謀聖。但相比春秋戰國時期的那些謀士、策士而言,相差卻非常大。
尉繚身處戰國末年,在羣雄並起,策士謀士無數的亂世中,輔佐秦始皇橫掃六國,其能力之強,所學之廣博,無人可及。事實上,戰國時期的謀士,總體水平遠遠要高過後世謀臣。
能提劍上馬,還要精通兵法。
懂得治國之道,能分辨形式,設立各種方針和戰略。
而張良的運籌帷幄,只是建立在一個謀略沒落的時代。事實上,他所面對的對手,包括項羽的范增,還有所謂的天下大勢,從各方面而言,遠遠要弱於戰國時期的局勢。所以說,張良命好……生活在一個人才凋零的時代;不過他的命也不好,出現了劉闞這麼一個對手,把本應該是隱姓埋名,堙沒於人世間的尉繚請出山來,和張良來了一場不尋常的較量。
好在張良現在也清楚,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當務之急,是要和劉邦退回霸水東南,和後軍匯合一處,穩住陣腳。
至於這關中局勢,由於劉闞的突然加入,已經變得和從前不太一樣。而他和趙高的交易,很有可能被劉闞漁翁得利。所以,要設法禍水東引,如果趙高得手了,就要把罪名加到劉闞頭上。
嬴氏雖然不堪,但執掌關中五百年,殺死嬴胡亥的罪名,依舊不輕啊。
如果能夠成功的話,那麼劉邦執掌關中,倒也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張良滿懷心思的算計,劉邦咬牙切齒的逃跑。眼見着已經衝上了霸水浮橋,卻聽到有人驚呼:“快看,大營起火了!”
劉邦舉目觀望,卻見霸水東南方,楚軍大營中火光沖天,喊殺聲此起彼伏。
“怎麼回事?”
劉邦立刻馭車衝過浮橋,攔住了一名逃亡的楚軍,大聲喝問:“大營,出了何事?”
“君侯,也不知是何方人馬,突然間衝入了大營中,見人就殺,四處放火。如今大營已經……”
劉邦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顫聲問道:“那究竟是何方人馬?可是秦軍?”
“不是秦軍……其中有一人,形同老羆,兇狠無比。盧綰將軍被他生擒活捉,夏侯嬰將軍也被他打的吐血而逃。”
“啊呀呀!”
劉邦只覺一陣天旋地轉,耳邊嗡嗡直響。
又來了一頭老羆?
“子房,這可如何是好?”
張良也有點慌了神兒,不過他很快就冷靜下來,顫聲道:“君侯,看起來劉闞早有預謀,此地不可滯留,咱們先撤往曉關……穩住陣腳,再做籌謀吧。”
“如此,甚好!”
劉邦這時候,可一點都顧不得旁人了。
他帶着殘兵敗將,和張良一起,狼狽的往曉關方向逃去。
曉關,是渭南的一處要塞,劉邦在那裏,尚留有一支人馬,負責保護他的家眷和妻兒。
至於周勃他們結果會是如何?
劉邦已經拋在了腦後……一行人狼狽而逃,直到天亮之後,纔算是擺脫了追兵,清點收攏人馬。
這一清點,劉邦差點哭了!
想他進關中之後,一路浩浩蕩蕩,有十數萬人馬。
可經過這一夜的征戰以後,十數萬人馬,卻只剩下了數千人。看那些楚軍兵將一個個垂頭喪氣,有氣無力的樣子,還談什麼復奪關中?這一戰,沒個幾個月的休養生息,休想恢復。
“子房,我們接下來如何是好?”
張良看着眼前的破敗模樣,也是心中苦澀。
“武安侯,以良之愚見,咱們還是先撤往曉關,以觀形式變化。
如若實在不可爲,咱們還可以從武關撤出關中。畢竟南陽、陳郡和潁川尚在我等手裏。再設法與楚王聯絡,結成同盟,恢復元氣。只要南陽陳郡不失,咱們就還有機會,再謀這關中。”
劉邦思忖片刻,覺得也只有如此了。
於是,他點起人馬,準備向曉關進發……
可不成想才走出十餘里,迎面就碰上了一支人馬。待看清楚旗號,劉邦總算是長出了一口氣。
是自己人!
那領兵之人,正是周苛。
“沛公,阿嬰他……死了!”
周苛見到了劉邦之後,忍不住放聲大哭。
別看劉邦被楚王封爲武安侯,但是從沛縣出來的老人,還是喜歡和習慣的稱呼劉邦爲沛公。
劉邦先是一怔,腦海中突然間,一片空白,“阿嬰,阿嬰死了?”
周苛哭道:“昨夜我軍大營突然遭遇襲擊,也不知道是從哪兒鑽出來了一支人馬……猝不及防下,我們被殺得大敗。盧綰被那王信生擒活捉,阿嬰爲了掩護我等撤離,和王信糾纏一處。”
“王信?哪個王信?”
劉邦一下子沒能反應過來……
“就是當年那個在沛縣賣酒的王姬之子!”
“啊,是他!”
劉邦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了一個傻小子的形象,忍不住脫口問道:“可是那劉巨樣子,傻子王信?”
“正是他!”
“那你可親眼看見,阿嬰被那個傻子殺了?”
周苛搖搖頭,輕聲道:“這個……倒是沒有……”
“那也就是說,阿嬰還可能活着。”
劉邦的心裏面,生出一絲僥倖的念頭。阿嬰那樣聰明,想來不會被那個傻子殺死的吧……
“老周,咱們先撤往曉關,然後再打聽阿嬰的下落!”
周苛想了想,當下點頭同意。兩下兵馬匯合一處,差不多也有萬餘人的樣子,動身向曉關撤退。
於中途,劉邦又遇到了從霸上敗退下來的周勃。
這讓他心情好轉了許多,不僅僅是因爲周勃帶來了幾千兵馬,最重要的是,周勃的到來,給了劉邦一個信號:自己那些心腹人馬,並沒有遭難。只要周勃他們還在,他就還有希望。
可週勃給他帶來的消息,又兜頭給了劉邦一盆冷水。
“沛公,屠子他們……”
劉邦激靈靈打了個寒蟬,“屠子他們怎麼了?”
“屠子,還有老陳和老莊三人,都戰死了!”
周勃當然不會把自己臨陣而逃,丟下樊噲三人的事情說出來。相反,他把自己說的很勇猛,什麼力戰劉闞,幸得親兵阻擋,才逃出性命。過河之後收攏兵馬,才知道樊噲三人,被劉闞斬殺……
“那肥呢?”
劉邦驚恐的問道:“肥如何了?還有朱句踐,他們的情況如何?”
周勃怎知道劉肥和朱句踐的情況,當下苦笑着搖搖頭說:“肥公子和老朱……沒有任何消息。”
沒消息,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劉邦如今,只能暗自爲夏侯嬰等人祈禱,祈禱他們能在亂軍之中,逃出生天。
“我們……撤往曉關!”
※※※
就在劉邦率部撤往曉關的同時,那個被他祈禱逃出生天的夏侯嬰,正在做最後的垂死掙扎。
後軍遭遇突襲的時候,夏侯嬰正在和周苛喝酒說話。
事實上,在當時,周苛也好,夏侯嬰也罷,都認爲戰局已定,劉邦將大獲全勝,入主關中。
可沒想到,後營被襲,大火蔓延了整個營盤。
夏侯嬰帶着人匆匆迎戰,得知盧綰在巡營的時候,遭遇敵方人馬,被生擒活捉。
他並不清楚到底是誰來偷營,不過乍聽盧綰被擒的消息之後,夏侯嬰二話不說,馭車前來救援。
畢竟同時從沛縣走出來的老鄉,盧綰這個人也的確有很多毛病,但多年的交情,讓夏侯嬰毫不猶豫的選擇,搶回盧綰。他馭車在營盤中急行,卻不想,迎面被一支人馬給攔住去路。
爲首的一人,身高過丈,膀闊腰圓。
手中一柄鑌鐵狼牙棒,身披黑兕皮甲,遠遠的就發出巨吼:“夏侯嬰,還認得你家信爺爺嗎?”
王信幼年時,跟着母親王姬討生活,沒少被沛縣的地痞流氓欺負。
而夏侯嬰,則是那些地痞流氓的頭子,不但欺負過王信,還欺負過王信的母親,也就是王姬。
王信對夏侯嬰,一向沒有好感。
此次他隨唐厲兵出子午谷,率部偷營劫寨,沒有想到,會和夏侯嬰打照面。
距離王信上一次見夏侯嬰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十餘年的時間。王信改名劉信,一直住在樓倉。後來隨行伴駕,又保護小公主贏果前往巴蜀,根本沒有機會,去找那夏侯嬰的麻煩。
但千萬別小覷了一個傻子的執念。
在劉信的心裏,夏侯嬰、盧綰、還有劉邦,都不是什麼好人。特別是那個欺負過他的夏侯嬰。
十餘年沒見,但劉信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夏侯嬰。
他也不和夏侯嬰廢話,催馬輪大棒就衝向了夏侯嬰。
百餘斤重的狼牙棒,在劉信手中,恰如一根燈草般,毫不喫力。夏侯嬰還沒認出劉信的身份,可看劉信那塊頭,也知道這傢伙不好對付。擺大矟就迎上前去,可甫一交鋒,只聽鐺的一聲巨響,狼牙棒兇狠的砸在大矟上,夏侯嬰的腦袋嗡的一聲,雙手再也拿不住大矟,虎口被震得鮮血淋淋。
最可怕的是,他腳下的兵車也撐不住劉信這兇猛的一擊,嘩啦一聲,車軲轆飛出去,兵車一下子掀翻在地。也幸虧夏侯嬰機靈,在兵車掀翻的一剎那,他猛然一個側僕,竄了出去。
在地上打了一個滾,站起身來。
十幾個親兵蜂擁而上,纏住了劉信,卻見劉信毫不畏懼,狼牙大棒呼呼作響,如同車輪一般。
沾上死,捱上亡……
劉信舞棒大呼,宛如一頭衝入羊羣的猛虎。
夏侯嬰一見這情形,哪裏還敢再去和劉信交鋒,把一個從他身邊衝過去的騎軍拽下來,然後翻身上馬。就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劉信已經殺退了夏侯嬰的親兵,舞動狼牙大棒,向他衝來。
夏侯嬰撥馬就走,劉信隨後緊追不捨。
一邊追,一邊厲聲吼道:“夏侯嬰,你往哪兒走,你家信爺爺在此!”
信……傻子王信!
夏侯嬰這一下才算是反應過來,那追殺他的人,是什麼來頭。王信……不,應該叫他做劉信,劉信出現在此處,豈不是說明劉闞,也在關中?夏侯嬰對劉闞,真的是有點恐懼之心。
在他的印象裏,好像劉邦也好,自己也罷,就沒有從劉闞那裏佔到過便宜。
別人不知道劉闞的厲害,夏侯嬰可知道。當初樊噲任敖隨劉闞征戰河南地回來,曾和他說過那時候的狀況。什麼火燒白土崗啊,什麼奇襲匈奴大營啊,還有富平血戰,氣死左賢王,搶奪朐衍,偷襲臨河渡口……一次次慘烈的廝殺,一次次兇狠的搏鬥,讓夏侯嬰心馳神往。
那時候,夏侯嬰也後悔,爲什麼不隨着劉闞,一起去征戰河南地呢?
所以,他雖然沒有真正領教過劉闞的手段,可是對劉闞,卻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之意。
沛縣丟失,他被殺得狼狽而逃。
那一次,他算是見識過劉闞的厲害。如今再次面對,他不免感到惶恐。
更可怕的是,這劉信死盯着夏侯嬰不捨。途中有好幾次,劉信被楚軍阻攔,卻被他殺出一條血路出來,繼續追擊。夏侯嬰是拼命的逃,劉信是死命的追。這一追一逃之間,讓本就惶恐不安的楚軍,頓時大亂。試想一下,主將都被追成這樣子了,天曉得有多少敵人偷襲?
可實際上呢?
偷襲楚軍後營的,不過千餘人而已……
天漸漸的亮了,夏侯嬰被劉信追殺的是氣喘吁吁。
腦海中,突然迴響起一句話:王信雖憨傻,但這種人往往是認準了的事情,就不可能改變。
若在戰場之上,你與他刀兵相見,以我估計,你甚有可能,死於王信之手!
這是一段早已被夏侯嬰拋在腦後的話語。
說這段話的人,就是當年任沛縣長,如今領兵駐紮嶺南百越之地的秦軍主帥,任囂。那時候,劉信年紀還小,不過八九歲而已;劉闞呢,也還沒有發跡,只是一個普通的釀酒商人。
當時任囂說這番話的時候,誰也沒放在心上。
可夏侯嬰現在,突然想起了這句話,不由得亡魂大冒……
難不成,任縣長早在十餘年前,就已經預測到了今日的這番景象?如今,那傻子王信,已經長大成人。這傢伙好像認準了自己一樣……而此時此刻,千軍萬馬混戰,端的是好妥帖啊!
夏侯嬰想到這裏,突然勒住了戰馬,撥轉馬頭。
他抽出寶劍,看着不斷逼近過來的劉信,突然間萬念俱灰。
劉信見夏侯嬰不跑了,他也勒住了戰馬,一雙狹長的眼睛,死死的盯住了夏侯嬰,手中狼牙大棒,用力朝地上一頓。
“傻子信?”
夏侯嬰決定,還是要確定一下。
劉信甕聲甕氣回道:“我不是傻子信,我叫劉信。”
傻子信也好,劉信也罷……還不是一個人?夏侯嬰看着劉信,忍不住突然間笑出了聲來。
“沒想到當年沛縣城中的傻子信,如今竟成了一軍統帥。
傻子信,一晃十二載,你已長大成人了……怎麼樣,如今過的可好?”
劉信聞聽,不由得愣了一下。
“我?還好吧……你幹嘛不跑了?”
“跑?我能跑哪兒去?”
“可你不跑了,我怎麼追殺你?”
夏侯嬰笑得更厲害了,“傻子信啊傻子信,沒想到一晃這麼多年,你還是和以前一個樣子。
不過更可笑的是,夏侯老子居然被你給打敗了!
你……應該是你二叔吧,你二叔如今在何處?”
劉信一怔,搖搖頭道:“我二叔沒來!”
“啊?”
“我已經有三四年沒見到二叔了,我這次是和唐叔叔,還有曼姨來的。曼姨如今已屯兵陳倉,我和唐叔叔從子午谷出來……不過唐叔叔去曉關了,今天打你的人,不是我二叔啊。”
唐叔叔?唐厲?
夏侯嬰突然苦笑,“你二叔沒來?”
“我不知道!”
劉信說完這番話,突然聲音凌厲起來,“夏侯,你別和我套近乎,今天我一定要取你的性命。”
夏侯嬰說:“傻子信,我和你沒什麼恩怨吧。”
“怎麼沒有?”劉信咬牙切齒道:“當年你在沛縣打我,還欺負我娘,而且喝酒還不給錢!”
夏侯嬰張大了嘴巴,怔怔的看着劉信。
當年在沛縣發生的種種事情,一下子湧上了心頭。
他苦笑道:“早知如此,夏侯老子當年就不搶你家的酒喝了……不過傻子信,你別這麼得意。
夏侯老子絕不會讓你殺死,能殺死夏侯老子的人,除了大哥之外,只有我自己!”
劉邦,已經敗了!
若是唐厲謀取曉關,只怕曉關守將酈商,也不是對手吧。
且不說劉邦是否還有活路,自己遇到了這傻子劉信,只怕是難逃生天。可夏侯老子堂堂大丈夫,又怎能死在一個傻子的手裏?夏侯嬰想到這裏,手中寶劍在胸前一橫。劉信一見他要動手,二話不說,拎狼牙大棒就要衝上前去。可不成想,這夏侯嬰竟橫劍頸間,仰天大笑。
“任縣長,你說錯了……能殺死夏侯老子的人,只有夏侯老子!”
說完,他一咬牙,手上猛然用力,橫劍自刎於馬上……
劉信這一下,卻呆愣住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會師關中(九)
天已經大亮。
霸水沿岸的戰事,也已經平息下來。
河水兩岸,不斷有過往的軍士行走,有的在收攏戰場,有的負責押送俘虜,還有人在清點人馬。
劉闞策馬來到霸水河畔,看着從河對岸走來,身穿黑甲的巴蜀兵馬,猶自有些後怕!
巧合!
他只能這樣子發出感嘆……
如果他不是率黑旗軍先行出發,又連夜加入作戰的話,關中局勢,將變成另一種模樣。
雖然已經知曉,蜀郡巴曼暗度陳倉,唐厲率部兵出子午谷。可如果自己晚來一步,恐怕這裏的情況,就會變得更加複雜。想到這些,劉闞猶自感到後脊樑骨,嗖嗖的往脖頸冒涼氣。
他現在有點懷疑了,莫非自己真的是天命所歸不成?
那龍門讖語,出自於公叔繚之手,包括後來各種各樣的解釋,也全都是他一手操縱。說實話,劉闞自己並不是很相信。可現在,面對這樣的情況,劉闞心裏生出了一種非常古怪的感覺。
他劉闞,就是真龍天子,就是天命所歸!
“末將王吸,叩見大王!”
一個少了一隻胳膊,生的五大三粗,一臉絡腮鬍子的軍官,出現在了劉闞的面前。
他跪在馬前,叩首請安。
劉闞看着王吸,有一點眼熟……
“你是……”
“大王莫非忘記了?當年昭陽大澤時,末將曾隨大王一同作戰,後來蒯徹軍師之命,趕赴巴郡,協助審食其和曹無傷兩位大人。”
“啊,孤想起來了!”
劉闞在不熟悉的人面前,還是要擺出唐王的姿態。
王吸,當年那個陷害劉肥的人,不就是他嗎?
劉闞連忙下馬,伸手將王吸攙扶起來。對王吸,劉闞的印象並不是很深刻,但不管怎麼說,他和自己有袍澤之誼,又爲自己效力……所以,這表面上的文章,劉闞還是要做足做好。
“王吸,在巴蜀過的如何?”
王吸恭敬的回答:“末將在江陽過的很好,審、曹兩位大人對末將也非常照顧,如今在軍中,已出任校尉之職,爲信公子掌管大刀隊……呵呵,末將在巴蜀已有了家業,還娶妻生子呢。”
“哦?”
劉闞對王吸的生活狀況,一點興趣都沒有。
不過他還是耐心的聽完了王吸的話,然後正色道:“信呢?他在何處?
還有老唐呢?孤命他們兵出子午谷,卻沒想到會建此奇功。他們在哪兒,爲何不見蹤跡?”
“信公子領兵追殺夏侯嬰去了……唐軍師並不在這裏,昨夜大王突然參戰,唐軍師命信公子偷襲楚軍後營,他自帶一支人馬,前往曉關去了……唐軍師讓末將轉告,絕不可讓劉季逃走。”
“他偷襲曉關?”
劉闞心裏不由得一咯噔,“他帶了多少人馬?”
“啓稟大王,唐軍師僅率一千五百人,連同校尉紀信,前往曉關……”
劉闞一聽這話,就再也耐不住性子了。
“李必駱甲何在?”
李必駱甲兩人,連忙搶身出來,“末將在。”
“立刻點起黑旗軍,隨我追擊劉季!”
“且慢!”
劉闞正要帶兵馬出動,卻見一名秦軍將領,衝到了他的跟前,單膝跪地道:“廣武君,您現在走不得啊!”
“何故?”
那秦軍將領連忙起身,舉手向後一招,厲聲道:“帶上來!”
十餘名秦軍,壓着一個衣衫不整的男子走了過來。看那人的一身裝束,似乎不是普通人。
劉闞一蹙眉,“你是何人?”
“奴婢,奴婢在詹事府做事。”
這人一開口,立刻表明的身份。
他聲音尖銳而高亢,加之頜下無需,麪皮白淨,典型的太監特徵。
劉闞詫異地看着對方,有些奇怪的問道:“你即在詹事府做事,不好好的伺候陛下,跑這裏作甚?”
“奴婢,奴婢,奴婢……”
內侍似乎很害怕,所以說起話來的時候,猶自吞吞吐吐。
旁邊的秦軍將領忍耐不住,厲聲喝問:“廣武君問你話着,還不快說!”
內侍嚇得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放聲大哭道:“君侯,此事和奴婢一點關係都沒有,都是那趙高所爲。”
劉闞擺擺手,示意秦軍將領不要插話。
他溫言說:“你莫要慌張,有甚事情,只管說來。”
“是趙中丞……不,是趙高狗賊讓奴婢過來,給楚軍劉季送信……這裏有趙高狗賊的親筆信。”
劉闞接過書信,掃了一眼。
“咸陽,發生了什麼事?”
“趙中丞,不,是趙高老賊,昨夜與咸陽令閻樂一起,殺進了興樂宮,將陛下,將陛下害死了!”
一衆秦軍將領,聞聽勃然大怒。
“閹狗,你說個甚?”
“趙高和閻樂,害死了陛下!”
不管這些秦軍將領,是如何的憤怒,如何對嬴胡亥不滿。可嬴氏執掌關中五百年,那骨子裏對嬴氏的忠誠,讓衆將一時間也無法接受,嬴胡亥被殺死的消息。嬴胡亥死了,關中當何去何從?
“殺回咸陽,剷除閹狗!”
秦軍將領忍不住厲聲高呼,一時間霸上秦軍的呼喊聲,響徹天地。
劉闞微微一蹙眉,輕輕擺手,示意大家莫要着急。他依舊和顏悅色問道:“那我問你,趙高害死了陛下,爲何又要你送書信給楚人?”
“是,是楚人和趙高密謀,所以趙高才下的毒手。”
秦軍衆將,鴉雀無聲。
劉闞可以感受到,那醞釀於沉寂中的憤怒情緒,於是提高聲音喝問:“那我再問你,趙高和楚人,如何密謀。”
“奴婢聽說,是楚人攻入關中之後,聯絡趙高狗賊,說只要趙高殺死了陛下,可保趙高富貴!”
“殺死荊蠻!”
一名秦軍將領突然間爆發出來。
“殺死荊蠻,剷除閹狗!”
劉闞不再遲疑,拔刀將那內侍砍翻在地,振臂高呼:“老秦男兒,如今咸陽有亂臣賊子,荊蠻正撤往渭南,準備逃出關中。某家以命人,出兵奪取曉關,以斷絕荊蠻的退路。三軍兒郎,若有卵子的,就給我立刻追擊荊蠻……咸陽閹狗,自有某家解決。絕不可放過一個賊子!”
“誓殺荊蠻!”
劉闞用帶血的鋼刀一指那秦軍將領,厲聲喝問:“你叫甚名字?”
“末將竇言其,乃扶風平陵人,在軍中官拜騎郎中。”
“敢殺人否?”
竇言其聞聽,臉登時脹得通紅,將手中猶自沾着血跡的鐵劍呈上,“廣武君,言其劍上,血尤未乾。”
那意思是就說:敢不敢殺人?我劍上的血,還沒有乾涸呢!
劉闞輕輕點頭,將手中繯首刀遞給了竇言其,“我現在任你爲將軍,率本部人馬,出兵追擊荊蠻。
記住,不可放過一個荊蠻,若不能剷除,必要將其圍困在曉關城下。
我奉詔命,已聯絡巴蜀兵馬出漢中,不日將抵達。這首功能否拿下來,只看你竇將軍本領。”
竇言其扔掉手中的鐵劍,接過繯首刀。
“請君侯放心,竇言其絕不放過一個荊蠻子逃走!”
李必在旁邊,輕聲詢問道:“大王,那我們是否還要追擊?”
劉闞搖了搖頭,擺手示意王吸過來,“王吸,你立刻前往陳倉,告之巴曼小姐,請她加快速度,向咸陽靠攏。”
“喏!”
這時候,竇言其已點起了人馬,約兩萬秦軍,整裝待發。
“君侯,末將這就出發了!”
劉闞微微一笑,“如此就煩勞竇將軍,我剷除了閹狗之後,會立刻領兵,前往支援。”
※※※
竇言其領兵走了。
霸上秦軍,連帶從藍田大營過來的秦軍,不過四五千人。
可是這楚軍的俘虜,就多達數萬人,劉闞正考慮着讓誰看守,卻見從霸水對岸來了一支人馬。
爲首的男子,身高過丈,膀闊腰圓。
一雙狹長的眸子,頜下青色的胡茬子。一手拎着狼牙棒,一手拎着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隨他過來的,還有七八十個彪形大漢,全都是持矛背刀,壓着一箇中年男子,迅速的度過浮橋。
“二叔!”
男子距離尚遠,就認出了劉闞,驚喜的大聲叫喊。
“信?”
劉闞見到那男子,先是一下子沒認出來,但劉信這一嗓子,他立刻就認出來了。
與三四年前相比起來,劉信的模樣變化可不小。劉闞大步流星的跑了過去,一把攫住劉信的手臂,上下打量。
“二叔,我抓住了盧綰,還有……夏侯嬰。”
劉信張大了嘴巴,呵呵的笑道,還把手裏的人頭一晃,血珠子甩在了劉闞的臉上。
當年的小傻子,如今已經成爲了絕世猛將。看劉信這個頭,絲毫不比自己差,甚至還要高一點。
“臭小子,乾的漂亮!”
劉闞伸手,用力的揉了揉劉信的腦袋。
他看了看劉信手裏的人頭,又看了一眼,被那些彪形大漢押着,神色萎頓的中年男子,不由得笑了。
一晃過去了許多年,盧綰的相貌,對於劉闞而言,已經模糊了許多。
不過見到那文士的時候,劉闞還是能一眼認出他的身份。當下微微一笑,抬手將駱甲召喚過來。
“請盧先生去休息吧。”
說完,他對駱甲道:“駱甲,你率本部黑旗軍,與留守秦軍,負責在這裏看押荊蠻子俘虜。
李必,你立刻點起本部人馬,隨我前往咸陽。”
駱甲心裏有些不太情願,可也知道,這霸上需要留守兵馬。
況且,經過一夜的征戰,八千黑旗軍死傷數百人,許多人都已經疲憊不堪。劉闞這樣做,也是爲了趁機讓那些無法征戰的人獲得休整機會。這一組合下來,至少有一半騎軍,無法隨行。
“信,要不要和二叔,走一趟咸陽?”
劉信好像一點也不累的樣子,聽劉闞這話之後,連連點頭,表示贊同。
看他的樣子,似乎很懷念和劉闞一起並肩戰鬥的日子。雖然,那只是一段不停逃亡的生活。
劉闞沒有再騎乘赤兔。
因爲赤兔馬,已經十幾歲了,連續的奔襲征戰,體力也頗有些支撐不住。
不僅是劉闞要換馬,包括李必在內的所有人,也都要換馬。好在這霸上大營中的馬匹不少,雖然還是單鐙,但對於黑旗軍而言,倒也算不得什麼大礙。劉信登上了一輛六轡兵車,親自馭車。劉闞則手捧赤旗,站在兵車之上。霸上大營門前,那蒼龍大纛,旌旗低垂……
陛下,就讓劉闞爲老秦掌旗,爲您再戰一次吧!
想到這裏,劉闞將赤旗放在了一旁,探手一把抓住了營門口那碗口組的大纛旗杆,氣沉丹田,手臂猛然發力。
深埋在地裏的旗杆,被劉闞生生拔了起來。
劉闞一手執蒼龍大纛,一手握住了赤旗,大吼一聲:“黑旗軍,隨我出擊!”
“駕!”
劉信一抖繮繩,戰馬長嘶,撒蹄狂奔。
低垂的大纛,恍若重新煥發了生命一樣,迎着霸上的秋風招展開來,獵獵作響。
許多人,站在霸上大營的門口,耳聽隆隆蹄聲,眼見蒼龍大纛越去越遠,眼角都有些溼潤了……
雖然劉闞什麼也沒有說,雖然他猶自尊奉嬴氏。
可聰明的人,心裏非常清楚,嬴胡亥死了,嬴氏已經完了……這也許是蒼龍大纛,最後一次在人世間招展!
那我等,又將何去何從?
第三百五十章 會師關中(十)
傍晚時分,劉邦總算是順下了憋在心裏的那口惡氣。
他在兵車上,談笑風生,絲毫不像是一個剛遭遇慘敗的人,不時的還和周苛周勃兩人開玩笑。
張良跟在後面,看着劉邦的背影,突然間感到一陣莫名的輕鬆。
能拿得起,能放得下……也許這就是自己當初選擇跟隨劉邦的重要原因吧。
這是一種人主的氣度,不會爲一時的勝負而矇蔽了眼睛。特別是看到劉邦恢復了生氣之後,所有的人也都隨之振奮了起來。張良微笑着,輕輕點頭,而後拍馬上前,來到劉邦身畔。
周苛和周勃一見,連忙退到一旁。
“子房,咱們到了曉關之後,就立刻退出關中。”
張良不由得一怔,“怎麼,不再觀察局勢了?”
劉邦笑着搖了搖頭,“子房,你不瞭解劉家子。那是個極其能隱忍的傢伙……可一旦他開始行動,就不會留下任何的破綻給我們。十年前,我和雍齒試圖逼迫他,讓他交出沛縣的基業。可不成想,只一夜的功夫,雍齒斃命,縣長倒戈,我與其他人逃離沛縣,才與你結識。”
這似乎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
張良不由得一笑,輕輕點頭,“當年景象,良倒也還記得。”
劉邦說:“如果繼續逗留關中,等那虛無縹緲的結果出來,倒不如即刻退出關中,穩守南陽。
否則,如果等那劉家子騰出手來的話,我們再想退走,只怕就困難了。
十萬兵馬,雖然只剩餘這一萬多人。可加上曉關酈商所部,多多少少也兩萬多人,夠咱們在南陽郡復起。我知道子房你有心禍水東引,栽給劉闞……那沒有用,劉闞豈能如你所願?
與其這樣,倒不如讓咱們背起這個名聲。
別的且不去說,至少在山東諸侯當中,咱們進入關中,計殺那秦二世,也算得上是大功一件。”
張良沉吟片刻,覺得這也是個辦法。
不能在關中立足的確是可惜,但是能在楚地站穩腳跟,未嘗不是一個選擇,似乎也不算差。
眼見夕陽斜照,劉邦下令加快行進速度。
大約距離曉關還有百餘里的時候,卻見前方出現了一支人馬,攔住了劉邦等人的去路。
“可是武安侯當面?”
劉邦仔細一看,卻是留守曉關的將領,酈商。
他不由得感到奇怪,馭車上前,“酈商,你不在曉關,來此做甚?”
酈商一怔,連忙下馬走上前來,插手行禮之後說:“武安侯,不是您派人送信,說前方戰況緊急,所以命我率部前來支援的嗎?我晌午時分得到消息,立刻就率部趕奔過來,您這是……”
劉邦聞聽之後,臉色頓時大變。
他扭頭看了一眼張良,卻見張良,也是面色鐵青。
“看起來,還真被武安侯說中了!”
張良輕聲道了一句,隨後厲聲喝道:“酈商,你與周勃立刻出發,率部連夜,趕回曉關。我與武安侯,隨後就到。”
酈商也不是個傻子,先是見劉邦等人臉色難看,再聽張良這麼一說,哪裏還不知道,自己上當了……頓時惱羞成怒,翻身上馬,和周勃一同領兵出發,四千楚軍,風馳電掣般離去。
“武安侯,情況好像不太妙啊!”
劉邦苦澀一笑,“我倒是覺得,好像又回到了十年之前,我們謀劃劉闞失敗之後,惶惶如喪家之犬的模樣。這手段實在是太熟悉了,十年之前,我就是這樣子被劉闞逼得,走投無路。”
沒錯,十年之前,劉闞的謀主是唐厲。
十年之後,劉邦要再一次,面對唐厲一步三策的手段了……
鏘,劉邦拽出了寶劍。
卻把個周苛嚇壞了,連忙衝上前,“沛公,萬萬不可啊!”
哪知劉邦卻不理周苛,面色猙獰道:“三軍將士,如今我等前有敵軍,後有追兵……想要逃出關中,想要活命,就唯有殺出一條血路。劉季願與大家同生死,是漢子的,隨我攻克曉關。”
“攻克曉關,攻克曉關!”
低迷的士氣,在一剎那間恢復正常。
張良和周苛見劉邦這模樣,也鬆了一口氣:原來,他拔劍不是爲了自盡,而是要振作士氣!
於是乎,楚軍兵馬,踩着落日餘暉,向曉關方向,急行!
※※※
渭水,滾滾東逝去。
斜陽照在渭水河之上,波濤泛着血色光鱗,透着一股子暮氣。
一支鐵騎,沿着渭水疾馳。大纛之上,繡有斗大的‘蒙’字,門旗之下,一個壯年男子,神色莊肅。
四年了,再次踏上這熟悉的關中大地,卻已物是人非。
“二公子,前方就是美陽縣!”
壯年男子用馬鞭一指,“立刻通報美陽縣令,就說蒙家子弟,奉命前往咸陽,清君側,報家仇,請他讓出一條路來,蒙家子弟,感激不盡……傳令大軍,繞美陽縣而行,今夜必須抵達咸陽。”
“喏!”
蒙家子弟?
在八百里秦川,又能有幾個蒙家?
這壯年男子,正是蒙恬次子,當年保護贏果入川避難的蒙克。
此次他隨巴曼暗度陳倉,兵出漢中,手裏持有贏果所書的詔令,再加上蒙家子弟的名頭,可說的上是暢通無阻。自清晨出擊,在一日之間,渡過渭水,穿行虢縣和郿縣,直奔咸陽。
虢縣和郿縣的官員,對蒙克的兵馬視若不見。
一來,是震驚於巴蜀兵馬勢大,二十萬川中子弟進入關中,對於兵力空虛的關中來說,無疑有巨大的威懾力。這其次呢,蒙恬雖死,蒙毅也已成爲枯骨,可蒙家在關中的聲望,依舊非常響亮。誰都知道,蒙恬兄弟的死,有貓膩;也都清楚,那大公子扶蘇之死,更加古怪。
所以,各縣官員派人告之蒙克:只要巴蜀兵馬不進城,他們絕不會攻擊蒙克。
這也就是說,自陳倉到咸陽一線,蒙克可以暢通無阻的前進。當然了,前提是別佔領縣城!
這些官員似乎也非常清楚,如今這關中的形式。
先有楚人入關,如今又有蒙家子弟要報仇雪恨……這嬴秦的氣運,真的是已經到了風雨飄搖之境。該何去何從,必須要做好一個準備了。相比楚人而言,關中官員和百姓,更能接受蒙家子弟,還有巴蜀兵馬。畢竟,這巴蜀與關中的關係密切,而蒙家子弟,更容易被接受。
蒙家入咸陽,清君側,輔佐嬴秦?
關中人樂意看到……
蒙家入咸陽,自立爲王?
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反正,各地官員的心裏面,都有一個小算盤。如何從這場史無前例的大亂之中,保全自身,獲得利益?就看自己的選擇了!有膽略的,追隨蒙克;沒膽略的,一旁觀望。但是卻沒有一個人,在這種時候,這種狀況之下,選擇阻擊巴蜀兵馬?那,無異於螳臂擋車,自尋死路。
而蒙克,心中更是心急如焚。
等待了四年之久,蟄伏了四年之久……
如今,北疆劉闞復立唐國,又是天命所屬,羽翼已成。自家哥哥蒙疾,已經貴爲一府將領,執掌一方兵馬,站穩了腳跟。雖然很清楚,巴蜀和唐國之間的關係,可是蒙克卻不免焦慮起來。若不能獲取足夠的功勞,又如何在唐國站穩腳跟?難不成,要靠着自家兄弟和祖上之命?
這對於心高氣傲的蒙克來說,顯然無法接受。
佔領咸陽,擊潰楚軍,這纔是他蒙克,應該做的事情!
他率領三萬兵馬,急行軍趕路。在繞過了美陽縣之後,繼續行進,終於在戌時之前,通過廢丘。
“二公子,前方有唐王使者攔路。”
蒙克聞聽,連忙止住的戰馬,讓人將使者帶上來。
“王吸,怎麼是你?”
看清楚了來人,蒙克頓時大怒:你原本就是我巴蜀之人,怎麼打着唐王的旗號阻攔去路?
王吸連忙上前見禮,“二公子,唐王已至咸陽。”
“啊?”
蒙克聞聽,大驚失色。
劉闞入關中了?爲什麼此前,沒有得到半點消息?
“昨夜,楚軍偷襲霸上大營,不過已經被唐王率部擊潰。
唐軍師帶本部人馬,偷襲曉關,準備截斷楚軍的退路。唐王讓我前來通知,請二公子兵分兩路,一部前往支援曉關,另一部屯紮杜郵,以震懾心懷不軌之徒……請二公子速做決斷!”
蒙克的臉色,頓時陰晴不定。
他沉吟片刻之後,大聲喊道:“巴周!”
“末將在!”
一個四旬年紀,身材魁梧,舉止沉穩的漢子,馭車而來。
“唐王已抵達咸陽,你我現在,兵分兩路。你率本部兵馬,前往杜郵駐紮;我自領騎軍,前往曉關,支援唐軍師。另外,立刻派人通知曼小姐,就說唐王抵達咸陽,請她加快行軍。”
巴周,本名秦周,早年是秦清的家將,後隨巴曼,複姓爲巴。
巴曼有四大家將,其中這巴周就是其中之一。同時,巴周也是和劉闞接觸最多,關係最密切之人。
巴週一怔,“唐王抵達咸陽了?爲何一點消息都沒有?”
蒙克苦笑道:“大王最好用奇兵偷襲,當年在富平就是如此……想來,他也是輕騎入關,所以才神不知鬼不覺。你當立刻前往支援,協助大王穩定關中局勢,我帶人,自去救援唐軍師!”
巴周點點頭,“那末將祝二公子,旗開得勝!”
他很清楚蒙克的心思:這種世家子弟,心高氣傲的很。若寸功未立,恐怕不好意思去見唐王。
而且,唐王既然是輕兵出擊,蒙克率大軍抵達,難免會被猜忌。
倒不如自己出面……畢竟巴周是巴曼的人,而巴曼和劉闞的關係……註定了巴周最合適出面。
蒙克心思很縝密,巴周當下答應。
而就在巴周率部趕往杜郵的同一時刻,一支大約三萬人左右兵馬,在呂釋之和季布的率領下,沿着涇水河畔,通過了瓠口,踏踩着皎潔的月色,正朝着咸陽方向,急速的靠攏過來……
第三百五十一章 會師關中(十一)
興樂宮,並不在咸陽城內。
事實上始皇帝在咸陽周圍地區,興建有好幾個行宮,例如櫟陽的櫟陽宮;雲陽的甘泉宮;以及位於好畤(今陝西省乾縣)治下的梁山宮……興樂宮則座落在咸陽城之外,渭水河畔。
始皇帝處理政事的時候,大都在咸陽宮中。
其他行宮,多作爲靜養之所。由於中尉軍開拔河西地區,平剿河西地區士紳豪族的暴亂,實際上在咸陽城中的兵馬並不算太多。除了駐守宮門,負責保護皇帝的衛尉之外,就只剩下距離咸陽城不遠的霸上大營。從霸上開拔到咸陽,不過半日光景,也算是對咸陽的護衛。
嬴胡亥自刎於興樂宮,並燃起大火。
留守在咸陽城的官員們,並不是不知道。可是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加之咸陽城大門緊閉,也無法出去探聽。丞相府傳來了消息,興樂宮的大火,是由於興樂宮內侍不慎而引起,已經派出人馬前去救火,所以請大家不要驚慌。這個答案,雖不能消減疑惑,卻能平穩勢態。
因爲,嬴胡亥離開咸陽宮,留宿興樂宮的事情,知道的人並不多。
自從公子嬰被車裂,趙高在咸陽的權勢,已經達到了極致,根本無人再敢去和趙高頂撞。
一應事務,皆由丞相府處置。
嬴胡亥登基四年,參加朝會的次數屈指可數,誰又會在意這個?
在大多數人看,嬴胡亥這會兒說不定還在咸陽宮裏花天酒地的快活呢!
但還是有人注意到:咸陽宮衛尉,似乎減少了許多……
閻樂很倒黴,撲滅了興樂宮大火之後,卻沒有發現傳國玉璽的蹤跡。忙了一個晚上,他帶着臨時徵召起來的人馬,朝咸陽方向行去。可他卻萬萬沒有想到,會在歸途中遭遇到劉闞。
劉闞率領四千黑旗軍,朝咸陽急進。
遠遠的就看見,一支人馬正朝着咸陽方向行去。
這馳道雖說寬敞,可幾千人一下子擁堵在一處,不免產生了堵塞。
閻樂也是驕橫慣了,看對方大纛是秦軍標誌,還以爲是從霸上下來的秦軍人馬,頓時橫了起來。
論輩分,他和趙艾同輩。
可論起親疏,雖說閻樂是趙高的女婿,趙艾是趙高的侄子,可趙高對閻樂,無疑更加信賴。
“爾等瞎了狗眼,沒看見這是誰的車仗?”
所謂狗仗人勢,大概就是這個模樣。
閻樂沒有站出來說話,可他的那些家人,卻一個個橫的要死,大聲喝罵道:“這是咸陽令的車仗,還不閃到一旁?若耽擱了大事,爾等人頭落地時,可別後悔。”
劉闞掌旗立於兵車之上,聞聽是閻樂的車仗,頓時樂了。
他使了一個眼色,李必立刻策馬衝上前來,大聲喊道:“咸陽令是否在車上,卑職奉趙艾將軍之命,有要事稟報。”
閻樂一聽這話,眉頭蹙起。
趙艾這時候派人過來,又是什麼意思?
當下,他走出車廂,站在車轅上喝道:“某家就是咸陽令,趙艾將軍讓你們來,有什麼事情?”
雖說閻樂比趙艾得寵,但在面子上,卻表現的很尊重。
兩個人一個是文官,一個是武將,論品級說不上誰高誰低。不過在外人,或者趙高面前,閻樂始終都表現出一個低姿態。劉闞站在兵車上,看着那矮胖臃腫的閻樂,突然間笑了……
“信,給我過去,把那夯貨拿下來!”
“好!”
劉信二話不說,跳下了兵車。
“信,要活得,聽到了沒有?”
劉信答應一聲,邁大步,拖大棒,朝着閻樂的車仗就衝了過去。
劉信這邊一行動起來,無疑就是一個信號。李必嘬口一聲尖銳長嘯,四千黑旗軍呼啦啦一下子散開,朝着閻樂那些隨從就殺將過去。這一次,黑旗軍沒有使用長矟,而是清一色繯首刀。
剎那間,馳道上慘叫聲接連不斷,血肉橫飛……
閻樂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這一支騎軍卻突然動手,看那相互之間的配合,絕對是訓練有素。三三一組,五五一隊。錐形而走,一個個小型的騎陣連接一起,把這官道頓時變成了一個殺場。閻樂的那些人馬,那擋得住這種兇狠的廝殺,只一會兒的功夫,就放棄了抵抗。
趙艾的手下,何時有了這等兵馬?
不對,這些人……不是秦軍!
閻樂醒悟過來,立刻大聲呼喊:“撤退,撤退!”
可,撤退得了嗎?
黑旗軍已經形成了一個包圍圈,根本不容一個人逃走。而且下手狠辣,似乎不打算留有活口。
閻樂就看見,有一個彪形大漢朝他他走來。
這大漢所過之處,黑旗軍自動讓開一條通路。
簡直是天不亡我……閻樂心中大喜,都繮繩,催馬朝着劉信就衝了過來。
他的馬車,有三匹馬牽引,奔跑起來,速度也極爲驚人。在閻樂想來,劉信應該會躲閃開。
哪知劉信雙眸圓睜,看着馬車朝他衝過來,也不躲閃。
口中發出一聲霹靂般的巨吼,身形迎着馬車猛然加速奔跑,在跑動的同時,身體呼的一個回身旋轉,手中百斤重的狼牙大棒,掛着一股銳風,呼的橫掃千軍。啪,一匹馬被砸的腦漿迸裂,大棒去勢不減,狠狠的砸在第二匹馬的脖子上,砸的那戰馬希聿聿一連串慘嘶不停。
第三匹馬,撲通一聲就摔倒在地上,把閻樂一下子就甩到了地上。
沒等閻樂站起來,劉信已走到了他的跟前,伸出大手,蓬的一把攫住他的腿,向上一提,一隻腳踩着閻樂那隻想要握劍的手掌,腳下一用力,只聽嘎巴嘎巴,手掌骨被踩成了粉碎。
疼的閻樂慘叫不停,鼻涕眼淚都流了出來。
劉信卻面無表情,抓着閻樂的腳,拖着他就往回走……
“放開我,放開我!”
閻樂這時候,可是一點咸陽令的威風都不剩下了。哭喊着,活脫脫像個要被強暴的女人。
劉信拖着閻樂到兵車前,蓬的一下子把他扔在了劉闞腳下。
“我叫劉闞,你應該聽說過!”
劉闞冷森森的開口,俯視着一臉鼻涕眼淚的閻樂,伸出腳來,踩住了閻樂那一隻完好的手掌。
“我準備進咸陽城,可是咸陽城門緊閉,所以想請教一下,咸陽令可有辦法?”
劉闞?
閻樂沒由來的一個寒蟬,瞪大了雙眼。
“你可以不回答我,但是我會把你的骨頭一根根敲斷,拆下來……直到確定你沒有辦法幫我進城。咸陽令,你是個聰明人……本王殺人如麻,想要折磨你的話,有無數種手段可用。
霸水東南的楚軍,已經被我擊潰了!
藍田大營和霸上大營的秦軍,也都服從於我,聽從我的命令。
我北疆十萬大軍,巴蜀二十萬人馬,都已經進入關中,旬日之間,就可以把關中控制起來。
所以,我又足夠的時間來和你商議,咸陽城不過是空城一座,我唾手可得。”
劉闞踩着閻樂的一根手指頭,腳下暗自用力。
十指連心,閻樂只疼的啊呀呀慘叫不停,“大王息怒,大王息怒……樂有辦法,助大王進城。”
劉闞抬起了腳,看了一眼官道上,已經趨於平靜的殺戮,微微一笑。
“來人,扶咸陽令上車。
不過在我動身之前,若是沒有得到進城的辦法……呵呵,咸陽令,到時候可別怪本王無情。”
兩個黑旗軍下馬過來,架起閻樂走上兵車。
劉信在一旁,呵呵的笑了。
劉闞走過去,用力摟了傻小子一下,“信,做的好!”
劉信用力的點點頭,雖然什麼話都沒有說,但看得出來,能得到劉闞的誇獎,他非常開心。
“李必,打掃一下戰場,一個不許放過。”
“喏!”
李必帶人打掃戰場,劉闞則返回兵車前。
閻樂是嚇壞了,見劉闞過來,連忙說:“大,大,大王,要進咸陽不難,只需持我腰牌,就可以順利進入咸陽城。”
“那我問你,咸陽如今,有多少兵馬?”
“中尉軍以調派河西,平剿暴亂,如今咸陽城中的兵馬,除衛尉不足八千人,全部是剛徵召過來的更卒。”
“那衛尉呢?”
“衛尉,衛尉不是我控制,而是有詹事府詹事百里術掌握。”
“哦?”
劉闞眉頭一蹙,“那衛尉現在又在何處?”
“這個,這個我是真的不知道了……咸陽宮中,共六千衛尉,其中五千人隨,隨嬴胡亥去了興樂宮。”
“嬴胡亥,被你殺了?”
劉闞突然冒出來一句。
閻樂下意識的點點頭,但旋即明白過來,連忙搖頭,“大王,不是我,我沒有殺陛下。”
“你看,你之前都很配合,我也很高興。
可是你現在不配合了,我就有一點不開心了……”
劉闞說着話,看了一眼閻樂身邊的黑旗軍。那黑旗軍也是個有眼色的人,立刻點頭,蹲下身子,捏住閻樂一根手指,用力一掰……閻樂口中發出一聲好像殺豬似地嚎叫,臉色煞白,冷汗淋漓。
“陛下,比你殺了?”
閻樂哭了……
“不是我殺得,陛下是自刎而亡,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小眼睛裏,淚水漣漣,“百里術調走了衛尉,可我真的不清楚,他把衛尉調到了什麼地方。
陛下是自盡而死,還燒了興樂宮。
大王,其他的事情,小人真的不知道了……趙中丞……不,是趙閹是主謀,他與楚人約定,要殺死陛下。小人只是聽命而行,趙閹如今還在咸陽城的丞相府裏,等候小人回去稟報!
嗚嗚嗚,疼死我了……我發誓,就是這個樣子……大王,我知道的,都已經說了!”
劉闞點了點頭,擺手讓李必上前。
“派一隊騎軍,把這廝給本王看好了,切莫讓他走丟。”
說完,他縱身跳上了兵車。
劉信則上前拉起繮繩,馭車徐徐而行。
“黑旗軍,隨本王進咸陽!”
第三百五十二章 會師關中(十二)
秦二世四年,七月二十七,咸陽。
趙高一夜都沒有睡,坐在丞相府的書房裏,看上去心神恍惚,坐立不安。讓閻樂去殺死嬴胡亥,可沒有想到興樂宮居然燃起了大火。出了什麼岔子?莫非那百里術突然改變了主意?
不過,興樂宮的火勢並沒有持續多久,也沒有聽到任何不利的消息。
這使得趙高多多少少放下了心,在安撫了朝中官員之後,一個人坐在書房中,等待着消息。
書房裏,燃着一塊上等松香,能安撫人焦躁的心情。
趙高白眉緊蹙,心不在焉的翻看着手中的書卷,不時站起身來,在這不算寬敞的房間徘徊。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
正午時分,趙高感到腹中有些飢餓,於是讓下人準備飯菜。
就在他等待飯菜上來的時候,突然間聽到院子裏,傳來了一陣騷亂的聲息。
連忙起身,衝出了書房。
趙高喝問道:“出甚事情了?爲何如此吵鬧!”
“中丞,大事不好了!”
一個丞相府管事衝上前來,跪在臺階下說:“剛纔外面傳來消息,有一支人馬,殺入咸陽城!”
“什麼?”
趙高聞聽一怔,“何方人馬?”
“不知道,只知道那些人進城之後,就高呼……”管事似乎有些猶豫。
趙高怒道:“有甚話,說出來!”
“他們說,中丞殺死了陛下,要剷除閹狗,爲陛下報仇!”
“啊呀!”
趙高的臉色,本就因爲一夜未睡,顯得有些蒼白。聽完這番話,那臉上更是再見不到半分血色,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的扶住了腰間的佩劍。
“快去調集人馬!”
“中丞,咸陽城中已無甚兵馬,衛尉和臨時徵召來的更卒,都已經調派出去阻攔了!”
趙高一聽這話,心裏不免多少有些心安。
不過,他眼珠子一轉,立刻從身上取下一塊腰牌,擺手示意一名親信上前,“立刻把中車府的所有人,都給我調過來。”
中車府,經過了一系列變故之後,如今只剩下三百人左右。
按道理說,他們的職責是保護嬴胡亥的出行。可是由於嬴胡亥登基之後,整日花天酒地的,很少出行,這中車府的地位,也就是變得有些無足輕重起來。趙高在經過了無數次的交鋒之後,強力保留下了中車府的編制。一應支出全部納入丞相府的調配,等同於把中車府,從詹事府名下割出來,成爲丞相府的配屬。不過,趙高此前,卻從未動用過中車府人員。
中車府的車士,全都是能以一當十的高手,也是趙高手中的祕密武器。
更卒兵馬,還有衛尉軍,未必能阻擋住那支神祕的人馬,弄不好最後,還是要靠中車府保護。
不一會兒的功夫,三百中車府郎中來到趙高面前。
趙高站在臺階之上,沉聲喝道:“諸位英雄,今日咸陽將有大變,趙某被小人陷害,只怕是會有危險。與諸公相識一場,跟隨我最短的,也有十年之久。不過,這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今日我趙高大難臨頭,卻不能連累了衆家兄弟……收拾一下,速速離開此地,逃命去吧。”
中車府的成員,大都是來自江湖之人。
講的是情義二字,一聽趙高如此說,頓時不願意了。
“中丞何出此言,我等願意留下,保護中丞周全!”
“沒錯,我們留下來,且看是什麼人,竟然敢對中丞不利……”
趙高枯瘦的臉頰上,硬是擠出了一絲笑容,拱手道:“大家的高義,高心領之!如若能逃過這次大難,高與諸公,共富貴!”
“願爲中丞效死命!”
衆車士齊聲呼喝,紛紛而去,準備奮戰。
而趙高則換上了一身盔甲,手持長矟,威風凜凜的站在臺階之上,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只是,這副盔甲還是多年前配備。
趙高體型高大,身材魁梧,這些年養尊處優,早變得有些臃腫了。
盔甲穿在他身上,看上去非常的怪異。就連趙高自己,都覺得好生不舒服,頗感到難受。
※※※
與此同時,咸陽大街上,喊殺聲不斷。
黑旗軍用閻樂的腰牌,衝進了咸陽城中,但很快就露出破綻,被當值的更卒們,攔住去路。
原本寬敞的碎石大街,此刻變成了一處殺場。
到處都有人在廝殺,黑旗軍衝進城以後,騎軍的衝擊力難以發揮出來,於是紛紛下馬,拔刀應戰。
劉闞站在兵車上,手持蒼龍大纛,看着這亂糟糟的景象,有些惱怒了!
“信!”
“二叔,我在這裏!”
劉信手持狼牙大棒,在一旁躍躍欲試。
如果不是劉闞沒有下令,只怕他早就殺將出去。
“去,帶上你的大刀隊,給我殺開一條血路!”
劉闞跳下戰車,身邊親兵立刻牽過來一匹戰馬,他抬腿跨上去。劉信的眼睛,已經泛起了興奮的光芒,劉闞話音剛一落下,他立刻衝向前去,口中一聲爆吼:“大刀隊,隨我出擊!”
跟隨在劉信身邊,有七十七名彪形大漢。
倉啷啷抽出開山大砍刀,邁大步,隨着劉信就殺了出去。
狼牙大棒,猶如車輪一樣舞動,呼呼呼的作響,上下翻飛。劉信從九歲跟隨劉闞,至今業已十餘年的光景。這十餘年來,他勤練不綴,一身武藝,也早已經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別看他有點呆傻傻的,可打起仗來,比他那假老子還要兇悍幾分。
狼牙大棒輪開來,只見血肉橫飛,是沾着就死,碰着就亡。劉信如同一頭下山的猛虎,帶着那七十七名彪形大漢加入戰團之後,立刻令戰局發生了改變。之前,棄馬步戰的黑旗軍雖佔居了優勢,可畢竟不是在馬上,想要一下子沖垮咸陽守軍,顯然有點困難。
可劉信加入之後,咸陽守軍雖拼死抵擋,卻無一人能阻攔住他的去路。
這傢伙活脫脫一個殺神般,狼牙棒上下翻飛,殺得咸陽守軍鬼哭狼嚎。
他帶着大刀隊從大街的一頭殺過去,一直衝到了另一頭。然後轉過身,扭頭再殺將回來,碎石鋪築而成的街道上,殘肢斷臂一地,鮮血匯聚成了一條條小溪,把整條街道都染成紅色。
這支咸陽守軍,可不是始皇帝在世時,那支身經百戰,訓練有素的老秦銳士。
臨時徵召起來的更卒,在劉信如此瘋狂的殺戮之下,很快被殺得心驚肉跳,士氣急速低落。
“撤退,撤退!”
有將領高聲叫喊,守軍紛紛向後退去。
劉信帶着人馬往前衝,眨眼間就殺過了三條街口。
突然間,前方有人高聲喊喝起來:“衛尉軍來了,援軍來了!”
四處狼狽而逃的咸陽守軍,呼啦啦分開,讓出了一條通路出來。只見從遠處咸陽宮的方向,一支人馬急速行來。人數倒是不多,也只有一兩千人,可那整齊一致的步調,顯示出不同尋常的戰鬥力。衛尉軍,是皇宮的護衛者,也是咸陽城中,僅存的,最後一支精銳人馬。
在距離黑旗軍尚有兩個街口時,衛尉軍呼啦一下子停下來。
一排排弓箭手出現在最前面,而後有長矛手組成的百人方陣,隨着一聲喝令,齊刷刷指向黑旗軍。
“劉信,停止攻擊!”
劉闞一見衛尉軍出現,連忙喝令黑旗軍停下來。
他催馬上前,厲聲喝道:“我乃先帝所封北廣武君劉闞,爾等誰是主將,站出來與我答話!”
劉闞之名,對咸陽人而言,並不陌生。
衛尉軍乍聽之下,也停止了行動,一個個詫異的向劉闞看去。
不多時,一員大將自衛尉軍中馭車而出,在陣前停住車,仔細打量了一下劉闞,然後一拱手,“末將楊虎,見過北廣武君,唐國國主。家兄楊熊,曾與君侯同在上將軍麾下效力,更在北疆北疆作戰過……家兄時常提起君侯大名,說君侯乃是天下第一忠義豪邁之人,甚爲敬佩。”
他這番話出口,劉闞將赤旗橫擱馬上。
楊虎話鋒一轉,陡然間獰戾,“但不知,北廣武君,唐國國主闖我咸陽,殺我軍卒,卻爲何來?”
想必,這楊虎並不知道,嬴胡亥已經死去的消息。
劉闞記不得楊熊是誰,但卻知道,這楊熊曾是李由麾下大將,後來又隨章邯征伐了張楚。
項羽攻打碭郡時,楊熊戰死睢陽,也是一位忠臣。
於是一拱手,“楊將軍,劉闞今日前來,乃是奉陛下之名,平息關中之亂。
可不成想,閹狗趙高,狼心狗肺,與荊蠻勾結一起,殘害我老秦忠義之士,更命其黨羽閻樂,在昨夜攻打興樂宮,陰謀作亂……楊將軍,陛下已經被閹狗所害,你還要爲閹狗賣命?”
咸陽大街上,如今空蕩蕩,只餘黑旗軍和咸陽守軍及千餘衛尉。
但這並不代表,沒有人留意此地。
休看那街道兩旁的房舍,門窗緊閉,可是卻有很多人,在門窗後聆聽外面的種種動靜……
楊虎先是一怔,旋即驚恐的睜大了眼睛。
“劉君侯,你剛纔說的是甚?”
劉闞厲聲吼道:“閹狗勾結荊蠻,害死了陛下,你還要爲閹狗賣命不成?”
旁人不知道嬴胡亥不在咸陽,可楊虎身爲衛尉郎中,又怎可能不清楚這件事情。當劉闞說出嬴胡亥在興樂宮被害的一剎那,楊虎立刻就相信了……他雙手顫抖,緊緊握住了車欄!
昨夜興樂宮火起,他就覺得不對勁兒,想要出城查看。
可是趙高卻以衛尉戍衛禁宮,責任重大爲藉口,阻止楊虎出城,並承諾說已派咸陽令前去。
楊虎倒也沒有考慮太多。
趙高這廝雖然驕橫跋扈,但畢竟是兩朝元老,又是嬴胡亥的老師,他還真沒有想到,趙高會作亂。
可是現在……
楊虎不由得握緊車欄,仰天一聲悲嘯。
“陛下!”
他撲通一聲,跪在了車上。不僅僅是楊虎跪下來,連同千餘衛尉,齊刷刷跪在了長街之上。
咸陽守軍,也匍匐地上,悲呼‘陛下’二字。
劉闞厲聲喝道:“爾等哭個甚,是老秦男兒,隨我一同前去,誅殺閹狗,爲陛下報仇雪恨!”
“誅殺閹狗,誅殺閹狗!”
衛尉軍收起武器,振臂高呼。
卻見楊虎呼的一下子站起身來,大聲道:“保護陛下不利,實乃我衛尉軍失職……劉君侯,楊虎願率本部人馬,將那趙高閹狗老兒的人頭奉上,與陛下報仇雪恨!”
不管嬴胡亥是何等的昏庸,也不管他登基之後,是如何倒行逆施。
嬴氏執掌關中五百年,那名字已經刻在了關中人的骨子裏。嬴秦,嬴秦……先有嬴氏,而後有秦!
隨着楊虎這一聲怒吼,積壓了四年之久的老秦血性,在瞬息間爆發出來。
“剷除閹狗,爲陛下報仇!”
呼啦啦,衛尉軍和咸陽守軍匯合在一處,化爲一股洪流,向着丞相府衝擊而去。
劉信呆傻傻的看着這一幕,仍有些發懵。
怎麼這突然間,敵人就倒戈相向?
而劉闞則暗自慶幸:從大澤鄉開始,到他復立唐國,從未說過一句反秦的口號。
關中人的骨子裏,都有嬴氏的影子。
不過,這也許是嬴氏一族,在這八百里秦川中,最後一次爆發了吧!
想到這裏,劉闞既感到慶幸,又有一絲遺憾。過了今天,嬴氏秦國,也就將成爲一個過去了!
嬴胡亥被害的消息,在剎那間傳遍了整個咸陽。
如果嬴胡亥是死於楚人之手,或許還不會這個樣子……可偏偏的,他死於趙高之手,而趙高又勾結荊蠻,意圖出賣老秦!聯繫他此前各種倒行逆施的舉措,這咸陽城一下子沸騰起來。
許多老秦官員,帶着家丁奴僕衝出了府門,撲向丞相府。
衛尉軍在楊虎的帶領下,首當其衝,在付出了近百人的性命代價之後,衝進了丞相府的大門。
中車府車士,在丞相府中和衛尉軍展開了一場慘烈的搏殺。
不可否認,這些個車士的確是很厲害,驍勇善戰,以一當十。可是,他們卻架不住發瘋的衛尉軍人多勢衆,一個個悍不畏死的與中車府車士戰在一處。論武藝,中車府車士伸手矯健,可人多地方小,加之衛尉軍雖然發瘋,可行動配合間卻極有章法,進退有秩,殺法凌厲。
而且,隨着圍困丞相府的人越來越多,中車府的車士,可就心虛了!
這殺一個殺十個不會手軟,可面對整個咸陽城,幾十萬人的憤怒,哪怕是劉巨在這裏,也要頭疼。
戰鬥持續了大約一個多時辰,終於停止了。
可是當楊虎帶着人衝進了內院的時候,竟發現趙高,已不見了蹤影。
“閹狗去了何處?”
楊虎揪住一個美婢,厲聲咆哮。
那美婢顫聲回答:“中丞,中丞……”
“甚中丞,狗屁的中丞,是閹狗,閹狗懂不懂!”
“是,是閹狗在半個時辰之前,見情況不對,就和十幾個郎中一起,偷偷摸摸的從花園側門溜走了!”
“那去了何處?”
“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道啊!”
“賤人!”
楊虎手起劍落,將那美婢砍翻在地上。
“給我搜,一處一處的搜,絕不可放過那閹狗!”
劉闞這時候,在劉信等人的簇擁下,大步流星走了過來。
“楊將軍,閹狗何在?”
楊虎露出了愧疚之色,低着頭,輕聲道:“劉君侯,那閹狗,閹狗跑了!”
劉闞目光陡然一凝,“跑到了何處?”
“尚且不知!”
這時候,一個被軍卒追殺的婢女撲倒在了臺階下,正好聽見劉闞和楊虎的對話,連忙大聲喊道:“將軍,將軍,小婢知道,小婢知道閹狗的去處!”
楊虎連忙喝止了那追殺過來的軍士。
“閹狗去了何處?”
婢女此時,膽戰心驚,面無人色的說:“小婢前些日子,曾偶然聽中丞……不,是閹狗和咸陽令……就是閻樂說,要招河西中尉軍回來。還說什麼大勢已去,必須要早作打算什麼的。”
楊虎臉色,頓時一變。
“中尉軍?”
劉闞問:“有何不對?”
“君侯,那中尉軍中尉,乃閹狗的兄弟。
雖說中尉軍今不如昔,但也的確是目前關中最爲精銳的一支人馬。他莫非是去投奔他兄弟了?”
趙高有兩個兄弟,一個在九原攻擊蒙恬時喪命,另一個趙成,則執掌中尉軍。
都尉軍的趙艾,就是趙成的兒子。
劉闞搖頭說:“我進城之後,就命人看死城門,無我軍令,任何人不得出入,他不可能逃出咸陽?
楊將軍,你立刻收攏你的部下,不要在殺丞相府下人,把那些婢女家奴,全都集中過來。說不定,這些家奴可能知道一些蛛絲馬跡,咱們仔細盤問,一定能問出那趙高閹狗的下落。”
楊虎,立刻答應。
在不知不覺中,楊虎已經把自己擺在了低處,似以劉闞爲主。
這時候,李必前來通報,說是這丞相府外,聚集了許多老秦官吏,要詢問情況。
劉闞一聽,眉頭緊蹙,對楊虎說:“楊將軍,是你去應付,還是我過去應付那些個傢伙呢?”
楊虎咧嘴一笑,“此事我不擅長,我還是在這裏,盤問丞相府家眷吧。”
劉闞點點頭,和李必一起,走出了丞相府。
只見丞相府外,密密麻麻站了許多人,有的是一身官服,有的則是家奴打扮。
一見劉闞出來了,立刻湧上前,七嘴八舌的說起話來。
劉闞聽得頭都大了,皺着眉頭,看着眼前這些人,突然間一聲暴喝:“爾等,全都給我住嘴!”
這一嗓子,恍若巨雷般炸響。
剎那間,丞相府前,是鴉雀無聲。
“有什麼話,一個一個的說。”
一名看上去老態龍鍾,似已年過古稀的官員晃晃悠悠站出來問道:“你是什麼人?在這裏發話?”
“某家劉闞,乃先帝御賜北廣武君,今北疆唐國之主,奉命入關中平亂……你是誰?”
“是你說,趙中丞殺死了陛下?”
那老官不答反問。
劉闞點點頭,“不錯!”
“那誰又能證明你呢?”
劉闞眼睛一眯,“你這是什麼意思?”
“焉不知,是你殺了陛下,卻要栽贓趙中丞?”
“是啊,是啊……”
不少人七嘴八舌的開了口,讓劉闞立刻意識到,似乎情況有些不太妙。
這時候,人羣外有人厲聲喝道:“爾等這些人,竟敢對廣武君如此無禮?廣武君乃我大秦忠良,先帝所倚重之人。當年平原津行宮,十步一酒,而得廣武君之爵,爾等怎敢如此無禮。”
人羣外一陣騷亂,緊跟着分開了一條通路。
兩個青年,攙扶着一位老者,看上去大概五六十的樣子,卻已滿頭華髮。
這老者,似乎頗有威望。一出現,許多人立刻息聲,不敢再開口。
倒是先前那詢問的老官冷笑一聲:“王安,你不過仗着乃父餘萌,官不過區區一博士,有何資格說話。”
“此人是誰?”
劉闞扭頭,低聲問道。
“那是老丞相王綰公的大公子……如今在朝中擔任博士一職。”
王綰的兒子,怪不得大家會這樣的表情。王綰是始皇帝在世時的丞相,爲始皇帝統一六國,可算得上是立下汗馬功勞。只是因爲他堅持分封制,被李斯所反對,於是漸漸被始皇帝不喜。
後來因病告老,很快就過世了!
雖然王綰反對郡縣,堅持分封制,可畢竟是元老功臣,威望甚高。
這王安,也許就是當年始皇帝留下來,所剩不多的忠直之臣。劉闞對他,頓時高看了幾眼。
楊虎,從丞相府中走出來。
“君侯,據閹狗家臣說,閹狗近來一直研究一份咸陽宮的地形圖。
我依稀記得老父曾對我提過一件事情,當年將作大匠修造咸陽宮的時候,先帝曾命人修了一條祕道,直出咸陽城外……不過出口在何處,誰也不清楚……君侯,閹狗會不會從祕道……”
“那圖紙可曾找到?”
“已經找到了!”
楊虎說着,將一張絹布遞給了劉闞。
而府門臺階下,老官正和一批人,與王安等人爭吵。
“那老傢伙是誰?”
“哦,太尉府長史景滕,據說和閹狗走的很近。”
劉闞點點頭,抬手鏘的一聲,從楊虎肋下拽出了寶劍,大步走下了臺階。所有人,頓時閉上了嘴巴,就見劉闞來到景滕跟前,不由分說,手起劍落,將景滕人頭砍下。
“皓首匹夫,也敢呱噪?”
劉闞厲聲喝道:“所有人立刻迴轉府中,若有人膽敢喧譁,格殺勿論!”
鮮血,流淌了一地。
王安咳嗽連連,卻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連連撫掌大笑。
“送王博士回去休息……”
劉闞對攙扶王安的兩個青年道了一句,然後對王安說:“老博士,不是不報,時候不到,時候一到,統統報還……今日,正是報還之日,還請老博士回去先好生休息,待穩定局面之後,劉某再去拜訪。”
王安拱手,在兩個青年的攙扶下,緩緩離去。
他踩着景滕的血,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令人頓生寒意。
“李必,你率人前去景家,徹查其從逆罪證。”
劉闞的目光,如刀子一樣掃過門階下的衆人,有心虛的,感到了一股涼氣,自脊樑骨往上竄。
“楊將軍,我們進咸陽宮!”
劉闞和楊虎登上兵車,楊虎馭車而行。
大隊人馬,緊隨其後。那丞相府門前,劉信手中狼牙棒蓬的往地上一頓,幾十個壯漢,立刻將丞相府大門,封鎖起來。
※※※
“君侯,剛纔我盤問丞相府家奴時,聽他們說,早在五天之前,趙高就已經派人前往河西。”
楊虎一邊馭車,一邊壓低聲音說道。
“哦?”
“按照腳程,那中尉軍此刻,恐怕已經在趕回咸陽的途中。”
劉闞心裏一咯噔,“楊將軍,你的意思是說……”
“中尉軍駐紮重泉,距離咸陽不過兩三天的路。如果那使者五天前出發,那麼中尉軍在今明兩日,定然會兵臨咸陽城下。趙高之所以敢對陛下動手,這中尉軍的迴歸,定是原因之一。”
劉闞輕聲問:“中尉軍,不是忠於陛下?”
“那是西垂中尉!”
楊虎回答說:“如今的中尉軍,是陛下登基之後重新招攬,而負責重組的,卻是那閹狗兄弟。”
言下之意,這中尉軍,已經不是秦王的中尉軍了。
劉闞聽罷了這話,心裏可就嘀咕開了……
霸上秦軍,不過萬餘人,卻要看管數萬楚軍降卒,所以不能調回來。
也不知道巴蜀兵馬,和呂釋之的中護軍兵馬到了何處。如果他們不能及時趕到,弄不好……
思想着,兵車已到了咸陽宮門前。
這也是劉闞,第一次到這裏,在宮門外,不由得被那莊肅的氣勢,所震懾!
十五年前,始皇帝就是從這個大門走進去,正式成爲那千古一帝!
十年前,高漸離也就是懷抱着銅築,走進咸陽宮,刺殺秦始皇。在這座宮門內外,發生了多少事情?
劉闞前世記憶最深刻的,莫過於電影《英雄》結束時,那漫天呼嘯的勁矢!
可這一眨眼……
雄偉巍峨,氣勢雄渾的宮殿,在落日餘暉中,透着一絲絲的暮氣。
劉闞走上前,摩挲青灰色城牆,心中感慨萬千。
“君侯,閹狗一個時辰之前,從另一處宮門進入宮中!”
就在劉闞思緒萬千的時候,楊虎已問清楚了狀況。
“去了何處?咱們這就過去!”
楊虎應了一聲,帶着劉闞,急匆匆進入咸陽宮的大門。一行人在諾大的咸陽宮裏,七扭八拐的走了好一陣,最後來到一座宮殿門外。
宮殿大門,洞開。
門口橫七豎八的倒着十幾個內侍和衛兵的屍體。
“這是陛下祭奠先王之所!”
楊虎一邊說着,一邊帶劉闞走了進去。
黑漆漆的大殿中,幾十盞長明燈閃爍光亮。
一座祭臺下方,出現了一個黑漆漆的暗門,想來就是那密道的入口處。
“沒想到,先帝竟把祕道安排在這裏?”
楊虎看着祕道的門,忍不住自言自語。旋即,他轉身對劉闞道:“君侯,我這就帶人入祕道,去追殺那閹狗。”
但是劉闞,卻攔住了他!
“閹狗不足慮,當務之急,是要令咸陽局勢穩定。
那閹狗若是匯合了中尉軍,絕不會善罷甘休……若他不能匯合中尉軍,也難有什麼作爲。
反倒是咸陽城裏,有一些人怕不會安穩。
楊將軍,你立刻封閉咸陽宮,你我領兵巡視咸陽,從現在開始,實行宵禁之法。
至多到明日,一切就會有結果了……”
說着話,劉闞邁步走出宮殿大門,站在臺階上,鳥瞰這巍峨的咸陽宮,突然道:“楊將軍,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蕭瑟的秋風,席捲咸陽宮。
那宮城上獵獵作響的蒼龍旗,迎着落日餘暉,招展……
第三百五十三章 會師關中(十三)
嶢關,在武關以西。
前踞嶢嶺,後倚蕢山,是關中和南陽之間的咽喉要地,同時也是咸陽南面的一道堅實屏障。
當初,劉邦攻克武關之後,將大軍的指揮權,交由張良掌控。
張良並沒有立刻對嶢關展開攻擊,而是在探明情況之後,派出了盧綰。嶢關守將,是趙高的親信,但同時也是一個極其愛好錢帛的傢伙。盧綰以重金收買嶢關守將,兵不刃血奪取嶢關。
劉邦在奪取了嶢關之後,纔算正式打開了關中門戶。
此後趙艾領兵攻打,張良就是依靠着嶢關,和趙艾連番惡戰,最終將趙艾打回了霸上。
歷史上,攻克嶢關也是張良有據可查,唯一一次直接指揮戰鬥的戰役。但有所偏差的就是,這次依舊是張良指揮作戰,但出面收買嶢關的人,卻由酈食其,變成了劉邦的死黨,盧綰。
酈食其,早已成爲枯骨……
有嶢關在手,也正是劉邦之所以在大敗之後,還能樂觀的一個重要原因。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酈商會被人以調虎離山之計,從嶢關撤出。也就是說,劉邦退往南陽的通路,已經被關閉了。劉邦如何能不急,又怎麼能不急?但他也深知用人之道,明白在這種時候責備酈商,顯然不是一件好事。自己這邊人困馬乏,酈商卻是兵強馬壯,翻臉的話……
所以,劉邦好言安撫酈商,同時派周勃與酈商同時出擊,準備復奪嶢關。
“武安侯,唐軍奇兵出擊,佔領嶢關的兵馬絕不會太多……當趁其立足未穩,一鼓作氣拿下。”
張良獻策道:“以良推斷,唐軍出擊霸上,雖來勢洶洶,但人手未必充足。
他在結束戰鬥之後,還要整頓一番,而後纔可能派兵追擊。這樣一來,至少能爲我們騰出半日到一天的時間……良願領一支人馬,依蕢山阻擋追兵,可爲武安侯,再爭取出來半日。
武安侯務必要在一日之內,攻克嶢關,否則我們就將面臨唐、秦聯軍的圍剿。”
劉邦看了看張良,用力點頭。
“子房,我與你五千兵馬。
能拖就拖,不能拖的話……子房就自去吧。
此乃我與劉家子之間的恩怨,與你沒有任何關係。若事不可違,子房千萬不要莽撞行動啊。”
張良在馬上,拱手一揖。
“武安侯,良這就去了!”
張良帶着兵馬走了,而周苛則看着張良漸漸遠去的背影,低聲問道:“沛公,張良萬一走了……”
劉邦一擺手,“老周,你莫要擔心,子房不是那種人。
他若是要走的話,有很多機會離開,但他卻一直跟隨着我。這個人,很重情義,靠得住。”
說完,他指揮人馬加緊行動,向着嶢關方向急行而去。
按照劉邦的想法,酈商和周勃抵達嶢關之後,就會發起猛烈的攻擊。而他麾下的兵馬,可以在進行短暫的休整之後,就投入戰鬥。最遲在天亮以前,用不惜一切的代價,將嶢關攻破。
可是,劉邦想錯了!
酈商和周勃只是在嶢關城下襬好了陣勢,卻沒有任何行動。
此時,已經過了亥時,氣溫也降的非常厲害。
一股風吹來,讓人感受到刻骨的寒意。而很多楚軍還穿着夏日的衣裝,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爲何不攻城?”
劉邦勃然大怒,馭車衝到了陣前。
周勃臉上露出了苦澀的笑容,用手一指嶢關城頭,“沛公,您看城上!”
劉邦抬頭看去,只見嶢關城上,燈火通明。一個年近四十的女人,懷抱一個女嬰,一臉憔悴。
在她身邊的城垛口上,坐着兩個小男孩兒。
一個叫劉長,一個叫劉友,赫然正是劉邦的兩個兒子。
“啊!”
劉邦不由得低呼一聲,臉色頓時變的鐵青。
周勃說:“沛公,只要我們一動,城上的那些傢伙就會動手,夫人和公子小姐,可就危險了。”
酈商在旁邊說:“沛公,這如何是好?”
“是什麼人,統兵?”
周勃苦笑道:“沛公,這統兵之人,就是咱們當年的同鄉,劉家子的死黨唐厲。”
唐厲!
劉邦面頰一抽搐。
當年我怎麼就他孃的沒看出來,這唐厲竟是個無賴子?
想到這裏,劉邦在車上狠狠的一頓足,然後馭車向前行,示意周勃和酈商,都不要跟上來。
“城上軍士,請告訴你家主帥,就說劉季請唐叔說話。”
唐叔,也就是唐兄弟的意思,可不是說劉邦裝孫子,要叫唐厲做叔叔。
這姿態,可謂是放的很低。城上一陣沉默之後,陡然甲葉聲響,從旗門大纛下,走出一人。
火光下,此人的年紀在三十多,生的白麪黑鬚,相貌清秀俊雅。
“劉季兄長,一別十載,尚安好否?”
唐厲一拱手,“但不知,兄長兵臨嶢關,又有何指教?”
指教,我指教你個頭!
劉邦在心裏面,不曉得把唐厲祖宗十八代罵了幾遍,但臉上還是露出一副很溫和的笑容。
“無他,請唐叔行個方便,讓一條生路。”
唐厲還沒有開口,城垛口上的劉友卻奶聲奶氣的哭喊道:“爹爹,救我;爹爹,救我!”
他這一哭,武姬懷中的小女孩兒也跟着哭。劉長倒是表現出一副很堅強的樣子,可看得出來,他也怕的很。畢竟這身下面,就是四丈多高的懸空,從城上往下面看,遍地的鐵蒺藜,還有鹿角拒馬,密佈荊棘。劉長的膽子倒是不小,可終究才六七歲而已,又怎可能不怕?
倒是武姬,抱着孩子,靜靜的一言不發。
劉邦的臉色,好生難看……
這輩子只有他去威脅別人,還沒有人敢威脅他。這唐厲揣着明白裝糊塗,實在是可恨,可恨!
“唐叔,咱們好歹也是同鄉,當年我雖未與唐叔把酒論交,可說起來,也沒有得罪過唐叔吧。
請還我妻兒,放我一條生路,劉季定銘記在心。”
要說起來,劉邦這一次可是裝孫子,裝到了底了。
說着話,還從兵車上下來,跪在地上,拱手向唐厲請求。
哪知唐厲臉色卻大變,“劉季兄長,這城上女子和幼兒,乃楚逆劉邦之妻兒,怎成了你的妻兒?”
劉邦在沛縣的時候,叫做劉季。
這‘邦’之名,確實他在陳縣避難之後,另起的名字。
苦笑一聲,“唐叔,你又何必如此?劉邦既是劉季,劉季就是劉邦,你何必明知而故問呢?”
“既然如此,那就恕小弟不能從命了!”
唐厲冷笑一聲,“厲奉唐王之命,鎮守嶢關。若無唐王手諭,任何人不得擅出此地。兄長與唐王也算是連襟,何不尋他求一道手諭?如此一來,小弟也不會太爲難……不知兄長意下如何?”
劉邦呼的站起來,“唐厲,你當真如此絕情,毫無同鄉之誼?”
“我絕情?”
唐厲罵道:“你本是沛縣無賴子,得上天眷顧,得呂大小姐爲妻。
可你非但不珍惜,反而拋妻棄女,一個人在外面快活……呂大小姐爲你喫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最後,竟死在你那孽子之手。
劉季,於公,你是亂臣賊子,於私,你是個無情無義,無德無能之輩,唐厲雖不才,卻也光明磊落,還不屑於和你這無賴子爲伍。聰明的,束手就擒,否則唐王兵至,你死無葬身之地。”
這一番話,也算是徹底的撕破了臉面。
劉邦勃然大怒,手指唐厲喝罵道:“你這腐儒,竟敢辱我?”
“劉季,我敬你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英雄,與你相伴數載,我已心滿意足,別無所憾!”
一直沉默的武姬,突然間開口叫喊:“只要你記得爲我報仇,將來在墓碑之上,刻上劉氏妻,就足夠了……”
說着話,她猛然推開了身邊軍士,抱着女兒,矇頭縱身從城上跳下,登時腦漿迸裂。
劉邦先是一怔,陡然間放聲大哭道:“夫人……”
說劉邦沒心沒肺,似乎也算不得正確。只是他和呂雉的結合,原本就是一場利益的交換而已。
劉邦起於微末之間,而呂雉卻有大家之風,相處起來,格格不入。
反倒是武姬,對劉邦極重情義,讓劉邦毫無壓力,過的非常快活……雖然表面上不說什麼,可劉邦對武姬,卻是有感情的,甚至還重於對呂雉的感情。眼見武姬墜城而亡,劉邦腦袋嗡的一聲響,竟呆愣住了。不僅僅是劉邦愣住了,甚至連唐厲也沒想到,武姬竟如此性烈。
“唐厲,不取你狗命,劉某誓不爲人!”
說完,他馭車而行,摘取弓箭,照準唐厲就是一箭。
“我兒,休怪爲父心狠,日後定當爲你們報仇雪恨!”
趁着唐厲一愣神兒的功夫,劉邦刷刷兩箭射出,正中劉長和劉友。
“我兒已亡,劉邦生無可戀……三軍兒郎,給我攻城……”
劉邦馭車疾馳,手舞寶劍,大聲呼喊。楚人性蠻,見此情形,也不由得一個個悲憤欲絕。
周勃和酈商一把扯下盔甲,赤膊而上。
“兒郎們,殺進嶢關,爲沛公報仇!”
而城頭之上,唐厲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怪不得阿闞對你如此忌憚……劉季,你果非常人。
只這份心狠手辣,這份急智……今日若不把你留在嶢關城下,他日竟會成心腹大患!
第三百五十四章 會師關中(十四)
俗話說,虎毒不食子!
老虎在狠毒,也不會喫掉自己的兒子。人常說野獸兇猛,殊不知這人,纔是最殘忍的動物。
唐厲的臉色很難看。
他拿下嶢關,可手中的兵力不過兩千而已,要想抵擋住楚人的反撲,顯然不太可能。
從頭到尾,他沒有想過要去殺死武姬母子,只是想要藉由武姬母子四人,拖延一下時間。
可沒想到的是,武姬這個生於社會最底層的女子,竟性烈如斯。
她對劉邦的那份愛,可謂是到了極致。爲了劉邦,武姬早已經做好了死去的準備,卻又讓唐厲無所覺察。至於劉邦……唐厲當然也知道,這是個薄情寡義的傢伙,但也沒想到會狠毒如斯。
楚人眼見劉邦一家四口,轉眼間丟了性命,一個個義憤填膺。
在楚軍看來,劉邦射殺二子,只是爲了大家的生路,是重情義,是任俠之氣。
所以當劉邦下令發動攻擊以後,以酈商和周勃爲首,嘶聲叫喊着,如同野獸一樣衝向嶢關。
由於是戰敗而逃,劉邦手中並沒有太多攻城器械。
大都是臨時造建出來,簡陋無比。可這並不妨礙楚人們撲向嶢關,盡是悍不畏死的兇蠻之氣。
唐厲舉起長刀,虛空劈下。
“放箭!”
剎那間,從嶢關城頭上,箭矢如雨。
嶢關是要塞,庫府中自然存有許多的軍械輜重。
劉邦攻打霸上的時候,帶走了一大部分,可依舊留有不少的箭矢在關內庫府。城頭上,一支支利矢,掛着咻咻的聲響,射向了楚軍。鋒利的箭簇,撕開了楚軍士卒的甲冑,射入楚軍士卒的身體裏,濺起了一蓬蓬血花。這血花,並沒有讓楚軍惶恐,反而變得更加兇蠻起來。
“拋石機,發射!”
唐厲在城門樓上,大聲命令。
隨着一陣陣嘎吱,嘎吱的聲響,碎石如雨,飛出嶢關。
沉重的石頭砸在楚軍的身上,砸的血肉模糊……
一波攻勢結束,又一波攻勢發起!
剛開始,只是酈商所部加入戰鬥,但到了後來,從霸水敗退下來的楚軍,也逐漸加入戰鬥。
雙方的戰事,呈現膠着的狀態。
唐厲藉由嶢關城高牆厚,軍械充足,拼命的阻擋楚軍。
而楚軍就是靠着人多,一輪輪的進行攻擊。從子時到寅時,短短兩個時辰過去,嶢關城下,屍橫遍野。
劉邦立於戰車之上,面無表情。
周苛說:“沛公,再這麼打下去,咱們的兵馬,可就要拼光了!”
劉邦咬牙切齒道:“若是不能攻破嶢關,就算保留了這些兵馬,又能如何?
唐厲手中的兵馬也不會太多,我就不相信,我以十倍兵力晝夜攻擊,還能打不開嶢關城門!
周勃,給我繼續攻擊!”
剛被打下來,才喘了兩口氣的周勃,聞聽劉邦的命令,二話不說,抄起劍盾,大聲喊道:“兄弟們,天亮之前若不能攻破嶢關,大家都要喪命於此……沛公爲大家可泯親情,爾等怎能鬆懈?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區區一個嶢關,給我衝上去!”
十數具簡陋的雲梯,向着嶢關移動而去。從關城裏不斷飛落巨石,將扛着雲梯的士卒砸死。
但是,楚軍已經打瘋了!
不僅僅是楚軍打瘋了,包括嶢關城裏的巴蜀軍,也都打瘋了。
兩千兵馬,死傷已接近兩成。
這可不是後世的部隊,大都是山民出身,哪懂得什麼死不後退的道理?堅持到現在,已經是了不得的成績了。若非唐厲精挑細選,足足訓練了大半年的時間,這人馬早就已經敗退。
唐厲的身上,披着兕皮軟甲,已沒有了先前儒雅之風。
手中鐵劍已經換了三柄,他和紀信兩人,可說是輪流指揮,從子時到現在,已擊殺楚軍近千人。
一個是要死守嶢關;一個是要殺出生路……
雙方都沒有退路,只能拼死決戰。
唐厲使出渾身的解數,腳下踩着粘稠的鮮血,臉上也沾染着血污,勢若瘋虎般的來回奔行。
一架雲梯,搭在了城牆上!
周勃口含鐵劍,執盾攀沿,終於衝上了城頭。
迎面,正好見到唐厲跑過來,他大吼一聲,揮劍就衝上去。
“唐厲,拿命來!”
論武藝的話,唐厲還真就不是周勃的對手。雖說周勃的年紀大了,遠不如當年那麼厲害,可比起唐厲這書生而言,卻不知道高明的多少倍。明知道自己不是周勃的對手,可唐厲卻沒有退,也不能退。身邊多少士卒看着自己,唐厲知道,如果自己露出愜意,定然會影響士氣。
此時,他不僅僅是一個統帥,還是一個戰士!
於是乎,唐厲二話不說,挺劍就迎上前去。二人甫一交手,立刻就分出了高下。只三四個回合,唐厲手中的劍就被周勃磕飛出去。只見周勃順勢上前一步,正踹在了唐厲的心窩上。
唐厲噔噔噔退後幾步,一屁股坐在血泊之中,口中更噴出一口鮮血。
然則唐厲卻沒有任何的退縮,大喊一聲,從一具屍體旁邊抄起一柄長矛,踏步上前,一記突刺。
唐厲這一招突刺,可是極有章法。
說起來,他這還是十餘年前,在昭陽大澤血戰之後,隨劉闞學習的拼刺之術。
“左突刺!”
長矛壓住了周勃的鐵劍,順勢一拐,狠狠刺向周勃的胸口。
周勃嚇了一跳,連忙躲閃開來,順勢將圓盾向外一崩,架開了唐厲的長矛,鐵劍隨即出手。
這叫撒手劍!
原本屬於江湖中人常用的招數,周勃學自於朱句踐。
唐厲被鐵劍擊中,發出一聲悶哼,長矛脫手落地。周勃趁此機會,拍翻了一名巴蜀軍卒,搶過一柄長刀,就衝向了唐厲。
“荊蠻,休傷我家軍師!”
城樓拐角處,衝來了一人,正是紀信。
他手中擎着一張硬弓,距離還有百步左右,弓開滿月,照準周勃就是一箭。
利矢帶着強勁力道,正中周勃的肩窩。巨大的力量把他帶的退後兩步,而唐厲這時候卻好像發瘋了似地,拔掉身上的寶劍,衝過去抱住了周勃的雙腿,兩膀用力,口中一聲厲吼。
“給我下去!”
周勃啊的一聲驚呼,竟被唐厲生生從城頭上摔了下去。
蓬的一聲……
若非城下有四五具屍體墊着,就這一下子,足以讓周勃丟了性命。饒是如此,周勃也被摔得口吐鮮血,一條腿斷了。十幾個楚軍士卒瘋狂的衝過來,背起周勃就往回跑,總算是讓他脫離了險地。
劉邦在城下觀戰,眼見着周勃衝上城樓,興奮的連連叫好。
可不成想,轉眼間周勃就從城上摔了下來……他這一摔下去可不要緊,隨着周勃衝上嶢關城頭的楚軍,很快被紀信帶着兵馬生生的給打了下來。劉邦這心裏,可是七上八下,不安的很。
帶周勃被搶回來,他連忙走過去。
“老周,你沒大礙吧!”
“沛公……那嶢關城上的人,都他孃的瘋了……連唐叔子都拼了性命,咱們得換一種打法!”
“換一種打法?”
“他們的人不會太多,如今是憑着一股血氣在打。
咱們硬碰硬的衝,不但會死傷慘重,其結果恐怕也在兩說。這天就要亮了,讓兄弟們喘口氣,喫點東西,再發起攻擊。一來可以穩一下情緒,這二來……也可以消磨嶢關守軍士氣。”
劉邦見周勃說話都有點不利索了,也知道他受傷頗重。
周勃這一受傷,對楚軍而言,無異於一個巨大的打擊。正如周勃所說,是時候穩一下了!
“收兵!”
劉邦看着那嶢關城頭的大纛旗,咬牙切齒的發出命令。
此時,天已矇矇亮……
眼見着,就要到卯時了,持續在嶢關上空整整三個時辰的喊殺聲,終於漸漸停息了下來。
可誰都知道,這只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
劉邦決不可能在嶢關城下束手待斃,而唐厲也絕不會放出一條通路,讓劉邦順利的逃走。
晨風,帶着蕭瑟的寒意,卷雜着濃濃的血腥味。
唐厲半邊身子已經溼透了……不過不是被汗水打溼,而是被鮮血浸透。他靠着冰涼的牆壁坐下來,蒼白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甚至透着一抹青色。深吸一口氣,他撕下了一條衣襟,纏繞在胸前。
“軍師,您……”
紀信走上前來,低聲的詢問。
唐厲一笑,“沒關係,只是肩膀被砍了一下而已。
我已經包紮過了……紀信,你莫要擔心,我的傷勢我清楚,別忘了我曾跟隨唐王學過急救。”
雖然唐厲臉色看上去很嚇人,但他侃侃而談,讓紀信多多少少,鬆了一口氣。
“咱們還有多少人?”
“亡三百人,傷六百人……其中有二百餘人,怕是無法再戰。”
紀信說:“軍師,剛纔情況緊急,弟兄們都沒有覺察。這會兒……大家都好像有點堅持不住了!”
“呵呵,劉季息戰,不就是打得這個主意?”
唐厲說:“紀信,去讓大家唱歌吧……就唱那首男兒從軍行……當年唐王闖此曲,曾在三日之內,走完了五日的路程。如今大家都有些疲憊了,正可唱此曲,以壯烈聲勢,增加士氣。”
男兒從軍行,是劉闞在八年之前,前往河南地參戰時,傳唱下來的曲子。
只不過唐厲一直認爲,劉闞這首歌,於詩律不和,有很多錯誤。可當時劉闞笑說,這本就是個俚曲,哪來的許多規矩?怎麼唱都無所謂,哪怕是吼出來,只要唱出那氣勢,就足夠了。
嘴上雖然不贊同,可唐厲在蜀郡,還是把這首曲子傳到了軍中,成爲巴蜀軍歌。
紀信點頭,站起身來,將親兵召喚來,吩咐士卒們,開始唱歌。
歌聲一開始很小,可漸漸的匯聚在一起,竟響徹了天際……
“紀信,我若戰死,由你統兵。”
“軍師……”
“你聽我說,唐王定會派兵增援,但究竟何時會抵達,我卻不能確定。
當年,我與唐王在沛縣時,時常說笑。唐王曾說過:大丈夫當馬革裹屍,一張草蓆足矣。
想想來,打仗哪有不死人?
我的意思是說,萬一我有了意外,你要接替我統領兵馬,堅持到唐王抵達;你若戰死,也當指定指揮者……至於能堅持到什麼時候,那就聽天由命了……”
唐厲說話時,斷斷續續。
紀信仔細的聽完後,用力的點了點頭。
“扶我起來!”
唐厲說着話,將手遞給紀信。
緩緩的,他站起身,剛要邁步……卻聽到城樓下傳來隆隆的戰鼓聲,緊跟着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吶喊咆哮,迴盪天際。萬餘楚軍的聲音,壓制住了城樓上的歌聲。原來,劉邦本想消耗嶢關守軍的士氣,可聽聞那男兒從軍行之後,立刻停止休整,下令全軍向嶢關發動進攻!
“快看,是對樓!”
紀信聞聽一怔,連忙衝到城垛口,向外看去。
對樓,又名衝車,是一種被裝甲起來的攻城塔。一般而言,對樓有五層攻城塔,下面安裝有車輪,依靠士卒推動而行。其他四層,裝有士兵,可以借對樓高度,壓制城中的弓箭手。
不過,劉邦的對樓,很明顯是簡易的,臨時建造而成。
僅三層,高約有三丈多,在百餘名士卒的推動下,轟隆隆朝着嶢關行來。
唐厲想要衝上去,可是卻連邁步的力量都沒有……
“紀信,暫代我指揮,拋石機準備!”
“喏!”
紀信也顧不得許多了,連忙命令士卒做好防禦的準備。他手持劍盾,在城樓上觀察楚軍的動向。
對樓,越來越近……
隨着楚軍號角聲響起,對樓上的士卒,向着嶢關城頭開弓放箭。
“兄弟們,拋石機……準備!”
紀信大聲吼叫道。
可就在這時候,天邊卻響起了一種極爲奇怪的號角聲,馬蹄聲陣陣,站在城頭上,也能感受到那大地的顫抖。紀信不由得一怔,側耳細聽,驟然間,那滿是血污的臉上,露出狂喜之色。
“巴山號角,是巴山長號!”
巴山長號,巴蜀軍特製的號角,聲音急促而嘹亮。
這號角聲響起,也就預示着……援軍來了!紀信振臂大聲呼喊:“援軍,我們的援軍來了!”
吼吼吼……
嶢關城上,頓時歡呼聲大作。
而在嶢關城下,楚軍卻茫然不知所措了。
劉邦站在兵車之上,轉身向後面眺望過去。只見,天邊有一道沙塵紛揚,一條黑龍,正張牙舞爪衝來……
“荊蠻賊子,休要猖狂,蒙克在此!”
有一員大將高聲呼喊。
蒙克?是誰?
劉邦從未聽過這個名字……不過這並不重要,這支兵馬明顯是嶢關的援軍,那麼說來,張良,竟失敗了嗎?
一時間,劉邦絕望了!
第三百五十五章 會師關中(十五)
張良並沒有失敗。
準確的說,他的確是擋住了追兵,把竇言其臨時重組而來的秦軍兵馬,阻擋了將近三個時辰。
如果只是竇言其一支人馬,張良手裏的五千人,不但能擋住他們,甚至有可能將秦軍全部喫掉。只可惜,張良算無遺策,卻偏偏沒有想到,除了竇言其這一支人馬外,還有一支人馬突然出現。蒙克在寅時率兵抵達嶢嶺,如神兵天降,打得張良措手不及,幾乎全軍盡沒。
論智謀,蒙克要弱於張良。
可若論行軍打仗,指揮兵馬若同臂轉,張良卻輸於蒙克。
蒙克自幼在軍伍中長大,出身於鼎盛時期的藍田大營,在蒙恬麾下效力,可謂是經驗充足。
用兵頗有其父風采,穩若磐石,動如脫兔。
他抵達戰場之後,並沒有立刻出擊,而是在竇言其快要支持不住,張良決定出擊的一剎那,突然間發動了攻擊。張良萬萬沒有想到,在竇言其身後竟還有一支伏兵,登時潰不成軍。
蒙克在擊潰了張良之後,立刻率麾下騎軍,直撲嶢關。
五千騎軍,一晝夜馬不停蹄,抵達嶢關之後,立刻投入了戰鬥。雖說疲憊,但比起劉邦的兵馬,卻是士氣如虹。前有雄關擋路,後有大軍追擊。原本剛打起精神,準備一鼓作氣的楚軍頓時間慌了……十幾輛簡陋的對樓就孤零零矗立在嶢關城下,楚軍士卒,四散奔逃。
酈商拼命收攏兵馬,想要穩住陣腳。
可這個時候,楚人那種特有的習性暴露無遺。
那裏還會理睬什麼軍令,漫山遍野的奔跑,即便是酈商連斬了二十餘人,也絲毫沒有效果。
“紀信,立刻出擊,不要放過一個荊蠻!”
唐厲大聲喝令,紀信立刻整頓兵馬,打開了嶢關城門,數百名巴蜀士卒,呼啦啦殺出嶢關。
要說起來,巴蜀士卒和楚人頗有相似之處。
打順風仗的時候,一往無前。不過若遇到挫折,也容易潰敗。
爲了整頓巴人的軍紀,唐厲和蒙克沒少花費心思。雖說比不得秦軍精銳,可是在潰敗時,也不會似楚人那樣一鬨而散。八百巴人,揮舞刀槍殺出嶢關之後,楚軍再也無心,進行抵抗。
唐厲不由得鬆了一口氣,腳下一軟,撲通就倒在了嶢關城頭……
※※※
這一夜,不僅僅是嶢關在血戰,咸陽城中,同樣徹夜未眠。
劉闞坐鎮咸陽城,一方面派出探馬,打探中尉軍的消息;一方面還要警惕的觀察着,咸陽城裏的動靜。趙高雖然逃走了,可並不代表着他的黨羽會善罷甘休。好歹趙高在咸陽經營了四年之久,剷除異黨,買賣官爵,指鹿爲馬,把持朝政。其麾下,自然有一批心腹存在。
所以,劉闞不敢掉以輕心。
他把有限的兵力,全部投入咸陽城中。
一千二百名衛尉軍,四五千咸陽守軍,和三千多黑旗軍……加起來不足一萬人,在咸陽城的大街小巷裏巡邏視察。而劉闞自己,則坐鎮於咸陽北城門,警惕的觀察着咸陽的種種動靜。
天,不知不覺的要亮了!
劉信李必楊虎三人,在這一夜中,先後撲滅了十餘股意圖不軌的亂黨。
咸陽上空,瀰漫着淡淡的血腥氣,令許多人不寒而慄。當三人拖着疲憊的身子,順馳道登上城門樓的時候,就見劉闞手扶城垛口,想着東北方眺望。一雙濃眉扭在一起,面色陰沉。
楊虎心裏,咯噔一下。
他和他兄長楊熊,雖同出於弘農,但性情略有不同。
楊熊生性暴烈,不喜歡思考太多,習慣於聽命行事,是一個典型的老秦軍官。
而楊虎,能思考,會察言觀色。這也是他戰功不如楊熊顯赫,年紀也沒有楊熊大,卻能做到衛尉郎中的重要原因。從劉闞的臉色之中,楊虎看出了一絲不尋常之氣,頓時緊張起來。
“唐王!”
楊虎走上前,輕聲問道:“可是有什麼不妥?”
劉闞點了點頭,“一炷香之前,細作回報,在中山地區,發現一支兵馬,正向咸陽急速靠攏。”
是,中尉軍?
楊虎身子微微一顫,面容抽搐了一下。
劉闞看了他一眼,“楊將軍,可是後悔了?”
“唐王,你這話說的略略來?我有個甚好後悔……”
“後悔不敢配合我,攻擊丞相府;後悔太早和趙高黨羽撕破了麪皮,這一回恐怕要倒黴了!”
楊虎聞聽,黑臉漲的成了紫色,勃然大怒。
“唐王,你說的是甚話?我弘農楊家,六代爲嬴氏效力。
那閹狗我早就看不順眼,只是礙於陛下信任他,無可奈何。他害死了陛下,就是我楊虎的敵人。”
“至多一個時辰,中尉軍就要兵臨城下。”
“那又如何?拼死一個夠本,拼死兩個賺一個……我老秦人又有甚害怕的?了不起魚死網破。”
“你說,如果趙高黨羽知道這消息,會是怎樣的想法?”
楊虎不由得一怔,“能有個甚想法,高興唄……弄不好還會造反呢……”
話一出口,楊虎的臉色一變。
向劉闞看過去的時候,發現劉闞向他,輕輕的點了點頭。
“楊將軍看起來,也想到了這一點。
孤王有一事相求,若中尉軍兵臨城下時,我會在城上抵擋。可城裏面的情況,還要拜託將軍。”
楊虎一咬牙,“唐王放心,我定然不辱使命。”
他轉身大步流星往城下走去,但就在他走到城樓馳道的時候,卻突然間停住了腳步,驀地回身,向劉闞看去。只見劉闞背對着他,收服城樓垛口,向遠處觀瞧,並和李必竊竊私語。
而劉信,則跪坐城門樓中,閉目養神。
心裏沒由來的一動,楊虎這眉毛輕輕一挑,若有所思。
※※※
趙高要回來了!
他帶着中尉軍,在逃亡了半天一夜之後,又殺將回來。
清晨,渭水河畔籠罩在一片濛濛的霧氣之中。秋霧迷濛,咸陽的街頭上,冷冷清清,不見一個人影。
霧氣越來越濃,突然間咸陽城外,人喊馬嘶聲響起。
片刻之後,戰鼓聲隆隆,緊跟着響徹寰宇的撕殺聲,打破了咸陽的寧靜。
從一條條小巷中,走出來了一支支衣甲不整,武器凌亂的人馬。大家很快就匯聚在了冷清的咸陽宮門前,十幾個衣着華貴的男子,馭車騎馬,大聲喊道:“中丞已經回來了,如今正在攻打北門。
我們應該配合中丞,復奪咸陽。
那些不法之徒,都當剷除……孩兒們,給我殺,沿着東大街給我殺過去,誰敢阻攔我們,格殺勿論。”
這宮門前,大約有三四千人。
當爲首之人說罷,所有人齊聲呼喊叫囂。
東大街,是咸陽溝通東門的一條主街道,也是咸陽城最寬的街道,沿途大宅林立,盡是官員富商住所。這些人得到了命令,齊聲吶喊着,衝向了東大街。沿途有不少宅院被攻破,一羣如狼似虎的暴徒衝進去,逢人就殺,見人就砍……不過,在衝過兩個街區後,人馬受阻。
楊虎帶着衛尉軍,巡視到東大街的時候,正好和這些暴徒相遇。
雙方甫一接觸,立刻展開了慘烈的戰鬥……霧氣濃重,也看不清楚對方的面容。但只要是衣甲整齊,那就是衛尉軍,若衣甲凌亂,則是暴徒。刀劍碰撞,叮叮噹噹的響個不停,一聲聲淒厲的慘叫,也不知道究竟死的是衛尉軍,還是那些暴徒。總之,東大街展開了一場亂戰。
戰事並沒有持續太久,突然間聽到遠處城門轟然巨響。
緊跟着有人高聲叫喊起來:“不好了,城破了,城破了……”
“中丞已攻破咸陽,兄弟們,建立功業,就在今朝!”
有人高聲大喊,而楊虎則下令,衛尉軍立刻撤退。呼啦啦,衛尉軍四下奔逃而去,緊跟着大地顫抖,馬蹄聲響起,一隊隊兵馬,如同鬼魅一般從濃霧中殺將出來,逢人就殺,見人就砍。
“是自己人,自己人!”
可在這雜亂吵鬧之中,誰又能聽的清楚。
不一會兒,有一個帶着濃郁楚音的聲音響起:“所有人,放下手中武器,全部給我跪在街旁。”
從北城門方向,有秦軍特有的長角號聲響起……
霧氣漸漸的散開了,咸陽城門洞開,一支支人馬,開進了咸陽城中。
暴徒們被押到了咸陽宮的宮門前,卻意外的發現,在咸陽宮的宮門樓上,站立着一個雄壯的大漢。
一輛插着紅底白龍大纛兵車,從遠處疾馳而來。
那兵車之上,有一名將領,金盔金甲,肋下配有長刀,在宮門前停住了戰車,跳將了下來。
“末將呂釋之,奉命抵達咸陽!”
又有一員大將策馬而來,在宮門樓下勒馬,甩蹬離鞍,單膝跪地,“啓稟大王,末將季布,奉命自東大門入,已控制了咸陽東南兩座城門。”
大霧散去,紅日噴薄。
劉闞站在那獵獵作響的蒼龍大纛下,看着宮門外的兵卒,臉上流露出了一抹淡淡笑意。
“立刻將所有作亂叛黨,打入天牢之中。
所有參與暴動者,府邸封鎖,財產沒收……待勢態平息之後,依大秦律法處置,絕不饒恕。”
楊虎,已將衛尉軍收攏起來,在距離咸陽宮門不遠的一條巷口處,看着門樓上的劉闞。
他知道,所謂的暴徒,不過是劉闞一手策劃出來。爲的是要將趙高的黨羽,全部都吸引出來。可是經過這一場清洗之後,憑藉這位唐王的雷霆手段,咸陽城中,還會有多少人忠於嬴氏呢?
楊虎不知道,但他卻非常明白,他將面臨選擇……
※※※
咸陽,丞相府。
呂釋之將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呈在劉闞的面前。
“大王,昨夜子時,我等在瓠口與一支秦軍衝突……激戰半個時辰,以將其全部擊潰。這是那支秦軍主將的首級,我們也不清楚他們是何方人馬,只聽他們說,是要趕來咸陽城接應趙高。
布擅做主張,還請大王責罰。”
楊虎坐在大廳右側,身邊還有一些老秦官員。
“這是趙成!”
那人頭雖然是面部沾染血污,但還是有人認出了身份。
劉闞點點頭,“今晨你派人送信時,孤就猜到了和你們交手的,很可能就是中尉軍。
諸公,非是孤不予通報,實乃閹狗黨羽尚未清除,所以不得已,只好設下這引蛇出洞之計。”
說完,他起身拱手道歉。
楊虎等一應老秦官員,紛紛起身道:“大王神機妙算,剷除閹黨,實乃八百里秦川百姓之幸。”
所有人,在有意無意之間,都刻意的隱去了老秦的國號。
劉闞似乎沒有覺察,看着那趙成的人頭,片刻後說:“只是可惜了,趙高狗賊,至今仍下落不明。
孤擬發出海捕公文,封鎖關中大小關隘,緝拿趙高狗賊。
只是,陛下被閹狗所害,孤難免師出無名……所以,想請諸公協作,安撫關中百姓,並令各地官員,即刻前來咸陽報到,商議這後面的種種事宜。但不知,諸公可願意協助孤王否?”
楊虎長身而起:“我等願聽從大王命令!”
“釋之,你立刻接掌咸陽防務,把這趙成的人頭,懸掛城門!”
“喏!”
“楊虎將軍,如今楚軍已經敗退,霸上大營尚有數萬楚軍降卒……孤以爲,暫不可將之屠戮,就交由楊將軍率部看守……我予將軍兵卒萬人,駐守於霸上,不知楊將軍意下如何?”
楊虎早有準備。
劉闞要接手咸陽,肯定會將咸陽原來的兵馬調走,由他的人來接手。
駐紮霸上,倒也算是正常。
於是他起身答應,剛準備坐下的時候,就聽到大廳外有親兵稟報:“啓稟大王,巴蜀軍巴周將軍派人前來稟報,他已率一萬兵馬,抵達杜郵,等候大王的調遣。巴周將軍還說,蒙少將軍已率兵趕赴嶢關,馳援唐厲軍師,圍剿殘餘楚軍;巴曼小姐統兵二十萬,已通過美陽縣,預計在今晚亥時之前,抵達杜郵。巴周將軍說,請大王早做準備,以安排兵馬屯紮……”
劉闞,呼的一下子站起身來。
他雖然極力的掩飾自己內心的興奮,可臉上還是忍不住,浮起一抹快意笑容。
“請巴周將軍留守杜郵,過一會兒,孤自當派人前去勞軍。”
說完,劉闞又沉吟了片刻,“如今藍田大營空虛,已無兵馬駐守。巴蜀唐軍,就駐紮藍田!”
語氣很平靜,可在有意無意間,劉闞卻強調了‘巴蜀唐軍’四個字。
楊虎等人心中不由得駭然。
這樣計算下來,劉闞在關中的兵馬,已經接近三十萬。
實際上,以這樣的狀況,劉闞雖然什麼都沒有說,但他的野心,卻已經明白的告訴了所有人。
嬴氏,完了!
大秦,完了……
自己這些人,也必須要儘快的,做出一個選擇。
第三百五十六章 會師關中(完)
巴曼已近而立。
小姑獨處,早已沒有了年少時的青澀。在沉穩中,多了幾分憂鬱,添了一些滄桑,卻更有成熟的美麗。一襲白色長裙,外罩大紅色裏襯的斗篷,在風中獵獵,恍若是冰雪中若隱若現的火焰。
她不是巴蜀軍的統帥,但卻是巴蜀軍的靈魂。
自脫離秦家,重新恢復了巴姓之後,在八年時間裏,巴曼吞併了整個巴蜀,成爲毫不遜色於其祖母秦清的霸主。巴人商行,行商天下;瀘州老窖,窖香大江南北……素有天府之國的巴蜀之地,物華天寶,給予了巴曼足夠的施展空間。八年,巴蜀人口已激增至五十萬戶。
按照李俚制定的戶籍法,一戶五口人。
也就是說,巴蜀人口已經超過了二百萬,絲毫不遜色于山東任何一個諸侯所掌控的人口。
在巴人眼中,巴曼就是那巴山蜀水所孕育出來的神女!
八載苦侯……
當年只想着不過一兩年的時間,就可以和劉闞重聚。可沒有想到,竟發生了許多的事情,是皇帝死了,天下亂了。劉闞從樓倉流落北疆,又復立唐國,雄立於北方疆土。而巴曼,也從青澀,變成了風華正茂的少女。
看着巴蜀大軍,徐徐進駐藍田大營,巴曼的面容上,並沒有顯示出半點焦慮之色。
“曼小姐,唐國主已抵達霸上!”
一箇中年男子,走到了巴曼的身邊,低聲提醒。
他名叫李澤,是蜀郡李氏族人。而這蜀郡李氏,準確的說,是督造都江堰的李冰父子後人。
巴曼點了點頭,“待輜重營進駐大營之後,我自會前去拜會。”
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執掌巴蜀多年,巴曼早就學會了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緒。即便她此刻內心中,迫切的想要趕到劉闞身邊,可是在臉上,卻不會讓任何人看出。跨乘一匹菊花青上,她靜靜的看着,那遠處沿着霸水而來的巴蜀軍兵馬,源源不斷的向藍田大營開拔去。邦邦邦,大營中響起刁斗。
一直等到了丑時過去,輜重營全部進駐藍田大營之後,巴曼這纔算是鬆了一口氣。
“苦行者!”
“喏!”
“你與周昌一起,繼續在這裏督促,天亮之前,大軍必須全部進駐藍田。”
“喏!”
此次入關中的兵馬統帥,是墨家傳人苦行者。
直到這個時候,巴曼纔算鬆了一口氣。撥轉馬頭剛要離去,卻又突然間勒住了戰馬。
“唐軍師,可有消息?”
“尚無消息傳來,不過蒙克據說已經趕赴嶢關,這個時候,估計已經抵達嶢關城下,解決了嶢關之圍。”
“那就好!”
巴曼輕聲道:“立刻派出斥候探馬,趕赴嶢關,將情況打探清楚。
估計這一兩日間,大王就會對人馬進行調動……關中雖然已落入大王之手,然則情況,並不樂觀啊。”
“末將知道,最遲正午時分,會令兵馬調整完畢。”
巴曼這才一催菊花青,噠噠噠走下了山崗。
秋風,捲起斗篷,在風中飄揚,就好像唐國的紅底白龍旗般,在夜色之中,格外的醒目。
※※※
巴曼抵達霸上的時候,已經快到寅時。
迎面,一名唐軍將領上前,恭敬的說:“曼小姐,大王命末將通稟,他在霸水河畔恭候小姐。”
巴曼頷首,扭頭對身後的李澤等人道:“你們先去霸上大營,見過唐王,再做商議。”
衆人聞聽後,心裏都明白這其中的奧妙。
李澤當下躬身道,應命而去。
巴曼則催馬,趕奔霸水河畔。
遠遠的,就看見在河畔古松下,一個雄壯如獅的身影,正面向着她眺望。
這身影,對巴曼而言,並不陌生。八年來魂牽夢縈,不知思念過多少次……她一提繮繩,勒住了戰馬。
想過很多種重聚時的景象,可巴曼還是忍不住,流下了兩行清淚。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耳邊,似乎迴響起了十年前,她與劉闞東行朐忍時,劉闞吟唱的那首詩詞。口中不知不覺輕吟,胯下的菊花青,似頗有靈性,踩着那韻律的鼓點,噠噠噠,朝着劉闞徐徐的靠攏去。
劉闞走上前,牽住了繮繩。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香囊,“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八年了,每當我想你的時候,都會拿着它看……曼兒,你卻是清瘦了許多,讓我好生心痛。”
“阿闞!”
巴曼一眼就認出,那香囊,正是當年劉闞離開巴蜀時,她送給劉闞的禮物。
“上邪!
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爲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這是劉闞離開巴蜀時,爲回應巴曼的禮物,所做的一首詩詞。也就是後世《漢樂府·上邪》。
巴曼下馬,輕聲道:“當年一曲,猶在耳畔。
阿闞,你也清瘦了……”
都已經過了那壯懷激烈,天真爛漫的年月,不管是劉闞,亦或者是巴曼,都懂得了內斂。
可這內斂的情感,卻是熾熱無比。
月光皎潔,灑在霸水河面,泛起粼粼波光。
劉闞上前一步,將巴曼用力的擁在了懷中。而巴曼,則用力的環抱着劉闞的腰,一句話也沒有說。就這麼靜靜的站着,卻正應了一句話:此時無聲,勝有聲……
許久,巴曼鬆開了手,從劉闞的懷裏掙脫出來。
“阿闞,我們現在去哪兒?”
劉闞拉着巴曼的手,笑道:“回家!”
“家?”
“對,咱們在咸陽的家!”
劉闞輕聲道:“我已派人回北廣武城,接母親過來。
她也頗惦記你,還說等這局勢穩定下來之後,就給我們辦婚事……娘等這一天,已很久了!”
巴曼的臉,刷的羞紅。
她垂下螓首,修長白皙的頸子,呈現出美麗的弧線。
劉闞笑着,將她一把抱起來,驚得巴曼喊出了聲……劉闞把她放在馬上坐好,而後牽着繮繩,往霸上大營行去。若換了旁人,也許會感覺惶恐。可此時此刻,巴曼只覺,心中甜蜜。
“阿闞,小哈已經抵達成都,估計現在,已經陪着果兒從成都啓程。
不過有一件事,我卻要提醒你注意……信,似乎很喜歡果兒,你對此事,可有什麼看法?”
劉闞一怔,“那又如何?信若是喜歡小公主,而小公主也喜歡他,成全了就是!”
“可問題是,果兒不喜歡信!”
“啊?”
“而且,老秦雖沒,可果兒畢竟是嬴氏公主。我倒不是說信有什麼不好,只覺得他二人,並不合適……阿闞,這件事你可不要小看,必須重視纔行。否則,很可能會造成大麻煩。”
劉闞點了點頭,“這件事,我會好好考慮。”
如果贏果不是小公主,就算不喜歡劉信,劉闞也不會太在意這件事情。
問題是,這牽扯到門戶的問題。贏果代表的是嬴秦最後一支血脈,而劉信……說實話,不般配。可劉信偏偏又是個死腦筋,如果不能把這件事情說通,到最後還真的會是一個大麻煩。
思來想去,劉闞覺得這件事情,最好還是讓王姬出面。
實在不行的話,就把劉信調到幷州去。然後讓他在幷州成家立業,慢慢的,也就就能忘記。
兩人回到霸上大營時,天已過了寅時。
大營之中,張燈結綵,熱鬧無比。
劉闞回來之後,命人找來了季布。
“老季,你立刻持虎符,前往咸陽,接手防務。
密令呂釋之率部趕赴函谷關,駐紮澠池,接手防務……告訴他,高築城,深挖溝,絕不可擅自出兵。關中這一鬧騰,我估計楚項再也無法坐穩邯鄲,應該會立刻揮兵西進,攻打函谷關。
總之,你轉告呂釋之,就說這函谷關是我關中門戶,更關係我唐國基業,務必要小心行事。”
季布接過虎符,點頭答應。
“大王,河西士紳騷亂,一直未曾停歇。
中尉軍撤出之後,防務空虛,兵力不足……若賊人趁大河冰封,渡河而擊,河西可就危矣。”
劉闞說:“河西士紳之亂,無需放在心上。
待巴蜀兵馬休整之後,我自有安排……曼兒,我擬以蒙克出鎮河西之地,你以爲是否合適?”
巴曼一怔,旋即笑着點點頭,“克少君確是合適人選。
蒙家自蒙驁將軍起,蒙武將軍、蒙恬將軍三代皆鎮守過河西,於當地的聲望很高,當不會有任何問題。不過,以我之見,單憑蒙克一人,恐怕還略有些單薄,他畢竟太年輕,離開關中的時間也長……當調配一關中德高望重之人,與蒙克一起出鎮河西,不需月餘,暴亂可平。”
劉闞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眼巴曼。
“曼兒所言,乃爲上策。”
劉闞想了想,“老季,你回咸陽,天亮之後前去拜訪一下王安博士,看他是否願意前去河西?”
“末將明白!”
季布領命而去,大帳裏,只剩下了劉闞和巴曼兩人。
將靴子脫了下來,劉闞和巴曼在榻上跪坐,“曼兒,如今巴蜀、關中和北疆,已連成爲一體。
我擬請你兄長巴棘,爲蜀郡太守,繼續坐鎮巴蜀,你以爲如何?”
巴曼說:“哥哥常年出任典客,於蜀郡的狀況熟悉,而且和當地土著關係密切,自當出任郡守;不過,巴蜀如今土地廣袤,特別是攻克邛都之後,吞併白馬氐之後,面積比之當年,要多出一倍有餘。哥哥雖然有能力,但也難以控制住這許多地區。所以,巴蜀官員,需儘快配備。
審食其大哥在江陽經營多年,對巴郡極爲了解。
且巴郡扼守長江天塹,由他出掌巴郡,最爲合適;曹無傷大哥性情豪爽,頗有壯士之風,邛都與巴郡相連,以他和審食其大哥的關係,出掌邛都很合適,有什麼問題,審食其大哥也能給予他足夠的支持;漢中物華天寶,乃連接巴蜀與關中的必經之路,此地官員的配備……
我以爲,最好以老秦官吏出掌最好。
這樣一來,也能消除掉老秦官員的各種擔心和猜忌,同時夾在巴蜀和關中之間,也不必擔心他鬧出什麼花樣。至於人選嘛……我對咸陽官吏並不熟悉,還要阿闞你自己考慮和選擇。”
劉闞想了想,看了一眼身邊書案上的地圖,然後在漢中地區,寫下了楊虎的名字。
如此一來,巴蜀四郡官吏,就配備齊全。接下來的事情,就是要儘快的將關中安撫妥當。
劉闞和巴曼,正討論着如何平撫關中,大帳外走進來一名親兵。
“啓稟大王,蒙少君自嶢關派來信使!”
“哦?”
劉闞聞聽,連忙收起桌案上的物品,起身道:“快讓他進來。”
不一會兒的功夫,從大帳外走進一個壯漢。
只見他身穿素衣,頭扎素帶,似是在爲什麼人,披麻戴孝。
巴曼驚奇的說:“紀信,你怎麼如此打扮?”
哪知,那紀信聞聽,不由得嚎啕大哭起來。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曼小姐,唐,唐軍師……”
劉闞心裏,咯噔一下。
一種極爲不詳的念頭,油然出現在腦海中。
他連忙上前,一把抓住了紀信的手臂,“老唐他怎麼了?”
巴曼也站起身來,“紀信,快點說,唐軍師……他出了什麼事情?”
“唐軍師,唐軍師他……在晌午時,去了!”
劉闞的腦袋,嗡的一聲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腦海中是一片空白。巴曼拉着紀信,詢問詳細的情況,可是劉闞卻一句也沒有聽進去。眼前,浮現出了唐厲那清癯英挺的笑容來……
“你好,我叫唐厲!”
沛縣城中,小小的客棧裏,唐厲和審食其站在一起,笑盈盈的朝着赤膊的劉闞,拱手自我介紹。
“阿闞,你這詩詞,不合詩體,實不當登大雅之堂。”
沛縣牢獄裏,大家聚在一起品酒。當所有人都稱讚劉闞的那首‘綠漪焙新酒,紅泥小火爐’的時候,唐厲卻板着臉,正色的批評劉闞,讓劉闞哭笑不得的同時,又生出了一絲羞愧。
還有很多……
“阿闞,阿闞,你別光坐在這裏,倒是說話啊!”
巴曼問清楚了緣由之後,見劉闞呆傻傻的坐在地上,連忙上前呼喚。
劉闞清醒過來,只覺心如刀絞。
他顫聲問道:“老唐,老唐是怎麼去的?”
“他率人偷襲嶢關,堵住了劉邦的退路……劉邦從昨日凌晨發動猛攻,唐軍師率我等奮力抵抗。
末將記得,楚軍最後一次攻上嶢關的時候,唐軍師被一名楚將所傷。
不過唐軍師並沒有告訴末將……後來,蒙少君率部抵達,唐軍師命末將率部出擊,夾擊楚軍。可是等末將和蒙少君收兵登城之後,卻發現……卻發現唐軍師他,他,他已經去了!”
劉闞的身子,不停的顫抖着,雙手握緊拳頭。
聽罷紀信的話,劉闞忍不住大吼一聲:“老唐……”
這話爲說完,喉嚨裏只覺有一股腥甜之氣湧動,一口鮮血噴將出來,劉闞仰面,昏倒在地。
第三百五十七章 高祖末日(二)
對劉闞而言,唐厲不僅僅是他內定下來的謀主,更是他一生的夥伴。
乍聞唐厲過世的消息,情緒激動,一下子就昏了過去。他這一昏可不要緊,整個霸上大營,都亂了起來。
要知道,劉闞不僅僅是身繫着關中的安危,更牽連着北疆和巴蜀,千萬人的未來。
他這一昏,所有人都慌了手腳。
好在巴曼很快清醒過來,連忙命人喚軍醫前來,並代劉闞下令,命紀信即刻佔領武關,關閉關中的南方門戶;同時命秦軍將領竇言其鎮守嶢關,蒙克率本部兵馬,扶唐厲靈柩返回。
再派使者,前往咸陽。
着令呂釋之馬不停蹄,立刻動身趕赴函谷關,封閉關中東方門戶。
命楊虎苦行者,封鎖藍田霸上;命巴周坐鎮杜郵,以確保咸陽安全,然後護送劉闞,返回咸陽。
一連串的命令發出,使得衆人漸漸平靜下來。
巴曼親自率兵,保護劉闞迴轉咸陽,同時又下令藍田霸上所有人馬,換裝戴孝,以迎接唐厲靈柩。
清晨,劉闞的車仗返還咸陽!
※※※
小華山,東連小夫峪,西郊白石峪,與西嶽太華山峯勢相連,遙遙相對。
後世,小華山亦即少華山,因其山勢略低於華山而得名。就在這小華山下,有一小村落,名叫樊坳,居住在這裏的人,多以‘樊’爲姓,所以很多人又稱這裏做‘樊家村’。有人口三十七戶,大約二百人左右的模樣。由此而東行,繞太華山,沿渭水,就可以抵達函谷關。
秦二世四年七月末,這寧靜的小村莊,瀰漫着弄弄的血腥氣。
劉邦和酈商,僅帶着五六十個親衛,從嶢關戰場走脫出來,一路東躲西藏,惶惶如喪家之犬。
嶢關沒有攻克,也就代表着劉邦從武關逃走的計劃落空。
據從嶢領潰敗下來的楚軍說,張良受重傷,被秦軍俘虜,五千楚軍,幾乎是全軍覆沒。
張良被俘虜了!
對劉邦而言,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打擊。
他身邊本就缺少謀主,自得了張良之後,卻連得潁川陳郡和南陽三地,更攻入了關中之地。
然則,成也子房,敗也子房。
如果當時張良不力主攻入關中的話,劉邦在南陽等地休養生息,也不失爲一方的諸侯地位。可偏偏,張良決意攻打關中,雖一開始順利,可最終卻落得慘敗,甚至連性命都難保住。
劉邦現在,已無心再去掛念張良的死活。
他深知,自己必須要儘快逃出關中,否則落入劉闞手中,絕難活命。
可是,該如何逃跑呢?劉邦有點犯嘀咕……如果張良在他身邊,還有個可以商議的人。但現在,劉邦從嶢關逃出來,身邊只有酈商跟着,周勃和周苛都被丟在了嶢關城下,生死不明。
“武安侯,咱們當儘快從函谷關撤走!”
酈商向劉邦建議,“秦川四關,如今武關不可走,而巴蜀之人兵出漢中,大散關定然也落入唐軍手中……蕭關,通往北疆唐國,去也是自尋死路。唯有函谷關,如今是咱們唯一通路。”
函谷關嗎?
隨着大秦統一天下,函谷關的守衛,已經不再如戰國時那般嚴密。
特別是在周章攻破函谷關,殺入關中之後,函谷關已經變得非常殘破。關中早先兵力空虛,所以函谷關的守衛也非常鬆懈。正如酈商所言,要想逃出關中,就唯有函谷關一條通路。
“酈商,咱們立刻動身,必須搶在劉家子駐守函谷關之前,逃離關中。”
劉邦狠狠的咬了一口麥餅,然後丟棄在一旁。他起身道:“事不宜遲,趁天色還沒亮,立刻啓程。”
“那這村落的人……”
劉邦眼睛一眯,“斬草除根,一個不留!”
樊家村萬萬沒有想到,會遭受這無妄之災。
劉邦等人在傍晚衝進山村的時候,樊家村的人還想着,早點把他們送走,恢復平靜的生活。
可不成想,劉邦並沒有打算留下活口。
他現在是驚弓之鳥,哪裏還顧得上名聲?
想當初,劉邦自武關殺進關中,還想着殺撫並用,收關中百姓之心;而今,他已經失敗了,又怎會在意什麼仁義道德?在潁川時,他就下令屠過城,此刻在樊家村,更不會心慈手軟。
五六十個楚軍,如狼似虎,在樊家村展開了一場殺戮。
劉邦登上了輕車,冷冷的看着四處逃亡的樊家村百姓,臉上不留半點表情。
烈焰熊熊,當整個村落化爲一片火海之後,劉邦和酈商率部離去,只留下了遍地的死屍和廢墟。
自古以來,所謂的仁君,也只是在得勢之時,表露出一份大灰狼似地仁慈。
歷史上劉邦進駐關中,約法三章,而獲得了仁義之名。但那也只是他在得勢時,對螻蟻般百姓的一份施捨。而史書裏,從來都只記錄下好的事情,劉邦在入關之前的殺戮,卻被忽視。
這,也許就是後世所言的,成王敗寇吧……
※※※
劉闞從昏迷中醒來時,已經過了辰時。
陽光從窗戶照射進房間,照在劉闞的身上,卻毫無暖意。
巴曼坐在他身邊,看劉闞醒來之後,如釋重負般長出了一口氣,“阿闞,你總算是醒過來了!”
劉闞,仍覺得有些昏沉沉。
他閉上了眼睛,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用力的握緊拳頭,強抑着心中的難過。
巴曼說:“我已經代你下令,讓蒙克率部,扶唐大哥的靈柩回來。估計最遲明日,就會抵達咸陽城下……我已下令,全軍戴孝,並安排人清掃街道……你看看,還有什麼需要安排嗎?”
劉闞睜開了眼睛,“老唐的陵地,就選在杭金山吧。”
“好!”
“立刻派人,前往成都,迎接老唐的妻兒來咸陽……”
說着話,劉闞坐了起來。
巴曼連忙將一個抱枕墊在他身下,並安排人,去準備飯菜。
“劉邦可曾拿住?”
“未曾!”
巴曼輕聲道:“蒙克傳來戰報,俘虜了劉邦的謀士張良,還活捉了劉邦麾下大將,周苛和周勃兩人。
據紀信說,那周勃……就是害死唐大哥的兇手。”
“周勃!”
劉闞不由得咬牙切齒,惡狠狠的在口中重複周勃的名字。不過,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看着巴曼問道:“曼兒,你立刻派人去天牢之中,問樊屠子一句話:周勃家眷,今在何處?”
巴曼一怔,點了點頭,立刻起身出去。
劉闞則靠在枕頭上,閉上眼睛。
歷史上,西漢時曾有一位赫赫有名的大將,名叫周亞夫,就是周勃的兒子。對於周勃,劉闞也還算了解。此人的武藝的確不錯,箭術也很高明。不過要說才能的話,不過是凡庸而已。
印象中,劉邦奪取天下時,周勃並不是很搶眼。
但由於他有從龍之功,所以被封爲絳侯。他這輩子,最出名的事情,莫過於是和陳平聯手誅殺了呂氏族人。而且還是在呂雉死後,纔敢動手。而之所以能名留史冊,更大的原因是因爲他有一個很了不起的兒子,就是那綠柳營的周亞夫。也不知道,周亞夫如今是否出生?
如果周亞夫已經出生了,劉闞絕不會允許他活着……
還有那劉邦,居然被他逃走了!
這傢伙簡直就是個打不死的小強,幾次都被他逃出生天。
雖然,劉邦身邊如今已沒有了什麼人,可是劉闞對他,依舊非常的在意。
“阿闞!”
劉闞正沉思之時,巴曼回到了房中,“季布將軍在府門外求見,說是有重要事情,向你稟報。”
“快有請!”
劉闞連忙收起了思緒,掀起被子想要起身。
但雙腳着地,仍有頭重腳輕的眩暈感覺。巴曼連忙過來,將他攙扶住,“阿闞,要不再休息一下?”
“贏果小公主即將返回,咸陽如今也是百廢待興。
我估計,咱們得了關中之後,項籍那廝定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有很多事情要做,休息不得。再說了,季布若無大事情,絕不會登門求見。曼兒,你攙扶着我,一起去見季布將軍。”
巴曼點點頭,攙扶着劉闞,走出臥房。
季布,站在客廳裏,神情肅穆;而在他身後,還跟着一男一女。男的白髮蒼蒼,年過花甲,女的卻是千嬌百媚,正當好年華。看起來,似乎是一對祖孫。女人懷中,還捧着個盒子。
劉闞走進大廳,季布連忙上前,插手行禮。
“大王,末將本不想此時前來打攪大王休息,只是這事關重大,這祖孫二人說有秦皇密旨,非要面見大王。不得已,末將只得冒昧打攪,還請大王責罰……”
秦皇密旨?
劉闞乍聽之下,愣住了!
是哪個秦皇?秦始皇嬴政?還是二世嬴胡亥?
“老季,無需多禮,坐下說話!”
劉闞笑了笑,擺手示意季布起來,然後看着那一老一少,拱手道:“敢問老丈,從何而來?”
他以爲,那老年人是做主的。
可不成想,女子卻站出來說話,“唐王殿下,小女子名叫長女,乃是趙國人氏,曾是宮中女官。百里乃我義父家中老僕,三日前義父將陛下密旨交付與我二人,命我二人伺機獻於大王。”
說完,她將手中盒子遞給老人,將身上衣袍褪下。
季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而劉闞則看了看巴曼,然後面帶笑容,看着那長女的動作。
衣袍褪下後,長女只着一襲小衣,胴體曼妙,盡呈眼中。
她將衣袍鋪開,而後扭頭對季布道:“將軍,可否借佩劍一用。”
季布先是一怔,雙眸陡然露出警惕之色,扭頭向劉闞看去,卻見劉闞向他點頭,表示同意。
於是將佩劍摘下,遞給了長女。
而長女接過了寶劍,鏘的拽劍出鞘,然後小心翼翼的將衣袍裏襯上的一塊白絹,割了下來。
那白絹是反扣衣袍裏襯上,割下來之後,就露出了上面的字跡。
巴曼上前,接過了白絹,然後命人取一件衣服,讓長女披在身上,把白絹呈放在劉闞面前。
白絹上,是嬴胡亥召請劉闞入咸陽輔政的旨意。
劉闞認真的把旨意看完,又確認了上面的符璽印章,心中不由得大喜。
由此旨意,他就可以順理成章的接手咸陽,而關中各地的官員,也再無任何藉口,來推脫。
“你義父,可是百里術?”
“正是!”
“那你可知,他現在何處?”
長女搖搖頭,“小女子不知,義父讓我等離開咸陽,尋一住處安頓,待大王入主後,再來拜見。”
說完,她抬起頭,看着劉闞說:“可小女子進城時,卻發現大王發出海捕文書,通緝義父?”
劉闞不動聲色,一旁巴曼說:“非是大王無情,百里術與趙高密謀造反,撤離興樂宮衛尉,令陛下身亡……此事已經確定,大王雖有心爲百里術開脫,卻也不得不考慮到其他人的想法。”
長女說:“那不知道,如何才能使義父免罪?”
“僅憑此密旨,恐怕不行……若是能捉到趙高,撇清百里術和趙高的關係,倒也能開脫罪名。”
長女伸手接過老百里手中的木匣,高舉過頭頂,“大王,小女子還有一物,獻於大王!”
季布走上前,把木匣子接過來,看了一眼長女,然後走到劉闞跟前,將匣子放在了書案上。
劉闞蹙眉,打開了木匣的蓋子。
“啊!”
巴曼不由得輕呼一聲。
原來,這匣子裏面,竟擺放着一顆血淋淋的皓首頭顱。
長女和老百里,全都匍匐在地上,泣聲道:“昨日傍晚,老匹夫趙高藏身於小女子家中的地窖之中……小女子和老百里趁其睡着之後,砍下了他的首級,獻於大王,請大王赦免義父。”
劉闞看着面前這一顆血淋淋,雖被污了臉面,卻又能看出面目輪廓的腦袋,頓時呆住了!
第三百五十八章 高祖末日(二)
邯鄲,故趙國都。
在經歷了連番血戰之後,古老的都城已漸漸平靜下來,慢慢恢復了往昔的喧囂。
不過那城外的田地,因爲過去一年中的連綿戰事,大都荒廢了。但只要有人,這些田地遲早還會變成一片沃野。也許就在明年……亦或者,還要再等上一些時候。
秋風送爽,陽光明媚。
官道上,一隊騎軍正疾馳而來。
距離城門尚有距離,就聽有人呼喊:“前方關卡速速讓路,韓將軍奉上將軍之命,前來報到!”
韓將軍是誰?
在楚項中,得授以將軍之職的人,不過七八人而已。
而這七八人裏面,年紀最輕,戰功最顯赫的,莫過於被冠以‘五大將’名號之一的韓信。
門伯立刻打開大門,一行騎隊風馳電掣就衝進了城中。
“老哥,韓將軍不是在鉅鹿駐守,爲何突然回邯鄲了呢?”
“肯定是有大事情發生!”門伯看着騎隊的背影,低聲道:“上將軍已決意要圍剿太行山秦匪,如今突然要韓將軍回來,說不定是出了什麼岔子。依我看,恐怕上將軍要有大舉措了。”
門卒們在城門口議論着,騎隊已經抵達邯鄲王宮門前。
這邯鄲,原本是趙國的都城。
後來始皇帝攻破邯鄲,盡屠邯鄲人,連帶着把趙王宮也一把火焚燬。後來武臣等人來到邯鄲之後,復立趙國。在原先的王宮廢墟上,重又修建了一座王宮,如今被項羽做帥府使用。
韓信從馬上下來,大步流星來到宮門前。
“韓將軍,上將軍正召集大家議事,有吩咐說,將軍一至,可馬上前去見他。”
韓信認得這人,是陳嬰的家人。
陳嬰如今雖不得重用,但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項羽帳中,依舊有着不小的威信。眼前之人,名叫陳二,是陳嬰的家奴。當年曾解救陳嬰從彭城逃走,現在擔任宮門伯,看守趙王宮。
韓信對陳嬰,倒是頗爲尊重。
也知陳嬰對這個陳二,非常的看重。
所以言辭之間,非常客氣,微微一笑道:“如此,就煩勞二哥帶路。”
能得韓信一個‘二哥’的稱呼,在楚營當中,無疑是極爲罕見的事情。陳二連稱不敢,在前面領路,帶着韓信走進了趙王宮中。
“二哥,上將軍急招我回來,可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陳二輕聲道:“韓將軍,您有所不知,武安侯在十日之前,率領兵馬攻破武關,殺進了關中!”
“啊!”
韓信聞聽,不由得大喫一驚,脫口問道:“可是那琅琊郡擁立楚王的武安侯劉邦?”
韓信和劉邦沒有什麼交集,如果說唯一有交集的地方,就是當年劉邦擁立楚王,說降薛郡王恪時,韓信不理不睬,繼續攻擊薛郡,使得劉邦手下重要謀臣酈食其,被王恪在薛郡烹殺。在那之後,韓信一直在外面統兵,也沒有和劉邦結識的機會,故而只聞其名,未見其人。
“大王似是要率兵攻打關中!”
韓信點了點頭,示意陳二不要再說下去。
“二哥,我觀你也是個機靈人,有沒有興趣,來我軍中效力?”
“韓將軍說笑了,我不過一介奴僕,哪敢說什麼興趣。”陳二笑呵呵的說:“此事還需我家公子做主。”
陳二口中的公子,就是指陳嬰。
韓信笑了笑,倒也明白陳二並非推托之詞。
兩個人在說話間,就來到了王宮大殿門口。陳二停下腳步,恭敬道:“韓將軍,上將軍在裏面等您!”
韓信抬頭看去,只見巍峨宮殿,矗立面前。
他連忙正了正衣冠,然後將肋下佩劍摘下來,遞給陳二。
“末將韓信,奉命趕回,求見上將軍,柱國大人!”
韓信洪聲報名,在禮儀之間,絲毫沒有半點的怠慢。這也是他當年在樓倉學會的東西,就如劉闞所言:禮多人不怪。韓信既然爲項羽效力,這上下級之間的姿態,他必須要把握住纔行。
而項羽,對韓信的這種知進退,曉禮儀也非常歡喜。
不僅僅是項羽喜歡,就連范增陳嬰,還有張耳等人在內,對韓信的這種恭歉,也非常看重。
否則的話,韓信不可能以短短時間,位列五大將之中。
他剛報名過,就見一名親隨從大殿裏出來,“上將軍請韓將軍入殿說話。”
韓信這才邁步走上臺階,走進了大殿之中。
殿堂上,項羽高踞主位,兩邊有文武分列。一邊是范增張耳陳嬰,一邊是黥布曹咎和龍且。
其中,龍且和韓信關係最好,一見韓信進來,立刻起身上前,摟住了韓信的脖子。
“老韓,你怎地現在纔來。”
韓信沒有回答,而是先向項羽行禮,再一一向范增等人問好,最後才瞪了龍且一眼,“老龍,上將軍當面,不要無禮。”
范增陳嬰三人,輕輕點頭,表示讚賞。
項羽露出一抹笑容,“阿信,都是自家兄弟,無需多禮。”
雖嘴巴上說不用多禮,可心裏面卻覺得,韓信這小子懂禮貌,識大體,知道這上下尊卑。相比之下,龍且黥布等人,則少了幾分禮數。項羽雖然不在意,可感情上對韓信又多了一份接受。
韓信禮畢,在陳嬰身邊坐下。
“阿信,我十萬火急將你從鉅鹿招來,是有大事情要商議。”
項羽說:“剛得到消息,劉邦十日前攻破武關,進入關中……如今節節勝利,已逼近了咸陽。
我聽說,他在關中大肆收買人心,意圖自立。
咱們在河北拼死拼活,那劉邦卻趁此機會,佔領了關中,實不爲人子,我意出兵,將其消滅。”
“上將軍若出兵,我願爲先鋒,攻破函谷關!”
龍且呼的站起來,振臂大聲呼喊。
項莊也說:“兄長,我早就看那長臂賊不順眼,兄長若要將其消滅,項莊義不容辭。”
韓信早已知道了這個結果,所以沒有開口。
黥布說:“上將軍,我部兵馬,於鉅鹿之時損傷頗重。雖略經休整,但是想要再戰,怕是無力。”
曹咎道:“如今河北之地,動亂尚未平息。
陳餘復立趙國,司馬卬立足太原,意向都不甚明確。更有那北疆唐國大將鍾離昧,李左車,坐鎮雁門,代郡,對河北之地虎視眈眈……如果不能將這些隱患消滅,河北定難平靖啊。”
項羽面無表情,向范增看去。
“我倒是不擔心陳餘司馬卬之流,不過卻是擔心那北疆唐國。
那劉氏唐國,與瞬息間盡取北疆四郡之地,如今聲威正隆……上將軍若撤離河北,唐軍只怕不會善罷甘休。不過,關中也的確不能不打,若是那武安侯站穩關中,再與大王聯手,則上將軍將難有立錐之地。所以,關中必須要打,可是河北之亂,也需有人能將其平靖下來。”
陳嬰也道:“上將軍對關中用兵,還需小心那魏國和齊國,他們恐怕不會和咱們一條心。”
“沒錯,齊、魏對上將軍一向是嫉妒。特別是那齊國,上將軍斬殺宋義,之前還攻入薛郡,讓齊人顏面盡失。若是我等對關中用兵,齊人和魏人,不得不防,需有人能將其震懾纔好。”
當衆人議論紛紛之時,范增的目光,卻落在了韓信身上。
“韓將軍,你爲何不說話?”
韓信連忙起身道:“信無甚話說,上將軍如何吩咐,信就如何去做。信有一言,上將軍若對關中用兵,信可保河北無虞,並牽制齊人大將彭越所部兵馬,令其無法對上將軍產生威脅。”
說了半天,韓信這一句話,正中項羽下懷。
河北要平靖,齊人需牽制……
項羽和范增相視一眼,暗自點了點頭,“阿信,我將河北交付與你,你可有把握將秦匪剿滅?”
“太行山秦匪,不過鱗介之癬。只需堅壁清野,就能使之難有作爲。
平靖河北,信不敢妄言。然則令河北無虞,不令上將軍有後顧之憂,信卻能保證。如若做不到,信願將人頭,獻於上將軍。”
“韓信,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項羽忍不住放聲大笑,“既然如此,我就將河北交付與你。亞父,你即刻派人前往鉅鹿,命子期率部返回彭城,保護大王周全;黥布,你留駐定陶,休整兵馬,以監視魏人兵馬的動向;曹咎撤離上黨郡,交由柴武鎮守,你率部返回河南,務必於最短時間內,復奪潁川各地。
龍且,你與韓信兩人,鎮守河北,不得有誤。”
雖然說,不能攻打函谷關,讓龍且頗有些失落的感覺。
可是能和韓信合作,倒也是一樁美事。龍且至今仍記得,當年他和韓信,橫掃東海時的暢快。
“老韓,這一次咱們可又要一起了!”
范增卻笑道:“老龍,你莫要高興,此次出鎮河北,需以韓信爲主帥,你可別有什麼不高興。”
龍且笑了,“這有什麼問題?
衝鋒陷陣,我龍且誰也不怕,可是這指揮兵馬,除了上將軍之外,我最佩服的人,就是老韓。”
韓信笑了笑,並未表現出興奮之色。
“上將軍,行軍打仗,信倒也不怕;可治理地方……信想要向上將軍要一人,不知可否?”
“你欲請何人?”
“陳嬰,陳先生!”
項羽和范增一怔,目光不由得向陳嬰看去。
而陳嬰,也顯得有些驚愕,不知道韓信,爲什麼點了他的名字。
范增,朝着項羽輕輕搖頭。
以韓信之能,加上陳嬰之才,獨立於河北之地,他日必將成尾大不去之勢。這兩人,絕不能在一起。
“韓將軍,陳嬰先生怕是難以留下,因爲上將軍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請他去做。
不過你說的也不是沒道理……不如這樣,請張先生留下來幫你?張先生在河北頗有威望,於風土人情也極爲熟悉。若是有他相助,想必也不會遜色於陳先生吧……不知你意下如何?”
目光,不由得銳利起來,范增凝視韓信。
陳嬰在心裏,暗自嘆息一聲:看起來,項羽和范增,對我都不放心……早知如此,我不如死在那劉闞手裏,倒也落得個乾淨。那似現在,過的好不快活。
韓信說:“若有張先生幫忙,信求之不得。”
那意思就是說:誰留下來都無所謂,只要善於處理政事就行。
項羽當下答應,而後起身道:“既然如此,我們依計而行。明日一早,以項莊爲先鋒,我們兵發函谷關。”
※※※
秋霧迷濛,將渭水籠罩。
已看不見月亮,四周黑漆漆一片。
劉邦悄悄的喚醒了酈商,帶着他輕手輕腳的走出疏林。找到了一個僻靜的河灣,他取出一套衣裝,遞給酈商。
對劉邦的這個舉動,酈商顯然有些不明白。
“君侯,您這是……”
“酈商,我問你,你覺得咱們這麼一大羣,幾十個人在一起,想要通過函谷關,可有希望?”
酈商想了想,“即便函谷破敗,守衛鬆懈。
咱們這許多人在一起,想要通過函谷關的話,目標實在太大……恩,只怕是非常危險吧。”
劉邦說:“就是這個道理。
如今關中正亂成一團,也是咱們通過函谷關唯一的時機。一旦劉家子穩定住關中局面,下一步就會加強函谷關的守衛。咱們必須要儘快通過,而且也必須要通過,否則你我死路一條。
帶着許多人,實在不好過關;想要搶關,怕也不容易。
咱們換上平民服裝,趁着大家休息的時候,連夜出發……估計到明日正午時分,就能過關了。”
酈商聞聽,也忍不住點頭同意。
可想到把這許多跟隨他出生入死的親衛放棄,心裏又有一些不忍。
劉邦何等人物?
如何看不懂酈商的心思,於是微微一笑,“酈商,你莫要爲他們擔心。實際上,他們跟隨着咱兩人,反而更加危險……那劉家子是個喜歡沽名釣譽的人,被他俘虜的話,反而能活下去。
咱們,這也是爲了他們好啊!”
這一番話,說的酈商連連點頭,先前心裏的不忍,也隨之煙消雲散了。
兩人立刻換上了一身裝束,棄掉車馬,趁着夜色動身,向函谷關方向趕過去。這一夜不停,到天亮時分,霧氣散去,兩人疲憊的停下腳步。劉邦站在高處,手搭涼棚向遠處眺望去。
只見一座關城,隱隱約約矗立在前方。
函谷關……
劉邦長出了一口氣,和酈商在一條小溪旁,洗了一把臉,整理了一下衣裝,然後慢慢向關口走去。
只要過了函谷關,就算脫離險境了!
看關卡後,懶懶散散的秦軍士卒,劉邦和酈商相視一眼,鼓足了勇氣,邁步走向關卡……
第三百五十九章 高祖末日(三)
函谷關位於河水之畔。
它西據高原,東臨絕澗;南接南山,北塞大河,自古以來就是東去雒陽,西至關中的咽喉。
後世曾有詩讚曰:開天函谷壯關中,萬谷驚塵向北空。
這函谷關始建於春秋戰國之中,是一塊兵家必爭之地。周慎王三年,楚國懷王曾舉六國之兵伐秦。秦依函谷天險,使得六國軍隊,伏屍百萬,流血漂櫓;秦王政六年,楚趙五國人馬再次犯秦,然則卻是‘至函谷,皆敗走’……所以,破函谷,而得關中的說法,從未止息。
當然也並非一定正確。
張楚周章就曾攻破了函谷,但最終,卻落得慘敗。
自秦統一六國之後,函谷關的駐防相對鬆懈了許多,也是周章能攻破函谷關的重要因素。
剛過了午時,函谷關前,人來人往。
雖說這天下動盪,四處戰火紛飛,可相對於山東而言,關中依舊是一塊平靜的樂土。
許多山東子民,特別是生活在洛陽周圍的三川郡百姓,紛紛向關中遷徙;與此同時,不斷有客商往來,從關中前往山東。這年月雖亂,卻也是行商賺錢的好機會,有利益,就有那不怕死的商人。
劉邦和酈商兩人,一身平民打扮,混在人流之中,向關卡走去。
兩個人都談笑風生,神情平靜。乍一看去,這兩人好像過路的行商,也沒有特別值得注意的地方。
“你二人,爲何攜帶兵器?”
當劉邦兩人走到關卡前,一名門卒攔住去路,手指酈商手中的寶劍,大聲詢問。
酈商神色一凝,有些緊張。
但是劉邦卻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衣角,笑呵呵的說:“這位軍爺,非是我們想要帶兵器,實在是山東混亂,帶上把利器,也好防身不是?小的們行商天下,若非形式所迫,還真不想走這一趟呢。”
說完,他還瞪了酈商一眼,“讓你別帶兵器,你非要帶……不過也好,呆在家裏,更加安全。”
那模樣,一副並不想出關的表情。
門卒點點頭,倒也沒有太爲難劉邦酈商兩人,而是舉起手,示意他二人可以通過。
過關卡後,要經過一個卷洞,算是進入函谷關要塞通路,大約三百步的距離,又是一個卷洞,出去之後,就算是過關了。走進卷洞的一剎那,劉邦和酈商相視,都露出興奮的神采。
再堅持一下,出了函谷,則海闊天空!
穿過卷洞之後,兩人走在了要塞馳道之上。這馳道,一方面是用於過往行人通過,在戰時,也擔負着輜重的調運。碎石鋪成的馳道,很平坦,也很寬闊。兩邊有高聳的城牆,還可以看見在城上過往走動的軍卒。看得出來,此時的函谷關,似乎還沒有進入戰備的狀態。
“穿黑衣的兩個人,停步!”
突然間,身後卷洞上方城樓上,傳來了一個聲音,“就是那兩個穿黑衣,提利器的男子,停步!”
緊跟着,又有聽見一連串的口令傳來,兩邊卷洞關卡,剎那間停止行人通行。
一名青年將領,頂盔貫甲,手扶寶劍,從城門樓上走了下來,在距離劉邦大概十餘步時停下。
“兀那高個子,轉過身來!”
劉邦的個頭大概在八尺開外,比酈商高一些。
對方顯然是在叫他,這也讓劉邦的心裏面,咯噔一下緊張起來。
聲音很陌生,但又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劉邦半佝僂着身子,緩緩轉過身來,低着頭,偷眼看去。
可這一看,卻讓劉邦心裏暗自叫苦。
青年將領的年紀,大約二十七八的樣子,身材矮胖,不過七尺有餘。
臉上帶着一絲古怪的笑容,上下打量着劉邦。劉邦一下子認了出來,這將領竟然是呂釋之。
劉邦和呂釋之沒有太多的交集,哪怕兩人曾是親戚。
呂釋之素來看不上劉邦,和劉闞走的很近。即便後來呂雉嫁給了劉邦,呂釋之若非特別事情,也不會去主動和劉邦說話。到了後來,劉闞和呂嬃成親,呂釋之更名正言順的跟着劉闞走了。而劉邦呢,則刻意躲避劉闞,一般來說,有劉闞在的地方,他就不太願意出現。
一來二去,劉邦和呂釋之很陌生。
但畢竟是親戚,而且呂釋之那矮胖的身材,還有娃娃臉至今也沒太大變化,所以劉邦一下子就認出來了呂釋之。反倒是呂釋之有點認不出劉邦了,只是覺得這個人,似乎有點眼熟。
這也怪不得呂釋之記性不好!
如今的劉邦,和當年在沛縣時的劉邦,變化還是蠻大的。
畢竟十幾年過去,他已經快五十歲的人了,加之經歷許多挫折,這氣質和相貌,都有了改變。
特別是這兩年,劉邦身爲武安侯,更執掌十萬大軍,氣度自非當年可比。
呂釋之上上下下打量劉邦,突然用沛縣方言問道:“你這是從哪裏來,要往何處去?”
冷不丁,若是聽到鄉音,難免會露出破綻。可劉邦心智堅定,早有準備,一副很迷茫的表情。
旁邊有親兵道:“將軍問你,是從何處來,往何處去!”
“哦,小人是潁川人氏,此次入關中是送一批貨物,如今要回潁川去。”
“你口音可不像潁川人啊……”
劉邦說:“這也難怪,小人很早就走南闖北,到處漂泊,這口音難免……您若是不信,這是我家侄兒,您一聽他的口音,就知道小人是不是潁川人了。”
酈商的個頭和劉邦差不多,說是劉邦的侄兒,倒也不會讓人懷疑。
而劉邦呢,早年的確是做過遊俠,走南闖北的,學會了不少方言。所以這麼一說,倒也不露破綻。酈商上前回話,一口濃郁的潁川口音,倒是讓呂釋之的表情,顯得有些鬆懈下來。
又盤問了片刻,呂釋之見問不出破綻,於是擺手讓劉邦走。
劉邦連忙轉身過去,暗自出了一口氣,輕輕拍了一下額頭,“我們走!”
卻沒想到,他這看似無意間的一個舉動,卻讓呂釋之身子一顫,雙目一眯,露出一抹猙獰。
呂釋之也不走,就看着劉邦和酈商兩人的背影。
就在劉邦快要走到卷洞的一剎那,呂釋之突然大喝一聲:“劉季,你往哪裏走?”
說着話,他呼的一下子舉起手,就見卷洞關卡的軍卒,呼啦啦舉起了兵器,對準了劉邦兩人。
劉邦心裏一顫,但卻死死的抓住酈商的手。
“將軍,您在叫我?”
呂釋之也不出聲,反手從一名親兵肋下,鏘的抽出長刀,惡狠狠的看着劉邦,“劉季,你莫要再裝腔作勢……這些年來,你雖改變了相貌,可是你的一些小動作,卻無法改過來。特別是你拍額頭的動作!大姐曾對我說過,你這個人緊張過後,一旦鬆懈下來,就會拍打額頭。
劉季,還記得我大姐嗎?
你父子害死我姐姐,如今落入我手,正要爲我大姐報仇雪恨!”
劉季的面頰,好一陣子的抽搐。
片刻後,他輕輕嘆了口氣,“小豬,我若說,你姐姐的死,和我無關,你信還是不信?”
“信不信都不重要,我只知道,我大姐死在你兒子的手中……”
呂釋之用長刀指着劉邦,咬牙切齒道:“可惜劉肥不是死在我手,但子債父償,你休想活命。”
“武安侯,咱們拼了!”
酈商鏘的抽出寶劍,輕聲道:“我可拼死殺出一條血路,保護您出去。”
看着城頭上張弓搭箭的軍卒,看着卷洞內外,明晃晃,光閃閃的兵器,劉邦心知,難逃生天。
“小豬,我兒他……死了?”
“嘿嘿,劉肥已在三日前,死於我家大王之手。”
劉邦苦澀笑道:“我這一世,若說最後悔的事情,就是那天不該去參加你家的酒宴……小豬,我如今已是走投無路,無家可歸。你看我,已經快五十的人了,也活不長久,何不放我一條生路?”
劉邦說着,撲通跪下,向呂釋之哀求。
他可不會在乎什麼臉面的問題,能求得活路,比什麼都重要。
呂釋之冷笑道:“要我放你?也可以……除非,你能讓我大姐重生。”
劉邦匍匐在地上,偷眼向四下觀瞧。突然間,他猛然雙手用力,折身而起,呼的撲向一名軍卒,劈手將那軍卒打翻在地,奪走了劍盾。同時口中高聲喝道:“酈商,和我一起殺出去!”
酈商大吼一聲,舞劍衝向卷洞外的軍卒。
呂釋之眼睛一眯,口中暴喝一聲,“放箭!”
劉邦要拼命了……而呂釋之從一開始,就沒有放鬆警惕。話音未落,就見卷洞外軍卒後退,三排弓箭手上前,對準酈商,就是一通亂箭。一排弓箭手,是五十人。三排箭手分批放箭,一波波利矢,雨點般撲向了酈商。即便酈商武藝高強,卻也抵擋不住這樣密集的箭雨。
卷洞長約八十步,他強硬的衝出去了四五十步之後,整個人就被射的,變成了刺蝟一樣。
而劉邦雖砍翻了兩個軍卒,卻被呂釋之一箭射中了大腿。
噗通摔在地上,沒等他站起身來,十幾支長矛長矟,就擺在了他的身前身後。
“住手!”
劉邦大聲叫喊:“我乃楚王麾下武安侯,我投降……小豬,你綁了我,去見唐王,也算大功一件。”
活着,比什麼都重要。
能多活一會兒,劉邦就要多活一會兒。
雖然也明白,劉闞絕對不會放過他。可是這心裏面,依舊存着一個念想……就算劉闞不放他,只要活着,就能有機會逃跑。在劉邦想來,呂釋之在沒得到劉闞命令前,決不可能殺他。
呂釋之卻笑了!
他拖刀走到了劉邦跟前,獰笑道:“劉季,無賴子!我何需綁你?取你人頭,豈不更簡單嗎?”
“小豬,你……”
劉邦還要開口說話,就見呂釋之上前一步,手起刀落。
看着明晃晃的長刀落下來,劉邦不由得大叫一聲……血光崩現,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落地!
第三百六十章 江山一盤棋(一)
咸陽的氣氛,很微妙!
幾乎所有有識之士,都看得出來,劉闞有入主咸陽宮的意思。可他卻遲遲不肯進駐,居住在丞相府內,憑藉嬴胡亥生前那最後一份聖旨,充當起了監國的角色,把咸陽治理的井井有條。
躁動的關中,漸漸平靜下來。
幾乎所有的關中百姓,都認爲劉闞對老秦忠心耿耿,是擎天之柱。
各地縣府,也紛紛前往咸陽,表示願意聽從劉闞的調遣。劉闞倒也沒有爲難,溫言勉勵一番之後,讓大多數的官員重回本地,繼續擔當本職。當然了,也有少數官員被罷去了職務,但大都是無足輕重的小人物,所以並沒有產生出什麼波瀾,一切都顯得是那樣風輕雲淡。
第五日,蒙克率部,扶唐厲靈柩抵達咸陽城下。
劉闞一身素衣,赤足走出咸陽城,與劉信兩人抬棺入城,感動了無數咸陽百姓。
有心人發現,許多咸陽人,包括士紳豪族,以及大小官吏,全都身穿白衣,隨劉闞出城迎接靈柩。
論品秩,唐厲不過是個白身。
就算劉闞追封他爲文信侯,那也不過是以唐王之名追封。秦朝官吏,又爲何要這般隆重?
換句話說,這是不是表明,劉闞已掌控了整個咸陽?
劉闞在丞相府中,爲唐厲守靈一夜。第二天,他命劉信親自扶唐厲的靈柩,前往杭金山下葬。
同時,派人緊急趕赴成都,將唐厲家小接來咸陽。
唐厲走時,業已三十出頭。在巴蜀多年,也早已經娶妻生子,有了傳承的血脈。
他膝下有三子一女,長子年方五歲。劉闞親自寫信,命人告之廣武城的呂嬃,要呂嬃收唐厲長子唐珛爲義子,封王子伴讀,舍人之職。其職責就是,陪同劉秦一起,在商山四皓門下求學。僅此一點,所有人都看出了唐珛的遠大前程。未來歲月,唐家定然會成爲大族豪門。
而劉闞的重情重義,也在這一天傳揚開去。
唐厲靈柩離開咸陽之後,劉闞立刻下令,命蒙克爲河西將軍,王安爲長史,平定河西之亂。
河西將軍,不在品秩當中,屬於雜號將軍,但卻手握重兵,擁有實權。
劉闞在封賞了蒙克之後,命人在驪山始皇陵旁邊,設立衣冠冢,將蒙恬蒙毅,馮去疾馮劫,以及大公子扶蘇的墓碑立下,以祭奠當初死於嬴胡亥之手的老秦重臣。不過,劉闞沒有追封這些人任何官職,隻立下了墓碑。他也用這樣的方式表明,他並無意來篡奪老秦江山。
這讓許多人感到糊塗了!
唐王這樣做,究竟是什麼意思?
聯想到即將出川,前來咸陽的嬴秦小公主贏果,不少人開始擔心,莫非要讓贏果,女主關中?
這怎麼可以!
雖然說,秦末之時,並不似後世理學興盛,歧視女性的時代,可女主江山,卻是萬萬不能接受。
駐守霸上的將軍楊虎,立刻前往咸陽,求見劉闞。
但卻被劉闞擋駕,以身體不適爲理由,拒不接見……緊跟着,王安隨蒙克準備前往河西的時候,也想要面見劉闞一次,以勸說劉闞接掌咸陽。可丞相府大門緊閉,依舊拒絕接見。
“關中曾是嬴氏江山,可嬴氏失德,如今子孫凋謝,如何能讓女主關中?”
大街小巷中,流傳着這樣一種說法:唐王劉闞,並無意染指關中。只是見關中岌岌可危,他才前來咸陽,輔佐嬴氏,清君側,剷除奸臣……一俟嬴氏最後一支血脈,小公主贏果抵達咸陽,唐王殿下就將拱手讓出咸陽,把關中交還給嬴氏打理。然後,他會迴轉北疆唐國。
一個忠心耿耿,心懷關中百姓的唐王形象,就這樣子出現了。
“唐王忠直,當爲秦川之主。”
酒肆中,衆人議論紛紛,“如今嬴秦已亡,叫個女人來坐天下,傳揚出去,我等有何面目見人?”
“是啊,那龍門讖語不都說了,御龍飛天,鑱鉞當國。
這說的就是唐王殿下,當主關中……天命所歸,唐王怎能棄我關中百姓而不顧,迴轉北疆呢?”
“沒錯沒錯,要不然,咱們去丞相府求見唐王,請他改變主意。”
只要有人領頭,底下自然會有無數人跟隨。
於是乎,去丞相府情願的聲音越來越大,剛開始幾十個人,而後有數百人,上千人……浩浩蕩蕩,抵達丞相府門前。
“我等求見唐王殿下!”
呼喊聲,迴盪在丞相府的上空。
但丞相府中,卻靜悄悄。等了好長時間,丞相府門外人潮洶湧,越來越熱鬧,丞相府的大門,纔打開了。
走出丞相府的人,卻不是劉闞。
有眼尖的人,一下子認出那爲首者,正是劉闞麾下大將,如今執掌咸陽兵事的唐國中尉,季布。
“諸公,非是唐王不見諸公,實在是唐王如今,不在咸陽。”
“啊?”
“昨日接到函谷關戰報,入侵關中之匪首劉邦,已被拿獲。
而河北楚項兵馬,蠢蠢欲動,已渡過河水,兵臨濟北郡……前方細作稟報,楚項過河,欲攻打關中。故而唐王已連夜動身,前往函谷關視察敵情,準備抗擊楚項,以保我關中平靖。”
劉邦死了?
他早就該死了!
當唐王殿下揮兵入關之後,那劉邦就註定了死路一條……
所以,當季布說出劉邦的死訊時,並沒有引起任何大的波瀾。可是他後面一句話,卻真的讓人沸騰了,騷動了!
楚項要攻打關中?
就是那個在鉅鹿擊潰王離,在邯鄲殺死了十萬秦軍的殺人王項籍,他現在要攻打關中了嗎?
丞相府門外,頓時亂了。
生活在關中的百姓,對項籍這個名字絕不陌生。
大敗王離,坑殺降卒……關中百姓對項籍即恨之入骨,又膽戰心驚。恨的是,他坑殺的降卒中,有很多關中子弟;驚的是,那殺人王若同人屠白起一般,如果殺進關中,如何是好?
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如果贏果接掌關中,劉闞撤回北疆,秦川定將流血漂櫓。
贏果一個小姑娘,如何能是那如狼似虎的項籍對手?
季布說完之後,也不理騷亂的百姓,悄然退入了丞相府中。
府門哐噹一聲關閉了,也讓更多的人,感到了莫名的恐懼……
“曼夫人,依照您的吩咐,已經把楚項進攻關中的消息,傳遞出去了。估計到明日這個時候,大半個關中都將流傳開來。”
巴曼坐在涼亭中,烹茶品茗。
聞聽季布說完,她點了點頭,然後又看着季布笑道:“季布,你可是奇怪,我爲何要製造恐慌?”
季布猶豫了一下,“卑下確實不知。
不過大王出發之前,曾吩咐末將要聽從夫人的調遣。夫人這般安排,想來定是有妥善安排。”
一連幾句夫人,卻讓巴曼面頰羞紅。
但是心裏面很甜蜜,微笑道:“大王欲逐鹿天下,入主關中已成定局。然則他曾爲嬴秦臣子,在復立唐國時,又向嬴秦稱臣。所以,他要入住咸陽宮,就需要一個合適,而且體面的時機。
嬴胡亥雖然死了,可是果兒仍在。
雖則不少人都認爲,果兒公主不適合執掌關中,可實際上呢,嬴秦不少臣子,未必心中沒有期盼。如今關中需要穩定,絕不能再流半滴血……所以我們必須要爲大王造勢,使其名正言順的入主咸陽宮。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要果兒公主退讓,否則勢必又會有一番動盪。”
季布輕輕點頭,“夫人放心,末將這就設法去將大王在樓倉戰勝楚項的消息,傳遞出去。”
這裏面,牽扯到了一些陰謀的味道,但季布清楚,巴曼這樣做,實際上是爲了劉闞着想。
他也是唐將,自然也希望劉闞入主咸陽宮。
但劉闞一直不肯表態,讓季布也有些不知所措……
巴曼嘆了一口氣,“若果兒聰明,識得進退之道,當知這大勢所趨,已不容她來做出改變。
如果……”
她輕輕的咬着下脣,片刻之後將手中茶盞放下,“季布,你立刻派人通知王吸,讓他多留意果兒公主的動向。”
那言下之意,如果贏果不識大體的話,她絕不會介意,讓贏果發生一些意外。
季布插手應命,躬身退出涼亭。
※※※
楚項將要攻打關中的消息,好像長了翅膀一樣,在一夜之間,傳遍了大半個關中。
剛剛平靜下來的關中,再一次騷動起來。對於項籍,關中人並不陌生,早在項籍坑殺降卒的時候,就已經被流傳成爲喫人肉,喝人血,抽人筋,扒人皮的魔王級存在。口耳相傳,這項籍身高過丈,腰圍八尺。拳頭好像臉盆子那麼大,一巴掌能拍死很多人,喫人不吐骨頭。
這麼一個人,如今就要殺進關中了嗎?
就在人心惶惶之際,有人提出了項羽當年在樓倉,被唐王打得落花流水,連戰連敗的消息。
一時間,關中百姓好像找到了主心骨。
如果說之前還有人贊同贏果重掌秦川的話,那麼現在,這可憐的聲音,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
‘天命唐王,當主秦川’……
諸如此類的說法,愈演愈烈,並且迅速蔓延開來。
與此同時,贏果一行車仗,自成都出發,悄然抵達漢中南鄭。
深秋的月色,帶着一絲朦朧婉約,懸於蒼穹。
南鄭府衙的花園中,贏果身穿一身白色長裙,披着斗篷,漫步在已經凋謝的花叢中。一晃數載,贏果也已經從一個懵懂的少女,成長爲漂亮的女子。氣質中,少了幾分兔脫,多了幾分穩重端莊。父兄慘死,亡命天涯,流落西南,寄人籬下……再天真的女子,也會成熟起來。
贏果邁步走進一座涼亭中,撩長裙跪坐下來,看着涼亭旁邊的池塘裏,魚兒無憂無慮的戲耍……
“小哈,我真的應該回去嗎?”
她出神的看着池塘裏的游魚,口中輕聲詢問。
小哈,就是哈無良。
當巴蜀出兵,決戰關中的時候,哈無良奉命前往成都,護送贏果返回咸陽。
聞聽贏果詢問,哈無良連忙上前道:“公主這話又從何說來?如今先帝只有公主一支血脈,公主若不執掌關中,還有何人可能執掌?昏君已亡,奸臣當除……公主有唐王輔佐,定能重現先帝之豐功偉業,重振大秦江山。”
“真的如此嗎?”
贏果秀麗的面頰,透着一絲憂鬱。
她輕聲道:“你莫要騙我,嬴氏真的還能復起嗎?
胡亥年幼無知,做了許多傷天害理的事情……也將我嬴氏聲名,毀的一乾二淨。
我不否認唐王忠直,然則就算他願意,他的那些部曲,會同意唐王把秦川拱手讓還於我嗎?”
贏果說完,抬起頭看了看哈無良,落寞一笑。
這一笑,卻讓哈無良感到心中一陣絞痛……
“唐王不是那種人,公主萬勿懷疑……如果,如果唐王真的是狼子野心,那哈無良定然,定然……”
他結結巴巴的說話,可半天也沒有說出個所以然。
“定然如何?”
贏果笑了,“小哈,千萬不要胡說八道……今時不同往日,唐王……的確是一個有本事的人!”
說完,她扭頭向池塘裏的魚兒看去,呆呆的出神……
哈無良站在臺階下,一言不發。
露水,打溼了他的衣襟,他卻一動也不動。
第二天一早,贏果正準備登上車仗出發。卻見南鄭縣令急匆匆趕來,身後還帶着百名軍卒。
“公主,陳倉清晨來人,說關中動盪,命下官爲公主增添護衛,以防不測。”
贏果聞聽一怔,“關中,又發生了什麼事情?”
“據陳倉使者來報,楚項意欲攻打關中!”
哈無良眉頭一蹙,沉聲道:“楚項攻打關中,爲何要爲公主增添護衛?”
“這個,這個……關中如今人心浮動,似乎頗有些不靖。咸陽擔心公主出意外,故而纔有……”
不等南鄭縣令說完,贏果輕輕擺手,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了。
“小哈,我身子有些不適,不若今日再南鄭停留一日,待明日再動身吧。”
哈無良心裏奇怪,但還是恭敬的答應下來。
於是,剛搬上車仗的行李,重又搬下來,贏果對南鄭縣令說:“請大人把軍卒帶回去吧。明日若我的身子好一些,再讓他們前來護送……只是,在此停留一日,卻是讓大人多多費心了。”
“此乃下官職責,公主萬勿如此。”
南鄭縣令也不明白,贏果爲什麼突然要停留一日。
但他不好多問,指揮人幫忙卸載,然後離開了府衙。
府衙中,贏果靜靜的坐在書房裏面,看着鋪在面前長案之上的白絹,一動不動。
許久之後,她深吸一口氣,提筆在白絹上奮筆疾書。寫完之後,她將隨身的一個錦匣取出來,將白絹放進去,然後滴上火漆,壓蓋上了印信。待一切做完,贏果閉上眼睛,長出了一口氣。
有些事情,總歸是要去面對的……
第三百六十一章 江山一盤棋(二)
對於關中的紛亂,劉闞已無暇顧及。
當得知劉邦死訊之後,一塊壓在他心頭的大石,彷彿突然間消失無蹤了一樣。不管劉邦人品如何,都不能否認他的能力。能在大浪淘沙的亂世之中崛起,本身就已經證明了他的能力。
數次遭遇打擊,數次奇蹟般的崛起……
你可以說,劉邦是一隻打不死的小強,但同樣也要爲他那份堅忍而感到敬意。
人死了,昔年的恩恩怨怨,也似乎隨風遠去。
總之,如同大山一樣的陰翳已經散了。所謂的宿命,也在悄然之中,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劉闞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是儘快解決這無休止的征戰。
劉邦死了,可項羽依舊如同一座大山般,橫在他的面前,隨時都可能給他帶來巨大的威脅。
當晚,劉闞帶着剛抵達咸陽的陸賈和叔孫通,來到了咸陽天牢。
咸陽有兩座大牢,其中又以天牢的守衛最爲嚴密。它不似普通的牢獄,是坐落在地面之上,而是深藏於咸陽宮西十三里的地下。地面上,有一座高三丈多的祠堂,名爲祖龍祠。是一座類似於宗祠似地建築,灰黑色的高牆大宅,透着一股子陰森可怖的氣息,令人敬而遠之。
始皇帝自號祖龍,這祠堂也是他在位時,由陰陽博士徐市營建而起。
由於在營建之初時,徐市就已經知道了這祖龍祠的用途,所以頗爲費心,也沒有動任何手腳。
祖龍祠下,就是天牢,又名鎮妖祠。
其含義就是,天下諸侯皆爲妖孽,有祖龍鎮壓,永世不得翻身。
所以被關押入天牢的人,非富則貴,一般人休想進入。自鎮妖祠營造以來,先後看押過六國權貴,老秦反臣。總之一句話,不是大人物,休想被關押進來。可一旦被看押,就休想出去。
對這祖龍祠,始皇帝還是非常滿意。
耗費萬千錢帛,動用了無數人力,挖空了祖龍祠地下二十丈有餘,纔算是達到了嬴政的要求。
不過,天牢裏的環境倒也不算太差。
劉闞進入祖龍祠,沿着深邃的甬道而下,只見一間間牢室,倒也裝飾的不俗。
看守祖龍祠的官吏還一邊介紹:“這間牢室,曾是扣押齊王田建的地方;這間牢室,楚王在此斃命……”
劉闞一邊走,一邊點頭。
“大王,前面就是您要見的人。
不過另一個人,被關押在第二層,您看……”
“何公,你和陸先生先下去吧,我在這裏和老友說些話,而後再去。”
叔孫通和陸賈躬身應命,隨獄卒往下走。
劉闞則停在一間囚室門外,輕聲道:“把囚室打開吧!”
這囚室的大門,是用生鐵打造而成,重達二百餘斤。一旦鎖死,從裏面休想動的半分,只有從外面才能推開。獄卒連忙上前,把囚室打開。劉闞邁步走進去,親兵隨之守在了門外。
囚室中,燈火很亮。
一個蓬頭壯漢,跪坐在裏面,劉闞進去,他動也不動,甚至連眼睛也沒有睜開。
劉闞倒也不介意,在壯漢對面坐下。
他沉吟片刻,低聲道:“劉季,死了!”
壯漢的身子一顫,雙手不自覺的,握緊了拳頭。
“盧綰已表示願意投降……不過我還沒有想好,該如何處置他。昔日沛縣的老朋友們,夏侯嬰死了,周勃已被我下令,五馬分屍,車裂於咸陽城外;周苛被俘,被我交給他堂兄處置。”
周苛的堂兄,就是周昌。
劉闞這番話的意思也是告訴對方:劉邦集團,已經被我徹底的摧毀了!
“你可是奇怪,我爲何要對周勃狠毒嗎?
老唐死了……就死在周勃手中。我若不殺周勃,老唐如何瞑目?
屠子,想當年,咱們在沛縣,爲敵也好,爲友也罷……我只想告訴你,我實不忍,再殺人!”
“唐王,你這是威脅我嗎?”
壯漢,正是樊噲。
在霸上被俘後,樊噲就被打入天牢之中,一直不能和外界接觸。
而劉闞,直到此時,也才抽出時間,和樊噲相談。
“威脅?”
劉闞不由得笑了,“屠子,你以爲你有什麼驕人之處,值得我威脅你嗎?論勇武,你比不得我;論智謀,你也相差甚多。別說我不在意,就算是劉季,對你在意嗎?哈,我可是聽說,你在劉季身邊,一直當他的護衛。潁川之戰、陳郡之戰、南陽之戰,你都是在一旁觀看。
至於什麼勞什子武關之戰,要說穿了,不過是守將無能耳。
你憑一股子血勇之氣,攻克武關,算不得本領。若是我出鎮武關,八百人足以將你們十萬大軍阻於關外……呵呵,屠子,你告訴我,你除了一身蠻力,被人利用之外,有甚值得我威脅?”
劉闞的這番話,說的是尖酸刻薄,刺耳的很。
樊噲自從被俘之後,似乎心如枯槁,整日裏被關在天牢,也不鬧,也不喊,如同老僧入定般,整日的等死。他猜到了劉邦會失敗,卻沒有猜到,劉邦會死……畢竟和劉邦一起多年,他深知劉邦的性子。那可是典型的死道友不死貧道,沒想到竟然因一次失敗,喪命關中。
聽劉闞的話,樊噲只覺怒火中燒。
“劉闞,你休要辱我,樊老子雖然一無是處,但也是堂堂四等公士。”
公士,是樊噲的爵位。
那意思是說:我再不堪,也是堂堂的公士之爵。
劉闞聽罷這話,卻笑了,“屠子,你這公士爵,又如何得來?”
“那是樊老子拿命,拼殺換回……想當年,樊老子在河南地……”
在劉季麾下時,樊噲時常因不得重用,而以當年在河南地的戰績排解心中的鬱悶。可是,他當年的戰績,卻是因隨劉闞征戰才換來。也就是說,沒有劉闞,他樊屠子也就是個白身。
劉闞看着面紅耳赤的樊噲,一言不發。
而樊噲則低着頭,更一句話也不說……
許久,劉闞突然起身,“屠子,證明你不是個廢物,跟着我幹吧……想通了就告訴我。是窩囊的活一輩子,還是痛痛快快大幹一場,光宗耀祖,都由你自己選擇。我不會殺你,畢竟一場袍澤,我不想殺你。你願意留下來,就說一聲;不願意的話……我這就放你走,保重!”
他轉身走出囚室,再也沒有去看樊噲一眼。
時至今日,劉闞和樊噲已不屬於同一個層面上的人物。一個是階下囚,一個貴爲唐王,手握北疆關中和巴蜀,加起來超過十郡之地,如何有能平起平坐?把話說開了,如何選擇,是樊噲的事情。爲敵也好,爲友也罷,都在樊噲一念之間。而劉闞,再也不會把目光留住在他身上。
樊噲呆滯的坐在囚室中,目送劉闞離去。
囚室的大門開着,似乎也證明了劉闞的那一句話:如何選擇,由他決斷。
※※※
離開了囚室之後,劉闞徑直從甬道而下,來到了天牢的第三層。
這鎮妖祠,共有三層。地面一層,地下兩層。每一層之間,都有重達千餘斤的鐵門阻隔。
且不說地下的守衛森嚴,就算是衝出去,那地上還駐守有兵馬,可謂是插翅難飛。
第三層,一共只有十二間囚室,但大都是空蕩蕩,沒有人居住。在始皇帝時期,這裏是看押宗室大員的所在。也許在始皇帝的眼中,宗室之禍,甚於六國諸侯,所以守衛更加嚴密。
有百名鐵鷹銳士駐守於此。
不過如今,鐵鷹銳士已經成了一個過去式,劉闞只派駐了二十人在此。
而目的,就是爲了看押一人:張良!
叔孫通和陸賈正在和張良說話,看上去氣氛倒也融洽。
張良是在嶢領被俘,當時身受箭傷,被送抵咸陽之後,就立刻進入了這祖龍祠的第三層。
經過御醫的調治,箭傷已經無礙。
雖然這裏不見陽光,但在大多數的時候,張良的日子,過的倒也滋潤。喫喝自然不用擔心,有什麼要求,也大都獲得了滿足。除了足不能出這三層天牢之外,基本上過的還算不錯。
之所以這樣安排,也是出自於劉巨的一個懇請。
劉巨當初和劉闞一番商談,向劉闞提出了一個要求:如果將來,劉闞抓住了張良,請不要害他性命。
劉闞自然答應下來。
一方面是兄弟之託付,另一方面,他對這個在歷史上被稱之爲謀聖的張子房,也有一絲幻想。
劉闞麾下,如今是人才濟濟。
文有叔孫通,蒯徹陸賈這等才智高絕之人;武有灌嬰鍾離昧,乃至能獨當一面的涉間,才能不俗。
然則,自從公叔繚過世之後,劉闞身邊就少了一個能爲他謀劃全局的人。
陳平倒也算是一個,但如今他在塞外,負責爲劉闞謀劃整個塞外局勢,一時間抽調不出來。
思來想去,倒也只有這張良,能擔當重任。
可是,能否說服張良?
劉闞並沒有把握。但他也知道,張良是一個聰明的人,雖則對老秦懷有深仇大恨,卻也的確有真才實學。只看他在短短的時間裏,幫助劉邦迅速謀取三郡之地,其才能就不可小覷。
觀劉邦沉浮,就會發現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張良在他身邊時,他輕而易舉的在泗水郡站穩了腳跟,手握四縣之地,也算一方豪傑;可張良一走,劉邦立刻被劉闞詐取了沛縣。而後,亡命琅琊東海,在項梁麾下,更是毫不得志。
可偏偏張良回到他身邊後,又迅速的崛起,甚至攻入關中……
至於關中之敗,說穿了不是張良的謀劃有問題,實在是一個意外。如果劉闞當時沒有千里奔襲,或者發現了霸上敵情之後,未能果斷出擊的話,劉邦很可能擊潰秦軍,獲取了勝利。
說穿了,張良在關中的失利,不是敗於人,而是敗於天。
如果硬要說張良敗給了誰的話,那也不是劉闞,實乃已經過世的公叔繚。
所以,當劉闞走進囚室的時候,心中不免有些忐忑。也不知,自己能否說服張良投降呢?
第三百六十二章 江山一盤棋(三)
張良的氣色不錯。
除了因爲早先的箭傷,而顯得有些蒼白之外,整個人顯得很精神,絲毫沒有階下囚的頹廢。
陸賈和張良是老相識了,當初陸賈出山,就是受張良邀請,準備前往沛縣。
可沒想到,陰差陽錯之下,他沒有去沛縣,反倒留在了樓倉,併成爲劉闞麾下的重要謀士。
而叔孫通呢?
雖然和張良不認識,可他身爲孔聖人傳人,孔鮒的學生,胸中自有乾坤。
他能爲劉闞拉攏來那麼多人,自然有一番交際的手段。張良也是飽學之士,和叔孫通只一會兒的功夫,就相談甚歡。劉闞走進囚室的時候,張良正和陸賈、叔孫通高談闊論,滿面歡喜。
劉闞走進來,也沒有出聲,在一旁安靜的坐下。
而張良就好像沒看見劉闞一樣,繼續和陸賈叔孫通兩人說話。
劉闞也不在意,只是靜靜的聆聽。
突然間,張良開口問道:“今項籍將兵臨函谷,唐王當何以應對?”
這猛然間的調轉話鋒,頗讓劉闞有措手不及的感覺。他本想尋一合適時機,開口勸說張良投降。哪知張良不等他開口,卻喧賓奪主的開口詢問,劉闞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好在,在這個時代已生活了十幾年,不管是思想還是各個方面,劉闞都或多或少的受到影響。他也知道,張良這句問話,實際上是對他的一次考覈。在秦末時期,受春秋戰國風氣的影響,不單單是君擇臣,同樣臣亦擇君。這與後來單方面的君擇臣不一樣,如果回答的不能滿意,那麼作爲臣子就有權利棄主而去……這是一個選擇的年代,考覈並非君主之權。
即便是英明若始皇帝者,當初招攬人才的時候,也必須要經歷一番考覈。
從最早期的李斯,到後來的公叔繚等人,莫不對始皇帝進行過一次次的考覈,最終確認效忠。
甚至包括劉邦,張良當初選擇他,也並非是沒有理由的選擇。
張良對劉邦的考覈,甚至早在當初劉邦被劉闞追殺的走投無路,和張良相遇時,就已經開始。
劉闞說:“以函谷雄關之險,阻絕楚項於函谷之外。”
張良看了看陸賈和叔孫通,又問:“兩位以爲,唐王所言若何?”
陸賈想了想,“唐王所言,倒也是持重之法。”
叔孫通則回答說:“通不知兵事,實不敢妄言……”
“唐王所言,若在三年前,關中精銳未失時,自無可指責。然則,今關中雖坐擁四百萬民衆,再加上北疆與巴蜀,共七百萬人口,卻有些保守了。以唐王之才,當知關中雖有八百里富饒之地,但自二世登基,田地荒蕪,徭役沉重。四年間三次大規模征伐兵役,更兼張楚之亂,已令關中百姓有厭戰之心……而今,關中民心尚堪一用,唐王欲定江山,當速戰速決。”
速戰速決?
劉闞何嘗不想速戰速決。
可問題是,楚項聲勢正大,如何速戰速決?
“還請教子房先生,闞當如何爲之,方能速戰速決?”
劉闞問這一句話的時候,多了幾分小心。
張良的態度變化,讓他有些無法捉摸……他到底是什麼意思?難不成,這就要向我臣服嗎?
雖然劉闞此行的目的,是向勸降張良。
可張良太主動了,這份主動,讓劉闞心生疑慮。
張良伸出手,用手指沾着酒水,在桌案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地形圖。
“如今,楚項挾橫掃河北之勢,兵臨函谷關下。大王如若想要阻擋他入關,想必是不在話下。
可如此一來,大王和楚項,必成膠着之勢。
而大王於關中的根基,並不穩定,一旦拖延過久,百姓只怕會生出厭煩之心,反而不美。”
劉闞微微點頭,陸賈和叔孫通兩人,也表示贊同。
“那以子房先生之意,闞應主動出擊?”
劉闞說到這裏,突然停下來,衝囚室門外喝道:“來人,取地圖來。”
這地圖,是劉闞隨身必帶的物品,專門有親兵負責保管。劉闞話音未落,就見親兵捧着一卷地圖,走進囚室之中。劉闞把地圖展開,正是山東與關中的地形圖。劉闞飛快的掃了一眼,“若是如此,我當出兵陝縣,以據關河之肘腋……進,可兵發澠池,虎視雒陽;退可據守函谷,扼關中之咽喉……子房先生,不知闞之所言,可正確否?”
張良的眼睛,驀地亮了!
他只開了一個頭,本有考驗劉闞之意。
若是劉邦在,會理解他的想法;但劉邦卻不能如劉闞這般,不但理解,甚至將細節謀劃出來。
最難能可貴之處,就是劉闞所說的策略,與張良不謀而合。
陝縣,在後世屬河南三門峽所轄。
而‘陝’的字面意思中,本就有關隘之意,就是險要難以通行的地方。這陝縣位於崤山山嶺懷抱,是豫西(亦即雒陽)和渭河平原的咽喉,故而得以‘陝’字爲名。早在一百七十年前,就屬於大秦治下,由秦孝公所置。自孝公之後,陝縣就成爲一個極爲重要的軍事要地。
大秦兵出函谷關,需以陝縣爲橋頭堡。
六國兵臨函谷關,也希望以陝縣,作爲一個撬動關中的支點。
可以說,在關中老秦和山東六國的博弈之中,陝縣是一枚極其重要的棋子。
然而在始皇帝橫掃六國,統一了天下之後,陝縣的重要性,就漸漸的被世人所忽視掉了。
在周章攻破函谷關的時候,公叔繚曾說過:“周章運氣太好,也是函谷守軍太過鬆懈。他繞陝縣攻伐函谷關,若是先帝在位時,只需區區萬餘兵馬,就能讓他百萬大軍檣櫓灰飛煙滅。”
由此,可見陝縣之重要性。
這也難怪,始皇帝統一六國之後,正處於一個人才凋零的時期。
周章,不過一昔年楚軍的中層軍官,乃至於項籍,也是精於戰術,而戰略之人。這許多人,在有意無意之中,忽視了陝縣的重要性。不僅僅是各路諸侯忽視了,甚至連秦人也忽視了。
張良重提陝縣,無異於給劉闞打開了一條思路。
他沉吟片刻,接着說:“我以一軍,佔領陝縣之後,輕兵出擊,再取風陵關,先生以爲如何?”
這風陵關,相傳是以軒轅黃帝麾下大將風后之陵葬於此,而得名,後世有稱之爲風陵渡。
此地也是河東關中與三川郡三地交匯之所,乃兵家要地。
戰國時,秦魏兩國多次在風陵渡交戰,以爭奪關中河西之地。如今,也已經被人們所忽視。
劉闞若得風陵渡,就等於連接起河東河西之地,具有非凡的戰略意義。
張良的眼睛,更亮了……
他喜歡這種感覺,很合拍的感覺。
當初他選擇劉邦爲主,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爲劉邦和他的合拍。而如今看來,劉闞似乎比之劉邦更能理解他的意圖。與這樣的人君合作,想必會非常的快意。張良臉上的笑意,更濃。
其實,自他被俘那一天起,張良就在考慮一個重要的問題。
是生,亦或者死?
生,很簡單。
他相信自己若是要投降劉闞,劉闞絕不會推拒。可問題是,若他不能得劉闞的重用,活着又有何意義?死嘛,就更容易了!在被押解咸陽的途中,張良至少有一百個機會,自盡身亡。
然而他刻苦修學,還沒等施展出來,就一命嗚呼,豈不是遺憾?
此時的張良,與十五六年前的張良,思想已經有所不同。特別是在韓王成死後,張良的觸動很大。他從狹隘的消滅老秦,興復韓國的思想中解脫出來,開始把目光放在了逐鹿天下之上。
這也是他選擇劉邦的重要原因……
他詢問劉闞,是考覈劉闞是否能符合他心目中的人君要求;他詢問陸賈和叔孫通,是想要知道,在劉闞的麾下,是否會有人制約他的發揮。很好,劉闞的反應不差,而陸賈和叔孫通的回答,也讓張良感到滿意。當然了,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如陸賈或者叔孫通那樣得劉闞的信任,想要達到自己在劉邦帳下的地位,只怕不太現實。因爲,從陸賈口中,張良得知了蒯徹和陳平的存在。這謀主之位,只怕難以得到;不過被劉闞所倚重,倒也不太困難。
張良說:“其實,取陝縣,佔風陵渡,並不只是從軍事的角度而言。”
劉闞連忙說:“還請先生指教。”
“唐王據關中,以北疆與巴蜀爲兩翼,其勢若振翅翱翔於天際的鯤鵬,可謂是盡得天時。
可是,楚項之勢,亦不輸於唐王。
他麾下有范增陳嬰,皆智謀之臣……若函谷不能克,必轉而據守雒陽,得河南而望三齊,靖河北而犯北疆。如此一來,唐王就只能以守爲主,加之關中厭戰,非十載而不得靖天下。
唐王以爲如何?”
劉闞連連點頭,“先生所言極是。”
“唐王得陝縣,一來可拒敵以函谷之外,二來能振關中百姓之心。”
“可有其三?”
張良笑道:“唐王切莫心急,待我慢慢說來。
如今山東以楚項爲大,然則諸侯卻非一心……唐王佔居陝縣,可用少數之兵,牽制楚項之兵。
與此同時,說服三齊和楚魏,於楚項身後出擊。
而唐王佔領風陵渡,隨時可威脅河東,則使楚項河北之兵馬,一時間難以聚集全力。如此一來,山東局面必然成就一盤散沙,難以聚合。楚項只能以三川爲據,疲於應付各路人馬。
不出一載,唐王就可平靖山東,奪取江山。
這就如同一盤棋局,唐王若能奪取了陝縣,就等於佔居先手之利。一着先,而步步先……”
劉闞頓時恍然大悟,起身向張良一揖到地。
“我欲請先生出手相助,助我下贏這一局棋,但不知先生可願否?”
這個時候,劉闞已無需去考慮張良究竟是出於什麼樣的心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的確是有神鬼莫測之智。這陝縣一子落定,則盡顯張良才能。若不能收爲己用,就只有將其毀去。
畢竟,張良和樊噲,有天壤之別。
張良心裏也鬆了一口氣,起身拱手還禮,“良苦尋明主,今先爲階下之囚,卻得大王所看重,敢不效死命呼?”
劉闞大笑,上前一把拉住了張良的手。
“我得子房,則大事可爲!”
第三百六十三章 江山一盤棋(四)回來了!
張良於劉闞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論內政事務,有蕭何曹參出馬,打理的井井有條;論合縱連橫,有蒯徹陸賈等巧舌如簧之士,皆智謀高深之人;論行軍打仗,拋開涉間不說,鍾離昧灌嬰有大將之風,李左車更有統帥之才。更不要說蒙疾蒙克呂釋之……等等這些人,也都不是泛泛之輩。
他現在最缺乏的,是一個有全局謀劃能力的人物。
公叔繚死後,劉闞麾下唯一具有這種才能的,就只有遠在北疆,爲他謀劃塞北全局的陳平。
所以劉闞現在迫切的需要一個能爲他運籌帷幄的人。
特別是唐厲的過世,更讓劉闞對這方面的人才,格外重視。
張良倒也不矯情,二話不說,隨劉闞離開了祖龍祠。倒是樊噲,仍有些茫然。劉闞也沒有去勉強樊噲,只是吩咐了祖龍祠的守衛,妥善照顧樊噲,然後就匆匆趕回丞相府,並連夜動身。
項籍已兵過河水,不日兵臨雒陽。
時間對於劉闞而言,就成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他親率三千黑旗軍出發,並着令杜郵巴周所部人馬,共兩萬餘人星夜啓程,趕赴函谷關。
蕭何,已經隨大隊人馬向咸陽靠攏。
咸陽城中,有季布和叔孫通二人,足矣。
更何況,巴曼也是女中豪傑,巾幗不讓鬚眉。特別是對於巴蜀軍的掌控能力,更原非劉闞可比。
加之巴曼祖母寡婦清的緣故,使得她在咸陽也頗有人望。
有她駐守在咸陽城裏,即便是有人想要使出什麼花招,也無需劉闞去擔心。
今日之巴曼,可不是當年的巴曼。執掌巴蜀多年,不但能政通人和,還可以開疆擴土,這份能力即便是許多男兒,也無法相提並論。至於小公主贏果即將出川,劉闞已無暇去顧及了。
他帶着陸賈張良動身,一夜無事,第二天一早,抵達函谷關下。
呂釋之也沒有想到,劉闞會突然領兵抵達函谷關。倉促之間,他從關隘中迎出來,一臉惶恐。
他擅殺劉邦,原本就有些提心吊膽。
劉闞親自前來,更讓呂釋之的心裏面,七上八下。
“小豬,函谷關內,如今有兵馬幾何?”
劉闞沒有詢問劉邦的事情,而是直接詢問呂釋之的兵力狀況。
呂釋之連忙回答:“關內原本駐守有三千人,加上我從咸陽帶過來的七千人,如今共一萬人。
其中步卒六千,騎軍三千,戰車二百乘……”
劉闞又問道:“那關外狀況,可曾瞭解?”
“函谷關外,如今很是平靜。
不過自三川避難而來的難民卻是不少,每日少則數百人,多則千人,自函谷關通行過去。
我派細作打探,並詳細的詢問了那些難民。
雒陽方面的狀況不容樂觀,自張楚之亂以來,已有三年時間,未能正常耕種,糧食奇缺。加之戰亂不止,民心更是慌亂……楚項大軍過河之後,已使得許多雒陽百姓,向外逃離去。
那三川郡郡守董翳,自投降楚項之後,似已被架空了權利,對目前的亂局無力改變。
陝縣如今已成了一座空城,澠池方面也非常空虛……據細作回報,澠池如今只駐守三千人。”
澠池,源於古水池名。
周赧王三十六年,秦趙曾在此會盟。
它位於雒陽以西北,屬丘陵山地。北面是東崤山,南部是西崤山(又稱南大嶺)。中間爲澗河盆地,參差以韶山、黛眉山和熊耳山等山脈,是一個極其複雜,但又非常重要的地方。
秦滅周時,曾在澠池建立大營,以保證兵力的輸出。
呂釋之算起來,接手函谷關已經有七八天了,從他對函谷關外的瞭解來看,他可是下足了功夫。
張良輕輕點了點頭,拱手對劉闞道:“恭喜大王,賀喜大王!”
劉闞一怔,“先生,喜從何來?”
“董翳無力西顧,澠池防禦鬆懈,此上天賜予大王之禮物。
大王請看,函谷、陝縣和澠池,呈三足鼎立之勢。而澠池如同劍鋒,指向雒陽。大王當儘速奪取陝縣與澠池兩地,在楚項兵馬抵達雒陽之前,站穩腳跟。如此一來,大王進可直逼雒陽,退有陝縣函谷爲依託,牽制消耗楚項兵力……
楚項此來,多則數十萬,少則十數萬兵馬,而雒陽三年青黃不接,糧草必然匱乏。
所以,楚項強攻,軍士無力;若要堅守,則糧草不足,陷入兩難之地……大王只需在澠池熬過嚴冬,則山東局勢必然會發生大變化。到時候大王可乘勢攻取洛陽,將河南置於掌握。”
張良的意圖很明顯,就是要劉闞在澠池拖住項羽的主力。
這很簡單,劉闞佔領了澠池之後,時時刻刻會威脅到雒陽的安全。項羽以疲憊之師,強攻澠池而不得的話,就唯有屯兵雒陽。如此一來,楚項對山東的控制力,將隨之而減弱許多。
劉闞看了看張良,又看了一眼陸賈。
片刻之後,他下定決心,起身道:“釋之,我欲以你爲主帥,陸先生輔佐,統五千步卒並兩千騎軍,立刻出發,務必在天黑之前,奪取陝縣。奪下陝縣之後,你需立刻分兵,佔居風陵渡。
至大河冰封之前,務必要將風陵渡口,牢牢掌控於手中。”
呂釋之一聽這些話,那裏還不知道劉闞的心思?
姐夫這是要有大動作啊……雖不瞭解張良所說的亂局是什麼,但掌控風陵渡,豈不是爲了讓蒙克大軍,順利渡河,攻佔河東之地嘛?呂釋之連忙插手道:“大王放心,釋之定不辱使命。”
從函谷關到陝縣,並不算遠。
用朝發夕至來形容,絲毫不爲過……
澠池守將,本爲秦軍將領,隨章邯出函谷關,征戰山東。
後留守雒陽,輔佐董翳鎮守澠池。如今,老秦頹敗,山東局勢也很混亂,他駐守澠池,倒也還算輕鬆。
至於董翳在洛陽不得勢,就與他無關了。
反正這大難臨頭之時,個人顧個人。他只要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董翳的死活與他無關。
夜幕降臨,澠池守將得到了消息。
秦軍自函谷關出擊,奪取了陝縣縣城。
澠池守將乍聽後,着實感到一絲緊張。但又一想,關中如今混亂,局勢尚不明朗,哪有精力對外作戰?估計這陝縣的秦軍,是某支小股人馬偷襲吧。我雖是關中出身,可如今卻是楚軍將領。如果坐視你們奪取了陝縣,上面怪罪下來的話,我豈不是要跟着受到牽連嗎?
再說了,楚軍上將已經兵臨滎陽,不日將抵達雒陽。
我如果不作爲,那項籍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主兒,到時候丟了腦袋,更不值得!
罷罷罷,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既然我如今身爲楚將,就要爲楚國考慮。復奪陝縣,擊潰秦軍,正好可以在上將軍面前露臉。
澠池的守將不敢怠慢,連夜點起兵馬,兵發陝縣。
從澠池到陝縣,距離也不算太遠……
大約在後半夜時,這位澠池守將率兩千兵馬抵達陝縣城下。卻見城門緊閉,城上龍旗招展。
燈籠火把,亮子油松,照的城上一片通透。
一名文士站在陝縣城樓上,厲聲喝道:“我乃唐國御史郎中陸賈,奉大王之命,鎮守陝縣。
爾等賊子,再敢靠近一步,格殺勿論!”
說着話,那城頭上一排排弓箭手嘩啦啦出現在城垛上。
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在火光中閃爍冷森寒芒。澠池楚軍,一下子懵了!
這城頭之上,少說也有幾千人。看那精氣神,一個個精神抖擻,殺氣騰騰……
自己這邊只有兩千人,比人家的兵馬還不如。在唐軍嚴陣以待之下,妄想復奪陝縣?是比登天還難。
這守將也是個有眼力價的主兒,看出唐軍並無意出城作戰。
於是二話不說,率部就走。不過他也怕唐軍尾隨追擊,親自斷後壓陣……而陝縣唐軍,也不追擊,任由他領兵撤退。看着那消失在夜色之中的人馬,陸賈暗自冷笑,轉身走下了城樓。
※※※
就如同是一場鬧劇,澠池的守將沒動一兵一卒,剛到陝縣,就立刻撤退。
一來一回,可就過了一整夜的時間。
楚軍人困馬乏,有氣無力的往澠池方向行進。一邊走,那澠池守將還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要是秦軍奪取陝縣也就罷了!
這唐軍爲何出現在陝縣?
武安侯劉邦不是把關中攪得天翻地覆,唐軍從何而來?既然唐軍來了,武安侯又在什麼地方?
由於函谷關封閉,許進不許出。
劉邦在關中落敗的消息,並沒有傳遞出來。
澠池守將並不清楚,在短短几日的功夫,關中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劉邦已經被殺死了!
天亮時,澠池籠罩在一片霧氣中。
已近深秋,也是霧氣最頻繁的時間。澠池境內,有許多河澗,使得這個地區的秋霧,格外濃重。遠遠的,已經能看見澠池縣城的輪廓,聽見西河水潺潺流動的聲響。楚軍也放鬆了警惕,在澠池城下大聲喊喝,讓城上的人打開城門。誰也沒有注意到,那城頭上飄揚的龍旗。
突然間,縣城裏傳來嗚咽的長號聲。
城門大開……
一隊鐵騎從縣城之中衝殺出來,爲首一員大將,揮舞大矟,厲聲喝道:“黑旗軍,李必在此!”
黑旗軍?那又是什麼來頭?
城外的楚軍,都感到好一陣的迷茫。
澠池守將更是糊塗,不過他好歹也是出身於秦軍,參與過連番大戰,所以馬上就反應過來。
指揮人馬抵抗,可這楚軍人困馬乏,被黑旗軍殺了一個措手不及,哪有半點精神反抗。
與此同時,身後也傳來一陣隆隆馬蹄聲響。
駱甲率部從後掩殺過來,兩下夾擊,將楚軍頓時殺得四下逃竄。
那澠池守將和駱甲打了個照面,兩人交鋒三個回合,駱甲借戰馬雙鐙之力,一矟將對方挑於疆場。
劉闞和張良,就站在澠池縣城的門樓上。
看着城下亂作一團的楚軍,兩人都露出了會心的笑容。
“這澠池守將,倒也真的是配合!”
劉闞輕聲道:“我原本只是想用陝縣之戰,動搖他們的軍心;可不成想,他居然跑去救援了!”
張良說:“此天賜澠池於大王耳!”
劉闞哈哈大笑,“子房先生,你莫要說這樣的話。
我知你心中,因歸降於我,言辭格外小心……我非聖賢,但也明白事理。先生若有決策,不妨直言於我,莫要擔心我會怪罪。親小人而遠賢臣,此二世敗亡之根源。劉某也願親賢臣而遠小人,今後我若有甚不對之處,先生只管說就是……莫要瞻前顧後,害怕開罪於我。”
張良的言辭之間,不免又溜鬚拍馬之嫌。
劉闞倒也明白他心中的顧慮,所以直言相告。
張良的臉,有些發燙,不過這心中,倒也格外開懷……
因爲劉闞能這樣毫無顧忌的說話,正說明他對張良的看重。
張良拱手道:“親賢臣而遠小人,大王所言,果然字字珠璣,子房當牢記在心。”
城下戰事,已接近尾聲。
劉闞和張良走下城樓,雙雙登上了一輛戰車。
“先生,如今澠池得手,陝縣爲我掌控……三足鼎立之勢已成,但不知子房先生,可有後着?”
三足鼎立,並非和後世的三國鼎立意思相同。
古人把鼎比作江山,故而有問鼎天下的說法。鼎有三足,缺一不可。
陝縣,澠池和函谷關,就如同鼎之三足。三足全,而鼎則穩如泰山。也就是說,澠池和陝縣的奪取,已使得這關中,固若金湯……
張良微微一笑,“接下來,大王將要面臨楚項猛攻。
故而大王當抽調關中之兵力,屯紮於函谷關之外,一方面可抵禦楚項,另一方面則有威懾之意。”
他停頓了一下,“更重要的是,大王此舉,於關中百姓而言,無異於是要拒敵於函谷關之外。
如此一來,關中百姓將獲得安撫。
待來年春耕之後,再徵發大軍出擊,則三川雒陽可一舉平定……待到時機成熟,大王應……”
張良在劉闞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劉闞連連點頭。
但旋即,張良正色道:“不過,大王欲穩定天下,還需早作決斷纔是。當斷不斷,必有大患!”
劉闞聽罷,卻蹙眉……沉默了!
第三百六十四章 江山一盤棋(五)
秦二世四年八月……
準確的說,秦二世已經死了,大秦帝國也隨二世嬴胡亥的死亡,變成了一個過去式。但天下,仍處於極度的混亂中。山東之地,盤踞着齊、魏、趙、楚、唐五國,以及大大小小的軍閥和諸侯;而關中雖略顯平穩,卻又暗流激湧……小公主贏果停留漢中,遲遲不肯出川。
關中究竟是姓嬴還是姓劉,始終不能確定。
雖則劉氏唐國已經掌控了關中,但關中百姓卻仍在觀望。
一方面,嬴秦五百年統治,讓關中人猶豫不決;另一方面,劉氏唐國的強勢崛起,也讓關中人感到一絲安定。可若是要關中百姓,一下子從嬴改姓劉,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這裏面牽扯到方方面面,既有感情上的因素,也有軍事政治上的緣由,總之一時間無法決定下來。
正因爲這樣,嬴胡亥雖然死了,可史書上還是習慣性的把這一年,稱之爲二世四年。
關中人在觀望,在觀察……
楚項屯兵於雒陽,劉氏唐國,又將如何應對?
對劉闞而言,阻擋楚項,是關中人對他的一次考校。如果合格了,那麼他就能坐穩關中。
如果不能讓關中百姓滿意,那麼停留在漢中的小公主贏果,將挾嬴氏餘威,重返咸陽。
不僅僅是劉闞知道這一點,許多人都清楚這一點。
小公主贏果之所以突然改變行程,停留在漢中遲遲不肯動身,恐怕也有在一旁觀望的含義。
一俟贏果回咸陽,劉闞將陷入尷尬境地!
※※※
八月初,河北韓信自鉅鹿揮兵西進,橫掃邯鄲上黨各地匪患,並實行堅壁清野的政策,使得縱橫於邯鄲上黨等地的老秦殘兵,陷入窘迫之境。有近萬名秦兵不得不出山,向韓信投降。
而韓信一改先前項羽對秦軍的鐵血手腕,轉而使用懷柔之法。
秦軍殘餘不得不在王瓊的帶領下,遁入太行山中,躲避韓信的鋒芒……
八月中,劉闞率部出函谷關,攻佔陝縣和澠池,大將呂釋之親率兵馬,強行奪取風陵渡,河東震盪。韓信以棘蒲軍大將柴武爲主帥,進駐河東,準備奪取風陵渡口。
幾乎是在同日,司馬卬兵出太原郡,立西晉國,號晉王,佔領了上黨郡。
與此同時,晉王司馬卬和趙王歇達成同盟,趙王歇命趙國丞相陳餘,率兵攻佔井陘關,兵鋒直指邯鄲郡。
而三齊田榮,廢齊王田假,取而代之。
命麾下大將彭越自平原津渡過河水,直撲鉅鹿,攻佔沙丘平臺,虎視眈眈,欲奪取鉅鹿縣。
奉命留守鉅鹿的張耳,立刻向韓信求援。
韓信以龍且爲帥,馳援鉅鹿,並派大將陳豨自河內出兵,佔領壺關。
短短十數日,整個山東地區,就好像變成了一鍋粥,亂得不可開交。項羽前腳剛抵達滎陽,後腳就接到了河北動盪的消息。韓信掃蕩河北,項羽一點也不奇怪,因爲這本就是他交代給韓信的事情;可司馬卬自立晉國,和趙王歇聯手作亂,卻出乎了項羽的預料之外……
據韓信戰報,司馬卬手中突然出現了一支近兩萬人的騎軍,戰鬥力極其強大。
不僅僅是司馬卬,還有趙王歇所部,也有一支強大的騎軍,使得韓信對此頗爲頭疼。項羽精於騎戰,可中原歷來缺馬。他憑藉鉅鹿之戰,好不容易從河北搜刮來了兩萬匹精壯良駒,可不成想一眨眼的功夫,這司馬卬和趙王歇的手裏,就出現了三萬騎軍,着實令人震驚。
騎軍來去如風,加之裝備精良,讓韓信頗有些不好應對。
而齊王田榮出兵,更讓項羽感到了一絲莫名的恐慌……
“定是那劉氏唐國,在後面作祟!”
項羽在滎陽府衙中暴跳如雷,憤怒咆哮。
范增臉色陰沉,舉目看着項羽說:“上將軍,如今不是發怒的時候。劉氏唐國野心甚大,那唐王劉氏子,更是深謀遠慮之輩。只看他從樓倉撤出之後,步步爲營,幾乎所有都掌控手中,迅速站穩河南地,就能看出這個人,不好對付。如今,他更趁亂奪取關中,其勢已成啊……”
若范增說的是旁人,項羽定不會高興。
這麼評價對手,豈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可對劉闞,項羽卻格外的重視。自以爲傲的武勇,似乎與劉闞在伯仲之間,更何況劉闞的身後,還有一個怪物一樣存在的劉巨;論兵法,項羽也自認不俗。特別是捕捉戰機的能力,在鉅鹿之戰中已顯露無疑。但和劉闞的交鋒中,劉闞似乎處處佔居上風,讓項羽好生不舒服。
所以,這也讓項羽對劉闞,無形中生出重視之心。
倒是虞子期有些不服氣,“那劉闞不過一介勇夫,若說能說服司馬卬和趙歇出兵,怕不可能。”
這府衙中坐的,都是項羽的親信。
所以虞子期說話,倒也沒什麼顧忌。反正心裏面想什麼,口中就說什麼……
范增說:“司馬卬和趙歇出兵,有很明顯的劉唐印記。不管是司馬卬還是趙歇,那三萬匹戰馬,從何而來?
劉唐雄踞河南地,掌控北疆馬場。
如今中原的馬匹,有六成以上源自於北疆。如果不是劉氏唐國將馬匹賣給司馬卬和趙歇的話,他們的馬從何而來?依我看,這裏面肯定存在有一些不爲我們所知的交易,否則司馬卬和趙歇,絕不會擅自出兵。如今,他們這一出兵,等同於攪亂了我們在河北的佈局。而三齊……”
范增的臉色一變,扭頭問道:“陳先生如何看?”
陳嬰沉吟,輕聲道:“以我對劉唐的瞭解,他做事非常縝密,常環環相連,一計連着一計。
田榮自立爲王,甚有可能和劉唐有關。
不過田榮這個人,雖有野心,但終究格局太小,不足以成大氣候。我擔心……劉唐的後着,不止於此。在他還沒有暴露出所有的招數之前,絕不可以輕舉妄動,更不能和他擅自交鋒。”
項羽對此,倒是深有體會。
范增卻頗不以爲然道:“陳先生所言雖是,但我幾十萬大軍,屯紮於此,若不盡早奪回澠池,將劉唐打回函谷關的話,只怕徒遭天下人恥笑。就算是休兵罷戰,也需復奪澠池之後。
至於劉唐的後着……
我倒是想不出,他還能耍什麼花招?”
范增這番話一出口,基本上就算是定下了基調。
陳嬰心中暗自苦笑不迭:那唐王若是好對付,豈能有今日局面?你想不出他的後着,這纔是最可怕的事情。那傢伙每每出招,都出人預料。不等他後着亮出,你永遠不可能知他想法。
從樓倉開始,就是如此!
一開始以爲他要在樓倉決戰,卻不想利用樓倉輜重,來了個金蟬脫殼。
雖項梁佔了便宜,但也是損兵折將。最重要的是,令劉闞一行人馬,順利的從樓倉,脫離出去。
再到後來,所有人都以爲他要北上塞外,卻不想王離戰敗,被他搶走河南地,立穩腳跟。
劉邦攻入關中,利用趙高誘殺秦二世,攪得關中人心浮動。眼見得手之際,卻被劉闞打得七零八落,自己還丟了性命。一手營造出來的大好局勢,竟然平白便宜了劉闞……可以說劉闞的運氣好,但也不能否認,這劉闞的後着,的確是非常厲害。如今楚人大軍壓境,可劉闞竟然搶先挑起戰端,奪取了澠池這麼一個重要的地方,直接威脅到了雒陽,擺出決戰之勢。
他真的要決戰嗎?
不到最後時刻,陳嬰還真的不敢肯定下來……
可即便是他心存疑慮,又能如何?
項羽也好,范增也罷,雖然對他很是親密,甚至將他作爲心腹。可有些時候,總有意無意的反對他的意見。陳嬰心裏清楚,當年他擅自追擊劉闞,讓項羽失了信諾,而後又逃回來,令項羽范增產生懷疑。雖然表面上很親熱,但實際上,他的地位甚至比不得虞子期重要。
想到這些,陳嬰感到有些黯然。
於是閉上嘴巴,不再發言。
項羽和范增又商議了片刻,最終決定,要在冬日來臨之前,集中兵力,將劉闞打回函谷關內。
一經議定,立刻開始準備。
第二天一早,項羽頂盔貫甲,罩袍束帶,跨上烏騅馬,準備出發,前往洛陽。
可大軍還未等開拔,就見一信使風塵僕僕的來到項羽馬前,滾鞍落馬。
“啓稟上將軍,董郡守派末將前來送信,項莊將軍,項莊將軍他……”
那信使氣喘吁吁,項羽的心中,卻頓時生出一種不祥的預兆。
董翳派人過來,又有什麼事情?
項莊是我的前鋒主將,難不成出了什麼變故?
“項莊他,如何了?”
項羽在馬上急切的詢問。
信使喘了口氣,顫聲道:“兩日之前,項莊將軍抵達雒陽。
聽聞唐軍佔領了澠池,項莊將軍非常生氣,要立刻出兵復奪澠池。董郡守拼命阻攔,奈何項莊將軍不聽勸阻,執意出兵。不想將軍剛過新安,抵達清風山的時候,遭遇唐軍的伏擊。
唐軍掘開河口,令我軍大敗。
項莊將軍在亂軍之中,被唐王劉闞所殺,項伯將軍則被俘虜……董郡守駐留轂城,請求上將軍援救!”
項羽先是一怔,顯然沒有能馬上反應過來。
眸中雙瞳陡然聚在一處,片刻後他啊的大叫一聲,抽出寶劍,將那信使砍翻在地上。
雙眸通紅,項羽惡狠狠的說:“不殺劉闞,某家誓不還兵,三軍聽令,給我即可啓程,兵發澠池!”
陳嬰在旁邊聽的真切,心裏面卻沒由來的一咯噔。
劉闞真的要和上將軍決戰嗎?
否則,他何必要擊殺項莊,以激怒上將軍?
可是他剛得到關中,主力又分散,實不適合在這種時候決戰;可若不是決戰,他又是爲的那般?
不對,這裏面肯定有問題……
想到這裏,陳嬰開口想要勸阻項羽冷靜。
但話到嘴邊的時候,又生生的嚥了回去。陳嬰很清楚,項羽這個時候,是絕對不會聽人勸阻。自己冒然上去勸說,只怕會落得個性命難保。與其這樣子,倒不如冷眼旁觀,看那劉闞……究竟想要耍什麼花招!
於是,陳嬰登上了戰車。
卻不知,在他登車的一剎那,一雙複雜,略顯內疚的眸光,正緊緊的凝視着陳嬰的背影!
第三百六十五章 江山一盤棋(六)
澠池之戰,如火如荼的拉開了序幕。
不管是劉闞也好,項羽也罷,都很清楚這一場看上去規模並不大,但實際意義卻極爲重要的戰役,關係到雙方在未來的成敗。
劉闞,要藉由此機會,向天下人宣揚自己的勇武,並且要牢牢的把楚軍牽制在河洛地區,以便給山東諸侯留出來足夠的空間來作亂。他打的越兇狠,山東諸侯的分崩離析就會越快。
而項羽呢,也希望在澠池戰勝劉闞。
他曾在鉅鹿大敗王離,可內心裏,始終把劉闞當成心腹之患。
他必須要打敗劉闞,才能一掃當初樓倉失利給他帶來的陰影。也只有打敗了劉闞,纔算是真正的無敵天下。打敗劉闞,不需要太多,只要攻克澠池,把劉闞打回函谷關,就足以讓山東諸侯產生恐懼,老老實實的聽從他的命令。至於關中……項羽暫時還沒有考慮這件事情。
項羽也清楚,關中不易攻破。
此時的關中是在劉闞的手中,而不是在嬴胡亥的掌控之下。
憑藉關中的實力,想要一舉攻克無疑是癡人說夢。最好的結局就是以函谷關爲界,分而治之,形成東西對峙的局面。待山東局勢穩定之後,再騰出手來,對付關中才是上上之策。
這是范增爲項羽謀劃出的一盤棋。
從某些方面而言,與張良的那一盤棋,竟有着驚人的相似之處。
以河洛爲中心,而謀劃整個天下。
所以,這一戰從某種程度上而言,將要影響全天下的局勢……
※※※
是的,影響天下!
當澠池之戰進行到第三天,劉闞和項羽也使出渾身解數,準備決一勝負的時候,距離澠池遙遠的龍川縣城中,劉闞昔日的老上官,現任南海郡尉的任囂,正端坐於府衙的大堂之上。
自秦王政三十三年,任囂平定嶺南之後,始皇帝下令設立南海、桂林和象三郡,以南海郡總領三郡之地,不設郡守,只設郡尉,由任囂擔之。之所以這麼設立,始皇帝自然是有他的考量。
嶺南屬南方荒蠻之地,多以山越和番苗爲主。
山越也好,番苗也罷,大都居住於崇山峻嶺之中,雖在表面上已經臣服了大秦帝國,可是番苗山越之亂,卻從未平息過。這需要一個漫長的過程,即便是始皇帝下令三十萬隨軍民夫落戶於嶺南,以填充三郡人口。可三十萬人,對於諾大的嶺南而言,根本就是杯水車薪。
和北疆的狀況很相似,始皇帝也曾向河南地遷涉幾十萬人口。
可實際上呢?
當劉闞抵達北疆之後,第一個感覺,就是荒涼……
嶺南的情況更甚之。二三十萬人口丟進去,根本沒有任何作用。分散開來的話,不用太久,就會被山越番苗殺得乾乾淨淨。所以任囂入主嶺南之後,雖手握雄兵,更有幾十萬人口,卻不敢大規模的修築城鎮。以萬戶爲一個基數,開始設立縣城。整個南海郡也只設立了博羅、龍川、番禺和揭陽四座縣城,幾乎將入嶺南的二三十萬民夫,全部置於南海郡治下。
而桂林只設立中留(今廣西武宣附近)一縣,象郡同樣,也只有臨塵(今廣西崇左)一縣。
算起來的話,三郡置六縣三關,其人口分佈狀況,也可見一斑。
似桂林郡和象郡兩地,基本上就是象徵意義的駐守個千餘人,以昭示其領土歸屬。大部分力量,則集中於南海郡之下,歷經八年,已初具成效。至少任囂已在嶺南,站穩了腳跟。
按照當年蒙毅向始皇帝的建議,任囂當駐守嶺南十載。
待大局平穩之後,將陸續增派人手,並遷涉中原百姓入嶺南定居,纔算是徹底將嶺南三郡掌控。當然了,到那時候任囂就要被抽調回咸陽,另派遣他人前去治理。而之所以這樣建議,完全是出於對嶺南特有的環境而謀劃。畢竟,嶺南瘴毒密佈,野獸叢生,與北疆大不相同。
始皇帝可以立刻向河南地遷徙百姓,卻不代表能立刻向嶺南遷徙百姓。
這其中不僅僅有嶺南獨特的地理環境因素,還牽扯到大秦帝國在當時的國力和人口等因素。
整個大秦帝國治下,不過一千八百萬人口,實在無法再向嶺南遷涉。
從任囂領軍征伐嶺南,至今已經過去了十一載光陰。當年他殺進嶺南的時候,不過四旬左右,然則現在,兩鬢也生出白髮。精神倒是很不錯,不過比起當年來,身子骨卻差了很多。
有大山相隔,嶺南就如同一個封閉的王國一樣。
任囂手捧一份卷宗,面色有些陰鬱,手指不停的敲擊書案,似乎是在爲什麼事情,而猶豫不決。
大堂外,腳步聲傳來。
一個四旬上下的男子,大步流星的走了進來。
“大人,您找我?”
這男子,正是當年隨同任囂一起入嶺南的副將趙佗。
不過當年他入嶺南時,正值青壯,十一載光陰,也讓他步入了中年。少了幾分當年的壯懷激烈,多了一些穩重和成熟。趙佗如今身爲龍川縣令,等同於任囂的左膀右臂,頗有權勢。
而且,他生性粗豪,善於和山越番苗交道。
任囂在嶺南實行‘和輯百越’百越的政策後,也多以趙佗出面和當地土著交涉。推行秦越通婚,尊重當地習俗。在這方面,趙佗做的非常好。不過隨着時間的推移,趙佗在改變當地土著的同時,自己也發生了不少變化。比如那髮式,就是隨當地土著披散,捨棄了椎髻的髮式。
身披一件寬大布袍,腰間繫着大帶,上面掛着各種飾物,頸肩還有一串獸牙項鍊。
這都是嶺南土著首領贈送給他的禮物,趙佗乾脆隨身佩戴,也算是對當地土著的一種尊重。
走進大堂之後,趙佗席地而坐,如同那些土著人一樣,伸着腿,敞着懷。
任囂見趙佗的模樣,眉頭微微一蹙,但旋即釋然,苦笑搖頭罵道:“佗,你好歹如今也是朝廷官員,卻整日裏這般打扮,卻是成何體統?怎麼樣,我交代你的事情,可曾辦理妥當了?”
雖然遠離中原十一載,任囂依舊是秦人打扮。
黑袍椎髻,腰繫青綬,氣度沉穩。
趙佗坐直了身子,“今日是山越頭人的閨女出嫁,末將也不得不前去觀禮。大人之前所說的事情,末將私下裏和幾位頭人也商議過了。頭人們的意思是,願意聽從大人的調遣。不過事成之後,他們希望大人能爲他們請個爵位……末將覺得,此事倒也不難,就待大人應下了。”
說這些話的時候,趙佗偷偷的看了任囂一眼。
任囂卻笑了,“這件事做的漂亮……佗,你可是越發的長進了!”
“全賴大人栽培!”
任囂說:“我等當年奉命征伐嶺南,至今已八載光陰。
我原以爲,征伐結束,你我就能迴轉咸陽。可不成想,這一晃就是八年,中原已變了模樣。
陛下駕崩,大公子身亡。
上將軍和上卿也都走了,就連當年的廷尉李斯大人,業已不在。當年劉家子曾說過一句話,物是人非事事休,如今想來卻也貼切。昔年販酒小兒,如今竟也稱王,這世道端地可笑。”
言語間,任囂透着一股落寞之意,似是感懷歲月流逝。
趙佗沒有接口,只是靜靜的聆聽着。
其實,任囂的心思,他非常清楚。早在年中,劉闞在北疆自立唐王的時候,任囂就很不高興。
雖則劉闞對外稱,他是劉氏唐國後人,但任囂趙佗卻清楚,劉闞那劉氏唐國後人的身份,不過是他們當時給予的。那時候,始皇帝尚在人世,任囂希望劉闞,能成爲大秦帝國的棟樑。是以,他不但給予了劉闞一個身份,還和劉闞立下了爵位之約,以勉勵劉闞奮發努力。
可這並不代表,任囂能接受劉闞稱王。
當年販酒小兒都能稱王?
任囂在聽說此事之後,曾對趙佗說出了一番話語,最能表達他當時的心思。
任囂說:“今新帝無道,天下苦之……而番禺負山險阻,南北東西數千裏……當可以立國!”
這番話引申的意思是說:販酒小兒可以稱王,我其實也可以稱王。
不過,尚未等任囂開始行動,關中突然間發生了變化。劉邦奇兵突入關中,攪亂了天下大局。
二世嬴胡亥的死訊,卻傳入了嶺南。
“佗,你可願意回去?”
趙佗連忙說:“末將願聽從大人調遣。”
“今昏君已亡,正是我大秦危急存亡之時。
王離無能,累我銳士蒙羞;宵小當道,壞我老秦綱常。我雖一介武夫,卻也知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的道理。自我大秦立足西垂,雄霸關中起,赳赳老秦,共赴國難已成我老秦之風骨。
如今,正是我等共赴國難之時,我欲出兵,重振老秦,你意下如何?”
這番話出口,趙佗不禁爲之動容了!
他不敢再像之前毫無禮數,連忙坐好,然後伏身道:“末將願爲大人馬前卒,蕩平宵小,重振老秦。”
任囂點點頭,抬手擊掌,示意親兵取來地圖。
他鋪展開來後,道:“此次兵出嶺南,我擬兵分兩路。
以山越番苗頭人爲主,自陽山關出兵,征伐長沙郡;不過此一路人馬的任務,是吸引住番君吳芮的注意力,將其在長沙廬江之兵力拖住;我當親率一軍,自橫浦關出,直擊南野,佔領廬陵。趁吳芮尚未反應過來的時候,溯江而上,攻佔廬江,奪取會稽……你以爲如何?”
論兵法,任囂那是出自藍田大營,正經的軍旅出身。
趙佗在這方面,顯然無法和任囂相比。聽完任囂的話,他輕輕點頭,“讖語有云,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將軍自嶺南出兵,攻掠楚地,則楚軍必然大亂。到時候趁亂渡江,佔領山東……
只是,那販酒小兒如今佔居關中,將軍……”
任囂冷笑一聲,“我聽說,小公主如今尚未出川。
我當奉小公主之名,以橫掃山東。如果販酒小兒聰明,乖乖讓出關中的話,爲我大秦鎮守北疆,倒也不失明智之舉。如果他居心叵測,我相信這關中百姓,定然清楚,該站在何方。”
“以小公主之名?”
趙佗不由得一蹙眉頭,“將軍的意思是,以小公主爲王?”
“怎麼,你以爲這樣不可以嗎?”
“我只擔心,小公主不是那販酒小兒的對手啊。”
任囂聞聽,卻微微一笑。
他站起身來,走到大堂門口,負手仰天,彷彿自言自語道:“若非如此,我又怎能進入關中?”
聲音不大,卻足以讓趙佗聽的真切。
心裏不由得咯噔一下,看着任囂的背影,他心裏道:將軍,你非是要共赴國難,而是想要逐鹿江山啊!
勤王和逐鹿天下,完全是兩個概念。
但趙佗也清楚,在這樣的時候,他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當下起身,躬身道:“佗,願效死命!”
願效死命?
究竟是爲老秦效死命?亦或者是爲任囂效死命?
這裏面的答案,也許只有趙佗心裏清楚。可不管如何,趙佗都清楚,平靜的日子,已一去不復還!
第三百六十六章 江山一盤棋(七)
夕陽斜照,將澠池籠罩在一片血紅之中。
劉闞登上城樓,舉目向遠方眺望,眼睛不自覺的眯成一條線,然後用力的吐出了一口濁氣。
數十萬人的大戰,絕非當年他輕騎突襲,在亂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戰役能夠相比。
事實上,劉闞更擅長身先士卒,衝鋒陷陣。而對於指揮幾十萬人作戰,經驗相對就有些不足。思想起來,這也和他的經歷有關。自從他出世以來,不管是昭陽大澤的血戰,還是到後來率萬餘騎軍,馳騁千里,擊潰劉邦,靠的都是一個‘勢’字。因勢而起,順水推舟。
但若是說指揮大規模的戰役,劉闞就略顯差了。
所以,在澠池大戰開始前,他就把這帥印交給了張良。後世常說,張良有運籌帷幄之謀,但卻忽視了張良的指揮能力。事實上,在韓信沒有投靠劉邦之前,張良也曾親自指揮過兵馬。只是在後來,由於張良的身體原因,於是退到了幕後,更成就了‘韓信點兵,多多益善’的成語。
至於張良的身體,是在什麼時候出的毛病?
劉闞不是非常清楚。不過從張良目前的狀況來看,他的身體並沒有什麼問題。
而且,張良剛歸降劉闞,正需要建立功勳。所以在劉闞下放兵權的時候,張良也沒有拒絕。
從函谷關調撥過來的兵馬,日益增多。
特別是當藍田大營的巴蜀軍,在經過短暫的休整之後,迅速投入了戰鬥,也使得劉闞手中,有了充足的兵力。關中的形式,趨於平緩。在經過了一個豐收的秋天之後,咸陽糧草充足。
蕭何接手了政務,使各項事宜,有條不紊的進行着。
而巴曼則繼續坐鎮丞相府,嚴密的監視着滯留在漢中的小公主贏果,並關注關中局勢變化。
可以說,劉闞在這個時候,已經沒有了後顧之憂。
大多數時候,他主要是在澠池城頭觀戰,看着張良指揮人馬,與楚項人馬僵持。
短短十天,雙方已有過十餘次的交鋒。
從場面上來看,張良堅守,似乎略處於下風……
而楚項方面,雖然佔居了上風,但並沒有討得多大的便宜。總之這十日之間,雙方各出奇謀,看得劉闞津津有味。
“未曾想到,子房竟有此本領。”
劉闞突然扭頭,對站在他身後的一員武將笑道。
那武將比劉闞低了一個頭,身材魁梧壯碩,頜下鬍鬚,豹頭環眼,正是樊噲。
樊噲怎麼會出現在澠池?
這卻要從劉闞和樊噲一番談話說起。當日劉闞在祖龍祠天牢中和樊噲說過之後,就不再理睬他了。而樊噲雖然也動了心,可總覺得自己先隨着劉闞得了軍功爵,又投靠劉邦,還迫反了蕭何……如今劉邦滅亡了,他應該隨劉邦一起走纔是。若是投靠了劉闞,豈不是朝秦暮楚之輩?
可沒想到,他沒有投降,張良卻歸順了劉闞。
此後,當蕭何抵達咸陽之後,又是一番勸說,令樊噲動了心思。
隨着劉闞奪取陝縣澠池,樊噲終於下定了決心。他很清楚,如果這時候他再不跟上劉闞的腳步,就再也沒有機會跟隨了……對劉邦,他已經仁至義盡。如今,他必須要爲自己打算。
想通了之後的樊噲,立刻通過蕭何,向劉闞表示了歸順之意。
劉闞非常高興,當下命樊噲出任衛將軍,執掌禁軍。雖然和當初在劉邦麾下的職務基本相同,可意義卻完全不一樣。這是劉闞對他的信任啊!禁軍負責保護劉闞的安全,那等同於親衛軍一樣。對於一個剛歸降的人而言,劉闞把自己的安全交付給樊噲,那又是何等的信任?
聽劉闞的話,樊噲不由得笑了。
“若說陣法謀略,我倒是真沒見過有幾人能超過子房先生。
當初曾聽人說,子房先生避難下邳時,曾得仙人傳授兵書六卷,有神鬼莫測之能。只是……若非大王天命所歸,只怕此時此刻……不過如此甚好,非大王這般人物,不能令張先生盡全才啊。”
話說到一半,樊噲馬上醒悟到了其中的語病。
如果不是劉闞攪局,如今統治關中的人,恐怕應該是劉邦吧……
劉闞倒不在意!
他本就是一個異數,如果不是他的出現,也許劉邦早已經在關中約法三章,說不定正和項羽上演那鴻門宴的好戲了。不過現在,鴻門宴恐怕不會上演了,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已不是劉闞可以把握。
歷史的修正力,再也無法產生作用。
連韓信都變成了項羽的手下,以後會是什麼模樣?劉闞還真不清楚。
“屠子,你這嘴巴可是越來越甜了……呵呵,當年在沛縣的時候,你可沒現在這麼會說話。”
劉闞一句話,令樊噲放下了心,同時更泛起了一絲苦澀。
追隨劉邦數載,沒建立功業,卻學會了溜鬚拍馬。可若非如此,他又怎能讓劉邦相信自己呢?
有時候啊,這人是不能不去改變,只是代價卻太大了。
隆隆的戰鼓聲,已經停息下來。
楚軍和唐軍經過一個晌午的鬥陣之後,雙方再一次收兵。
從城外的唐軍大營中,一隊人馬疾馳而來。正中央是一輛戰車,車上站立的,正是張良。
劉闞連忙率衆從城上下來,將張良迎入城中。
“先生這些時日,卻是辛苦了!”
張良神色略顯疲憊,但精神上看去,還蠻不錯。
他微微欠身,沉聲說:“大王,從今日楚軍的攻擊力度來看,雒陽方面恐怕再也支撐不了多久。
如果良沒有猜錯的話,再有十數日的時間,楚軍怕就要撤軍了!
良今日回城,是想要請教大王。如果楚軍撤退,大王有如何打算?是乘勝追擊,攻克洛陽呢?亦或者是固守澠池,以西崤山爲界,分而治之?”
劉闞沉吟片刻,“以先生所見,當如何是好?”
“如果大王要拿下雒陽,倒也不難。
如今楚軍恐怕也正在爲這三川百萬人口的糧草而發愁,大王只需拖住楚軍,待三齊生亂,項羽急於撤軍之時,可輕而易舉奪取雒陽。拿下雒陽之後,大王可北圖河內,南顧潁川……只是如此一來,大王勢必要背上百萬人口的負擔。如果一個處置不當,勢必會生出大亂。
可若是不得雒陽,待來年楚軍平定三齊之後,再想奪取,只怕不太容易。”
張良並沒有回答劉闞的問題,只是將優劣分析了一遍。
劉闞閉上了眼睛!
以關中目前並不雄厚的實力,一下子容納百萬人口,還要解決這些人的口糧,絕非一件小事。
弄不好,可能會連帶着整個關中,都可能出現饑荒。
可如果不接手雒陽,就等同於把這百萬人口,一下子都拋棄了,劉闞同樣不忍。
這不僅僅是慈與不慈的問題,古代戰爭打得就是一個人口。百餘萬人口的誘惑力,對劉闞同樣巨大。
“屠子,你立刻派人前往關中,請告訴蕭先生,請他解決一百五十萬石糧草,務必在一個月內,送抵雒陽。”
這一句話,也等同於表明了劉闞的態度。
對於百萬人口而言,一百五十萬石糧草不算太多,卻可以解決燃眉之急。
但對於蕭何而言,也是劉闞對他的一次考驗。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裏,湊足這許多糧草,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事實上,這一百五十萬石糧草只是開始,以後會需求的更多。
“一個月的時間,會不會太短了?”
張良不禁蹙起了眉頭,輕聲道:“關中方經大亂,一下子湊足這麼多糧草,恐怕不太容易吧。”
“張先生放心,蕭先生一定可以辦到。”
“既然如此,那良就先行告退,準備安排接下來的事情。”
張良說罷,起身告退離去。
劉闞自守在府衙中,翻閱從關中送過來的公文。而其中最讓他關注的,就是小公主贏果的動向。
可以看出,贏果在漢中已經有十餘天了,卻遲遲沒有動靜。
這也就說明,贏果已知道大勢已去。但之所以沒有進一步的行動,卻是還在觀望……
劉闞不知道她在觀望什麼,可心裏面卻隱隱的,感覺到了一絲不安寧。他當晚寫下一封書信,派人連夜送往咸陽。信中的內容,也非常清楚,叮囑巴曼,不要放鬆對贏果的監視。
※※※
接下來的兩天,楚軍的進攻頻率,變得少了。
張良索性不再應戰,關閉營門,只派出少量的騎軍,不斷騷擾,保持住對楚軍的壓力。喊殺聲少了,澠池在經過十餘日的苦戰之後,進入了一個相對平靜的僵持階段。
這一日,劉闞在張良的陪伴下,正在軍營裏巡查,忽聞軍士稟報,楚軍派來了使者,要求見劉闞。
“項羽這時候派人來,是什麼意思?”
劉闞不禁有些詫異。
張良也是一怔,旋即露出一絲明悟的表情,笑道:“大王,項羽的心思,良已大致瞭解。不過,大王此時不可出面與之相見。不如就由良出面打發了來人,大王若有興趣,不妨帳後觀瞧。”
劉闞想了想,點頭表示同意。
於是他躲在中軍大帳的屏風後面,側耳聆聽帳中的動靜。
“我奉上將軍之名,前來向唐王下戰書!”
楚軍使者進入大帳之後,表明了他的來意。
張良則接過戰書,一目十行的掃了一眼,“你家上將軍的意思,是要以鬥將決勝負嗎?”
“不錯,上將軍乃當世豪雄,勇武聞名天下。
聽聞唐王也是個驍勇之人,故而命在下前來下戰書,與唐王一決勝負。
上將軍說,若唐王勝了,他願撤回洛陽;但若唐王敗了,則要讓出澠池陝縣,退回函谷關內。如此,也可以減少兒郎們的損失。上將軍說,唐楚兒郎,皆豪邁之士,死傷實在可惜。”
聽得出來,這位使者並不清楚劉闞和項羽的事情。
開口上將軍,閉口上將軍,如若項羽似天神一般不可戰勝。觀其口音,當是在鉅鹿之戰前後才歸順了項羽。若非是這樣子,他也不會如此口吻。劉闞在帳後聽罷,不由得偷笑起來。
張良放聲大笑,“我聽說項籍乃當世豪雄,卻不想竟是個天真無能之輩。
兵者,國之大事也。他當這國之大事,是小孩子的遊戲嗎?且不說其他,我家大王乃天命所歸,貴爲一國之君。項籍不過是楚王門下走狗,有何本領,居然要我家大王和他鬥將呢?
可笑,實在是可笑……
楚國無人,居然讓這毛娃子出來領兵大戰,只不過僥倖勝了幾次而已,就目中無人。
此次大戰,非我家大王之過,乃楚國挑起爭端。回去告訴你家那毛娃子,若有本事,只管打來。我唐軍上下,恭候他前來送死……來人啊,把這無禮的傢伙削了鼻子,趕出大營去。”
劉闞聽罷這番話,輕輕點頭。
在私心裏,他是極希望能和項羽再一決高下。
然而他也分得清狀況,這國之大事,若是以鬥將來決勝負,未免太過兒戲了一些。再者說了,他是要拖住楚軍,而不是要和項羽決一勝負。從目前的狀況來看,還不到決戰的時候。
待張良趕走了那使者之後,劉闞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他輕聲笑道:“張先生,項籍是個剛愎,極要臉面的人。你今日這般削他臉面,他怎能善罷甘休?”
張良聞聽,不由得放聲大笑起來。
第三百六十七章 江山一盤棋(八)
項羽暴怒!
看着自家使者滿臉的血污,心中怒火中燒,“劉家子欺我太甚!”
嘩啦,擺放在他面前的書案,被一腳踹翻。項羽驀地長身而起,咆哮道:“立刻點起兵馬,我要蕩平北蠻,血洗澠池。”
北蠻,是中原各路諸侯爲劉闞的唐國所起的稱號。
劉氏唐國興於北疆,又非匈奴胡人,所以冠以‘北蠻’的名號,以區分於關中地區的秦人。
陳嬰連忙上前,“上將軍息怒,切不可中了北蠻的詭計!”
“陳嬰,你也看到了,劉蠻子如此欺我,簡直是欺人太甚。我若不殺他,又有何面目見天下英雄?”
陳嬰說:“上將軍,我軍與那北蠻軍交鋒多次,卻未曾見那劉蠻子一面。
卑下以爲,此事透着古怪,那北蠻軍似乎並不是要和我們決戰,好像只想把我們牽制在這函谷關外,其意難測。
今劉唐已奪取關中,又佔領澠池陝縣兩地,與函谷關成掎角之勢。
將軍即便是攻破澠池,那劉闞仍可以陝縣函谷關隘與我軍周旋。而嚴冬將至,河洛糧草匱乏,長久下去,只怕軍心動盪。嬰以爲,既然劉闞不願決戰,將軍當退守谷城,暫且休兵爲上。”
若在以前,項羽說不定還會聽從陳嬰的建議。
然而他如今被張良羞辱了一番之後,那還能聽得陳嬰的勸解。
濃眉一蹙,項羽厲聲道:“陳嬰先生,大戰之時,你怎能說出退兵之言,動搖我軍心?若非看你昔日功勳,某定不饒你。還不快快退到一旁……來人,點兵,我要和那北蠻決一死戰。”
陳嬰欲言又止,眼看着項羽點起兵馬,殺出大營。
黯然輕嘆,他搖了搖頭,走出大帳。
如今范增不在谷城,軍營裏能勸說項羽的人,幾乎沒有。而陳嬰呢,雖掛名軍師,卻偏偏地位尷尬。項羽似乎不信任他,連帶着許多麾下的將領,對他也是反應冷淡。諾大的營盤,幾十萬大軍,竟沒有一個能與他知心的人……即便是范增,恐怕也對他懷有那一分不信任吧。
回到自己的小帳裏,陳嬰靠着長案,鬱鬱寡歡。
這時候,帳簾被挑起,陳二走了進來,輕聲道:“先生,您一個晌午水米未進,先喫些東西吧。”
陳嬰一怔,“陳二,上將軍點兵,你爲何還在這裏?”
陳二苦笑一聲,“先生,上將軍已率兵出營,我等自東陽從軍之人,幾乎都被命令留在營中,不曾出戰……先生,上將軍似乎對我等並不信任啊!”
陳嬰麪皮一抽搐,嘆了口氣說:“非是不信任你們,實不信我啊。
陳二,是我害了你們啊……當年在彭城時,你若不救我出來,讓我死在彭城,也少了這些麻煩。”
陳二面頰一抽搐,“先生,我等自上將軍渡江以來,鞍前馬後,忠心耿耿。
昔日四萬東陽子弟,如今倖存者十之三四耳……上將軍如此待我等,我等不服!”
“小二,慎言!”
陳嬰嚇了一跳,連忙喝止了陳二。他走到帳門口,朝外面看了一下,而後厲聲道:“此乃軍中,爾等只需聽命行事,何來服與不服?此等言語,以後莫要再說,否則休怪我不講情面。”
陳二似乎鼓足了勇氣,輕聲道:“先生,你就算殺了我,小二也要把話說完。
項家渡江以來,何曾念過我楚人的情分?樓倉一戰,我東陽子弟衝鋒在前;橫掃碭郡,我東陽子弟死傷無數;渡河以後,更是奮勇當先……鉅鹿一戰,我東陽子弟更是死傷慘重。如此用命,只換來他項家勇武之名。而先生呢,自從隨了項家,諸事莫不盡心,可結果又如何?
范增,一老朽耳,竟位列先生名上。
韓信,不過黃口小兒,卻執掌千軍萬馬。至於那虞子期龍且曹咎等人,那個又比得上先生,卻個個比先生得勢……我聽說,項家人不念舊情,只知自家臉面,早知如此,還不如……”
“小二,你給我閉嘴!”
陳嬰真的有點慌亂了,連忙上前捂住了陳二的嘴巴。
“你要再這般胡言亂語,休怪我不講情面。”
陳二哼了一聲,轉身離去。
不過他人是走了,卻留下陳嬰在軍帳裏,思潮起伏。
陳二說的話,乍聽大逆不道,可靜下心細想,卻也是在情理之中。想當初,項羽渡江,佔居廣陵,兵馬不過萬餘。正是陳嬰率部前去投奔,四萬餘東陽子弟納入項羽麾下,才令其聲勢暴漲。那四萬東陽子弟當中,有一成多的陳姓子弟。而今,還活着的,卻不過區區數百人。
陳嬰爲項家,可謂是費盡心思。
可換來的呢?
眼看着一個個後輩都爬到了自己的頭上,即便是陳嬰淡泊名利,這心裏面依舊感覺不舒服。
今日在大帳中,項羽當着那許多人的面斥責自己,已經讓陳嬰不快。
而陳二的一番話,更不知不覺的讓陳嬰,心裏面生出的不滿……只是如今,這不滿尚未發作。
一連兩日,項羽猛攻唐軍大營。
然則張良卻打定了防守的主意,任憑項羽如何挑戰,如何猛攻,始終不肯出戰。
可另一方面,他又不斷的調動兵馬,以黑旗軍爲主力,分成十數支小股兵馬,對楚軍實行騷擾。白天不作戰,到了夜晚,突然間金鼓齊鳴,讓楚軍惶恐不安,難以休息。同時,不斷有騎軍襲擾糧道,不數日,楚軍的糧草就開始緊張起來。
河洛之地,糧草原本已不太充沛。
幾十萬大軍駐紮進來之後,更捉襟見肘。
董翳在洛陽想方設法收進糧草,可運送一次,卻僅止夠楚軍食用五天。
糧道被襲擾,楚軍的糧草隨之出現的短缺。面對如此狀況,陳嬰卻再也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一直拖延了五六日,待范增督運糧草回來之後,聽說了項羽和陳嬰的事情,不由得大驚失色。
他一方面責備項羽,另一方面想要安撫陳嬰。
可積壓在心中的不滿一旦出現,想要消除,可就困難了……
項羽也是個火爆脾氣,聽范增分析之後,立刻下令陳嬰,迴轉雒陽,專門督辦糧草。
依照他的意思,你不是不滿嗎?那我就給你事情做!做的好了,也就罷了;可若是做不好的話……
陳嬰,懷着一腔怨氣,迴轉雒陽。
※※※
澠池之戰,呈膠着之勢,轉眼間已過去了月餘。
寒流迫近河洛,河北之地,紛紛揚揚的飄起了鵝毛大雪……
過去的一個月裏,韓信勢如破竹,連連擊潰司馬卬和陳餘所部兵馬,幾乎佔居了河北大部分地區。
說起來,韓信也不容易。
項羽從河北離開時,幾乎帶走了所有的精銳。
可韓信就是靠着那些臨時徵召來的烏合之衆,在短短數月中,橫掃河北。
於邯鄲將遁入太行山爲匪的秦軍,打得不敢走出太行半步;在上黨和蒲將軍柴武聯手,擊潰司馬卬十數萬兵馬;回師鉅鹿,又將彭越所部的齊軍擊潰,使之不得不渡河退守於南皮縣。
又調集人馬,在下曲陽大敗趙軍,以風捲殘雲之勢,兵臨井陘關。
此等意氣風發,與項羽被拖在澠池城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龍且如今對韓信是心悅誠服,幾乎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他催馬追上了韓信的戰車,卻又落後半個馬身,笑呵呵的說:“韓兄弟,只要通過了井陘山,這恆山郡就算是落入咱們手中了。”
落後半個馬身,從某種程度上表明瞭龍且的態度。
昔日,韓信以龍且而崛起,今日龍且,以認可了韓信的主導地位。
韓信點點頭,“攻佔恆山郡之後,咱們暫時休戰。”
“休戰?”
龍且不禁愕然,“爲何要休戰?攻破恆山郡,正可一鼓作氣,拿下廣陽郡,徹底消滅趙國啊。”
“不可!”
韓信握着車欄,手背上青筋畢露。
清秀的面容,露出一絲凝重之色,“趙歇陳餘,不過跳樑小醜,不足爲慮。我們要消滅趙國,易如反掌。然則,消滅趙國之後,亦代表着我們將直面雁門以及北疆四郡的唐軍精銳。
龍將軍,我瞭解那劉闞的練兵之法,他麾下兵多將廣,謀士如雲,絕非小小趙國可比。
那左鷹揚府郎將李左車,我不是很瞭解。不過雁門左護軍將軍鍾離昧和灌嬰,我卻非常瞭解。此二人當年是劉闞的左膀右臂,鍾離擅守,其勢若山,難以撼動;灌嬰擅攻,其勢若風,不可抗禦。劉闞將這左膀右臂都留在了北疆,我們現在和北蠻交鋒,只怕是勝少敗多。”
龍且不知道韓信過去曾在樓倉生活過,可聽韓信這麼一說,也有些凝重了。
韓信接着說:“攻克恆山郡,趙歇雖惶恐,但未必會做出過激舉動;可如果我們攻擊廣陽郡,弄不好趙歇就要狗急跳牆,投靠劉氏唐國。如今寒冬已至,我大軍連番作戰,疲憊不堪。
在這個時候和唐軍交手,絕非一件好事。
所以,我要佔領恆山郡之後,休整些時日,待來年兵馬休整完畢,再兵發廣陽也不遲啊!”
龍且聞聽,深以爲然。
這時候,有探馬前來稟報:“啓稟將軍,出井陘山,發現趙軍蹤跡。”
韓信心裏一驚,連忙問道:“那趙軍有多少人,在何處紮營?”
“啓稟將軍,趙軍在滹池河以北,背水紮營……觀其兵馬,大約在萬人左右。”
滹池河,後世又名滹沱河。
發源于山西繁峙縣泰戲山孤山村一帶,向西南流經恆山和五臺山之間,在界河折向東流,是恆山郡內一條非常重要的河流。
背水紮營?
韓信不禁一怔:這似乎不合用兵之法啊。
可龍且卻笑了起來,“韓兄弟,看起來趙國已無人可用。昔日他還能派出趙括之流,如今卻連個知道兵法的人都沒有了。此天賜恆山郡於我兄弟,趁此機會,我等當迅速通過井陘關,擊潰趙軍。想必恆山郡已無多少兵馬,這一萬人消滅之後,恆山郡當盡落於我兄弟之手!”
井陘山,是恆山郡治下的一處重要關隘。
四面高而中間低下,宛若深井。山中有一條峽谷,直通滹池河,是攻打恆山郡的必經之路。
韓信原本還有些猶豫,擔心趙國人在他通過井陘山峽谷的時候,突然襲擊。
然則現在看來,那指揮兵馬之人並不懂兵法,多多少少讓韓信放下了心。他沉吟一陣子,突然下定決心道:“龍將軍,着你率精銳騎軍爲前鋒,迅速通過井陘關峽谷……這般天氣,想來趙軍也不會防備。一俟通過峽谷之後,你就率部攻擊趙軍,我親自督帥兵馬,隨後就到。”
這個命令,正合了龍且的心思。
他大喜往外,連連點頭道:“韓兄弟放心,我定會將那趙國人的首級取來。”
龍且性情粗豪,就喜歡這衝鋒陷陣的事情。他麾下的騎軍,也是韓信手中最精銳的一支人馬。
要知道,中原並不產馬。
早先燕趙之地還好一些,但隨着劉闞佔領了河南地,將北疆的戰馬完全封鎖之後,中原各路諸侯,就面臨着無馬可用的窘況。楚軍原本戰馬也不少,但都隨項羽離去,使得河北戰馬奇缺。韓信也是想盡了辦法,才湊出了一支七八千人左右的騎軍,交由龍且一人指揮。
讓龍且出擊,也是要試探一下峽谷中的動靜。
如果趙國人在峽谷中有埋伏的話,他寧可捨去了這一支騎軍,以井陘山爲界,和趙國休兵。
雖說損失一支辛苦建立起來的騎軍很肉痛,可是能弄清楚趙國人的根底,倒也還算是值得。
龍且率部衝入峽谷之後,韓信慢騰騰的向峽谷進發。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有探馬前來稟報說,龍且的騎軍已經抵達峽谷中段,並未發現任何趙軍的動向。韓信這才放心下來,鏘的抽出肋下佩劍,向井陘峽谷一指,厲聲喝道:“傳令三軍,火速通過峽谷,接應龍且將軍,全殲趙軍兵馬!”
隨着韓信這一聲令下,三軍齊動,加快了行軍速度。
那繡着斗大的‘韓’字的大纛,在風雪之中飛舞,獵獵作響。
一時間,風雪愈發狂烈……
第三百六十八章 江山一盤棋(九)
河洛初冬的第一場雪,在正午時飄落。
劉闞在庭院裏打了一趟太極拳,披上一件明黃色的大袍,坐在了庭上。
一尊紅泥小火爐裏,炭火正熾烈。藍色的火苗子撲簌簌往上竄,將爐上的瓷壺底部包圍起來。
壺嘴兒噗噗的冒着蒸汽,讓庭上多了一分暖意。
劉闞熟練的擺弄着面前茶盤上的茶具,臉上帶着一絲淡淡的笑容。
這茶具,是巴曼在咸陽命工匠打造而成,茶是蒙頂玉露,清香宜人。巴曼也知道,劉闞好茶,於是命人送來了這些東西,以緩解劉闞的壓力。隨着初冬來臨,關中的局面已經漸趨平穩。
贏果似乎還在猶豫之中,只派人到咸陽說,身體不適,故而無法動身。
她這一猶豫,也就給了巴曼足夠的時間,來平息關中各方勢力。特別是在唐國大軍源源不斷進駐了咸陽之後,也使得許多忠於老秦的關中人,斷了念想,老老實實的向劉唐表示臣服。
這,也正是劉闞所希望看到的局面!
“王上,咸陽有使者前來。”
樊噲盯着風雪,邁步走進庭上,插手行禮道。
“快快有請!”
劉闞連忙吩咐,同時心裏奇怪,咸陽這個時候派人過來,難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他猶豫一下,又吩咐道:“另外,去城外大營中,請子房先生過府一敘。”
“喝!”
樊噲大聲領命,轉身離去。
說來也奇怪,這人要是有了盼頭,精氣神就顯得大不相同。如今樊噲和當日剛來澠池的情形截然不同,精神了很多。楚人多‘喏喏’,來到這關中以後,竟不知不覺的學會了秦人應聲的習慣。
秦人應命,多以喊喝,以示豪壯。
若非劉闞知道樊噲的根底,說不得還會把他當成正經的關中人!
心中正感嘆,門外走進來了兩人。爲首一人白衣大氅,衣帶飄揚,竟然是奉命鎮守陝縣的陸賈。在陸賈身後,還跟着一個人,劉闞一看這人,忍不住嘴角一翹,臉上浮現出了笑容。
是盧綰!
劉邦死後,盧綰在蕭何勸說下,投降了劉唐。
他現如今在蕭何門下充當一名小吏,形容雖然有些憔悴,但看精神,卻似乎不錯。
看見劉闞,盧綰好像有些畏懼。
喏喏的在陸賈身後,向劉闞行禮,“罪臣盧綰,叩見大王。”
“哈,原來是盧綰老哥,快請坐。”
劉闞如今身處上位,昔日的那點恩怨,早已不放在心上。自從唐厲死後,劉闞就經常懷念沛縣故人。當年一起征戰昭陽大澤,倖存下來的人,如今也不過是寥寥而已,也就更親切。
“陸郎中,你怎麼來了?”
劉闞看着陸賈,詫異詢問:“陝縣那邊,莫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陝縣一切都好,藍田大營已休整完畢,丞相府命苦行者率部接防,蕭丞相命盧綰送信,要我火速前來澠池。”
說着話,陸賈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遞給了劉闞,“左護軍鷹郎將李左車,連同鍾離將軍和灌嬰將軍聯名奏報。”
劉闞接過書信,示意陸賈和盧綰都坐下來。
他抖開書信,仔細閱讀,臉色先是有些陰沉,慢慢的……卻綻放出燦爛笑容。
看罷之後,他突然發生大笑。也就在這時候,門簾一挑,張良邁步走進庭上,見盧綰時先一怔,然後微微頷首,向盧綰招呼,再一拱手,“在門外就聽見王上的笑聲,不知有何喜事?”
“子房,快快請坐。”
劉闞說着,把書信遞給張良,“這是代郡李左車派人送來的消息……哈,蒯徹真不負我厚望。”
張良一目十行,將信中內容看完,起身一揖道:“如此,臣恭喜大王,賀喜大王。”
把書信放在劉闞身旁的長案上,張良表情有些複雜的說:“最初在大王麾下效力的時候,我就聽人說,大王身邊人才濟濟。這蒯徹有蘇秦張儀之姿,李左車也不愧武安君之後,果然名不虛傳……不過,我還聽人說,大王身邊尚有一人,亦有經天緯地之才,但不知如今何在?”
“子房說的,可是道子?”
張良笑而不答。
劉闞說:“道子如今另有要務,不在關中。不過子房若想要見他,想來再有三五個月,就可以了。”
是什麼要務?
張良不會去追問。
他說:“趙歇既然已被蒯徹先生說降,看樣子不數日光景,李少君也該行動起來了。
蕭何先生這時候命陸郎中從陝縣前來,莫非……”
張良說着,向陸賈看去。
陸賈點頭道:“丞相說,如今大王牽制楚軍,目的已經達到。
如今山東齊魏,蠢蠢欲動,而彭城楚軍兵力空虛,只是發動之時。只要李少君和鍾離、灌嬰兩位將軍得手,整個河北之地,將盡歸於大王手中。不過河南之地,還需再點上一把火。”
“看樣子,陸先生就是要做這點火之人嘍。”
劉闞笑呵呵的說道:“既然丞相已有妥善安排,那陸先生只管放手去做。只是此去魏國,路途恐多有波折……這樣吧,就讓屠子率部隨你前去,一路上也好有個照應。孤在此恭候佳音。”
“如此,臣即刻動身。”
陸賈立刻站起身來,向劉闞拱手告退。
盧綰也完成了使命,神情複雜的向劉闞告辭。
走到門口的時候,盧綰突然停下了腳步,扭頭輕聲道:“大王,臣有一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盧先生請講。”
“其實,這個問題不是我要問,而是……當年在沛縣時,劉季對大王極爲青睞。若沒有大嫂的事情,可願與劉季聯手?”
盧綰的疑問,實際上已經做了改變。
他本意是想說:當年你落魄時,劉季多次想要招攬你。可是,爲何你始終對劉季,懷有敵意?
劉闞愣住了!
他和劉邦之間的事情,有時候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不可否認,劉邦的確是一個很有人格魅力的人。可是他不喜歡!由後世穿越而來,從各種渠道得知了許多關於劉邦的事情。劉邦也許真是個沒能做大事的人,可那刻薄寡恩,薄情寡義,實在不爲劉闞所喜。甚至說,從某種程度上,劉闞有點厭惡劉邦,這是從一開始就有的看法。
和唐厲、審食其曹無傷對劉邦的厭惡不一樣,劉闞的厭惡,帶有主觀的情緒。
可當時呢,劉邦雖然好喫懶做之外,倒也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缺陷……
“大丈夫有所爲,有所不爲……我與劉季,道不同不相爲謀,和阿雉沒有任何干系。”
盧綰沒有再詢問,深施一禮後,退了下去。
張良輕聲道:“大王,還請勿怪盧綰。
他雖冒昧,但也是有情義的人。劉季死後,敢拜祭他的人,除了丞相等幾人之外,只有他了。”
劉闞一怔,笑道:“子房先生不必多心,我並沒有責怪盧綰,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張良點點頭,話鋒卻突然一轉,“李少君的書信在路上走了多日,如今想來,也快要行動了吧。”
“啊!”
劉闞回過神,仔細算了一下時間,輕聲道:“恐怕就在這幾日!”
※※※
風雪熾烈!
從滹池河北岸吹來的風,在穿過井陘峽谷的時候,發出刺耳的銳嘯,恍若鬼哭狼嚎一般。
龍且率領騎軍,頂着狂風從峽谷中穿越過後,馬不停蹄,直撲北岸趙國軍營。
風捲着雪,把天地籠罩在一派莽莽的白色之中。
遠遠的,龍且能看見那兵營依稀的輪廓。呼嘯的風聲,掩蓋住了馬蹄聲……
龍且心中狂喜,攥住手中大戟,催馬疾馳。
眼見着軍營越來越近,忽然鼓聲大作,號角聲長鳴。
白茫茫的雪地上,驀地當起一片雪塵,緊跟着,一派白色的盾牆,橫在了軍營前方。
盾牆縫隙間,有明晃晃的長毛探出,正對準了疾馳而去的楚軍。太突然了,情況太突然了……戰馬受到驚嚇,希聿聿狂嘶不止。整齊的騎隊,一下子出現了混亂,許多軍卒被戰馬掀翻下去,摔在雪地上。
“放箭!”
一座望樓上傳來一聲冷喝。
樓上赤紅色的軍旗,在風雪中上下搖晃,緊跟着一陣弓弦聲響,嗡……滿天箭雨傾瀉而來。
那箭矢清一色的三棱箭鏃,破空發出歷嘯,猶如萬狼嚎叫。
龍且不由得臉色大變,驚恐的吼叫道:“蒼狼箭陣,這是秦軍的蒼狼箭陣!”
話音未落,就聽身後傳來轟隆隆的聲響,龍且忍不住扭頭向聲息傳來的方向看去,卻什麼也沒有看到。沒辦法,風雪實在是太大了,不過依稀間,他好像看到那井陘峽谷方向,有沖天火光騰起。
心裏咯噔一下,立刻醒悟過來,上當了!
遮天蔽日的箭雨傾瀉下來,令楚軍頓時亂作一團,死傷慘重。
李左車站在望樓上,看着遠處的戰場,嘴角微微一撇,發出一聲冷笑。
韓信在橫掃河北之地,連敗齊軍、趙軍和司馬卬,令趙歇陳餘惶恐不安。蒯徹適時前往廣陽,說降了陳餘之後,李左車立刻率部進駐廣陽郡,同時鍾離昧和灌嬰也兵出勾注山,祕密拿下曲陽縣。
至此,劉氏唐國駐紮於北疆的兵馬,幾乎是傾巢而出。
兩軍匯合一處之後,李左車就敏銳的發現了韓信的意圖,搶先渡過滹池河,紮下了營寨。
不過旗號,依舊是趙軍的旗號,用來迷惑韓信。
對於李左車的主意,鍾離昧不是太贊同,因爲背河而紮營,不符合兵家之法。
但李左車卻認爲:“韓信是個懂得用兵的人,不可用常法視之。
他要奪取恆山郡的話,一定會穿越井陘峽谷。如果我們於中途伏擊,他很可能會有所覺察。
故而,背河紮營,以令其生驕橫之心。
今風雪漫天,實天賜於我等機會。待其前軍出擊之時,韓信主力定然會迅速通過峽谷。我在河畔立營,實一餌矣,以誘韓信入榖。此乃誘敵之計,待韓信主力行動,亦即他覆滅之時。”
對此,鍾離昧和灌嬰只好同意。
一切正如李左車所預料的那樣,韓信上鉤了!
眼見楚軍以出現混亂,李左車果斷下令,“擂鼓,命鍾離將軍出擊。”
營中戰鼓聲,登時隆隆作響。從井陘小道中,呼啦啦殺出了一支人馬。爲首一員大將,手持丈八長矟,催馬疾馳,正是鍾離昧。楚軍被一輪輪的箭矢,射殺的狼狽不堪。正驚恐之時,從後面有出現這樣一支人馬,那裏還有半點鬥志?不管龍且如何叫喊,可騎軍已經指揮不動。
龍且憤怒不已,揮舞大戟,在亂軍中衝殺劈砍,兇猛異常。
“那是什麼人?”
鍾離昧挑殺數人之後,長矟遙指龍且,向身邊軍卒問道。
有軍卒回答說:“此人當是楚軍五大將之一的龍且。”
鍾離昧聽罷,點了點頭,催馬迎着龍且就衝過去,同時厲聲喊喝:“龍且小兒,休要猖狂,鍾離昧在此!”
歷史上,鍾離昧和龍且,都名列項羽麾下‘五大將’之中。
卻未曾想到,兩人竟戰在了一處。龍且也不畏懼,單手輪大戟,迎着鍾離昧就是一招力劈華山。
而鍾離昧也不躲閃,橫矟向外一崩,只聽鐺的一聲巨響,二馬希聿聿長嘶不止。
論本領,鍾離昧和龍且不相上下。
可鍾離昧卻佔了兩大優勢,一是他胯下戰馬是百裏挑一的烏孫良駒,遠非龍且的坐騎可以比擬。
二來呢,鍾離昧的馬上配有高鞍雙鐙,能使出全力。
相比之下,龍且的馬雖然也不俗,可比起烏孫天馬來,明顯差了幾籌。最關鍵的是,他在動手交鋒的時候,需要分出力量,以便在馬上坐穩,此消彼長之下,只一回合,龍且就落了下風。
不過龍且也不是個輕易會低頭的主兒,雖處於下風,猶自兇猛異常。
二人交鋒數回合,鍾離昧突然一提戰馬,跳出了圈外,大聲道:“龍且,而今韓信主力,以葬身井陘峽谷之中,你何苦做那困獸猶鬥之舉?我見你武藝不俗,現在下馬投降,猶未晚矣。”
龍且一怔,脫口而出道:“北蠻休要亂我軍心。”
鍾離昧聞聽大笑,“我如何亂你軍心,如若不信,不妨回頭看看,那井陘峽谷如今是何景象?”
龍且下意識扭頭看去,這一看卻不要緊,頓時臉色大變。
只見井陘峽谷,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雖然距離甚遠,不知道里面的情況,可龍且也不是傻子,如何能不清楚,那韓信此時面臨的危險?
中計了,中計了!
龍且大喊一聲,撥馬就要走。
鍾離昧又怎可能輕易放過他,催馬上前,將龍且纏住。
“龍且,我家大王乃天命所歸,爾爲何不識天數,欲螳臂當車不成?”
“休要胡言,我和你拼了!”
龍且這次可算是發了狠,咬牙切齒的和鍾離昧鬥在一處。耳邊不時傳來戰馬的慘嘶聲,還是士卒的哀嚎聲。而鍾離昧又不時的冷言冷語,令龍且心緒不寧。他還惦記着那峽谷中的韓信,正可是心分三用。本就處在下風,這心神一分,那裏還是鍾離昧的對手?
鍾離昧看了一個破綻,二馬錯蹬之時,胯下烏孫天馬猛然橫裏一竄。
只見他,探手從身後抽出一支鋼鞭,反手啪的拍出,正中龍且的後背。那鋼鞭乃是盤野老在抵達北疆之後,研究出百鍊之法煉製而成,堅硬無比。一鞭打得龍且甲葉子亂飛,龍且在馬上哇的噴出一口鮮血,翻身摔在了地上。
未等龍且起身,鍾離昧大矟輕輕探出,蓬的正抵在了龍且胸前。
口中大喝一聲,“來人,把這廝綁住,回頭送往咸陽,向大王請功!”
十幾個軍卒蜂擁而上,把猶自掙扎的龍且按在地上,繩捆索綁。這時候,楚軍已停止了抵抗,李左車輕車而行,在親軍的護衛下,來到戰場之上。
看着被鮮血染紅的白茫茫雪地,李左車與鍾離昧相視一笑。
兩人同時扭頭,朝着井陘峽谷方向看去。只見那濃煙滾滾,煞是驚人,不由得同時輕聲嘆息。
“這一把火,韓信危矣。”
而鍾離昧卻嘆了口氣,“那韓信原本是大王極爲看重之人,只是……
不過也好,喜子爲了這一天,已等了足足三四年之久。今日這一把火,好歹能了卻了他一樁心事。”
喜子,自然指的是司馬喜。
當年始皇帝駕崩,陳勝吳廣大澤鄉起事之後,韓信砍了司馬喜一隻手臂,反出樓倉。
一晃四年,司馬喜無時無刻不在想着找韓信報仇的事情。爲了報仇,更使得他和戚姬的婚事一拖再拖。
李左車不太清楚這裏面的恩怨,可鍾離昧卻非常瞭解。
要知道,當年在樓倉時,不管是韓信也好,司馬喜也罷,時常到大營中幫忙。那時候,兩個人好的如同親兄弟,而劉闞對韓信的期望,遠高於司馬喜。可不曾想……鍾離昧心中,不禁感慨萬千。
“少君,此戰過後,河北必亂。”
鍾離昧回過神來,輕聲問道:“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
李左車一笑,“怎麼做?呵呵,就只看接下來,蒯郎中的手段了……”
第三百六十九章 江山一盤棋(十)
井陘峽谷的大火,整整燃燒了一夜,到黎明時分纔算熄滅。
司馬喜披着一件黑色的棉袍,內罩兕皮甲,在護衛的簇擁下,從山頂緩緩的走入了峽谷中。
整個峽谷,被燒得一片漆黑。
許多大石頭,更出現了融化的跡象。燒焦了的屍體,馬匹橫七豎八的倒在山道上,看上去慘不忍睹。雖然已經有了準備,可是當司馬喜看到眼前的慘狀時,仍忍不住生出一種負罪感。
如此大火,說不定是會要折壽的!
井陘山有很多山嶺組成,連接着太行山脈。
幾十里長的峽谷,如今已到處是灰燼,再也看不到半點生氣。
韓信督帥十萬人馬前來,其中進入峽谷的軍卒,大約有六萬餘人。剩下的輜重人馬,在兩邊谷口被封死之後,就遭遇到了灌嬰騎軍的衝擊,死的死,降的降,也早已經潰不成軍了。
也就是說,楚項在河北的力量,於一夜之間,幾乎全部耗盡。
只剩下蒲將軍柴武駐守河東,張耳留守鉅鹿,再也抽調不出半點人馬來。
四年的仇恨,在這一夜,煙消雲散。
“可曾發現韓信的屍骨?”
司馬喜陰惻惻的向身邊親衛詢問。
他不過是左領軍的一名參軍,說起來職位並不算太高。但由於他曾在劉闞身邊做事,地位卻頗有些超然。整個軍府之中,除了將軍之外,就是司馬喜權力最大,甚至超過許多郎將。
“還沒有發現……屍體太多,許多屍體都被燒得面目全非,不好辨認。”
司馬喜輕聲道:“那就繼續尋找,一定要找到韓信的屍體……對了,他配有一柄寶劍,極爲鋒利,你們再尋找一下。”
“喝!”
親兵連忙領命下去,司馬喜則站在山嶺上,靜靜的看着面前的一切。
空蕩蕩的衣袖,隨風而動,似乎在提醒着他,昔日韓信曾砍掉了他一隻手臂。可此情此景,那仇恨卻好像變得淡了。四年來,日思夜想的就是要抓住韓信,砍了他的手臂。但卻從未想過,會是這樣一種景象。數萬條性命啊,就在這一夜之間,都沒有了,令人難以釋懷。
“參軍大人,好像找到了韓信的屍體。”
突然間,有軍卒高聲叫喊,司馬喜連忙邁步前行,在軍卒的領引下,來到了一塊巨石旁邊。
這巨石與峭壁相連,形成了一個火焰無法燃燒到的死角。
一具屍體靠着冰冷的峭壁坐在地上,膝上橫着一把寶劍,面目被煙熏火燎的黑乎乎,已看不清模樣。不過看披掛穿戴,是一個將軍的打扮。司馬喜一眼就認出了屍體膝上的寶劍,上前一步,一把抓起來,仔細分辨了一下……片刻後,他惡狠狠的用寶劍砍在石頭上,迸出火星飛濺。
“韓賊,你也有今日!”
司馬喜癲狂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叫喊。
他認得這把劍,正是韓信的祖傳佩劍。當年在樓倉時,韓信曾不止一次的向他炫耀,司馬喜又如何能認不出來?正是這把劍,在那個晚上,斬斷了他的手臂,他永遠都無法忘記。
笑着笑着,兩行清淚順着面頰,不知不覺的滑落。
他收起笑聲,蹲下身子,用袍袖擦拭那具屍體的面龐。不一會兒,屍體露出了本來的面目,正是韓信……
“信啊信,你怎能如此糊塗?”
司馬喜呢喃道:“當年大王對你何等器重,待你若手足一般,你卻爲何要背叛大王?
你說張楚聲勢浩大,大王音訊全無……可僅僅是這個原因?就能背叛待你若手足一樣的大王嗎?
一步錯,步步錯……你可知王后爲何對你不滿?
她曾說過:你性情堅忍,聰慧過人,成就定然會在我之上。但你最大的毛病,卻是太聰明瞭,聰明的有些過頭,所以王后纔不肯委以重任……信啊信,你當日若多一份堅持,該多好啊!”
司馬喜對韓信是恨之入骨,但五年的相處,那份情意又豈能割捨?
他哭了一會兒,站起身對身邊的軍卒道:“把韓信的屍體收斂起來,用棺槨裝盛,立刻送往咸陽。
另外,加速清理峽谷山路,正午之前,必須要清理出通路,以便大軍通行。
……再去通知兩位將軍,就說韓信屍骨已經找到,六萬楚軍葬身峽谷,請將軍早作謀劃。”
“參軍大人,那您呢?”
司馬喜輕聲道:“韓信雖罪該萬死,終究曾是我的兄弟。
我將護送他棺槨,前往咸陽……再說了,這裏的事情已經結束,接下來我也幫不上什麼忙。”
神情略有些落寞,司馬喜轉身離去。
※※※
澠池,楚軍大營。
項羽在營中徘徊不停,不時的從口中發出幾聲咒罵。
范增虞子期,靜靜的坐在一旁,在正中央帥案的一側,則端坐一名女子,看着項羽也不說話。
這女子,正是項羽的寵姬,虞姬。
虞姬是在三日之前,才抵達楚軍大營。原本,她是留在彭城,但隨着澠池戰事不暢,項羽的脾氣也變得愈發暴躁,甚至還出現了酗酒和斬殺軍卒的事情。糧草不濟,戰事又不順暢,再出現這樣的事情,范增頗有些擔心。他擔心這軍中會出現譁變,到時候可就有大麻煩了。
范增也知道,能勸說項羽的人不多。
項梁活着的時候,能算上一個;而如今項梁死了,能勸說項羽的,也只有虞姬一人。
於是范增命人火速從彭城將虞姬接到澠池。
而事實上,在虞姬抵達澠池之後,項羽的脾氣隨即收斂了許多。有道是英雄難過美人關,也許這虞姬,就是項羽唯一的剋星。可即便是這樣,劉闞張良打定了主意,固守澠池大營,堅決不予出戰……一來二去,項羽竟生出了一種,當年在樓倉城下和劉闞交手的錯覺。
“劉蠻子無膽,某數次叫陣,他竟然理都不理,實在氣煞我也。”
項羽不說話的時候,最讓人心驚肉跳。
這一說話,范增和虞子期反而鬆了一口氣。
“上將軍,如今河洛糧草匱乏,加之天降大雪,許多將士的衣裝,未能換上。長久下去,只怕會軍心浮動。北蠻劉唐據守澠池,一時間也難以攻破……以末將愚見,不如先退兵吧。”
“退兵?”
項羽一肚子的火氣,被虞子期這一句話又勾起來了。
“糧草不足,讓陳嬰和董翳給我送來……我不退兵,不破澠池,我絕不退兵。”
他也是有些騎虎難下,原本想要在天下英豪面前展示楚軍威武。卻不想被劉闞給拖在這澠池城下,動彈不得。想當初,他渡過河水,信誓旦旦的發出豪言壯語,如今還聲聲在耳畔迴響。
這時候退兵,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
“將軍!”
虞姬突然開口,“兩國交兵,不可以意氣用事,當知進退纔是上將。亞父和阿哥說的不錯,唐王固守澠池,不肯和將軍交鋒,若再拖延下去的話,只怕對將軍不利,還需要早作謀劃。”
你道虞姬如何能說出這般得體的話語?
卻是范增在頭一日,私下裏與她說過的……
有些話,從女人口中說出來,和從男人嘴裏說出來,味道就會變得不太一樣。
似項羽這樣好強,要臉面的人,范增也好,虞子期也罷,有些話說的多了,不免會生出反感。但若是換個人,換一個角度的話,效果就會好很多。虞姬話音未落,項羽就停下腳步。
“虞姬,依你之見,當如何是好?”
“將軍,虞姬不過一婦道人家,如何知道如何是好?
此事你還需請教亞父……亞父足智多謀,先前就被叔叔所倚重,你爲何捨近求遠,來問我呢?”
“啊,亞父……”
項羽轉身向范增看去,卻見范增面帶古怪的笑容。
要說了解項羽的人,還要算是范增。他知道項羽的秉性,也清楚項羽的問題所在。難道項羽就不想退兵嗎?不,恐怕項羽現在逼誰都想撤走。可如何能體面的撤兵?這纔是問題的關鍵。
“上將軍,咱們雖然攻不下澠池,但也可以給唐軍一些教訓。”
范增正色道:“我有一計,可令唐軍大敗……上將軍可放出謠言,說三齊作亂,然後做出慌亂之狀,向洛陽撤退。唐軍見我等走的倉皇,定然會派人馬追擊。到時候上將軍壓陣,在中途設下埋伏,等追兵一至,突然殺出,唐軍定然大敗而回……如此,上將軍也算得勝退兵。”
項羽聞聽此計,頓時喜出望外。
“我有亞父,勝過十萬甲兵!”
他興奮的連連搓手,“最好是那劉闞追擊,如此我正可將其打敗,好生羞辱纔是。”
虞子期虞姬兄妹,和范增相視一眼,不由得輕出一口氣。
就這樣,項羽立刻安排下去。
既然是有心安排,那楚軍要撤兵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張良的耳中。
張良不敢遲疑,連忙派人請劉闞來到大營裏。把情況一說,劉闞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此乃誘敵之計!”
他沉聲道:“我觀項籍,定然會親自壓陣,在途中設伏。待我追兵一至,而後突然殺出,將我軍擊潰。
未曾想,項籍竟想出這般計策。
看來楚軍已經無法再繼續堅持,他想要靠着這一戰將我戰勝,然後纔有退兵的藉口吧。呵呵,如果我沒有接到李少君的書信,說不定還會上當。可是現在……三齊怕是還未有行動吧。”
張良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就不追擊了嗎?”
“追!”
劉闞起身道:“不過我會等項羽撤伏之後,再追擊……到那時候,楚軍定然防衛鬆懈,正可追擊。”
“大王神機妙算,良欽佩之至。”
劉闞卻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張良,“子房,只怕你和我,也是同一般想法吧。”
張良,笑而不答。
爲人臣者,最重要的就是要知道進退。
該表現的時候,一定要儘量表現;不該表現的時候,就要學會沉默。張良是官宦之後,祖上曾是韓國宰相,自然清楚這爲人臣之道。劉闞給他足夠的權力,讓他指揮兵馬,已經出夠了風頭。那麼接下來,他需要退居幕後,最精彩的一幕,一定要留給主上,否則就做的過了。
這也是歷史上,漢高祖劉邦誅殺了那麼多功臣之後,卻留下張良的一個原因。
運籌帷幄有張良!
說穿了,那就是出風頭的事情,由劉邦做。所以,漢初三傑,蕭何張良得以終老,而韓信卻被誅殺。無他,韓信太風騷了,那風頭已經蓋過了劉邦,讓劉邦心裏又如何能夠舒服呢?
劉闞也明白張良的心思,於是點明瞭之後,再也沒有談起這個話題。
他點起兵馬,率領五千黑旗軍尾隨楚軍而去……
但始終沒有露面,令項羽在途中等了大半天的光景,無功而返之後,突然加快速度,對楚軍後軍人馬趁勢掩殺,殺得楚軍大敗,奪得糧草輜重無數,這才掌得勝鼓,迴轉澠池慶功。
劉闞襲擊楚軍,且放在一旁。
單說項羽,伏擊劉闞不成之後,悻悻迴歸本隊,追上了中軍人馬。
喝了一肚子的冷風,憋了一肚子的火氣,項羽追上范增等人之後,怒氣衝衝的走進了中軍大帳。
“亞父,那北蠻子……”
他正要發一陣牢騷,卻發覺這帳中的氣氛不太正常。
范增等人,面沉似水。
“亞父,發生了何事?爲何這般模樣?”
衆將看了一眼范增,范增輕輕咳嗽了一聲之後,沉聲道:“上將軍,剛接到了雒陽傳來的消息。”
“什麼消息?”
“三齊,謀反了……”
“啊?”
項羽聞聽,嚇了一跳。
前些日范增說要用三齊作亂的藉口,引劉闞上當。
可不成想,劉闞沒有上當不說,這三齊,竟然真的反了?是開玩笑,還是真的?
項羽瞪大了眼睛,凝視范增好一陣子,這才聲音乾澀的問道:“亞父,三齊……如何謀反?”
范增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南皮齊國大將彭越,在三日之前突然過河,攻佔了鉅鹿;齊王田榮則率兵馬,出臨淄,奪取了薛郡和濟北郡……黥布手中兵力不足,只好退守東阿,堪堪擋住了齊軍……”
黥布手中兵力不足,項羽當然清楚。
鉅鹿一戰之後,損失最慘重的一支人馬,恐怕就要數黥布了。
乍聽這一消息,項羽有些發懵。片刻之後,他突然怒吼道:“彭越如何輕易佔領了鉅鹿?張耳呢?韓信呢?之前不是說,他們已經蕩平了河北,怎麼突然間,這鉅鹿郡就失守了呢?”
“張耳……降了!”
“啊!”
“韓信所部兵馬,在七日之前,通過井陘峽谷的時候,遭遇唐軍伏擊,全軍覆沒……韓信和龍且將軍,都力戰身亡。”
耳邊嗡的一陣鳴響,項羽呆立在大帳中央,久久說不出話來。
“唐軍說降了趙王歇,如今趙歇和陳餘,已前往咸陽稱臣……唐軍突然出擊,韓、龍二位將軍戰死。如今,諾大河北,只剩下蒲將軍柴武一支人馬,退守左邑(今山西聞喜縣),唐軍在三日前,有中郎將呂釋之攻佔蒲坂,河西將軍蒙克率部,自風陵渡祕密渡河,與呂釋之匯合……”
“呀呀呀,氣煞我也!”
項羽氣得是暴跳如雷,怒吼不止。
“傳我命令,點起兵馬,立刻隨我前往三齊,我誓殺田榮。”
韓信龍且敗了,張耳投降了……也就是說,河北之地,唐軍已經坐穩江山,和齊軍彭越並立。這個時候,渡河奪回河北之地,顯然難度很大。如今之計,首先要穩定住河水以南,消滅三齊田榮,纔是上上之策。項羽雖然處於暴怒,可是卻沒有糊塗,也分得清楚這輕重緩急。
可就在他命令發出之後,有小校衝進了大帳。
“啓稟上將軍,大事不好!”
項羽正在氣頭上,范增害怕他怒而殺人,連忙上前一步,擋住項羽,厲聲喝問道:“何時如此驚慌,成何體統?”
“啓稟上將軍,後軍遭遇唐軍追擊,輜重糧草,損失過半……虞子期將軍,被唐王劉闞擊殺!”
“啊?”
這一次,不僅僅是項羽發懵,連帶着范增,也有點懵了……
不是讓項籍伏擊唐軍嗎?怎麼唐軍還追擊過來了,不但追擊輜重糧草,連虞子期也戰死了?
范增還不知道,項羽並未伏擊成功。
因爲在項羽進賬的時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餓了三齊和河北的戰事上,根本沒來得及詢問。
而項羽,更是有一種天旋地轉的感覺。
虞子期是誰?
那不僅僅是他麾下的將軍,還是他的大舅子,更是從很早就追隨他,項羽最爲信任的親信。
剎那間,項羽只覺心如刀絞,胸口一陣發悶。
“劉闞老賊,你欺人太甚,若不取你項上人頭,項籍誓不爲人……”
一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完,項羽喉嚨口發甜,眼前金星亂閃,哇的一聲,一口猩紅鮮血,噴出!
想來,項羽自出世,幾乎是一帆風順。
除了當初在樓倉喫了一次大虧之外,幾乎沒有遭受什麼挫折。
而今,損兵折將不說,連虞子期也死了。再算上龍且和韓信的話,他手下最能打的五大將,如今只剩下了黥布和柴武兩人。而柴武,如今面臨唐軍緊逼,其生死還難以預料,項羽如何不痛?
范增等人連忙上前攙扶住項羽,連連呼喚。
而項羽在吐出了這一口鮮血之後,終於清醒過來,厲聲喊喝:“立刻回兵,給我殺回澠池。”
“上將軍……”
“爾等休要多言,我意已決!”
就在這時,虞姬從帳外走進來。至今她一身素裝,臉上還帶着淚痕,可是進大帳之後,卻大聲道:“上將軍,軍國大事,豈能兒戲之?妾身雖心痛兄長之死,然則上將軍當前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面對……三齊不平,則河南動盪……上將軍,豈能因小失大,耽擱了軍國大事?”
虞姬這番話出口,項羽呆愣不語……
第三百七十章 江山一盤棋(十一)
虞子期的死,讓劉闞着實擔心了一陣子。
事實上,當楚軍耗費錢糧無數,難以維持的時候,唐軍同樣也到了極限。雖說藍田大營重開,巴蜀兵馬和北疆兵馬不斷入駐其中。可諾大的關中,在歷經嬴胡亥四年的折騰之後,也已經有些支撐不住了。蕭何已經不止一次的派人告訴劉闞,開春之前,務必要結束戰鬥。
特別是在北疆開始行動,河南地再也無法給予關中任何支持。
如果項籍惱羞成怒,不過一切的要爲虞子期報仇的話,關中的壓力勢必要增大,實不利於發展。
爲此,劉闞迴轉澠池後,立刻作出了準備迎戰的姿態。
可等了三天,楚軍並沒有返回。
探馬報知:楚國兵馬已退守至洛陽,項羽在一天之前,親率十萬大軍自雒陽開拔,以范增爲軍師,馳援東阿的黥布去了。至於雒陽,如今則交由章邯董翳兩人打理,陳嬰爲長史,名爲輔佐,實際上是監視,負責治理河洛地區。與此同時,各方戰報源源不斷的傳至澠池。
“沒想到,項籍竟然忍住了!”
劉闞長出一口氣,與張良道:“如果那傢伙真的不顧三齊之亂,一意要爲他那大舅子報仇的話,我還真的有些擔心了。”
而張良卻笑道:“大王何必擔心,即便項籍來打澠池,那把澠池讓給他便是。
到時候我們就駐守陝縣函谷關,一樣能將他阻擋在關中以外……不過,如果是這樣,那楚國可就算完了。”
劉闞深以爲然。
三齊之地動盪起來的話,以田氏在齊地的威望,很容易就站穩腳跟。
一旦三齊站穩腳跟,那項羽可就有大麻煩了……即便他奪取了澠池,同樣也將失去三齊之地。
最重要的是,三齊和楚國接壤……
不過還好,一切都按照劉闞預想的方向發展。
這也是公叔繚生前遺留下來的最後一個計策,失楚國疲於奔波,而關中可趁機休整,積蓄力量。只要能風調雨順,來年關中就是一個豐收年。到時候在出兵關東,自可以橫掃天下。
張良要在澠池拖住項羽,在某種程度上,和公叔繚的計策不謀而合。
拖住楚軍主力,以虛其實地,而後挑動關東混戰,坐收漁人之利。不過當務之急,卻要先解決雒陽的章邯董翳。
張良思忖之後,向劉闞拋出了這個問題。
劉闞笑道:“此事,還是交由子房來解決吧。章邯董翳本爲秦將,卻投降楚國,累得十萬秦軍被殺,關中人恨不得食其肉。所以這二人絕不會輕易低頭,子房不如考慮一下陳嬰這個人。
我已命中車府秦同星夜趕來,預計這幾日的功夫就可以到達。
到時候,子房可以聽聽他的意見,說不定能得到意想不到的答案。”
張良聽聞這番話之後,一怔。
從劉闞的口吻中,他似乎聽出了一個信息:劉闞要走!
“大王莫不是要返回咸陽?”
劉闞點點頭,“明日,我就將回轉咸陽……不瞞子房,道子已開始行動,我必須要時刻關注。
若此次道子成功,可保九原百年無憂。”
“難道說……”
張良當然知道劉闞口中的‘道子’是什麼人。只是一直聞其名,卻未見其人。看樣子,這位唐王胸中,謀劃了好大的一盤棋。不僅僅是關中,連帶着塞外萬里疆域,都已在其心中了。
劉闞,笑而不答。
張良說:“大王要回咸陽,那澠池這十數萬兵馬,又交與何人?”
劉闞笑道:“自然是交與先生。”
“萬萬不可!”
本以爲張良會因此而感激,哪知道劉闞話未說完,張良就起身,連連擺手,表示了拒絕之意。
他正色道:“良可運籌帷幄,卻非良將。
兵法雲: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
將者,智信仁勇嚴也。良有薄智,卻無勇、嚴……故而,良實不宜執掌帥位,還請大王另請高明,良願從旁輔佐,效犬馬之勞。”
張良的意思是說:這主帥的位置,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做的。出個主意啊,打個幫手啊,這我擅長,可統領一軍,卻不可以。原因很簡單,我是降將,沒有任何威信,底下不可能服我。
細想,張良能在澠池城下運籌帷幄,指揮得當,其中很大一部分的原因,卻是在劉闞。
如果劉闞沒有坐鎮澠池,不說別的事情,那軍中大大小小的將官,張良恐怕就難以調動指揮。
劉闞聽罷這話,才覺得自己考慮有點率意了。
澠池之戰,雖說是張良在指揮,但真正的主帥,還是在城中,幾乎未曾出戰一陣的劉闞本人。可一下子,劉闞又想不到合適的人選,不由得緊蹙眉頭,沉吟不語。張良有些惶恐的在一旁肅手而立,他也擔心,自己這樣拒絕了劉闞的好意,會不會觸怒劉闞,怪罪自己呢?
“那子房以爲,何人可爲主帥?”
張良猶豫了片刻,輕聲道:“臣對大王麾下將帥,所知不多。
然有一人,或許合適。雒陽之戰,說穿了是秦人對決,章邯乃秦人名將,需以秦人方可敵之。
臣有一人,乃老秦名門之後,三代名將,在秦人之中聲望甚高……”
“你是說,蒙克?”
“然!”
張良深吸一口氣,“臣曾與少君對決,雖說兵力懸殊,臣不慎落敗,可說起對戰局的把握能力,還有指揮能力,不愧名門之後。少君承三代忠義之名,秦人甚愛之。又留駐巴蜀多年,許多巴蜀子弟,亦對其心悅誠服……若少君執掌帥位,臣一旁輔佐之,區區章邯董翳,不足爲慮,河洛之地,唾手可得。”
這是一種自信,也是一種保證。
張良這等於是立下了軍令狀,會拿下雒陽。
劉闞看着他,半晌之後突然笑了,“既然子房不計前嫌,一力推薦,那我又有什麼好擔心呢?
如此,我即刻書信咸陽,由丞相府傳令河西將軍蒙克,命他即刻前來澠池。”
這,同樣是一種信任。
張良心中一暖,插手道:“臣還有一計,可令大王不費一兵一卒,盡得楚地二郡。”
“哦?還請先生指教。”
張良說:“當初武安侯率部攻入關中,留張楚舊將呂臣駐守南陽。
張楚軍雖不足爲慮,但呂臣確是良將……此人是張楚軍中的異類,頭腦冷靜,能審時度勢。
其麾下蒼頭軍,更是張楚軍中少有的精銳。只可惜陳勝吳廣無識人之明,項梁羋心又因他是降將,雖接納卻不肯重用。大王只需派一合適之人,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當可令呂臣歸降。”
呂臣,蒼頭軍?
劉闞並沒有太多的印象,但既然張良如此推薦,想必不是普通人吧。
沉吟片刻,他問道:“但不知,子房以爲何人能說降呂臣?”
“臣有一人,但不知大王敢不敢用。”
“誰?”
“盧綰!”
劉闞思來想去,萬萬沒有想到張良居然會給他推薦了這麼一個人,登時呆愣住了。
張良笑道:“大王可是覺得盧綰這人,不堪重用?”
劉闞點點頭,“我與盧綰認識,說起來已有十餘載……他能勸說呂臣投降?我還真不這麼想。”
“呵呵,盧綰此人,的確是不學無術。”
張良笑呵呵的說:“但是這個人有一個特點,那就是長於交際。從這一點而言,盧綰倒是學武安侯了十足。當初呂臣不得志的時候,正是盧綰折節而交,更多次暗中接濟蒼頭軍,才使得蒼頭軍保存下來。今武安侯已死,楚王羋心甚至有可能已經忘記了呂臣這個人,而項籍忙於征戰,更無暇理會。此正是呂臣心神不穩之時,大王只需派盧綰前去,曉以利害,定能歸降。”
“唔……”
劉闞長出了一口氣,蹙眉思忖許久。
“既然子房認爲盧綰可擔此重任,那我回轉咸陽之後,就着手安排此事。”
※※※
就這樣,第二日,劉闞離開澠池,迴轉咸陽。
與此同時,一封調令自咸陽丞相府發出,蒙克在蒲坂與呂釋之交接完畢之後,動身前往澠池。
此事,蒲將軍柴武也已經得到了韓信龍且戰死,張耳投降彭越的消息。
柴武雖勇猛,但卻不是一個沒有頭腦的人。他很清楚,隨着韓信等人的戰死,他在河北已經變成了孤軍。而三齊之亂,也使得項羽在短時間內,無法顧及河北的形式,他留在左邑,遲早會被喫掉。特別是當邯鄲被流竄在太行山中的秦軍餘孽奪取之後,柴武知道,大勢已去。
於是趁呂釋之初掌兵權,尚未來得及行動時,柴武果斷的放棄了左邑,率部沿少水撤退,自河內軍退入河洛,與項羽匯合。對於柴武的不戰而退,項羽也表示出了理解。而且柴武雖然是逃跑,可是麾下兩萬軍卒,竟一個不少,對於項羽而言,無疑是一個極大的臂助。
隨着隆冬到來,項羽率部抵達東阿,開始了一場與齊王田榮爭奪三齊之地的戰爭。
田榮以族弟田橫爲帥,田榮之子田廣爲副帥,與楚軍展開了周旋。
大戰迅速蔓延三齊之地,而河北地區,灌嬰火速攻佔了太原郡,斬司馬卬首級後,乘勢奪取上黨。
呂釋之揮兵東進,佔領河東,與灌嬰合兵一處。
三日後,奪取了邯鄲的秦將王瓊,派人和灌嬰聯繫,表示願意聽從唐軍指揮。至此,唐軍自北疆十月出兵,至大戰結束,共歷時二十三天,佔領了河北除鉅鹿河內兩郡之外,所有的郡縣。
趙王歇在十一月初五,抵達咸陽,被封爲趙國公,留駐咸陽,十年後,在咸陽家中終老。
澠池之戰,河北大捷!
隨着劉闞連戰連勝的勢頭不止,動盪的關中徹底平息下來。
十月中,唐國大將任敖,在中衛出擊,十五日裏拓疆土千里,虜獲羌人數萬,得牛羊戰馬無數。
劉闞得知消息後,下令任敖在開拓出來的千里疆域中,營建十一座城池,並將這塊土地命名爲河西走廊,設立河西郡。戰事結束之後,所有反對劉氏唐國的秦人,也隨之全部息聲。
大戰告捷,又擴土開疆。
如此功績,就算是歷代秦王與之相比,似乎也不遑多讓。
在秦人的骨子裏,流淌着戰鬥的血液。否則,也不可能從西垂一隅之地,在五百年後雄霸關中,令六國不敢窺視。三場大戰後,也等同於正式確認了劉闞的主導地位。雖然劉闞依舊不肯入主咸陽宮,但許多人已經在心裏,把劉闞當成了關中之主,徹底取代了嬴氏的位置。
大戰止息了,關東且讓他們鬥去吧。
就在所有人都認爲,關中將要開始休養生息的時候,一個驚人的消息,卻又從北疆傳來。
十一月初十,右護軍鷹郎將涉間,趁北河河面冰封之際,渡河作戰。
月氏國倉促迎戰,被涉間打得大敗。
月氏王急忙召集月氏國各部落的兵馬,集結十五萬人,詐稱三十萬控弦之士,誓要予以報復。
月氏王更親自督帥大軍,與唐軍決戰山陽。
在月氏王的眼中,唐軍如今內戰未平,之所以攻打月氏,不過是想要劫掠財物,絕不敢輕易開戰。再說了涉間的右護軍不過三萬人馬,在兵力上,月氏國從一開始,就佔居了上風。
可出人意料的是,唐軍表現出了極其旺盛的鬥志和決心。
昔日秦軍大將涉間,率三萬騎軍在山陽,把月氏大軍打得潰不成軍。甚至連月氏王也一戰被俘,涉間揮軍北上,兵臨月氏王城城下。而等待他們的,卻是洞開的城門……月氏王后,率衆投降,以宣告月氏國至此,滅亡!
十一月末,駐守流沙的月氏王子獲得消息,連忙揮兵救援。
就在此時,一直與月氏國結盟的烏孫王子獵嬌靡卻突然翻臉,偷襲月氏軍,月氏王子當場陣亡。
獵嬌靡更因此而驕狂不已,揮兵直撲月氏國。
因爲根據月氏王后茉莉的消息,唐軍並無意佔領月氏。
所以,獵嬌靡一路毫無防備,當十數萬烏孫大軍抵達月氏王城的時候,迎接他的卻是已養精蓄銳的數萬月氏精銳。唐軍主帥涉間,更從後方突襲,烏孫大軍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在半個時辰裏被打得潰不成軍,四散奔逃。死傷無數,更有許多烏孫人被俘虜,幾乎全軍覆沒。
月氏王后趁機佔領流沙,和烏孫王對峙。
爲保住兒子獵嬌靡的性命,烏孫王被迫與茉莉簽訂盟約,同意茉莉另立王國,名爲東烏孫,前月氏王后登上王位,名東烏孫王,並遞交降書順表,向唐國臣服,成爲唐國的附屬國。
而原有的烏孫國,則被改成西烏孫,烏孫王難兜靡派遣王子獵嬌靡至咸陽,充當人質。
不過,由於之前烏孫國挑動月氏和城廓諸國的衝突,使得西域三十六國對西烏孫國極爲仇視。
此後數十年不斷襲擾,最終被東烏孫國吞併,消失在莽莽的歷史長河中。
第三百七十一章 登基(一)
隨着河北戰事的平歇,楚國和三齊開戰,劉闞一下子變得輕鬆了。
即便是涉間對月氏國的兵事,他也不太放在心裏。一切,都是按照早已設定好的局面發展,月氏國看似強大,但實際上已經在他掌控之中。三年前,陳平化名原平,花費萬金,不但在北疆站穩腳跟,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控制了月氏國的局勢,挑起了北疆一連串的混亂。
所以,月氏國雖地域廣袤,不過是一個外強中乾的紙老虎罷了。
回到咸陽之後,劉闞牢記張良的建議。
在暗中觀察了盧綰一段時間後,與蕭何交談一番,決定聽從張良的建議,派遣盧綰,說降呂臣。
盧綰自從歸降之後,一直夾着尾巴做人。
他也很清楚自己在咸陽的處境並不好,雖說有蕭何罩着,可蕭何上面還有呂嬃和闞夫人在。
老夫人和呂嬃都不喜歡參與政事,所以也不爲難盧綰。
可她二人不爲難,並不代表着別人不爲難。
而這爲難盧綰的爲首之人,不是別人,卻是劉信。
劉巨劉信父子,是隨着老夫人一起來到咸陽。身爲劉闞的兄長,劉巨雖然沒有任何官職,卻有着極其超然的地位。劉信呢,身爲劉闞的侄兒,又入川多年,在巴蜀一系的將領之中,威望很高。如今官拜衛將軍,負責守護咸陽宮。其麾下有三千健卒,個個都是驍勇善戰之輩。
即便是代咸陽令,咸陽中尉季布,對劉信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說起來,這劉信如今在咸陽的地位,可稱得上是咸陽第一霸王。不過他倒沒有橫行霸道,除了找盧綰的麻煩之外,大部分時間,劉信都呆在咸陽宮裏,或者是到丞相府找劉巨練武。
劉信看盧綰不順眼!
這裏面絕對有歷史的因素。
想當年,劉邦與沛縣長李放,楚國大豪雍齒聯手,試圖密謀劉闞。
卻不想劉闞找到了當時在鉅野澤爲盜的彭越,行雷霆一擊,將三人的陰謀挫敗。劉邦盧綰樊噲逃出沛縣之後,曾試圖想要攻擊當時居住在泗水亭的闞老夫人。而劉信的母親王姬,差點被盧綰欺辱,被劉信發現後,怒而出手,險些要了盧綰的性命。後來盧綰和劉邦逃走了,可劉信卻記住了盧綰。即便是時過境遷,過去了多年,劉信對盧綰,依舊懷有很強的敵意。
盧綰很尷尬……
別人還好說一點,蕭何能夠給予制止。
可劉信不一樣,天底下能說住他的人,屈指可數,不會超過十個人。而這些人當中,闞夫人呂嬃和王姬,不會輕易開口;巴曼也能制住劉信,但巴曼知道這其中的恩怨,所以也不制止。
劉巨大大咧咧,是個武癡。
如今又開始癡迷於種植花草,根本不理睬這個。
而劉闞在澠池,對盧綰的情況也不太清楚。甚至等他回到咸陽,很長一段時間也不瞭解。
盧綰,不過一小人物。
誰願意爲了這麼一個人,去得罪劉信?
天曉得劉信這麼做,是不是有劉闞的意思在裏面?
至於蕭何,着實是沒有時間……劉闞回到咸陽差不多有十餘日,蕭何和劉闞也只見了寥寥數次。每次都有大事商議,河北局勢,三齊狀況,以及已經拉開了序幕的北疆戰事,把蕭何忙的是焦頭爛額,那裏還有心思談及此事?若非劉闞向他詢問,蕭何恐怕都快要忘記了。
※※※
盧綰就住在咸陽西城的一個小宅裏。
佔地面積不大,只有四五間房舍。夯土築起的半人多高圍牆,站在圍牆外,可以把院子看得通透。
盧綰的家眷,都住在此處。
他在沛縣時就已經成婚,膝下有三個兒子,長子的年紀,幾乎和劉闞相仿。
後來他隨着劉邦去陳郡投奔武臣,武臣祕密的把他的家眷接到陳縣。盧綰的妻子,是土生土長的沛縣人,和許多田間農婦差不太多。張楚失敗,陳縣被破,盧綰的妻子帶着孩子,就躲到了鄉下,直到盧綰隨劉邦復奪陳縣之後,才帶着孩子們,和盧綰匯合,重又生活一處。
劉邦死後,盧綰投降。
蕭何又派人從陳縣,把盧綰的家眷接到了咸陽。
天將晚,在丞相府處理了一天公文的盧綰,拖着疲憊身子回到家中。
還沒有進門,就聽見妻子和媳婦的哭聲,還有長子盧信的呻吟聲,着實讓盧綰嚇了一跳。
“盧信這是怎麼了?”
盧綰走進房間,就看見盧信躺在榻上,鼻青臉腫的,一隻眼睛腫得好像一條縫。
“夫君,這日子沒法過了!”
盧綰的妻子哭道:“那唐王實在是太狠毒了,夫君爲他效力,卻又讓他的侄子,把信打成了這樣。”
盧信沒有當官,在咸陽做了個小買賣。
盧綰激靈靈打了個寒蟬,連忙關上房門,一把捂住了妻子的嘴巴,“你這婆娘,怎敢胡言亂語?
辱罵唐王,那是株連九族的大罪,你想害死我嗎?”
“死就死了吧,整日裏提心吊膽的,比死還難過。”
盧信的老婆也上前說:“父親,那劉鷹郎實在是太狠毒了,整日裏找我們的麻煩不說,今天他又來生事,信和他爭辯了兩句,他就讓人拉住信一頓好打,險些要了信的性命……他臨走時還說,如果讓他看見父親,絕不會輕饒……父親,要不我們走吧,在咸陽沒法子生活。”
盧綰聞聽,心中發苦。
他看了看兩個兒子,又看了一眼躺在榻上呻吟的盧信。
“我倒是想走,可只怕是魂歸沛縣,身成碎屍……我昔年曾得罪唐王,前次在澠池的時候,唐王倒對我挺好,只是……劉鷹郎的事情,暫且忍一忍吧。待明日我見到丞相,請他出面稟報唐王。若是唐王不理此事,就算是拼着送了姓名,咱們也要離開此地……真是作孽啊!”
盧綰意興闌珊。
也不知道,他是在說劉信作孽,還是說自己當年作孽。
屋子裏,頓時安靜下來……
就在這時,忽聞門外傳來犬吠聲。
緊跟着就聽有人叫喊:“盧舍人可在家中?盧舍人可在家中?”
伴隨叫喊聲的,還有馬嘶人沸。盧綰的次子臉色一變,“父親,莫非是那劉信打上門來了?”
“這些傢伙欺人太甚,我和他們拼了!”
盧綰的幼子按耐不住火氣,抄起屋角的一根燒火棍,就衝了出去。
盧綰嚇了一跳,想要阻止卻一把沒能拉住,於是連忙站起身來,往屋外走去。
只聽鐺的一聲響,盧綰走出門後,就見一個少年手持一柄繯首鋼刀,刀口壓在盧綰幼子的脖子上,那盧家幼子趴在地上,燒火棍早已經不知道跑到了何處,臉色蒼白,沒有半點血色。
“大人手下留情!”
那少年的相貌頗爲眼生,不過一身裝束,卻讓盧綰驚出了冷汗。
一件黑襦,外罩黑漆甲,披一件白龍大氅。
如此打扮的軍卒,在咸陽只有一家,那就是劉闞身邊的老羆營。如今的老羆營,已經很少上陣殺敵,更多的是充當劉闞親軍護衛的角色。能進入老羆營的人,大都是對劉闞忠心耿耿,武藝高強之輩。這些人,不爲卒,而統稱銳士,個個武藝高強,故而又有人稱之爲百辟軍。
其含義就是:銳士百辟,無人可敵。
整個老羆營加起來,統共只有八百人,地位極其超然。
盧綰看清楚了少年的打扮,可真的是怕了,連忙上前求情。
“車長,收起鋼刀。”
一個溫和而又熟悉的聲音響起,盧綰抬頭看去,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只見他連忙整衣冠,向前緊走兩步,屈膝跪地道:“臣不知大王駕臨,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柴門外,劉闞和蕭何,負手而立。
車長,是車寧的孫子。
如今已年過十四,由車寧推薦,成爲百辟銳士的一員。
聽到劉闞的話,車長收起鋼刀,退到了柴門一次,警惕的盯着地上的青年。
盧家人有點傻了,他們又怎可能不認得劉闞和蕭何,相視一眼之後,惶恐的跪在盧綰身後。
“老盧啊,快點起來。”
蕭何走上前,把盧綰攙扶起來,笑呵呵的說:“大王今日,是特地前來探望你,無需多禮。”
探望我?
盧綰不禁有些疑惑,抬起頭向劉闞看去,卻見劉闞面帶微笑,示意他起身。
“大王蒞臨寒舍,實乃臣之大幸……
老婆子,快點準備酒菜,請大王廳堂說話。”
盧綰雖然算不得一個很有才華的人,可是活了快五十年,這心眼兒卻是活泛的很。他依稀感覺到,自己恐怕要轉運了!劉闞是一國之君,怎可能好端端的來探望他?且不說他和劉闞沒有那麼好的交情,就算有,如今地位懸殊,有什麼事情,劉闞召喚他前去,也就是了。
劉闞親自登門,絕對有重要的事情。
盧綰恭敬的請劉闞到客廳,一旁盧綰的次子,卻偷偷的拉住了蕭何。
“丞相!”
“阿柘,有什麼事情?”
以前在沛縣時,劉闞和盧綰關係不好,但蕭何和盧綰還算不錯。故而盧家的人,在蕭何面前倒也不算侷促。
盧柘說:“待會兒,能不能和大王說一下劉鷹郎的事情?我哥哥今日,又被打了!”
“啊!”
蕭何一怔,旋即一拍腦袋,“看我這記性,險些把這件事忘記了,你哥哥沒事吧……
放心,此事和大王沒有關係,等一會兒我和大王說一聲,大王自然會還你一個公道,別擔心。”
有蕭何這句話,盧家人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劉闞和盧綰,坐在廳堂上。
車長等人守在門外,盧綰給劉闞奉酒。
“老盧,我今日前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劉闞也沒有太客套,開門見山說:“我從澠池回來時,子房曾想我獻了一策,還推薦由你完成。”
“啊?”
“南陽呂臣,你可認識?”
“這個……認識!”
“我想請你前往南陽,說降呂臣,你可願意?”
太直接了,直接的讓盧綰,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臣,願效犬馬之勞。”
劉闞接着說:“老盧,算起來咱們已相識十餘載,雖說早先頗有間隙,但各爲其主,也算不得什麼。我無法想你保證別的,但只要你盡心做事,將來自會有一個好出路,子孫無憂。”
盧綰匍匐在地,“昔日臣愚魯,多次得罪大王。
今大王不計前嫌,如此看重盧綰,盧綰怎敢再有半點懈怠?南陽呂臣,與綰關係甚好,此次綰定爲大王取下南陽,絕不辜負大王的厚愛。”
劉闞的話中,軟硬兼施。
你自己的本事自己清楚,位極人臣怕是困難,但能有個好前程。你做的好,我不會虧待你;如果做的不好,考慮一下你的家人吧。盧綰已經快五十歲了,能活多久,恐怕只有天知道。他現在更多考慮的,不是自己的前程如何,而是子孫的未來。劉闞的話,正中盧綰的心思。
話說開了,這氣氛就顯得很融洽。
蕭何偷偷的把劉信的事情,告訴了劉闞,劉闞只是一蹙眉,卻沒有任何表示。
在盧綰家中,用過了飯菜之後,劉闞和蕭何起身離去。
待兩人都走了,盧綰猶自坐在庭上,仔細的琢磨着劉闞的那些話語。大約戌時時分,庭院外傳來了一陣喧譁聲。
盧綰連忙出門,就看見兩輛馬車,停在院門口。
從第一輛車上走出一個彪形大漢,身高近丈,膀闊腰圓。
“啊,信鷹郎……”
盧綰看見那大漢,就覺得脊樑骨有點發冷。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劉信。不過他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似乎有點不太方便。盧綰的妻子帶着兩個兒子,站在盧綰的身後,提心吊膽。
“盧老頭!”
劉信說話甕聲甕氣,頗爲低沉,“你莫要擔心,我不是來找你麻煩。”
說着話,他擺手示意,讓一個從第二輛馬車上走下來的清癯老者上前,“王叔讓我帶太醫前來,給你兒子看病……王叔說了,男人大丈夫當胸懷寬廣,不應當對以前的事情斤斤計較。
這段時間,我總找你的麻煩,還打傷了你兒子。
王叔很不高興,回去後責打了我,還讓我來向你賠禮……
你若是不解氣的話,就打我一頓好了。反正以後,我絕不再找你家裏的麻煩,你看好不好?”
劉信是什麼人?
那是劉闞的兒子,如果將來劉闞登基,劉信至少也是個公侯。
盧綰萬萬沒有想到,劉闞會爲了他的事情,責打劉信,還讓劉信來認錯,更派來太醫,爲兒子看病。
呆呆站立許久,盧綰突然上前一拱手,“信鷹郎,以前是盧綰有眼無珠,得罪了鷹郎母子,喫些教訓,也是應該。道歉一事,切莫再提……今後還請信鷹郎,看在昔日同鄉份上,多多照拂犬子。”
劉信伸手,抹一下鼻子。
“我娘也說讓我不要總惦記從前……
可是我不喜歡你,從前不喜歡,以後也不喜歡。道歉還是要的,這是王叔的吩咐。”
說着話,劉信向盧家的人,深施一禮。
“至於其他的事情,我管不了,我娘也不讓我管。
有本事的話,我王叔自然不會不理。沒有本事,誰幫襯都沒有用處……總之,對不起了!”
劉信說完,也不等盧綰開口,轉身登上馬車,徑自離去。
“夫君,未曾想昔日的沽酒傻兒,如今竟有如此成就。”
盧綰的老伴兒走上前,輕聲對盧綰說:“不過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以後真的不找我們麻煩?”
長出一口氣,盧綰苦笑搖頭。
“這個你放心,既然大王開口,還讓他來道歉,就不會再有是非。
傻兒雖憨,卻是個有擔待的人。既然他說了,就不會在反悔……不過,他說的倒有道理,前程,還需自己把握。”
這一番話,自然是對他的兒子所言。
盧柘和幼子盧範,聞聽都輕輕點頭,表示贊同。
而盧綰,則看着劉信的馬車漸行漸遠,心中突然生出一個古怪的念頭:昔日,若我不是跟隨劉季,而是幫襯唐王的話,如今又會是什麼局面?想來,總不會比現在的情況,更差吧!
這後悔藥,自古就沒得賣。
不管盧綰這心思是如何的複雜,也只能幽幽一聲長嘆,轉身回到屋中。
※※※
關中下了一夜大雪。
第二天清晨,渭水冰封,咸陽城被覆蓋在一片銀裝素裹之中。
對於生長於巴山蜀水中的巴曼而言,很少見到如此美麗的景色。所以打開在香閨煮水烹茶,透過敞開的窗戶,欣賞窗外的美景。只見她,身披一件白色大氅,將嬌柔的身體裹住。
雲鬢蓬鬆,烏黑的秀髮披散開來,宛如瀑布一般。
屋子裏,火塘裏的炭火,熊熊熾烈,令房間裏瀰漫着一股暖意。
巴曼抿了一口清茶,漫步走到窗邊,向窗外凝視。
身後,有輕輕的腳步聲傳來。緊跟着有一雙強壯的手臂,從後面攏來,將巴曼攏在寬厚的懷中。
“阿闞,不要鬧了!”
雖然沒有回頭,可巴曼卻很清楚那手臂的主人是誰。
熟悉的體味兒縈繞在鼻腔裏,那種男性特有的味道,令她心神一陣盪漾。
其實,早在她抵達咸陽,和劉闞會師之後,就已經有了肌膚之親。兩人之間,如今只差了一個儀式而已,早已是親密不可分。闞夫人也確定下來了婚期,所以劉闞昨夜,就留宿在巴曼的房間。
昔日大秦的丞相府很大,特別是在趙高爲中丞後,丞相府的面積更擴展了兩倍。
站在窗口,可以欣賞到花園中的美麗景色。
冷風拂面而來,令巴曼有些寒意,不過身體內,卻好像有一團火再燃燒。
胸口一涼,一隻大手從大袍的前襟探了進去,用力的握住了胸前的玉乳。長時間練武,使那隻手有些粗糙,揉捏的時候,會有點痛……但更多的,則是一種難以抑制的興奮和衝動感。
另一隻手,則輕輕解開了袍襖的束帶。
“阿闞,別在這裏……”
當袍襖前襟敞開,一具曼妙動人的胴體,頓時裸露出來。
劉闞輕輕的親吻着巴曼性感的耳輪,輕聲說:“曼兒,和我說,你想要!”
“我……”
巴曼想要拒絕,那緊握住她胸前高聳的大手,突然順着平坦而結實的小腹,輕柔的向下滑落。
呼吸很急促,雙手扶着窗沿,白皙細嫩的肌膚,浮起淡淡的粉紅。
“阿闞,你今天不是要和蕭丞相商議事情嗎?還不快點過去……”
巴曼覺得羞煞人了,想要掙扎,偏偏掙脫不了劉闞的手臂,亦或者說,她根本不願意掙脫。
“商議事情,也要喫了早餐再去。”
早餐?
巴曼還沒有反應過來,袍襖的下襬已經被掀起,緊跟着一根火熱,闖入了泥濘的溼滑,讓她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呻吟,登時,俏臉更紅……
對於劉闞而言,這一頓早餐喫的很滿足。
當他出現在議事廳的時候,精神抖擻,看上去紅光滿面。
和蕭何處理完了公事後,蕭何示意旁邊的人先下去。
“大王,如今月氏國戰事即將結束,那月氏王后茉莉也派人前來,懇請自立爲國,請附大王。
只需解決了難兜靡,則北疆戰事就要結束了。”
劉闞一怔,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丞相,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
蕭何猛然起身,匍匐在劉闞案前,“大王,如今大王天命所歸,我大軍所到之處,莫不是所向睥睨。
河北平定,楚項雖尚存,不過困獸猶鬥,不足爲慮。
大王麾下疆域日益廣袤,實不宜於再以王命而號令天下……今關中平定,實乃上蒼賜予大王之根基。嬴秦業已無力迴天,大王何不早日登基,已建大唐帝國?唯有此,纔不負天之厚愛。”
蕭何,這是勸說劉闞稱帝!
其實,這也是所有人的想法。
大秦帝國,早已名存實亡。早先劉闞不肯登基,是爲了平撫關中百姓。而今關中百姓,也已經表示擁戴,而關東和北疆的戰事,更促使蕭何等一干唐國臣子,下決心勸說劉闞登基。
可劉闞聽後,卻有點猶豫了……
“大王所顧慮者,非關東項羽,而是那漢中嬴氏之女。
不過,已今日之形式,漢中嬴氏之女,已不足爲慮。大王可命人前往漢中,迎她過來。如果她聰明的話,自會配合大王;若她仍心存幻想……”
蕭何停頓了一下,一咬牙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還請大王早做決斷,勿冷了百官的心。”
劉闞,登時陷入了沉思!
第三百七十二章 登基(二)
蕭何的話,已說的很明白。
劉闞也不是一個傻子,當然能聽出其中的含義。如果贏果再和現在這般猶豫不決的觀望,那就只有用其他的手段了。
當然,劉闞也可以直接登記稱帝,歷史上的劉邦,不就是這麼做的嗎?
問題在於,劉邦登基稱帝時,嬴氏已經沒有了血脈;贏果雖然是一個女孩子,可在某種程度上,也代表着一些舊有的關中實力。即便是這些舊有的老秦臣子,已開始向劉闞傾斜,可是在心理上,仍舊希望能用一種更體面的方式,讓老秦帝國走下舞臺,這是一種矛盾。
古時,有禪讓之說。
老秦臣子的心中,恐怕是希望用這種辦法,爲老秦國拉下序幕。
劉闞不希望關中再出現任何動盪,特別是在目前的狀況下,關中最需要的,就是一個平穩。
因爲在沒來的日子裏,關中將充當他的大後方……
蕭何告辭走了,卻把問題留給了劉闞。
劉闞也知道,自己的那些部曲,都希望自己能早日入主咸陽宮。這對他們而言,也是一個希望。
“讓李潁和李弛立刻來見我!”
沉思很久,劉闞最終下定了決心。
既然已經走上了這一條路,心慈手軟,猶豫不決要不得。
他決定,給贏果最後一個機會,派出李由的兩個兒子前往漢中,迎接贏果回還漢中。
之所以派李潁和李弛,也是有原因的。李潁兄弟二人,在某種程度上可以代表昔日老秦臣子的立場,二人和贏果認識,甚至和贏果還是親戚。不要忘了,李潁兄弟的母親,就是贏果的姐姐……
而後,劉闞又寫了一封措辭極爲誠懇的書信,由李潁兄弟帶過去。
信中說:我當年奉二世之命入關中,平定戰亂。
如今,戰亂已經平息了,關東雖還有亂臣賊子盤踞,可平剿也只是時間的問題。現在關中平靜了,你兄弟把關中禍害的不輕,需要一個穩定的局面。但我終究是一個外藩,關中必須要有一個名正言順的主人才行。你是始皇帝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所以也最有資格入主。
說的很客氣,言辭之間透着臣子的恭敬。
但只要是有眼光的人,就能看出劉闞信中隱藏的意思。
嬴胡亥把關中給折騰的不輕,幸虧有我出面,纔算穩定了局面。而嬴氏呢,已經沒希望了,我纔是天下真正的主人。按道理說,我應該登基……可你是始皇帝的女兒,你如果不站出來說一下的話,我總是不太放心。所以,請你表明態度,再這樣躲躲藏藏的拖延,不行了!
李潁李弛帶着書信,連夜啓程,前往漢中。
可是,送出了書信之後,劉闞並不覺得太歡喜。
因爲在他看來,他所做的這些事情,似乎有欺負人家一個小女孩兒的意思……
※※※
當晚,劉闞沒有在丞相府休息。
他帶着劉信和八百百辟銳士,離開了咸陽,直奔驪山阿房宮。
劉闞入主咸陽之後,還沒有來得及觀賞阿房宮雄偉的氣勢。這連天蔽日的宮殿,與山勢完美的切合在一處,在夜色中透着一股莊嚴和肅穆。阿房宮外,駐紮有兵馬看守,但宮中並沒有什麼人居住。
歷史上,始皇帝勞民傷財也好,怎麼樣也罷,這阿房宮終究是一個古代建築藝術的結晶。
項羽一把大火,焚燬的不僅僅是古板的建築,更毀掉了無數典籍。
劉闞命人把阿房宮保留下來,但究竟如何使用,他心裏還沒有一個定論。今晚,他來阿房宮,並不是要參觀這宏偉的建築,而是心裏煩悶,想要出來走走,於是就選擇了阿房宮。
阿房宮中,最著名的當是那座並不算是竣工的登天台。
當初方士盧生,偏說始皇帝建造登天台,說可以獲取上蒼眷顧,能長命百歲。
不過後來,隨着謊言被拆穿,登天台就扔在了阿房宮裏。原本始皇帝準備拆除這座宮殿,可由於他要巡狩東方,所以就把此事擱置到了一旁。而劉闞呢,則是興之所至,讓百辟銳士在登天台下駐紮,他帶着劉信,沿着陡峭的階梯,一步步的往登天台上走,想要登高眺望。
登天台,高三十丈,幾乎是六個咸陽城牆的高度。
採用的是一種非常奇特的堆砌法,有點類似於古埃及的金字塔,但相比之下,似乎更加奇特。
堆砌登天台的石頭,形狀並不規則。
然而卻完美的契合在了一處,令人不得不爲之讚歎。
可惜的是,登天台頂部還沒有完工,大約二百平方米左右的高臺上,空蕩蕩,光禿禿,透着一股淒涼。
夜風罡烈,這驪山夜晚的風,更是徹骨。
似劉信這般強壯的人,也忍不住打了一個寒蟬,下意識的裹緊了身上的厚袍。
“王叔這裏的風好大,咱們下去吧。”
劉闞沒有回答,而是負手立在高臺中央,向遠方眺望,依稀能看見咸陽城的輪廓。四周,除了劉信,什麼都沒有。寂寥的蒼穹,沒有星辰閃爍,更看不見月亮,讓人感覺好生悲涼。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不知爲何,腦海中突然閃過了這樣一句詩詞。
劉闞站在這高臺上,精神似乎一下子陷入了某種恍惚的境界。登天台,真的可以登天嗎?
在一剎那間,他有一種融化於天地之間的奇特感受。
他穿梭於歷史的長河中,前世今生的種種,一一閃現在的腦海。
幾曾何時,他已經忘記了,他並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十五年的生活,前塵似乎早已經淡漠。
而在這一刻,他想起了他的另一個身份……
慢着!
劉闞突然間激靈靈打了個寒蟬,驀地轉身,凝視着劉信。
“信,我是不是忘記了什麼?”
劉信一怔,頗有些丈二和尚似地,撓着頭,詫異的問道:“王叔,您忘記了什麼?”
劉闞擺了擺手,在高臺上徘徊。
他真的好像忘記了什麼,或者是忽視了什麼。
但究竟是什麼事情?一時間卻又想不起來,心情頓時變的更加煩躁。
項羽在三齊和田榮開戰;陸賈現在應該已經抵達薛郡,很可能也已經勸說成功……陳平馬上就要回來了,北疆戰事也將要平息了。等解決了項羽之後,剩下的就只剩下了塞北的……
嶺南!
一股寒意,從後脊樑縫嗖的竄了起來。
南越王趙佗?
不,不是趙佗,是任囂……
劉闞突然發現,一直以來,他都在關注劉邦項羽,還有關東諸侯的動向,卻好像忽視了一個人。
而那個人,說起來還是他的恩人。
昔日的鐵鷹銳士,沛縣長,泗水郡守,如今的嶺南王任囂。
好奇怪,關東鬧出了那麼大的聲勢,六國諸侯紛紛崛起,整個天下都成了一鍋粥,偏偏嶺南,一點動靜都沒有。
以劉闞對任囂的瞭解,這不是他的風格。
就算南越地區的交通閉塞,信息流通不暢,可這麼長時間了,任囂也應該得到消息了啊。
他爲什麼沒有行動?
答案只有一個:要麼,任囂死了!
如果沒死,那就說明,任囂在觀察,在等待,在尋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出擊。
他麾下有幾十萬老秦精銳,論戰鬥力,恐怕絲毫不比當年王離的北疆軍團差。而且自秦王政三十一年,他率部攻入嶺南之後,那幾十萬秦軍,幾乎成了他的私有兵馬。始皇帝一死,誰能將他制住?
疏忽了,真的是疏忽了!
劉闞驚出了一身冷汗,轉身匆忙從高臺上往下走。
劉信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可他從小到大,就沒有見過劉闞這麼慌張過。
跟着劉闞,兩人走下登天台。
劉闞二話不說,跨上赤兔馬,“百辟銳士,回咸陽。”
說着話,他打馬揚鞭,衝出了宮門。登天台下,衆人有些慌亂,紛紛上馬,緊跟在劉闞身後。
“信哥,出了什麼事情?”
劉信一邊策馬追趕,一邊搖着頭回答車長:“我也不清楚,王叔突然變成了這個樣子,好像想起了什麼事情。”
就這樣,一行人趕回了咸陽,徑自來到了丞相府。
劉闞跳下戰馬,厲聲道:“信,你立刻去請丞相和大將軍府賈長史來,就說我有重要事情商議。”
劉信不敢怠慢,和車長說了一聲,二人立刻分頭行動。
如果說,蕭何他們忽視了嶺南,那還情有可原。畢竟嶺南乃蠻荒之地,他們對那邊不熟悉,沒什麼錯誤。可自己不應該忽視啊……特別是劉闞很清楚,也很瞭解任囂的能力,於是心裏更緊張。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如果任囂真的懷有別樣心思,那麼一旦出手,定然會攪亂原本已經趨於明朗的局勢。
而如果真的出現這種情況,這場戰事,恐怕會無限期的延長,對於關中和關東而言,絕非好事。
想到這裏,劉闞把最近一段時間的戰報全都翻出來,一本一本的閱讀。
不一會兒的功夫,只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蕭何與賈紹兩人,有些衣冠不整的走了進來。
“大王,深夜召喚我等,不知有何吩咐?”
劉闞這時候也冷靜了許多。
他深吸一口氣,擺手示意蕭何與賈紹兩人坐下。
“孤意欲在今春解決關東戰事,一舉消滅楚項等一干反賊……不知丞相和長史,以爲如何?”
第三百七十三章 登基(三)
十一月下旬,楚軍攻陷博陽,昭示着項羽收回了濟北郡的控制權。
與此同時,另一路楚軍在黥布的率領下,兵臨歷城(今山東濟南)。齊國大將狐偃,沒有做出任何抵抗,在楚軍抵達當天,開城獻降,從而打開了楚軍通往臨淄郡的通路,三齊震動。
齊國大將田橫,原本退守嬴縣,準備和楚軍決一死戰。
但不成想歷城的丟失,使得臨淄門戶洞開。齊王田榮驚慌失措中,下達了一個昏庸的命令。
他派人前往嬴縣,命田橫即刻迴轉於陵,救援臨淄。
田橫不同意,因爲在他看來,即便是歷城丟失,只要能守住嬴縣,不出三個月,楚軍必敗。
原因無他,楚軍之前在澠池興師動衆,已經疲憊不堪。
項羽不過是憑藉着一股銳氣,才取得了現在的勝利。而實際上,楚軍的糧草輜重,早已出現了短缺。依託泰山之險,在嬴縣阻擋住楚軍之後,用不了多久,楚軍就會向齊國求和。
畢竟,濟北郡曾是三齊故地,這民心還是想着齊國王室。
至於黥布,不過是強弩之末,不足爲慮。別看他得到了歷城,只要田榮派出一直兵馬,死守於陵,就可以阻擋住黥布的步伐。同時派人過河,請鉅鹿郡彭越出兵,黥布很難站穩腳跟。
田橫的這番算計,倒是極爲精妙。
如果田榮真的聽從了他的計策,這三齊的局面,可能就變成了另一個樣子。
但如今的期望田榮,已經不是兩年前輔佐田儋的田榮了。身處高位之後,卻多了幾分疑心,對什麼人都不肯相信。加之田橫戰功顯赫,在三齊的聲望不低,甚至已經隱隱超過了田榮,這也讓田榮多了幾分顧慮。見田橫不肯聽從命令,回師救援,田榮對田橫的不滿更甚。
田橫不聽調遣?
沒關係!
田榮的長子田廣卻在嬴縣,而且也頗有威望。
於是田榮密令田廣,率兵馳援於陵……田廣呢,身爲齊國王子,對於田橫這個族叔並無太多的尊敬,相反還頗爲嫉妒。接到密令之後,田廣二話不說,立刻召集衆將,罷去了田橫的軍職,星夜率兵,回師於陵。任憑田橫如何勸阻,田廣也不肯聽從,只能眼睜睜的看着,他一手營建出來的防線崩潰……田橫在城頭放聲大哭,而後誓死要留在嬴縣,不回臨淄。
田橫回不回臨淄,不重要。
重要的是齊國的大軍去了於陵。
田橫手中只剩下四五千人馬,在嬴縣阻擋楚軍三日後,最後困守於汶水河畔的一座小山上,自盡身亡。麾下僅存的五百家臣,盡數自刎,讓狂傲如項羽者,亦不得不深感田橫忠烈。
嬴縣被攻破之後,濟北郡徹底被楚軍掌控。
項羽命蒲將軍出兵琅琊郡,自己則率領大軍人馬,火速撲向於陵。
田廣帶領齊國大軍,回援於陵……但是沒等他到達於陵,就遭到了黥布的伏擊,全軍潰敗。
這也是范增的計策,攻打於陵是假,伏擊齊國援軍是真。
田廣,在亂軍之中被殺!
齊軍的潰敗,使得於陵守軍驚慌失措,再無半點鬥志。
所以,當項羽大軍和黥布兵馬會師於陵城下之後,於陵守將放棄了抵抗,開城向楚軍投降。
至此,臨淄郡的最後一道屏障沒有了,楚軍長驅直入,齊王田榮火焚齊王宮,自盡身亡。
田榮幼子田茂,則率領殘兵敗將退守膠東,而後派出使者前往鉅鹿,懇請彭越出兵。
項羽在三齊一連串的勝利,一掃早先在澠池的頹勢,聲威大震。
而項羽更是信心滿滿,決心在正月來臨之前,一舉攻破膠東,然後重整旗鼓,復奪河北失地。
可就在這時候,一個驚人的消息傳來。
魏豹趁楚軍和齊軍膠着一起的時候,突然出兵,將彭城攻陷。
彭城,那是楚國復立之後的國都,楚王羋心留守在那裏。此前楚軍勢大,魏豹等人雖有野心,卻不敢輕舉妄動。可現在,情況不同了……關東烽火四處燃燒,項羽忙於救火,狼狽不堪。
那野心隨之,蠢蠢欲動。
特別是在唐國御史郎中陸賈祕密出使魏國之後,讓魏豹再也按耐不住。
陸賈說:“魏國唐國,素來交好。
昔日唐王還未發跡之時,就和魏國有非常良好的合作。如今唐國雖奪取了關中,可實際上卻無意染指關東河水以南地區。所以,唐王願意和魏國再次合作,支持魏國在河水以南立國。
如果魏王同意,唐王答應以鴻溝爲界,與魏國分而治之。
鴻溝以東之地,可以全部納入魏國的治下;鴻溝以西到澠池這塊地域,可以作兩國的緩衝區,唐、魏兩國都不得派遣人馬,駐紮河洛,這樣一來,大家就可以和平共處,世代友好。”
魏豹聞聽,頗爲意動。
“劃分河洛爲緩衝區,雙方不派駐人馬,的確是好辦法。
只是如今河洛地區,還在楚國人手中……孤王聽說,那駐守雒陽的守將,是昔日秦國大將章邯,但不知由誰出兵奪取河洛呢?”
言下之意,河洛是一塊硬骨頭,誰去啃?
魏豹不願意出兵,在他看來,出兵攻打河洛,沒有半點好處。損兵折將,勞民傷財不說,卻不能得到實際的利益,最終還要退出去,實在不划算。當然了,魏豹也不會把話說的太明白。
陸賈捋着鬍鬚笑了。
魏豹的那點小心思,他豈能看不出來?
“吾王方與楚國罷戰,如今正需休養生息,恐無力出兵啊。
不如這樣,就由大王派兵攻打河洛……最多河洛之地所得糧草輜重,盡數歸由大王分派?”
魏豹心中冷笑:你當我是傻小子嗎?
河洛自張楚以來,歷經五載戰亂,早已殘破不堪。你們和楚軍在澠池交鋒,河洛財富更被搜刮一空,那裏還有什麼糧草輜重可言?你們不想勞民傷財,卻讓我去攻打河洛?哈,休想!
想到這裏,魏豹連連搖頭。
“陸郎中,非是孤王不願出兵,實無力耳!”
他做出一副無奈的表情,搖頭嘆息說:“楚國強盛,盡取富庶之地。魏國如今,困守一隅之地,不過是苟延殘喘耳……攻打彭城,孤王舉傾國之力方可成功,奪取河洛,着實心有餘,力不足。
以孤王之見,還是由唐王出兵河洛吧。
唐王得關中八百里秦川,乃萬乘之國,國力雄厚;唐王素以勇武著稱,用兵如神,謀略出衆,麾下有雄兵數十萬,戰將無數,謀士如雲。雒陽雖有章邯駐守,然絕非唐王的對手啊。”
陸賈連忙推辭,表示不願攻打洛陽。
可他越是這個樣子,魏豹就越是要唐國出兵。
雙方脣槍舌劍的說了很久,最後陸賈不得不勉強同意。
魏豹,好生得意……
※※※
出魏王府,陸賈和樊噲匯合一處,準備動身離開。
不成想,剛走到一僻靜無人處,卻見一人迎面攔住了隊伍,厲聲喝道:“公此來,意欲魏人亡國乎?”
陸賈嚇了一跳,待看清楚了來人之後,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
“周丞相,您爲何在此?”
來人是魏國丞相周市,只見他走上前來,沉聲道:“陸郎中,你莫非欺魏國無人?”
陸賈此次出使,並沒有見到周市。
聽人說,周市身體不好,已經閉門養病數月之久。
但實際情況呢,陸賈也打聽到清楚。
作爲魏國的老臣,周市如今的情況並不好。特別是在魏王咎戰死,魏豹登上王位之後,漸漸疏遠了周市。一朝天子一朝臣,這是自古以來的規律。周市作爲魏咎的親信,昔日地位甚至在魏豹之上。可魏咎死了,魏豹就看着周市不太舒服,並且在很多問題上,與周市相悖。
比如,周市認爲,魏國如今實力不強,寄人籬下。
魏豹應該臥薪嚐膽,效仿那越王勾踐,暗中積蓄力量;可是魏豹呢,卻是個喜歡奢華之人,加之周市的出身又不算高,魏豹更看不起他,曾私下裏和別人說:“周市,一土老兒,竟竊居高位。”
意思是說:他周市不過一個鄉巴佬,也能做一國的丞相?
久而久之,魏豹就疏遠了周市。
而周市也頗有自知之明,雖然心裏面很窩火,但在臉面上從不表露,後來更乾脆告病,不理睬政務。
魏豹不見周市,自然舒心。
雖則周市是丞相,可實際上早已被架空,只是因爲他是老臣,所以還讓他擔任這個位置。
正因爲這樣,陸賈出訪魏國的時候,周市從頭到尾都沒有路面。
可沒想到,他竟然在途中阻攔……
陸賈先是一驚,但馬上就明白了周市的用意。
“周丞相,陸賈此次秉公務前來,未能前去探望老丞相,還請恕罪則個。
正想着事情辦完,過府拜見,卻未曾想老丞相親自前來……呵呵,臨行前,唐王還請陸賈代他向老丞相問好。”
周市冷笑一聲,“唐王尚記得故人?”
“呵呵,非只唐王記得,賈此行扈從之中,尚有老丞相故人呢。”
說着話,就見樊噲從扈從中走出來,笑呵呵的說:“周大腦袋,還記得昔日沛縣樊屠子否?”
“啊!”
周市看見樊噲,不由得一怔。
“屠子,你不是……”
他話說一半,卻又止住,輕聲道:“我都聽說了,劉季死了……沒想到,唐王居然敢用你。”
樊噲神色一凝,片刻後輕聲道:“唐王乃胸懷廣闊之人,甚爲念舊。
不僅是我,還有蕭何先生,還有盧綰,如今都在唐王麾下……老周,你看上去可是見老啊!”
周市臉上,露出苦澀笑容。
“既是故人重逢,何不尋一安靜之處,訴說舊情呢?”
周市猶豫一下,點頭道:“也好,我正要質問與你。”
口氣不善,但陸賈好像沒有聽到一樣。拉着周市的手,一起登上了軺車,來到了一家僻靜的酒肆。
衆人分賓主落座,周市和樊噲又訴說了一番舊情。
當得知唐厲身亡的消息之後,周市臉上流露出落寞之色,連連嘆息。
“昔日沛縣舊人,尚存幾何?”
“卻是不多了……”
陸賈在一旁插話,“唐王乃念舊之人,時常與我等談起昔日沛縣時光,特別是當年昭陽大澤時的種種,總不勝唏噓。”
“是啊,當年若無唐王,周市如今早已成冢中枯骨。”
周市說到這裏,卻突然笑了,“不過,我還是小覷了唐王。當年他北上九原,我還覺着他難有作爲。不成想短短兩載,卻已雄踞北方,成爲當今最大的霸主……如今想來,真是可笑。”
可笑什麼?
是笑自己目光短淺,還是笑劉闞運氣奇好?
恐怕只有周市自己心裏清楚。
不過,他突然話鋒一轉,瞪着陸賈說:“陸郎中,我知你巧舌如簧,能言善辯,與蒯徹並稱是唐國的蘇秦張儀。只是,你此次前來勸說魏王出兵,分明是想要陷魏王於死地?真不義之舉。
楚國看似狼狽,但雄踞南方,絕非魏國可比。
齊國雖說拖住了楚國,但以我之見,田榮絕非項籍之地。一俟他結束三齊戰事,必然會報復魏國。到時候……呵呵,不管是我魏國勝,還是楚國勝,唐王兵鋒所指,誰又能抵擋住?
你們這是要坐山觀虎鬥,讓鷸蚌相爭,好漁翁得利啊……”
樊噲一下子緊張了,不由自主的扶住肋下佩劍。
反倒是陸賈,笑呵呵的神情自若,“不瞞丞相,陸賈此來,本就沒有想過能瞞住丞相。但陸賈也知道,丞相如今在魏國的狀況。即便是您現在去和魏王說明,只怕魏王也不會聽從吧。”
“這個……”
陸賈說:“當年唐王北上,曾有心請丞相同往。
只是在當時,局勢混亂,就算唐王說破了天,丞相也未必相信,唐王能有回天之力,乃天命之人。
丞相乃大賢之人,既然難以在此立足,何不隨我一同前往關中?
要知道,唐王至今對丞相是念念不忘,當年丞相在大梁相助之恩德,唐王仍是牢記在心中。”
周市面頰抽搐了一下,看似有些心動。
但他還在猶豫……不管怎麼說,他昔日是魏王的家臣,當年魏咎對他不薄,可說是言聽計從。
臨死之前,曾拉着周市的手說:“周先生,魏國之未來,還請先生多費心。”
他可是託孤重臣啊。
雖然如今過的不如意,可是還真沒有想過,背叛魏國。但他也知道,魏國難以長久下去。
不管是楚國也好,亦或者唐國也罷,大一統的野心都彰顯無疑,怎能允許魏國存在?
陸賈的勸說,讓周市有些動心。
不過他要考慮的很多,除了那忠義二字之外,還有其他的因素。比如,如果投靠了唐王,如何能立穩腳跟?他和劉闞的確是有交情,但大多數都是利益之交罷了……比起蒯徹陸賈這些老臣子,他比不上;甚至可能連樊噲盧綰這些後來投降的人還不如,那又有什麼意思?
如果投降,就必須要在劉闞面前拿到話語權。
可這個話語權,並不好拿……
樊噲道:“老周,你對魏國也算是仁至義盡了,如今這局面,你還猶豫什麼?
吾王已下定決心,來年定要解決所有問題,你難不成以爲,楚國能抵擋住吾王大軍的鋒芒?”
“屠子……”
陸賈嚇了一跳,連忙想要開口阻止。
這可是涉及機密的大事!
樊噲笑着搖搖頭,“陸郎中,你放心,我知道老周的爲人。他這個人啊,有時候太彆扭,不把話說清楚,他就無法做出決斷……老周啊,當年一起參加昭陽大澤之戰的人,已經不多了。
我真的是希望,大家能在一起,一起做事,一起喝酒,就好像在沛縣時一個樣,纔算快活。
話,我就說這麼多,你怎麼說?”
周市苦笑看着樊噲,“屠子,你這是在逼我。”
“我就是逼你!”
樊噲的蠻不講理,讓陸賈也忍不住笑了。
周市沉吟片刻,“市亦早有投唐王之心,只是苦於無覲見之禮,所以……
不過陸郎中此次前來,倒是給了我一個機會。還請轉告唐王殿下,就說周市願意投降。但……大王奪取河洛之時,就是周市歸順之日。到時候,市還有厚禮奉上,還請唐王耐心則個。”
樊噲聽不懂周市話中的含義。
但陸賈卻聽了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輕聲問道:“周丞相的意思,莫非是要把那……”
周市連忙做出噤聲的手勢,然後點點頭,“此事還需唐王配合,河洛不靖,周市亦難有作爲。”
陸賈連連點頭,“此事事關重大,我當儘快返回咸陽。
周丞相,事若可爲則爲之,若不可爲,萬不可勉強。大王所需非一州一縣,而是先生本人。”
這話說的,怎麼聽怎麼讓人感覺着舒服。
周市心中流過一股暖意,起身拱手道:“多謝陸郎中美意,還請待周市,向唐王殿下問安。”
說完,周市告辭離去。
樊噲疑惑的問道:“陸郎中,老周那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陸賈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輕聲道:“屠子,咱們事不宜遲,儘快啓程迴轉咸陽覆命……此事需儘早讓大王知曉,早作決斷纔是。呵呵,若是進行的順利,說不得來年此事,我們就會故地重遊了。”
樊噲聽了,眼中異彩閃閃。
第三百七十四章 登基(四)
對於劉闞想要在開春決戰的決定,蕭何感覺有些突然。
休養生息半載,待來年秋後決戰的方針,從一開始就決定下來。突然間做出改變,肯定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這其中牽扯到徵召兵役,籌集糧草等一系列的事情,絕非一件易事。
但蕭何之所以爲蕭何,絕不會莽撞的站出來反對。
相反,他回到家中以後,徹夜未眠,從綜合關中各方面的優勢,進行統籌分析,得出的結論是:未嘗不可一戰。
當然了,如果此戰失利,關中將元氣大傷,非十載不可恢復。
也就是說,開春決戰,需以傾國之力。
值得慶幸的是,即便是失敗了,唐國依舊可以關中爲根基,阻擋楚國。但河北之地,怕就要做出一些捨棄。但是,如果獲勝了,唐國將再現大秦橫掃關東,一統天下的局面,值得一搏。
蕭何是一個謹慎的人,心知此事關係重大。
在作出了判斷之後,他並不急於向劉闞報告,而是擴大範圍,加以分析。
甚至請來了一些老秦臣子,商討相關事宜。三日後,蕭何再次來到丞相府,已經做出決斷。
“大王想要提前發動攻勢,倒也未嘗不可。”
蕭何對劉闞說:“如今北疆戰事已趨於穩定態勢,可儘早將之結束,令涉間將軍駐守東烏孫。
但是有一點,提前發動攻勢,需出其不意。
一俟行動,務必要在旬月之內解決河洛之地的戰事,唯有如此,纔可令關中百姓爲之放心。
河洛之戰,不可拖延過久。久則生變,於民心不利。”
劉闞微笑着點頭,表示贊同蕭何的意見。
他沉吟片刻,而後說:“王子秦爲公叔先生守陵一載,已盡師生之誼。
正春後,他將抵達咸陽……我會安排他在丞相身邊歷練一番,不知丞相對此安排以爲如何?”
劉秦入咸陽?
這也表明了劉闞本人的態度。
從話語上看,劉闞是向蕭何徵求意見,但實際上呢,劉闞則是在詢問:他入主咸陽宮,時機可成熟?
爲上位者,說話自然不能太過露骨。
蕭何身爲丞相,更需要揣摩主上的心思。
故而,劉闞話一出口,蕭何就明白了劉闞的意思。
“李潁兄弟如今,想必已抵達漢中。”
蕭何回答:“以臣之推測,這一兩日間當會有消息傳來。臣已命人推算黃道吉日,可成大事。”
何爲大事?榮登九五之尊!
劉闞點了點頭,而後笑道:“昨日,母親和我商議,要我早日和曼兒成親。
我思忖許久,成婚之事當早而不當晚,最好一起置辦。否則勞民傷財,興師動衆,太過奢華。我已命人着手休整興樂宮。只是興樂宮昔日遭秦二世焚燬,這名字有些不太吉祥,所以我想將之更名做安樂宮,以應‘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之意。無需大興土木,只小小休整即可。”
劉闞的意思,非常清楚。
登基,大婚,兩件喜事一起操辦,可以減少很多麻煩。
和蕭何商議這些事情,從某種程度上,也是表示親近之意。這是劉闞自己的事情,和蕭何說這些,就是像蕭何表明了一種態度:你是我心腹之人,否則我也不用把這些事拿出來說。
前世,劉闞不是一個很有心計的人。
但是來到這個時代,他已經學會了一些拉攏人的小手段。
蕭何果然很激動,匍匐在地說:“臣定將此事辦理妥當,絕不會辜負大王的厚愛。”
劉闞微微一笑,點頭不語……
※※※
十二月中,魏豹攻佔彭城,殺楚王羋心。
他佔領了彭城之後,將彭城的財富洗劫一空,自稱魏文王,聲勢大振。
不過,魏豹也非常清楚,彭城終究不是他的根基。項羽在臨淄和田榮交手,一旦抽出身來,定然會予以報復。所以,彭城不可久留,魏豹在佔領彭城之後,重新啓用了丞相周市,命他率兵奪取大梁……畢竟,大梁纔是魏國的根基所在,奪取大梁之後,可乘勝佔領河內,與唐國毗鄰。
魏豹貪婪好色,卻不是傻子。
他清楚的認識到,能阻擋項羽的,只有唐國兵馬。
既然已經達成了盟約,怎可能棄而不用?
魏豹認爲,項羽的大軍被齊國拖住,而且又正是關鍵時刻,不可能立刻作出反應。等項羽行動起來的時候,他已經拿下了大梁,遷都而去。佔居了大梁,微薄可不會害怕楚國兵馬。
只是,魏豹錯了……
十二月二十二日清晨,咸陽城張燈結綵,熱鬧無比。
雖然還是冬季,可春天的氣息,已灑遍關中。
霸上的垂柳,青青,隨風舞動。
劉闞帶領文武百官,登車而行,從咸陽駛出。
他停車在官道上,靜靜的等候。
身後,八百百辟銳士,和肅立馳道兩旁的中尉軍,一個個盔甲鮮明,刀槍劍戟,格外閃亮。
辰時剛過,從大路的盡頭,出現了一支人馬。
大都着奇裝異服,清一色的寶馬良駒。
大纛隨風舞動,上書斗大的金字:唐國典客,內史廷尉,正中間是一個‘陳’字。
在大纛下,一個看上去有三十多歲,黑瘦精壯的男子,跨坐一匹雄駿的黑色烏孫天馬,身着黑袍,腰胯鋼刀,精神抖擻。
在距離劉闞車仗還有十里之遙的時候,兵馬戛然止步。
男子催馬向前,身後跟隨十幾個人。與此同時,劉闞也馭車而行,雙方還有一里地的距離時,只見馬上男子勒住戰馬,甩蹬離鞍,雙膝跪地,匍匐在官道之上,“臣陳平,奉命出使北疆,三載而功成……今日率東烏孫國使者前來複命,恭祝我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身後的隨員,也紛紛下馬。
其中有一個人,仔細看,竟然是一個身材高挑,相貌秀美的女子。
高顴骨,眼窩略略凹陷,皮膚格外的白皙。
她站在陳平身後,頗有些好奇的瞪着車上的劉闞。
爲劉闞駕車的是劉信,他勒住了戰馬,瞪大眼睛,警惕的看着那女子,下意識的把手放在腰間。
“蓮花,不得無禮,還不快叩見大王?”
陳平低聲喝道,那女子這纔有些不太情願的跪下。
“道子,快快起來。”
劉闞上前,將陳平攙扶,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而後輕輕道了一句:“道子,你可是瘦了不少。”
陳平的體型原本有些肥胖,可是三年下來,竟變得精瘦。
聞聽劉闞的話,陳平心中一暖,“平終爲辜負大王信任,即便是喫點苦楚,也算不得什麼。
這是東烏孫國女王茉莉之女,此次奉命隨我一同前來,拜見大王。”
劉闞點點頭,“好啦,都起來吧。”
說完,他蓬的攫住陳平的手臂,“道子,你這三年來,攪動塞北風雲,令我得以安心發展,勞苦功高。今漠北平定,你當爲首功。從此以後,漠北平靖……道子,你功在社稷啊。來來來,隨我一同登城,咱們進城。”
陳平嚇了一跳,連忙說:“臣不過是做了本份的事情,有何德行,與大王共乘?”
“我說你有,你就有!”
劉闞二話不說,拉着陳平就登上了車仗。
別看陳平瘦了一些,可是這力氣卻沒有減弱。但即便如此,劉闞毫不費力的就把他拉上了車。
隨着劉信驅車而行,剎那間鑼鼓喧天,呼喊聲此起彼伏。
這也是劉闞特地命人安排,爲陳平接風。
站在劉闞的身邊,陳平顯得格外激動。好半天,他才輕聲道:“大王,未知平可回來晚了?”
劉闞笑了笑,“好戲纔剛剛開始。”
這一路上無話,陳平的隨行人馬,自有人妥善安排。
倒是那蓮花,緊跟在陳平的身邊,隨着劉闞,一同來到了丞相府。
相府門口,蕭何笑呵呵的站在臺階上。他和陳平也是老相識,但此次並沒有出城,迎接陳平。
劉闞吩咐人,帶蓮花去後宅。
而後在庭上落座,詫異的問道:“道子,你帶着那異邦女子,又是何意?”
陳平化名原平,與月氏王后私通,密謀月氏國的事情,劉闞倒是知道一些。
朝中也有人私下裏議論,陳平德行又虧。
但劉闞並不在意,反而任命陳平爲典客,掌廷尉。
典客是掌管歸化的蠻夷,廷尉則是執掌刑律和律法,權利極大。不過呢,陳平還有一個身份,那就是東烏孫國的王夫,右丞相。
隨着漠北戰事的平息,涉間率右護軍駐紮山陽。
陳平在烏孫國的職責主要就包括了和唐國的外交事宜,以及和右護軍的聯絡。從表面上看,陳平無意控制烏孫國的軍事。可實際上,東烏孫國在經歷了幾次動盪之後,已經有些疲憊。
遊牧民族,大都是臨戰集結,平時散在各方。
所以,東烏孫國能稱得上軍隊的,也只有駐守在月氏王城的一萬人而已。
陳平笑道:“此乃烏孫女王茉莉的意思。涉間將軍的右護軍戰鬥力,令漠北三十六部九十八族爲之恐懼,迫切希望能與大王達成永久的和平。茉莉希望能與大王聯姻,所以才讓臣帶着蓮花,前來咸陽。”
和親?
對劉闞而言,這是一個非常敏感的詞句。
歷史上,中原爲獲得和平,不斷通過和親的方式,向異族妥協。
大名鼎鼎的王昭君,還有被後世傳唱各所的文成公主……說穿了,就是用女人,來獲取和平。
這,是一種恥辱。
但如果是異族用女人來和親的話,卻是另一種感覺。
劉闞不由得笑了,對陳平說:“和親的事情,先放一放吧……過些時日,我將要和曼兒成親,哪有精神考慮這個?不過,你可以派人告訴東烏孫女王,只要她聽話,我保她世代在漠北稱王。”
話有些粗糙,但意思已經表達明白。
相信陳平會以婉轉的言語,將劉闞的意思傳遞給茉莉,這不是劉闞考慮的事情。
“道子,漠北局勢如何?”
蕭何在一旁開口詢問。
陳平說:“涉間將軍佔領山陽之後,匈奴冒頓立刻後撤三百里,顯然有些畏懼。
只要守住山陽之地,就等於抓住了冒頓的肋部,隨時可以給予打擊。冒頓也看了出來,觀其狀況,似是要向東擴張。東胡匈奴在入秋後,出現了一場內鬥。阿利鞮殺死了東胡王,如今已掌控住了東胡……只是如今,東胡的元氣大傷,觀阿利鞮的動態,似不想與冒頓直接衝突。
我出發之前,已安排人手,挑動冒頓和阿利鞮的矛盾。
但效果……如今還看不出來。涉間將軍在我臨行前委託我向大王稟報,請給予他伺機之便。”
所謂伺機之便,就是專擅之權。
戰機是稍縱即逝,一旦錯過,就難以彌補。
涉間所說的專擅之權,是指發現戰機,可以先斬後奏,無需請示咸陽。
這等於是要完全掌控軍隊,甚至可以指揮東烏孫國與幷州。這需要很大的信任,如果換做鍾離昧或者灌嬰,當然沒有問題。可涉間是秦國降將,要專擅之權,不免會讓人產生疑慮。
劉闞一蹙眉,這倒是一個挺麻煩的事情。
專擅之權,豈能輕與?
可問題是,他也知道涉間的這個要求,倒也不算是無理。
陳平接着說:“此次臣回咸陽,涉間將軍命其三子一併隨行。”
唔,看起來,涉間倒也不是個莽撞之人。劉闞知道,涉間一共就三個兒子,這次委派隨行,只怕是要他這三個兒子,充當人質,以表明他的心意:我把兒子都給你了,絕不會反叛。
“丞相,你以爲如何?”
蕭何眯着眼睛,“大王倒不必急於做決定,不妨先看一看,然後再說。”
“如此,也只好這樣了。”
劉闞輕輕點頭……
“道子,大王意欲提起發動決戰,你以爲如何?”
蕭何突然間向陳平發問,陳平一怔,卻沒有急於回答,而是詳細的詢問了一番關東的局勢。
好半天,他抬起頭輕聲道:“大王,可是擔心南海校尉?”
“啊?”
劉闞詫異地看着陳平。這件事,他原本想等過兩天再和陳平說,可沒想到,陳平一下子就猜到了其中的緣由。而蕭何更是有些好奇,忍不住問道:“道子,你又怎知大王是擔心嶺南?”
陳平說:“我知大王不是莽撞之人,突然改變既定的策略,定然是有個中緣由。
如今河北平靖,只要不出太大的破綻,就不會有問題。李少君如何?臣尚不太清楚。但是鍾離老灌,卻是穩妥之人,再加上小豬和老蒯輔佐,河北大局已定。雖有彭越在,可想必……”
陳平驀地一笑,“老蒯最喜歡鼓動他那三寸不爛之舌,呵呵,大好機會,怎可能放過?”
劉闞,不知可否。
但也不由得對陳平的反應,感到驚訝。
沒錯,蒯徹的確是要勸降彭越,並且劉闞也已經同意,還寫了一封書信,讓蒯徹轉交彭越。
不出意外,鉅鹿指日可得。
這件事,進行的非常隱祕……除了劉闞和蕭何知道以外,就只有鍾離昧灌嬰李左車和蒯徹四人清楚。甚至連呂釋之,都不知道鍾離昧他們已經開始了針對鉅鹿郡的行動,前兩日還寫信抱怨,說鍾離昧等人不思進取,放任彭越而不理……劉闞爲此,更寫信怒斥了呂釋之。
沒想到,陳平竟然已猜到了。
陳平接着說:“魏王豹,不足爲慮;河洛章邯……我以爲大王也早有謀劃。項籍此人,勇猛剛烈,倒是一個人物,但也無需緊張。而大王急於解決關東戰事,恐怕是擔心出現變數。
臣思來想去,能稱之爲變數者,恐只有嶺南任囂。
臣曾在沛縣生活過,任囂此人胸懷大志,不可等閒視之。”
“那若依道子之見,當如何防備?”
“若臣是任囂,當會趁大王與項籍決戰關頭,突然出兵,奪取江南之地,而後順勢渡江。
這樣一來,大王的佈局必然會出現變化。
所以,當務之急,大王必須要立足江南,方可抵抗。臣思之,可奪取荊襄,立足於長沙郡。”
劉闞,怔怔的看着陳平,久久不語。
蕭何道:“今聞道子一言,實乃幸事……恭喜大王,道子歸來,則太尉之職,已無需再做計較。”
這一句話,陳平懵了。
他從漠北返回時,得知被委任爲典客,廷尉之職,感覺已經是極限了。
畢竟在劉闞最關鍵的一段時間中,他不在劉闞身邊。獨佔九卿之中的兩席,已經出乎他的預料。
可未曾想……
劉闞點點頭,“當初,我曾希望老唐出任太尉之職,可惜他……
道子,如今大戰將至,可太尉之職,卻依舊空缺。張良雖然有運籌帷幄之能,但卻非合適人選。得知你回來,我就和丞相商議此事。丞相提議,由你來出任,但不知道,你可願意?”
陳平心情激盪,下意識的握緊了拳頭。
他站起身,剛要回答,卻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大王,大王……漢中傳來急件,有大事發生。”
賈紹匆匆忙,衝進了大廳。
劉闞心裏一咯噔,難道說,是贏果那邊出現了問題?
“賈紹,漢中有何急事?”
“李潁派人,以六百里加急送來書信。”
賈紹說着話,將一封書信和一個錦盒奉到劉闞的面前。
抖開書信,劉闞一目十行,迅速看過,臉上流露出一種古怪而複雜的表情。
蕭何連忙問:“大王,李潁信中寫的什麼?”
劉闞把信遞給了蕭何,默默的打開了面前的錦盒,卻見錦盒中擺放着一方玉璽,正是當年贏果帶走的傳國玉璽。劉闞手裏,也有一方玉璽,是嬴胡亥留下來。當初,嬴胡亥登基,可傳國玉璽並不在手裏,於是李斯和趙高密謀,又僞造了一方玉璽。傳國玉璽,原本就是李斯監造,他自然非常清楚。所以,嬴胡亥在位的時候,一直是用假玉璽,以混淆視聽。
而今,真的傳國玉璽,就在劉闞面前。
可劉闞卻沒有感到開心,相反有些沉甸甸的……
“贏果走了?”
看完書信,蕭何先是有些詫異,但隨即如釋重負一般,長出了一口氣,“這樣也好,也是這小公主識得進退,知道輕重。她這樣一走,倒也省卻了許多尷尬,有這方玉璽,大王可稱得上是名正言順的天命所歸。”
是的,贏果走了!
在李潁兄弟抵達的頭一天,她帶着哈無良,還有三百名忠於嬴氏的護衛,偷偷的離開了漢中,不知所蹤。
“王上,李潁詢問,否是追擊嬴秦果?”
劉闞沉吟許久,輕聲道:“既然走了,就不要再追了!
告訴李潁,讓他回來吧……其實追不追,意義不大。如果我做的不好,就算殺了她,也會有人取而代之。
好了,此事就到此爲止吧,接下來的事情,還請丞相費心。”
陳平原本想勸說劉闞,追殺贏果。
但聽了劉闞後面的那一番言語,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了肚中……
第三百七十五章 河洛之變
贏果走了!
她究竟是帶着怎樣一種心情離開了漢中?劉闞不是很清楚。
王朝更迭,難免是幾家歡樂幾家愁。劉闞關心的,是贏果去了何處?不管他嘴上說的如何輕鬆,可心裏面始終有一根刺橫着。直到數十日後,西南典屬傳來消息,贏果自偂氐(今四川松藩)出走,過大金川,向西去了。
劉闞查了一下地圖,發現贏果竟是往後世的西藏而去。
此時的西藏,尚屬蠻荒,究竟是什麼樣的情況,劉闞也說不準。
於是在三思過後,他下令蜀郡郡守,西南典屬行客巴棘,在偂氐設立關隘,並委派關尉,以監視西南動向……不管贏果是不是去了西藏,劉闞都必須要做出決斷,嚴密監視西南方。
※※※
蕭何派人查看日期,選定黃道吉日。
劉闞登基,不過是早晚的問題。與此同時,十數支信使自咸陽飛騎而出,向北疆、巴蜀、河北等地而去。一個個命令傳遞出去之後,接下來的事情,就是等待時機,而後雷霆一擊。
唐大治元年,也就是公元206年正月初七,劉闞在咸陽登基,立國號爲唐。
以呂嬃和巴曼二人爲兩宮皇后,並沿用秦制,封薄女爲夫人,下設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和少使等品秩。不過由於劉闞的崛起極富戲劇性,從復立唐國到登基九五,不過短短兩年,身邊的女人也只有三人而已,所以各品秩的嬪妃,除皇后和夫人之外,全都閒置。
而且,劉闞也沒有時間去考慮這些事情。
登基之後,劉闞依照蕭何的建議,依舊沿用秦制,設立三公九卿。
蕭何正式被封爲丞相,陳平爲太尉,雲中郡守李成,則被調回了咸陽,出任御史大夫的職務。
而云中郡守一職,則有蒙疾接手。
九卿之職,以此封賞。同時劉巨被封爲唐王,算是接替劉闞之前的王爵。
劉信爲武義侯,在呂嬃的建議下,與烏孫國公主蓮花成親。對此,烏孫國女王倒是非常開心,而劉信雖然不太樂意,可贏果已經西行遠去,他也只有聽從父母的安排,成爲烏孫國駙馬。
正月初十,劉闞赴雞頭山封禪。
昔年始皇帝曾在此封禪,劉闞的這一舉動,也是向關中人表明,對昔日老秦的一番尊重。
封禪之後,劉闞下詔,立劉秦爲太子,也算是了卻呂嬃的一樁心事。
十五日,項羽在臨淄突然分兵。
命黥布繼續向膠東出擊,自己則親率騎軍萬人,回師救援彭城。項羽的行動非常突然,在此之前甚至沒有任何跡象。而魏豹在佔領了彭城之後,還沒有來得及進行佈置,被項羽千里奔襲,倉皇應戰。
項羽的風格變了!
按照他以前的習慣,定然是正面硬撼魏軍。
可這一次,他卻放棄了和魏軍的正面交鋒,而是自琅琊郡迂迴,繞過胡陵,從昭陽大澤穿越,直撲彭城。當魏豹依舊沉迷於歌舞酒色中的時候,楚軍兵臨城下,並一舉擊潰了魏軍。
魏豹是在楚王宮中被找到,但已經自盡身亡。
項羽沒有就此罷手,而是把魏豹的屍體拉出來,鞭屍百下,棄之鬧事。
魏豹的春秋夢只做了二十天,就滅亡了……
但項羽鞭屍的行爲,卻激怒了魏人。不管怎麼樣,魏豹也是魏王后裔。兩國交鋒,即便是魏豹攻破彭城,也是將楚王厚葬,並沒有半點不妥。可項羽鞭屍的行爲,令魏人非常不滿。
魏國丞相周市,攻克了大梁。
令全軍戴孝,而後立魏咎遺腹子爲王,誓要爲魏豹報仇。
項羽沒有理睬周市的行爲,只是下令碭郡郡守曹咎自睢陽出擊,以解決魏國的事端。至於項羽自己呢,則另有一番盤算。楚王羋心已死,那楚國豈非羣龍無首?如今和當初項梁過江的時節已大有不同。項羽經過一連串的勝利,在楚國的聲望,甚至早已蓋過了楚王羋心。
劉闞在關中登基,極大的刺激了項羽。
他開始盤算着,在楚地稱王,而後再與劉闞決戰。
這心思一起,可就再也壓制不住。於是項羽緊急召回了范增,商量稱王之事,反倒把其他事情,擱置在了一旁。
劉闞稱帝,楚王已死,魏王喪命……
許多人都認爲,在這個萬物生長的時節,應該會有一段平靜的時光。
但在洛陽,卻已是風起雲湧。
章邯董翳都有些惶恐。
此時的章邯,也早已不再是當初那個臨危受命,指揮百萬大軍東出函谷關,消滅張楚的名將。
這人啊,有的時候是經不起挫折。
特別是章邯投降楚國,累得十萬秦軍被坑殺,心裏不免懷有愧疚之心。
聽人說,關中父老對他二人是恨之入骨。甚至連家鄉的祖墳,都被痛失親人的百姓掘開。
當初,是看老秦已沒有希望,不得已投降了楚國。
但誰能想到,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風水轉的太快。才一眨眼的工夫,老秦朝代更迭,劉唐崛起關中,這變化之快,讓人有些目不暇給。章邯有點看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昔日惶惶如喪家之犬,困守樓倉一隅之地的劉闞,怎麼一下子就入主關中了呢?
如果說,劉闞崛起北疆,章邯還可以用劉闞運氣好來開脫,可劉闞入主了關中,先是在澠池大戰楚軍,而後唐軍在山東北部如風捲參與一樣的縱橫馳騁,用運氣兩字,顯然解釋不來。
而今,河洛夾在唐、魏之間,苟延殘喘。
章邯和董翳有心想要投降,可一想到那十萬冤魂,又改變了主意。
初春時節,雒陽城外的桃花,業已綻放。
陳嬰披着一件單衣,坐在曲折的迴廊之上,靜靜的觀賞園中百花綻放。
自從項羽率兵離開之後,他奉命留守雒陽,名爲監視章邯董翳,實則是被棄用。沒錯,監視章邯董翳,聽上去好像不錯,但他手中只不過數百私兵,沒有半點實權。軍政大權,被章、董兩人把持,陳嬰要做任何事,都必須要先和章邯董翳商議,如果二人不同意,休想成功。
陳嬰何等人物?
想當年項梁剛渡過長江,范增還未歸降時,他可是首席謀士。
而今,連做點小事情,都要看人眼色,甚至還要做那告密之輩,陳嬰的心裏面,如何釋懷?
索性不再理睬外面的事情,整日在家中寫寫文章,飲酒作樂。
但內心的苦悶,卻一日甚於一日……
“主人,何故獨自飲酒?”
陳嬰扭頭看去,卻是自己的心腹家人陳二,肅手立於身後。
“小二,坐下來陪我一起飲酒。”
陳嬰笑呵呵的一擺手,示意陳二坐下來,“這可是正宗的萬歲酒,當年秦皇賜予李由,不想卻被你我享用。相傳,這萬歲酒能振奮精神,壯人膽氣。你也喝兩口,看看是否真的如此。”
陳二怔怔的看着陳嬰,許久後輕聲道:“主人,何故如此?”
“小二啊,這偌大的洛陽城,如今也只有你還尊我一聲主人,稱我一聲先生……
我頗有些後悔,當初韓信向我借你的時候,我應該答應。可現在,你跟着我,怕也喫了不少白眼吧。”
陳二,默然無語。
“我聽說,楚王被殺了。
想來用不了多久,那項籍就要自立爲王。
他聲譽雖高,但若稱王,只怕名不正,言不順……如果沒有那劉闞,或許還有一些機會,但如今劉闞坐鎮關中,項羽稱王,也難以被人信服。小二啊,這稱王之事,絕非那麼簡單。
劉闞不會讓他坐穩王位的……不出旬日,那關中必然會有動作。
可笑,我當年還恥笑那劉闞,說他是螳臂當車。如今看來,卻是我坐井觀天,小覷了關中英豪。”
“主人既然過的不快活,何不早尋他路?”
“事到如今,我又有何出路?”
陳二猶豫了一下,低聲道:“我曾聽人說,唐王對主人頗爲讚賞,當初在樓倉時,就多次想要請主人相助。
今楚王被殺,楚國已亡。
項籍無識人之明,只知一味好勇鬥狠,賞罰不明,恐怕也難成大氣候。
有道是良禽擇木而棲,既然楚國已經無望,主人應該早作打算,纔是正理。有道是,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望主人三思。”
陳嬰,眯起了眼睛。
“小二,其實我心中一直存有疑惑,不知你能否爲我解說?”
“小二當知無不言。”
陳嬰笑了笑,把酒杯放在一旁,輕聲問道:“當年我派遣多人,往樓倉爲內應。
然則其他人都被發現了,爲何惟獨你一人倖免?別說你從前的那些話,劉闞身邊謀士無數,蒯徹陸賈皆思慮細密之輩,你能瞞過他們的眼睛?還能偷得戰馬,救我出險境?我不信。”
陳二的臉色,刷的一下變成慘白。
他抬起頭,緊張的看着陳嬰,心緒此起彼伏。
“主人……”
“莫要叫我主人啦,我如今什麼也不是。”
陳嬰倚着廊柱,苦澀一笑,“其實我早就有些懷疑,但你這些年來,一直忠心耿耿,我不知如何開口。若非你剛纔那一番話,只怕我還下不了決心……當年韓信要你的時候,就算我答應,你也未必會跟着去吧……我剛纔說,唐王要有所行動,莫非這行動,是從你開始嗎?”
陳二不知不覺的,握緊了拳頭。
“去休去休,我也只是一問,你可以不回答。
莫要再阻我酒興,你想要做什麼,就只管去坐吧!”
陳嬰說着話,連飲三杯酒,靠着廊柱,竟醉死過去。陳二猶豫了一下,一咬牙,抬手鼓掌。
從迴廊盡頭處,走出了兩個壯漢。
“把主人送回房中,莫要任何人打攪。”
他上前一步,蹲下身子從陳嬰腰間解下一塊腰牌,而後朝着兩個壯漢點點頭,轉身大步離去。
※※※
是夜,月朗星稀。
洛陽城四門緊閉,城中宵禁,街道上冷冷清清,除了巡邏隊伍之外,再也看不見一個人影。
城西門洞下,一隊軍卒正在說話。
從遠處行來一羣人,爲首一人,還騎着戰馬。
“今夜何人當值?”
馬上之人沉聲喝問,帶着一口極爲濃郁的楚國口音。
“末將陳濞,是哪位將軍巡城?”
一個門伯從門洞裏走出來,大聲應答。
騎馬的人從懷中取出一塊腰牌,“我乃下大夫家將,奉命出城,請驗明腰牌,火速開城放行。”
“啊,原來是陳大夫麾下。”
門伯聞聽,立刻放鬆了警惕,擺手示意身後軍卒收起刀劍,手舉火把,邁步走上前去。
馬上的人並沒有下馬,而是在馬上微微彎腰,將腰牌遞給了門伯。
“怎麼這麼晚了,下大夫還派你們出去?”
門伯輕聲嘀咕,檢驗了腰牌之後,又看了看馬上的男人,輕輕點了一下頭,轉身喝道:“開城!”
門洞裏的軍卒,立刻搶上前去,打開城門。
“兄弟,如今城外不算太安寧,你們出去之後,可要多多小心。”
“多謝了!”
馬上的男人笑了笑,眼見城門打開,卻突然間抽出兵器,手起劍落將門伯砍到在血泊之中。
“搶佔城門,點火!”
隨着他一聲令下,身後的人猛地齊聲發喊,一擁而上。
刀槍並舉着撲上前來,沒等門洞中的軍卒反應過來,就被那百十個壯漢砍翻在地。馬上的男子衝過去,點燃了城門口的烽火。剎那間,雒陽城外燈火通明,無數唐軍從暗處殺出來,爲首一員大將,馭車而行,手中一支狼牙大棒,宛若巨靈神下凡,馭車向洛陽城門衝來。
城門樓上的楚軍,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呆了。
好半天,纔有人反應過來,一邊敲響銅鑼,一邊高聲叫喊:“敵襲,敵襲……唐軍襲城了!”
有城頭上守夜的軍卒,衝下城來。
還有楚軍慌忙拿起弓箭,朝着城外散射。
城門口,已亂成了一團。佔住城門的那些人,死死的阻擋住城上的楚軍,大聲的呼喊不停。
車輪聲滾滾,馬蹄聲陣陣。
六轡輕車衝到了城下,車上的巨漢一聲怒吼:“唐國劉信在此,兒郎們還不給本侯閃到一旁。”
聲如巨雷炸響,戰馬長嘶。
人羣呼的一下子分開,戰車長驅直入。只見劉信一手攏住繮繩,單手舞動狼牙大棒,如同風車輪轉,所到之處血肉橫飛。戰車夾帶着雷霆之勢,那車上的劉信,更如同天神下凡一般。
楚軍頓時被衝散開來,緊跟着一匹匹戰馬隨着殺入城中,剎那光景,整座洛陽城陷入一片喊殺聲,響徹蒼穹……
第三百七十六章 勢無可擋
河洛地區,一日間淪陷唐國。
就在洛陽城門被攻破的當天,五十萬唐軍殺出關中,迅速將河洛各地佔領。
五十萬人,對於關中而言,幾乎稱得上是傾國之兵。劉闞在登基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裏,悍然發動了對關中的軍事行動。河洛失陷,章邯董翳在洛陽自刎身亡,楚國下大夫陳嬰被俘虜。
與此同時,駐紮於河東左邑的呂釋之,沿少水出擊,佔領河內。
巴郡太守審食其奉命溯江而下,攻佔了夷陵,十五萬唐軍已直接威脅到了長沙郡,番君吳芮惶恐不安。
一連串的消息,令楚國上下爲之震動。
但這還不算是最可怕的事情……大治元年二月初,原張楚蒼頭軍主帥,後被封爲楚國大司馬的呂臣,在南陽郡突然起事,向唐國投降。呂臣被封爲平南將軍,起事之後率部渡江,與審食其匯合。原武關關尉李必駱甲,則率部殺出武關,順勢攻佔陳郡,奪取了潁川之地。
如此一來,在短短的一個月裏,陳郡潁川與河洛,連接在了一起。
正當項羽準備做出反擊了時候,大梁魏國丞相周市,帶魏國王獻城投降,宣佈歸順唐國!
三齊戰事再次出現了反覆,齊國大將彭越渡河救援,在平原津擊潰黥布所部,佔領了歷城。
黥布見勢不妙,立刻自膠東郡撤兵,退守臨淄。
隨後,齊王宣佈歸降唐國,唐武安君李左車率部渡河,將彭越所部接收,順勢駐紮於平原津。
左護軍大將軍鍾離昧駐守河北,左領軍大將軍灌嬰屯紮白馬津,等候渡河的命令。
大治元年二月末,劉闞傳詔天下,決定御駕親征。
以太子劉秦留守咸陽監國,命蕭何留守輔佐。唐王劉巨、太尉陳平、中尉季布等文武大臣隨軍出征,於三月一日東出函谷,抵達雒陽。一時間,河洛地區風起雲湧,令天下人惶恐。
有年紀大的人,依稀想起了當年始皇帝橫掃關中的局面。
當然,劉闞此次出征,和始皇帝睥睨六合時的狀況大不一樣。始皇帝統一六國的時候,六國百姓視老秦若虎狼,心中懷有恐懼。而劉闞這一次呢,則是經過了老秦十數年的統治,已多多少少減輕了敵意。而且自大澤鄉陳勝吳廣起事,受到傷害最深的,莫過於河洛地區,百姓思安。
劉闞抵達雒陽,同時還帶來了二百萬石糧草,極大的緩解了河洛地區的饑荒。
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當劉闞進洛陽的時候,雒陽百姓紛紛走出家門,列道兩邊,歡呼雀躍。
一方面,劉闞帶來了糧食,給他們也帶來了希望。
另一方面,張良在接手洛陽的時候,大肆宣揚劉闞的出身。昔日劉闞的母親,正是雒陽人。從某種程度上而言,劉闞至少有四分之一雒陽人的血統,這鄉土觀念,讓河洛百姓第一時間,就接受了劉闞的身份。
※※※
“下大夫,樓倉之後,別來無恙!”
在洛陽行宮裏,劉闞見到了已成爲階下囚的陳嬰。
陳嬰看上去雖略顯清瘦,但氣色倒還算不差。見到劉闞,他神情自若,沒有絲毫的緊張。
“再爲階下囚,何來無恙之說?”
陳嬰淡然道:“當年若上將軍聽我勸說,不急於接手樓倉,而是趁唐王撤退之時,舉全軍之力,一舉擊潰,恐怕今日唐王就要和某家換一個位置了……呵呵,時也,運也,真天命乎?”
劉闞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應對。
陳嬰的意思是說:你別和我說什麼天命,別看你今天是貴爲帝王,只不過是你運氣好罷了。當初你撤離樓倉時,如果項羽肯聽我的話,全力追殺你,說不定你現在早已沒有了性命。
這番話,說的很尖銳,令兩旁的唐國將領,勃然大怒。
蒙克眯起了眼睛,呂釋之手扶腰刀。
片刻後,劉闞擺擺手,示意蒙克等人稍安勿躁。
他沉聲道:“下大夫說朕運氣好,朕也不想辯駁。不過,朕麾下文有子房蒯徹陸賈等人,武有鍾離灌嬰蒙家兄弟。朕可令他們人盡其才,爲我所用,而項籍空有下大夫這等名士,卻置若罔聞……下大夫,就算咱們再演一次樓倉之戰,那項籍就一定會聽從下大夫的計策嗎?
項籍確是當世豪傑,卻無人主之相。
朕能賞罰分明,令將士歸心;項籍不得人心,朕曾聽說,鉅鹿之戰時,大將黥布奮勇當先,然則獎賞之時,項籍卻拿着那帥印苦苦不肯賜予;朕也好爭強鬥狠,但卻知曉輕重緩急;項籍好麪皮,澠池之戰時,明明不可戰,卻偏偏要損兵折將,不肯聽從旁人的勸解之言。
范增,一老朽耳,只憑好惡行事,一味阿諛奉承。
下大夫有棟樑之才,卻被留守於洛陽,效仿那小人所爲。
朕實不知,項籍之敗有何憾;朕之大勝,與運何干?下大夫,還記得當年朕在樓倉所言嗎?
朕希望天下大同,不再有地域之分。
當時下大夫認爲朕是癡心妄想,可如今,朕之治下,雖未能如早先所說那般,卻是百姓歸心。
此乃大勢所趨,爲何下大夫不服?”
陳嬰咬着嘴脣,沉默不語。
“兵法雲: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多算勝,少算不勝,況乎項籍無算也?”
劉闞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我老早就開始算計你們了,從樓倉之戰還沒有開始之前,就已經開始算計。
哪像你們,走一步看一步,今天的失敗,乃是註定的。
陳嬰低下頭,不願再和劉闞說話。
“也罷,既然下大夫不願開口,朕也不再爲難你。
這樣吧,朕派人送你去咸陽……待戰事結束之後,朕再與下大夫辯論。”
劉闞知道,陳嬰並非不願低頭,只是還沒有想好,該怎麼做。他能配合陳二的行動,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等於認輸了……可心裏面,還存有一分僥倖。既然如此,且讓他旁觀吧。
這個人有真才實學,雖非宰相之才,但也不俗。
劉闞擺手示意,讓人把陳嬰帶走。
送走了陳嬰之後,劉闞將文武大臣召集一處,商議接下來的計劃。
張良命人掛起了一張地圖,解說道:“楚軍如今佔據了薛郡、東海、琅琊、泗水、碭郡之地,雖遭逢大敗,但元氣並未損傷。這些地方,昔日大都是楚國故土,楚人對項家的支持,也遠非其他各地可比。所以,要解決項籍,必先短其羽翼。黥布、柴武、曹咎,如今各守一地,可各個擊破。臣已擬出了一個計劃,還請陛下評斷……”
他用畫筆,在地圖上標出了好幾個箭頭,並加以解說。
其實說穿了,張良的計策和當初項籍打田榮的辦法頗爲相似,那就是使用圍點打援的辦法。
黥布,兵力雖不多,但貴在其精銳。
如今在臨淄,擋住了李左車和彭越的兵馬。
只要困住了黥布,那麼薛郡的柴武必然會不顧一切的加以救援,正是使用圍點打援的好機會。
不過如此一來,必須要集中灌嬰李左車彭越各部兵力,纔可能造成圍點打援的態勢。
蒙克說:“臣願領一支人馬,拖住曹咎,然後命李必駱甲二人趁機包圍,當可斬斷項籍一臂。”
劉闞靜靜的聽完衆人的解說,卻輕輕搖頭。
“道子,你怎麼說?”
陳平想了想,“此計雖好,但還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項籍身邊有謀士范增,此人雖無大智慧,然則卻是有眼界的人,難保他看不出其中奧妙。
陛下要想盡快解決項籍,當務之急是要解決范增。
范增是項籍的亞父,深得項籍信賴。如果他看出其中端倪,將計就計的話,只怕會有麻煩。”
劉闞心裏不由得一樂。
歷史上,陳平曾獻計間敵,莫非他要使用那一計嗎?
“道子,若要解決范增,你可有妙計?”
陳平嘿嘿一笑,“解決范增,又有何難?臣有一計,可令范增和項籍反目。只不過需要陛下……”
未等陳平說完,劉闞笑道:“朕立刻命人調撥黃金萬鎰,交由道子使用。”
“啊?”
陳平一怔,驚訝的看着劉闞。
歷史上,他正是用了這一計,離間了項籍和范增的關係。只是他不明白,劉闞怎麼猜出來的?
“朕知道子善於陰謀,此事就交與道子處理。
不過,一個月之內,必須要解決范增這個人……朕不想拖的太久,否則於我們絕無益處。”
“臣,定不辱使命。”
待一切都安排妥當之後,劉闞下詔,移駕大梁城。
之所以去大梁,正是因爲大梁的地理位置,正好可以牽制住薛郡,泗水和碭郡三地的兵力。
在陳平用計,張良開始謀劃的同時,唐軍必須要對楚軍造成足夠的壓力。
再也沒有比劉闞駐紮大梁,更能讓項羽感到威脅的事情了,同時也可以對楚地造成一定程度的騷亂。不管怎麼說,劉闞曾在泗水郡生活,泗水郡的百姓,還是有一定程度的好感。
大戰到了這一步,不僅僅比拼的是兵力和後勤,這心理上的博弈,同樣重要。
不過,就在劉闞前往大梁的途中,卻意外的得到了一個消息。
經過兩個月的準備,項籍在彭城終於封王。他自號西楚霸王,同樣是御駕親征,屯紮濟陽。
第三百七十七章 戶牗之會(一)
對項羽而言,如今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戰勝劉闞。
不僅僅因爲劉闞是他最大的敵人,這其中還包含着一個武者的尊嚴。樓倉城下的那一戰,已經成了項羽的一塊心病。生平最引以爲傲的勇武,竟然要靠着偷襲才能獲勝,實在是羞恥。
但他也知道,劉闞已經不是當年樓倉的劉闞,他也不是昔日的項籍。
兩人終究還要一決高下,但卻不一定是他想像中的那種對決。所以,項籍在登上楚王之位以後,得知劉闞已抵達洛陽,立刻率部開拔至濟陽。他要在這裏,和劉闞再來一次決鬥。
澠池未能如願,那麼就在大梁城決戰吧!
項籍的這份心思,范增非常清楚。
從內心而言,范增並不想這麼快就和劉闞決戰。
原因嘛……劉闞自函谷關東出,幾乎是兵不刃血拿下河洛,又得到潁川陳郡和南陽三郡,氣勢如虹,士氣正旺。而楚國呢?先是楚王被殺,項羽千里迂迴,雖殺死了魏豹,但元氣大傷。加之三齊戰事出現變局,楚軍現在等同於要同時面對兩個敵人,這時候決戰,對楚國並無益處。
依着范增的意思,項羽應當穩固泗水郡和碭郡,將黥布柴武從三齊的亂局中儘快抽身出來,合兵一處。而後固守泗水,派兵攻打陳郡,想辦法和駐紮在長沙的番君吳芮聯繫,在江北站穩腳跟。當然了,如果能趁機拿下南陽,消滅夷陵的唐軍人馬,會是一個美妙的結局。
范增也知道,奪取南陽,消滅夷陵唐軍並不容易。
但至少能阻擋唐軍於夷陵西南,對於項羽穩定局面,有着極大的好處。
可惜,項羽沒有聽從范增的建議。
不過他也清楚固守碭郡的重要性,所以命曹咎退兵至睢陽,不論什麼情況,都必須堅守不出。
守住了碭郡,項羽的側翼就算是穩定下來,他也可以更好的和劉闞決戰。
三月初十,劉闞兵臨大梁!
※※※
歷經兩載戰亂,古都大梁,變得更加殘破。
河水滔滔,繞大梁而過。城頭上的魏國大纛早已不見了蹤跡,取而代之的,是紅底金字,上繡白龍的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魏王在丞相周市的陪同下,出大梁城,迎接劉闞到來。
魏王是個年僅十歲的小孩子,名叫魏瑁,臉色蒼白,看上去非常害怕。
周市站在他的旁邊,輕聲的安慰着。
別看魏王的年紀不大,但也經歷過不少的風風雨雨。從魏王咎稱王,他是天之驕子,而後魏王咎死,魏豹登上王位,他就不再被人關注。魏豹死了,他變成了魏王,可沒等他把那張王位坐熱乎,就不得不向唐國投降。這許多的經歷,讓魏瑁有着超乎同齡人的成熟。他也清楚,就目前的狀況而言,投降唐國無疑是最好的選擇,畢竟魏國和楚國之間,仇深似海。
可他還是很害怕,害怕投降之後,被莫名其妙的殺害。
好在周市在他身邊,一直的勸慰。否則當魏瑁看見劉闞的第一眼時,就不可避免的感到恐懼。
也難怪,劉闞身高近丈,體魄雄偉。
已年近三旬的他,身穿一件明黃色的大袍,走起路來虎虎生威,帶着一股子煞氣。
魏瑁匍匐在城門下,口稱萬歲。
劉闞倒也沒有小覷他的意思,上前一步,把魏瑁攙扶起來,然後拉着他的手,一起登上戰車。
這小小的舉動,頓時引得大梁人鬆了一口氣。
要知道,魏國人和關中之間的矛盾和仇恨,可並不算淺。
且不說別的,當年王賁水淹大梁之後,第一件事情就是對大梁展開血腥的屠殺,如今仍歷歷在目。
劉闞的這個舉動,也表明了他不會對大梁人,祭起屠刀。
魏王宮中,周市帶領魏國羣臣,向劉闞行三拜九叩的君臣之禮,而後又舉行了一場盛大酒宴。
酒宴後,劉闞單獨召見了周市,詢問大梁的情況。
總體而言,大梁的狀況還算穩定。之前魏豹被鞭屍,楚國虎視眈眈,令大梁人着實擔心了一陣子。可隨着河洛被唐國佔領,魏王向唐國請降並獲許之後,民心已漸漸的平穩了下來。
過去五年裏,大梁屢遭戰火洗禮,大梁人似乎已習慣了這種改朝換代。
周市說:“不知陛下要如何安置魏王呢?”
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如果劉闞不能妥善安置魏王,難免會有一些小麻煩出現。而在大戰將臨時,劉闞顯然不希望出現這樣的狀況。
“朕有兩個方案,周先生可以選擇其一。”
劉闞說:“魏王可以前去咸陽,配享等同趙王歇;亦或者前往洛陽,亦可得公爵之位。丞相以爲如何?”
去咸陽,基本上是一點自由都沒有。
留在雒陽,同樣沒有自由,但相對而言,會輕鬆一些。
以劉闞的想法,倒是希望魏瑁去洛陽,可以在某種程度上,起到穩定故魏國人民心的效果。
但周市卻爲魏王選擇了去咸陽。
雖說在洛陽的環境會寬鬆,可是危險相對也就增大。
魏瑁還是孩子,如果有居心叵測的人趁機挑唆,一旦出事,那可就要丟掉腦袋。
周市感魏王咎的恩寵,雖然投降了唐國,但也希望能保住魏咎的血脈,讓魏瑁一世無憂。
呆在咸陽,魏瑁就算是長大了,也不可能生出什麼特別的想法。
只要魏瑁老老實實的,就能長命百歲,說不定還會子孫昌盛……
“先生即然有了決斷,那就依先生所言。”
就這樣,劉闞認可了周市的選擇,並同意三日之後,周市陪同着魏王瑁,一同前往咸陽。
如何安排周市?劉闞還沒有決定。
周市的本事,倒也不差,否則也不可能以家奴的身份,成爲魏國丞相。
這裏面固然有魏國本身人才凋零的原因,但不可否認的是,這許多年來,正是靠着周市,魏國才左右逢源,勉強生存下來。周市通曉兵法,卻不擅作戰;知曉謀略,但並不周密;能處理政務,可難以周全;也有辯才,比之蒯徹陸賈等人,顯然還有很大的差距。
說穿了,周市是樣樣通,樣樣都不精。
這樣一個人,難以獨當一面,可棄之不用,卻又有些可惜。
更何況,他身爲魏降臣,又有獻城的功勞,如果不能妥善安置的話,就會冷了降臣降將的心。
劉闞思來想去,決定暫時委任周市做長史,協助蕭何。
長史,不在三公九卿的序列,但卻爲諸史之長,總理政務,居丞相之下。不高不低,倒也適合周市的身份。最重要的是,周市在蕭何的控制之下,也不太可能出現什麼大的紕漏。
對於劉闞的這個安排,周市倒也欣然接受。
送走了周市,劉闞的注意力,就集中於軍事之上。
他依舊是以張良爲軍師,屯紮大梁。在張良的出謀劃策之下,劉闞調兵遣將,做出一副要和項羽決戰的勢態。先讓蒙克佔領陳留,而後自己親率大軍直撲臨濟,與項羽格黃河故道而相望。
一時間,中原之地,戰火重燃。
劉闞兵抵臨河,最高興的不是各路唐國大軍的主帥,而是濟陽的項羽。
這邊劉闞剛紮下了營地,對面項羽就派出使者前往唐軍大營,提出要和劉闞,相見於戶牗。
戶牗,本是指窗格子。
不過項羽所說的戶牗,是指後世蘭考東北,黃河故道的轉彎處,正好位於臨濟和濟陽之間。
“項籍要在戶牗擺酒,請我赴宴?”
劉闞手執項羽的親筆書信,疑惑的看着陳平和張良,“二公以爲,朕是否應該前去赴宴呢?”
陳平接過書信,掃了兩眼後,沉思不語。
張良說:“臣以爲,陛下不可答應。”
“哦?”
“大戰將啓,項籍此時邀請陛下,恐怕不懷好意。
若是他趁機在酒宴中設下伏兵,暗算陛下的話,則我軍定會軍心動搖。宴無好宴,陛下不可不防。”
劉闞想了想,輕輕搖頭道:“朕與項籍接觸並不多,但也深知其人。
此人有任俠之氣,不會使小伎倆。不過,朕雖信項籍,卻不信那范增……此宴不去,會被楚人笑朕無膽;但若要去了……恩,不可不防!道子,你認爲,朕是應該去,還是不該去?”
陳平思忖片刻,“陛下所言不差,不去,會被項籍笑話,以爲我軍膽怯,對士氣怕會有不利;但若去,子房所言也不能不考慮。如果真的是項籍設宴還好,若是范增的計謀,恐生不測。”
他抬起頭,“此事處理的好,說不定能斷項籍一臂;但若處理的不好,可能會讓陛下身陷險境。”
戶牗之會,怎麼感覺着,好像鴻門宴?
劉闞明白陳平的意思。
如果是項籍設宴的話,倒還好說。但裏面若有范增參與,難免會生出意外。但凡事皆有兩面,以項籍的性子,一般不會使用陰謀詭計,那范增如果真的心懷叵測,倒也是一個離間二人的機會。畢竟,此時的項羽和范增,還沒有太大矛盾。單憑陳平散播流言,未必能使項羽中計。
也就是說,戶牗之會說不定會成爲離間二人的好機會。
可這個尺度卻必須掌握好,否則離間不成,反而會讓劉闞陷入其中。
張良和陳平,都不敢爲劉闞拿主意,因爲一旦出現危險,那可就要釀成天大的禍事了……
劉闞蹙眉沉思。
片刻後,他驀地起身道:“朕已下定決心,不管項籍是否有埋伏,朕都要去戶牗,和他見上一面。否則,平白被他恥笑,反而會墮了將士們的士氣。朕倒要看看,項籍打得是什麼主意。”
第三百七十八章 戶牗之會(二)
項羽倒是真沒什麼別的想法!
雖說和劉闞如今是敵對的關係,但內心裏,對劉闞倒是頗有一分讚賞,甚至是惺惺相惜的感覺。
樓倉之戰,兩人棋逢對手。
此後就再也沒有交過手,項羽心裏終究是存有一絲遺憾。
現在,雙方都擺開了車馬,決意大戰一場。所以項羽想和劉闞相會一番,而後再決一死戰。
也難怪,項羽骨子裏有一種任俠之氣,行事難免有些率性。
范增對項羽的這種任俠氣,頗有些不以爲然。
但也不好阻止,於是也就默認了項羽的這個行爲。原本以爲,劉闞不會同意,可沒想到,結果恰恰相反。當范增得知了這個消息之後,不由得大爲驚訝,旋即心裏就開始盤算起來。
“大王,此天賜大王良機,一統江山啊。”
范增跑到中軍大帳的時候,項羽正在虞姬的服侍下飲酒,聞聽他這沒頭沒腦的道賀,項羽有些懵了。
“亞父,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那劉蠻子答應與大王在戶牗相見了?”
“是啊,剛回書過來,說是三日之後,與我在戶牗相見。”
“可有說過,帶多少人馬?”
“卻沒有說明……不過老羆是豪勇之人,孤信中說不帶兵馬,想來他也不會帶多少人前去。”
范增連連點頭,笑道:“即如此,豈不是天亡劉唐?
老臣有一計,可令大王輕而易舉,取劉闞首級。劉闞若死,則劉唐必亂……到時候大王親率一軍,乘勢攻入關中,天下可定。”
項羽不是蠢人,聽完范增的話,先一怔之後,旋即明白了范增的意思。
“亞父之意,可是在劉闞赴宴之事,趁機……”
范增捋鬍鬚,笑道:“正是此計。劉闞赴宴,到時候大王只需在帳外埋伏銳士千人,即便劉闞勇冠三軍,也休想活着離開。”
項羽虎目圓睜,怒聲道:“亞父,怎可出此計策,效仿小人之行?”
“啊?”
“孤請老羆飲宴,因他乃當世豪傑。雖爲敵人,孤卻敬佩之。
劉闞既然前來,也是對孤的信任。孤若聽從亞父之計,就算得了天下,也難免被人稱爲小人。
孤寧可與那劉闞,決戰疆場,死而無憾。
但若讓孤做小人之事,孤寧死亦不爲之……”
這一番話,說的范增面紅耳赤。
但他猶自不死心,還想辯解勸說,卻被項羽趕了出去。
“亞父老朽矣,已無膽氣,竟出此計策。”
項羽輕聲對虞姬道:“如若孤真的聽從他的計策,行那小人所爲,定然會被天下人恥笑啊!”
“大王,臣妾也知大王英雄,只是剛纔的言語,卻是重了。”
虞姬蛾眉輕蹙,“亞父也是一心爲大王着想,大王卻如此說話,亞父只怕會心生不滿啊。”
“這個……待孤王與老羆相會之後,再與亞父賠禮吧。”
項羽也覺得自己剛纔的那番話有點重了,但並沒有往心裏去。
三日後,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戶牗楊柳青青,項羽在一座山丘上,擺下了酒宴,等待劉闞前來。
正午時分,劉闞抵達戶牗。
他倒是沒有帶多少人,只數百銳士相隨。由季布和樊噲兩人帶隊,劉信馭車,劉巨掌大纛。
人雖不多,卻都是悍勇之人。
季布和樊噲也就罷了,那劉巨劉信父子,更是勇冠三軍,有萬夫不擋之勇。
抵達戶牗後,劉闞命季布和樊噲在山丘下等候。他帶着劉巨父子,邁步走上了山丘。項羽也率親隨出來迎接,待看到劉巨的時候,繞是項羽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由得心裏面一咯噔。
他對劉巨的印象,實在是太深了。
當年在樓倉交過手,險些被劉巨殺死。
對於劉巨的本事,多多少少也有些瞭解,登時倒吸一口涼氣。
“霸王別來無恙!”劉闞率先上前,拉着項羽的手寒暄。
項羽也沒有失了禮數,微笑着說:“唐王亦別來無恙……這兩位是……”
在楚人當中,項羽的個頭屬於鶴立雞羣。可是在劉闞三人面前,卻顯得有些矮小了。這三個人在他身前一站,把陽光遮的嚴嚴實實,那種體型上帶來的壓迫感,令項羽有些不舒服。
劉闞當下介紹了劉巨和劉信。
項羽感嘆道:“竟是三熊齊至?”
劉闞三人,當年有樓倉三熊的稱號。不過樓倉之戰的時候,劉信在巴蜀,故而未曾露面。
看着這三個怪物一樣的男人,項羽也只能感慨一番。
他與劉闞攜手走入大帳,分賓主落座。劉巨和劉信一左一右,跪坐在劉闞的身後,沉默不語。
而劉闞呢,則是和項羽,談笑風生。
其實,兩人之間也沒甚好談,所以話題不自覺的,就轉向了當前的局面。
按照項羽的說法,如今天下大勢已非常明顯,當屬他和劉闞兩人的爭鬥……項羽希望能恢復到戰國時的局面,山東北面,他不會理財,但陳郡和南陽兩郡,還有江水以南,當爲楚地。
也就是說,項羽打算和劉闞分而治之。
劉闞佔領其他地方,他可以不理睬,但是希望恢復戰國時楚國的領土。
要知道,戰國時期,能與秦國抗衡者,除齊國之外,就是楚國了。論地盤的大小,楚國甚至超過了齊國。項羽願意在濟陽一戰定勝負,勝了,項羽恢復楚國的領地,佔領半個齊國;輸了,項羽讓出齊國的所有土地,換陳郡一地,以及唐軍在夷陵撤兵,而後與唐國分而治之。
劉闞自然不會同意。
他的主張很明顯:一山不容二虎,唯有決出勝負。
若分而治之,戰事就不會終止,到最後苦的還是那些百姓。
兩人說着說着,言語可就變得激烈起來。
就在這時,樊噲突然間闖入了大帳中,在劉闞耳邊輕聲道:“陛下,臣在帳外,發現有一些異狀。”
“哦?”
劉闞一邊聽,一邊輕輕點頭。
目光凝視着項羽,片刻之後突然嘆了口氣說:“朕本以爲霸王乃當世豪傑,不想竟效宵小之輩。
如若霸王要去朕性命,何不擺在明處?
那帳外的伏兵,想來已等的不耐煩了,讓他們都進來吧。”
說着話,劉闞舉起酒杯,啪的一聲摔在了地上。緊跟着,從大帳外湧進一羣手持到兵器的楚國銳士,一個個殺氣騰騰。劉信二話不說,噌的一下竄起來,抬手從肋下抽出一柄長刀。
劉巨倒是很平靜,但那一雙虎目,死死的盯着項羽。
那架勢,只要項羽有半分異動,他就會毫不猶豫的衝上去。
項羽一下子糊塗了,有點不明所以。他連聲大喊,喝令楚軍銳士住手,而後怒斥道:“爾等爲何埋伏於帳外,是受何人主使?”
爲首的一名楚軍,連忙回答:“我等是奉裨將軍之命,埋伏於外面。
裨將軍說,只要他一摔酒杯,我們就衝進來……”
楚軍口中的裨將軍,是項羽的本家兄弟,名叫項園。此時,這項園就坐在項羽的下手位置,聞聽連忙辯解道:“大王,這件事乃亞父吩咐,非是末將妄爲。亞父說,劉闞不除,大楚危矣……”
“住嘴!”
項羽臉通紅怒喝一聲。
他轉身剛要向劉闞解釋,卻見劉闞長身而起,拱手道:“朕也知道霸王英雄,不會做效仿宵小之徒。不過事已至此,朕已無心飲酒。霸王先前所言,朕可以回去琢磨,但朕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
事情變成了這種局面,項羽也無話可說。
他看帳內只有劉闞四人,心裏面微微一動。不過看劉巨虎視眈眈的模樣,那心裏剛升起的一點念頭,立刻又壓了下去。項羽強笑一聲,“唐王有話,當講無妨。”
“朕聽聞楚國範老子了得,今日一見,果不虛言。”
說完,劉闞拱手,帶着劉巨三人走了出去。
他這句話好生惡毒,言下之意是說:范增不是你老子,可如今在楚人的心裏面,怕是和你老子的地位沒有分別吧。
項羽的臉,脹得通紅,眼睜睜的看着劉闞遠去。
這廝的言語太惡毒了,可仔細再一想,也不是沒有道理。
范增明知道自己不同意他的計劃,居然還安排下去。最重要的是,范增的話,在楚軍當中頗有影響力,在沒有自己命令的情況,楚軍上下還是聽從了他的調遣,這地位不免有些過了……
走下山丘,劉闞登上了戰車。
季布輕聲問道:“陛下,那范增可真是毒辣,若非陛下看準了項籍,今日只怕有危險了。”
劉闞笑了,“范增毒辣嗎?
朕可不這麼認爲……項籍可領一軍,卻無統領全國之能。范增也不過是小聰明耳,若朕是范增,絕不會做這樣的事情。殺人不成,反受其害……其一庸人耳,若論毒辣,還需道子。”
范增不過是一個仗着小聰明得寵的傢伙,他甚至不識進退,如何能做的長久?
至於毒辣之說,劉闞還真的不這麼認爲……
他覺得,似陳平這樣的人物,才能稱得上是毒辣。
見季布有點不明白,劉闞於是又壓低聲音說:“朕可與你打賭,用不了多久,范增必會離開項籍。”
“啊?”
“有范增,項籍說不定還能抵擋些時日。
但若是沒了范增,項籍覆滅,不過在旦夕之間。”
劉闞這番話,說的是自信滿滿。他猛然轉身向後看去,冷笑一聲,輕輕地搖了搖頭……
第三百七十九章 垓下
項羽性情豪壯,但有時候也很多疑,很執拗。
總體而言,他好像一個矛盾體。可以尊范增爲亞父,可以容忍范增指手畫腳,但超過了他的底線,就變得有些狹隘了。范增擅自調動兵馬,不單單是違背了項羽的命令,同時還觸動了項羽內心中那根非常敏感的弦……他竟然能輕易的調動兵馬,而不被項羽所知道嗎?
這次是伏擊劉闞,那下次呢?
項羽不得不考慮這件事情,於是這心中,就開始有了疑慮。
戶牗之會的第二天,項羽派人前往唐軍大營。
接待項羽使者的人不是劉闞,而變成了陳平。這原本也是正常的事情,劉闞身爲一國之君,自然不可能輕易見人。陳平接待使者也沒有什麼失禮的地方,一開始大擺酒宴,非常熱情。
可是一談話,就發生了問題。
當陳平得知這使者是項羽派來的人之後,臉色立刻變得很難看。
“我還以爲你是範老子的人呢,沒想到竟是楚王駕下。”
言語之間,透出了一個信息:楚國表面上是項羽稱王,可實際上呢,還是范增說了算。和你說事情沒有意義,若是范增派人前來,那還差不多。連酒菜都更換了,說了兩句之後,陳平就頗不耐煩的起身離開,把個項羽的使者仍在大帳裏,理都不在理睬,表現得非常之無禮。
使者回濟陽之後,滿腹委屈的把事情的經過告之項羽。
項羽的心裏面一下子不平衡了:覈算着,人家根本沒有把我當成一盤菜,楚國上下竟要以范增爲尊?
隨後兩天,他偷偷的派人打聽。
結果從各地傳來的消息,全都是說楚國真正的當家人,並非項羽,而是范增。
項羽的心情就變得更糟糕了……
和范增商議事情,再也沒有了以前的尊敬。不管范增說什麼,項羽都覺着,他是想要把自己架空,甚至取而代之。一開始,范增也沒有在意,可一連幾日都如此,范增就不舒服了。
細一打聽,范增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他也是執拗的性子,心裏憋火,二話不說,就向項羽請辭。
雖則項羽挽留,可范增卻不願回頭。距離戶牗之會十五天後,范增獨自一人,悄悄的走了。
※※※
“范增徒有虛名,非真賢良。”
張良陳平得到消息之後,不由得仰天大笑。
劉闞微微點頭,表示贊同張良的這句話,“若朕爲范增,明知項籍心存疑慮,也會留在項籍身旁。此人好惜名聲,全不顧大局。爲區區的虛名,竟然棄主而走,就算他滿腹經綸,圖之奈何?”
陳平則笑道:“嘗聞楚人好沐猴而冠,今日一見,果不其然。”
劉闞不予置評……
“范增一走,楚軍潰敗,指日可待。”
張良立刻上前一步,“當務之急,當再斷楚軍一臂。
陛下可立刻下詔,命蒙克將軍出兵,攻打睢陽。同時以李必駱甲二位將軍自潁川陳郡圍攏,曹咎必然抵擋不住。碭郡一破,則泗水郡盡落於陛下掌控,即便項籍救援,也難以挽回。”
說罷,張良有指着地圖,獻策道:“陛下再命李左車與彭越二將軍,加快速度,務必將黥布困死臨淄。同時密令灌嬰將軍渡河,埋伏於梁父山中。待柴武前往臨淄救援,於中途伏擊,柴武必然潰敗。柴武一敗,則黥布就算有三頭六臂,也休想逃出臨淄,只能束手待斃。”
劉闞聽罷,連連點頭,“就依子房之計。
不過,咱們還是要在這臨濟做足了架勢,讓項羽以爲,我軍要和他在臨濟決戰。等他反應過來,則大局已定。此次臨濟一戰,還要煩勞子房親自指揮,包括朕在內,子房皆可調遣。”
而後,不等張良反應過來,劉闞下詔封張良爲郎中令,行大將軍事,指揮作戰。
張良原本還想以‘降臣之身,恐衆將不服’的理由來拒絕,可是等劉闞封罷,他再也說不出話來。
郎中令,屬九卿序列,爲天子侍從,執掌宮衛。
雖沒有丞相、太尉那樣崇高,卻也是位極人臣。連皇帝都不在乎張良降臣的身份,還是天子侍從,等同於代皇帝行事。特別是那大將軍的職務,更僅在太尉之下,足以讓所有人閉嘴。
說是包括劉闞在內,都要聽從張良的調遣,那不過是表示信賴。
張良也不可能真的去調派劉闞,但是這個姿態做出來以後,如劉巨劉信,都要聽從軍令。
誰還敢反對?
陳平連連點頭,而後在劉闞耳邊低聲細語。
劉闞立刻又發出詔令,將蒯徹自李左車身邊調回,封爲太尉府長史,聽從陳平的調遣。這太尉長史,或許比不得九卿之一的長史之職,卻是太尉府除陳平之外,與大將軍等同的官職。
官兒不大,但手握實權。
張良雖然不清楚陳平調蒯徹回來的意圖,可多多少少也明白,蒯徹並非是爲制衡他而來……
雙方息戰十日之後,唐軍和楚軍,在河水故道,展開了廝殺。
從一開始的鬥將,到後來的鬥陣,再到最後整軍廝殺,戰事一點點的升級,變得格外慘烈。
就在大部分人都以爲劉闞要在臨濟和項羽決戰的時候,李必自陳郡出兵,接連佔領苦縣和譙縣兩地,令睢陽曹咎頓時慌亂起來。他原本以爲,這只是唐軍的詭計,是爲了擾亂項羽的視線。但是,當潁川駱甲也開始向陳郡靠攏,大有合兵一處,攻取相縣的趨勢時,曹咎慌了。
相縣一旦告破,則泗水郡危矣。
雖然之前鎮守睢陽的時候,范增曾再三警告曹咎,不可以出兵。可局勢變成這樣子,曹咎也無法在聽從范增的警告了。再說了,這個范增似乎心懷不軌,楚王對他有知遇之恩,居然想要架空楚王?曹咎是項家的家臣,最看不得的就是范增的這種事情,於是立刻出兵,準備阻擊李必二人。
然後,就在曹咎出兵的第三天,蒙克親率兩萬騎軍,自陳留突然出兵。
沒有攻打睢陽,而是直接繞過睢陽,佔領粟縣,切斷了曹咎和睢陽方面的聯繫。曹咎和李必駱甲二人,在靈璧展開慘烈的戰鬥,卻不想蒙克偷襲曹咎後軍,兩萬騎軍以排山倒海之勢,從天而降。曹咎被殺得慘敗,在撤往相縣的途中,被蒙克率一支人馬追上,死於亂軍之中。
曹咎的敗亡之後,項羽才得知相縣被攻擊的消息。
他立刻停止和劉闞決戰,兵退三百里,退守於定陶城。
項羽親率騎軍萬人,準備效仿當初攻打魏豹時的情況,以騎軍的機動能力,奔行千里,救援曹咎。但項羽卻忽視了一個問題,蒙克不是曹咎,不但是名將之後,更從小在藍田大營中訓練,更在北疆效力多年。若是論對騎軍的瞭解,蒙克絲毫不遜色於項羽,甚至更甚幾分。
得知項羽前來,蒙克以小股騎軍出擊,誘使項羽追擊到碭山腳下。
而後集結兩萬騎軍,在碭山腳下和項羽一場對決。這兩個人,一個是勇冠三軍,一個是兵法出衆;一個是常勝將軍,一個是身經百戰。蒙克和項羽的騎戰,可算得上是勢均力敵。
但蒙克以逸待勞,更在兵力上佔居了優勢。
雙方鏖戰正酣時,李必駱甲從碭山兩側突然殺出,楚軍大敗。
項羽奮勇殺出了重圍,可稱得上是血染徵袍。唐軍人數雖然佔居優勢,卻無一人能擋住項羽。
蒙克站在山頭上觀戰,忍不住讚歎一聲道:“此獠悍勇,非陛下和唐王父子,無人可敵!”
李必駱甲,深以爲然……
※※※
項羽戰敗之後,退至豐邑,準備重整旗鼓。
但劉闞卻不打算給項羽任何喘息的機會,四月中,臨淄黥布被困月餘,不得已向柴武求援。
柴武立刻點齊兵馬,率部出擊。
在途經梁父山的時候,遭遇灌嬰的襲擊,三萬棘蒲軍全軍覆沒。
當年,柴武之父就是戰死於梁父山中。
而這一次,卻換成了柴武……
柴武本想決一死戰,可不成想被困梁父山的時候,昔日好友李左車,竟孤身入山,前來勸降。
柴武深恨劉闞,以爲當年若非劉闞,他老爹也不會戰死。
可過去許多年了,柴武也不再是當年的莽撞小子。他也知道,當初就算是沒有劉闞,也休想成功。隨着時間的推移,對劉闞的恨意,也漸漸的減弱了……危局之時,卻不想見到了昔日的好友,柴武一時間感慨萬千。
李左車說:“阿武,如今天下大勢已定,吾皇乃天命所歸。
昔日,你我痛恨老秦。但現在,老秦已經不再了,你又何苦再執念於過去?需知,識時務者爲俊傑!我今日前來,正是要勸說與你,投降陛下,說不得日後還能得封侯拜將啊。再說了,柴叔叔膝下僅有你一個兒子,你柴家六代單傳,難不成你想要到你這一代,絕了血脈?”
說其他的,柴武未必會聽從。
可是當李左車提到了子孫,柴武心動了。
這古人最看重的就是血脈的延續,他這些年東奔西走,沒得到過片刻安寧,雖年近四旬,卻依舊膝下無子。這不得不說,是柴武心中的一個遺憾。不過,就這麼投降的話,未免……
“那唐王,真的能容我?”
李左車忍不住笑道:“陛下乃當世豪傑,胸襟廣闊。
君不見,當年張子房亦曾與陛下爲敵,然則現在,卻貴爲郎中令,大將軍。柴大哥你勇冠三軍,雖和陛下爲敵,但也深得陛下看重。此次我書信陛下,想要爲你求一出路,未曾想陛下親自回信,並派國舅呂釋之前來見我。陛下說,若柴大哥願歸順,陛下願以將軍之位,虛以待之。”
將軍,雖非三公九卿之列,但可以獨掌一軍,屬太尉府,僅在大將軍之下。
柴武聞聽,再也沒有猶豫。
但他說:“我現在身無寸功,實不知如何面對陛下。
待我爲少君拿下臨淄,以作進身之階。”
數日後,柴武孤身抵達臨淄,勸降了黥布。
實際上就算柴武不來,黥布也抵擋不了多久了。沉重以彈盡糧絕,眼看着就抵擋不住。所以柴武一勸降,黥布立刻就勢而下,獻出臨淄。他也恨老秦,可如今秦國已亡,恨有何用?
鍾離昧和彭越都不在意。
這二人,一個是劉闞最信任的親信,獨掌一府兵馬。
另一個呢,也是和劉闞有十數年的交情。彭越的兒子,和劉秦還是結拜兄弟。那劉秦是什麼人?當今大唐國太子,劉闞的接班人,未來的皇帝。有這麼一層關係,他對功勞,倒是看得很淡。
隨着臨淄告破,三齊戰事徹底平息下來。
薛郡在臨淄告破之後,也不再支持,舉城投降。
項羽得知消息,氣得暴跳如雷,卻又無可奈何。薛郡一破,他在定陶的兵馬,就等於是一支孤軍了。項羽不敢再遲疑,連忙下令定陶楚軍向單父撤離,他也帶領殘兵敗將,準備和主力匯合。
仗,打到了這個地步,劉闞怎可能輕易讓項羽和楚軍主力匯合?
臨濟之戰結束之後,劉闞在濟水河畔建立點將臺,登臺拜將。以李左車爲主帥,攻佔成武,截斷了楚軍的退路。項羽又不在軍中,楚軍士氣低落,被李左車一舉擊潰,十亭折了六七成。
好在項羽的本家兄弟項園,保護着虞姬,率部拼死殺出了重圍。
與項羽匯合之後,立刻準備返回彭城,準備在彭城和唐軍決戰。哪知道,未等他抵達彭城,就傳來了噩耗。陳平派太尉府長史蒯徹出馬,說降了彭城守將王翳,蒙克已佔領了彭城。
項羽得知消息後,頓時大驚失色。
那裏還敢再去彭城,立刻帶着兵馬,向南撤退。
李左車發出命令,命蒙克李必駱甲,以及位於泗水郡各部兵馬,全力阻擋項羽的退路。
這一路廝殺,楚軍竟一日間數次激戰,損失慘重……
從一開始的近十萬人,待過了睢水之後,僅剩下不足兩萬兵馬。人困馬乏,可說的上是狼狽至極。
這一晚,項羽在擊潰了李必的追擊之後,退至一處高岡。
麾下兵馬已走不動了,不得已在高岡上紮下營寨。糧草沒有了,只得靠殺馬來充飢果腹。
看着那些表情麻木,疲憊不堪的士卒,項羽不由得心生悲涼。
“項園,山下這條河,叫什麼名字?”
項園輕聲回答:“大王,山下河流名爲睢唐河。”
睢唐河?
項羽心頭不由得一動,連忙手指東方,“過了睢唐河,可就是樓倉?”
“沒錯,過睢唐河八十里,就是樓倉了!”
如今的樓倉,已不是當年那座錢糧廣盛,城高牆厚的樓倉了。
當初項梁接手樓倉,招兵買馬。把樓倉的糧草輜重搬空以後,就下令將樓倉摧毀。至於這原因?很簡單……在項梁看來,樓倉已失去了原有的用途。但它又處於淮漢要地,如果被人佔領,會成爲心腹大患。既然沒有用了,索性將至摧毀,以免被有心人利用,反而不美。
只是當年項梁,萬萬沒想到自己會死的那麼早,更想不到,項羽會落得如此局面。
“如若樓倉尚在,我據守樓倉,不知那狡詐的劉蠻子,又會是什麼模樣?”
項羽心裏嘀咕着,嘴角不經意的,流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隨口問道:“那此處又是何地?”
“大王,咱們現在駐紮的地方,名叫垓下!”
第三百八十章 四面楚歌
“垓下?”
當隨軍而動的劉闞得到最新的戰報時,也不由得感嘆造物主的神奇。
歷史,已經明明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可沒有想到,在不經意中,竟然又回到了原先的軌跡上。
垓下,十面埋伏,四面楚歌……
四年前,劉闞在距離垓下不過百里的樓倉,和項羽正面交鋒。
四年後,他們再次交鋒時,情況似乎完全顛倒了過來!
李左車張良不明白劉闞爲什麼會對垓下這個地名如此在意,兩人不約而同的盯着他,心中不免忐忑不安。
如今的劉闞,越發的有威嚴了。
即便是一個淡淡的笑容,也會讓人生出壓迫感。
“陛下,是不是有問題?”李左車小心翼翼的詢問。
大帳之中,季布季心兄弟,柴武樊噲都緊張的朝他看過來。
劉闞沒有回答,而是看着李左車,心裏不免生出一番感慨。想當年,只是因爲這李左車身爲名將李牧的孫子,而看重了他。當時正好逢韓信逃走,劉闞也希望有人能夠取而代之。
可他沒有想到,李左車居然做的如此出色。
不但殺死了韓信,在用兵方面,幾十萬人馬,近十路兵將,被他指揮的如使臂轉,短短月餘,就把項羽逼迫到了此種地步。同時,李左車在品性方面,似乎更完美一些。他沒有什麼野心,很懂得與衆將的相處。但凡和它合作過的人,無不稱讚他是一個兵法出衆,謀略過人的賢良。
從某種程度上,李左車已經超越了韓信!
“如今各路兵馬都在何處?”
“蒙克將軍兵馬已抵達睢水河畔,李必駱甲兩位將軍,也兵分兩路,一路抵達大澤鄉,另一路則繞大澤鄉南下,預計明日卯時,就可以佔領五河大澤,截斷楚軍的退路;灌嬰將軍所部,屯兵於僮縣;呂釋之將軍此時怕已抵達樓倉舊址,按照計劃,他會在寅時佔領徐縣。”
一張大網,在無聲無息中,已經張開。
再加上劉闞麾下的五路大軍,總共十路兵馬,將項羽牢牢的網住。
既然上天要我再重演垓下之戰,權當作是爲霸王送行吧!
劉闞抬起頭,“少君,朕有不情之請,還請少君成全。”
李左車腦門上的冷汗刷的落下。如今的劉闞,可不是當年在樓倉時的劉闞了……那是堂堂一國之君,已掌控了大半江山的唐國皇帝。他這麼一客氣,別說李左車,連張良都有些害怕。
兩人相視一眼,連忙上前,匍匐在地。
“爲陛下分憂,本就是臣子們的本份,何來成全之說?
請陛下發號施令,臣等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
劉闞說:“朕即命你爲三軍司令,原本不應該插手戰局,以免影響你們的計劃。只是今日……少君,朕要在垓下合圍項籍,不管各路人馬如何疲憊,朕都要他們把項籍困死在垓下。”
按照李左車的計劃,是要不斷用逼迫的方式,消耗楚軍士氣,令其在逃亡之中,漸漸離散。
可劉闞這一開口,李左車和張良都無法拒絕。
兩人雖然不清楚劉闞爲何要在垓下合圍項羽,但既然劉闞說出口來,那就是命令,不容改變。
“臣絕不負陛下所託,定會將項籍,困死於垓下!”
“子房,你上前一步。”
劉闞站起身來,示意張良上前。他壓低聲音道:“項籍逃亡,然則其威望仍高。若困楚軍於垓下之後,難免有困獸猶鬥的局面。如果戰局不利,朕有一計,可供子房參考。如今追隨項籍者,多淮南江南楚人。絕望之時,難免會生出思鄉之情,你可大唱楚歌,亂其軍心。”
張良一怔,驚訝的抬頭向劉闞看過去。
劉闞輕出一口氣,笑了笑,轉身帶着劉巨劉信二人,離去。
“大將軍,陛下剛纔和你說了什麼?”
張良苦笑道:“我當初以爲,陛下敗武安侯,不過是運氣使然。而今想來,只怕是大錯特錯。
陛下胸懷錦繡,謀略過人。
若我猜測的不錯,此次垓下一戰,說不定會流傳千古呢……”
李左車,茫然不解。
※※※
項籍睡得並不穩,到後半夜時,驀地警醒。
他感覺有些心神不寧,於是披衣而起,步出軍帳。楚軍營地中,仍有篝火燃燒,卻帶着一股子無法掩飾的疲憊之氣。項羽至今仍未能明白,怎麼好端端的,這局勢一下子成了這樣?
寅時過後,淫雨霏霏。
項籍先去看了一下自己的烏騅馬,然後扶劍走出營門。
嗚嗚嗚……
從遠處隱隱約約,傳來號角的嗚咽聲,但並不真切。項羽心裏一動,舉目向漆黑的遠方眺望。
星星點點,似有無數燈火在閃動。
“唐軍,是唐軍追上來了!”
項羽大驚失色,他萬萬沒想到,唐軍居然會連夜奔襲,出現在垓下。
楚軍疲乏,但追擊的唐軍,也不會太輕鬆。加之淮漢地區,陰雨綿綿,行軍的時候更加喫力。本以爲唐軍會在正午時出現,可現在……
“全軍戒備,準備迎戰。”
項羽連忙發出命令,一時間楚軍大營中,亂成一片。
唐軍顯然也覺察到楚軍的動作,索性不再掩飾,亮起旗號,燃起燈火,向楚軍迅速逼近。
項羽覺得,唐軍就算追上來了,也不可能是大隊人馬。
可能是某個將領貪功心氣,追擊過來。可等他看到那星星點點,如同火海一樣的光亮,頓時懵了。
“大王,南面發現唐軍逼來。”
“啓稟大王,大事不好,東面有兩路唐軍,正迅速逼近,請大王速做決斷。”
“大王,大王,大事不好……探馬在背面發現了唐軍大隊人馬的行蹤,約四五路兵馬,正在逼近。”
項羽好半晌,纔回過神來。
如果只是一小股唐軍,亦或者是一路兵馬,他舉全軍之力,尚有一拼的可能。
畢竟,從千軍萬馬中一路殺過來,雖然損失慘重,可剩下來的這些楚軍,哪個不是身經百戰?
但看現在這樣子,唐軍是傾巢出動,要把他困死在垓下。
不得不說,這垓下倒是一馬平川,最適合大部隊人馬的拼殺。唐軍既然不顧疲勞的追過來,恐怕是存了一戰功成的心思。面對這種情況,項羽也知道難以硬拼。楚軍士卒已經慌亂不堪了,一旦交鋒,凶多吉少。當務之急,還是要穩住軍心,而後尋找機會,突出重圍。
項羽立刻下令,命楚軍全軍戒備,緊閉營門。
他快步回到軍帳,就見虞姬已披掛整齊,手持雙劍,疑惑的看着項羽。
“大王,我們可是要殺出去?”
項羽輕輕搖頭,“此時殺出去,只怕是凶多吉少。劉蠻子好像是準備在這裏和孤決一死戰,數路大軍殺奔過來,兒郎們有些慌亂了。孤決意依山而守,先穩住軍心,而後再伺機突圍。
愛姬莫擔心,孤王胯下馬,掌中盤龍戟,一定可以殺出重圍。”
項羽對自己的武力,一向是很有自信。
但這一次,他有些不安了……因爲他清楚,他能打,樓倉三熊同樣不好對付。那個小熊劉信,他沒交過手,不清楚深淺,但是劉闞劉巨,可都和他有過交鋒。這三熊同時出現的話……
項羽心裏不由得有些發苦。
天亮時,二十萬唐軍,十路兵馬,陸陸續續抵達垓下。
站在望樓上,只看見密密麻麻的,全都是唐軍旗號……
“項園,你可怕了?”
見身後士卒面色發白,項羽如何還不清楚,楚軍的士氣很低落。
項園的武藝雖然不算太強,可是心思卻很靈活。他馬上聽出了項羽的話中寓意,“大王,此種場面,臣也只在鉅鹿時見過。”
“哈,沒錯!”
項羽大笑,豪邁喝道:“鉅鹿之戰,三十萬秦軍還不是被孤王打得落花流水,區區唐軍,何足掛齒?”
楚軍聽聞這話,不由得精神一振。
是啊,三十萬秦軍都不在話下,那這唐軍,未必有三十萬呢!
“傳孤王之命,全軍戒備,抵擋唐軍攻擊……待時機成熟,孤王帶爾等,殺出重圍。”
隨着項羽的豪言壯語發出,楚軍中的騷動,漸漸平息下來。
卯時,從唐軍大營中,傳來陣陣的長號聲響。各路兵馬從營盤中殺出,向楚軍大營發起了攻擊。
※※※
當垓下之戰展開的時候,陳平帶着蒯徹和黥布,自潁上渡過淮水,抵達壽春。
中原戰事,如火如荼。
江南的情況,也變得格外緊張。
劉闞最擔心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嶺南任囂,集結三十六洞山越番苗,自陽山關殺出,佔領了郴縣和零陵兩地,兵鋒直指長沙。長沙郡郡守,番君吳芮原本正集中兵力抵擋夷陵審食其曹無傷所部的唐軍兵馬,聽聞零陵郴縣兩地失陷,頓時大驚失色,開始慌亂起來。
他不清楚,這嶺南的番苗是哪一路的兵馬?
也是唐軍的嗎?
很有可能……因爲嶺南王任囂,可是秦軍大將,和唐王劉闞同出一源,難保兩人沒有勾連。
腹背受敵,令吳芮感覺心驚肉跳。
就在他不知道如何是好,審食其和曹無傷,卻突然停止了攻擊。
如此一來,吳芮的壓力頓時大減。雖然擔心可能是唐軍的計策,但至少能抽調出一些兵馬,在耒陽方面佈置。
陳平抵達壽春,就是爲了解決吳芮的問題。
說來也巧,吳芮的妹妹,居然是黥布的妻子。也就是說,吳芮是黥布的大舅子。
黥布歸降之後,苦於沒有立功的機會。
和項籍作戰?他還沒有這個想法。歷史上,黥布曾背叛項籍。原因是項籍賞罰不明,而黥布也有野心。所以劉邦一勾搭,他就立刻跟上過去。可如今,黥布在臨淄被彭越和鍾離昧打得是慘不忍睹,麾下兵馬幾乎全軍覆沒。那點野心,根本來不及生出,就投降了劉闞。
劉闞兵強馬壯,橫掃淮漢,不過指日可待。
他和柴武又不一樣。
柴武至少還有個李左車作保,而李左車呢,又是追隨劉闞北上河南地,奪取北疆四郡的元老功臣。如今,更是深得劉闞所看重,不但登臺拜將,還被封爲柏君,絕對稱得上是前途無量。
黥布估摸着,等戰事結束之後,李左車至少能入太尉府,封侯。
這朝中有人好辦事,靠山自古以來,就存有。
柴武有李左車擔保,自然也是前程遠大。
可黥布就不同了,他一沒有任何靠山,二來出身還很低賤。早年在九江一帶做強盜,後來還被抓住,黥了面,說穿了是一個刑徒出身,如何能比得了柴武。那麼他想要出頭,就需要實打實的功勳。黥布也看出來了,劉闞統一天下,指日可待,所以他更要加倍的努力。
也是天賜機緣,黥布得知吳芮仍據守長沙,可就動心了。
於是向劉闞毛遂自薦,願意前往長沙,勸說吳芮歸降……
陳平正盤算着如何儘快解決江南的戰事,而後纔好對付嶺南任囂。聽黥布這麼一說,立刻有了主意。
這時候,正好傳來呂臣攻佔了壽春的消息,他當下帶着黥布,就趕赴壽春。
黥布和吳芮雖然是親戚,但陳平還是有點擔心。他派陸賈隨黥布一同前往長沙,看能否說服吳芮。自己則留在了壽春,觀察戰局的發展。畢竟,這是楚地,陳平不得不更加謹慎。
五月中,淮南梅雨季開始,終日淫雨霏霏。
黥布抵達長沙的第三天,吳芮帶領子女,至湘山唐軍大營請降。
至此,長沙郡歷時三個月的戰事,終於停息。
“任囂的目標,絕非長沙。”
在被送抵壽春之後,吳芮立刻向陳平進言,“長沙尚處蠻荒,雲夢大澤百里不見人煙。雖說這長沙是雲夢大澤和巴蜀的樞紐,但我實在想不出,嶺南番苗佔領長沙,能有什麼好處?
就算他任囂手下有雄兵幾十萬,可是向溯江攻取巴蜀,絕無可能。
如果不是攻取巴蜀,那就是要攻佔淮南?長沙並非錢糧廣盛之地,根本無法支援對淮南作戰。”
蒯徹陸賈兩人,連連點頭。
呂臣和黥布也是懂得用兵的大將,如何聽不出吳芮的意思?
吳芮這是要搶功啊……
不過也正常,不管是黥布還是呂臣,這心裏面誰又不是懷有建立功業,以圖日後有個好前程的心思?
陳平讚賞的看着吳芮,“番君所言甚是。
平出發前,曾與陛下商議過,認爲嶺南如若出兵,最有可能攻佔的,應該是會稽廬江和九江三地。原因嘛……倒是和番君所說無甚區別。這三地歷經秦楚治理,人口和錢糧頗爲富裕。
當年項梁渡江,若非有這三地支持,也難以成事。
丹陽出雄兵,會稽多名士……任囂如若得了這三個地方,進可直逼淮南,退可憑大江天塹。
如今楚軍大敗,會稽恐怕也正處慌亂之時。平以爲,那任囂很快就會對會稽發動攻擊。
番君,平還有一件事情,需煩勞番君。請番君迴轉長沙,繼續擺出南北兩線喫緊的狀況,以迷惑任囂的注意力。呂臣黥布兩位將軍,平意欲請兩位將軍兵分兩路,分別佔領居巢廣陵兩地。平親率一支人馬,自烏江難度,奪取丹陽。如此一來,即便會稽被任囂佔領,也難以立足。”
廣陵,與丹徒隔江而望,背後就是會稽郡治所在,吳縣。
居巢,毗鄰廬江。黥布是九江人,而廬江的郡治番縣,卻是吳芮的起家之地。
這兩支兵馬一旦成功,對江南所造成的威懾,可想而知。現在只看,那任囂會做出如何反應?
垓下,楚軍大營。
唐軍連續兩日強攻,但損兵折將,沒有取得太大的進展。
李左車下令,停止攻擊。從表面上看,他是要休整兵馬,而後再與楚軍決戰。
同樣的,唐軍沒有進展,項羽也沒有得到機會突圍。雙方就在這垓下僵持,陷入膠着之中。
項羽也知道,這樣下去,絕無好處。
唐軍能耗得起,可楚軍……
當晚,他在軍帳中和虞姬飲酒,思索着破解唐軍合圍的方法。
“劉賊無恥,不敢與孤王一戰,實無膽之輩。”
思來想去,項羽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只能破口大罵,連喝了好幾杯酒,而後把青銅爵重重的砸在桌案上。
“大王莫要煩悶,唐軍雖然聲勢浩大,但幾十萬人馬屯紮此處,每日所耗錢糧,亦不是小數目。
臣妾以爲,那唐軍連夜奔襲,將大王合圍於垓下。
可泗水郡尚未平定,未必能得到充足補充。不需兩三日,唐軍定然會有所懈怠,到時候再殺出重圍,亦非不可能的事情。”
虞姬這一番勸慰之言,令項羽的心情有所好轉。
臉上剛露出一抹笑容,想要誇獎虞姬兩句,卻突然間聽到,從大帳外傳來一陣陣杳渺歌聲。
“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覽揆餘初度兮,肇錫餘以嘉名:
名餘曰正則兮,字餘曰靈均。
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爲佩。
汨餘若將不及兮,恐年歲之不吾與。
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唱的是楚國大夫所做的《離騷》!
項羽一蹙眉頭,輕聲道:“孤出去看一下,是何人所歌?”
說着話,項羽站起身來,走出軍帳。
“項園,什麼人在歌唱?”
項園連忙上前,“大王,歌聲是從山下唐軍大營中傳出,不知是何緣故?”
項羽心裏也覺得有些奇怪,不明白劉闞,這是唱的哪一齣?好端端的,居然在這裏唱楚地之音,是什麼意思?
不過,這歌聲極爲親切,令項羽也不免心生感觸。
漸漸的,楚軍大營中,有人開始應和。一開始聲音很小,慢慢的匯聚在一起後,竟有人發出輕輕的抽泣聲。
這抽泣聲傳入項羽耳中,令他驀地驚醒過來。
不由得臉色大變,大叫一聲不好之後,再也說不出半句話……
第三百八十一章 絕唱
楚歌聲聲,悽婉動人。
對於離家在外,如今有疲憊不堪的楚軍士卒而言,這歌聲除了帶給他們無盡的思鄉之情之外,更生出了強烈的厭戰情緒。原本還高昂的士氣,在一夜之間,一下子就化爲烏有了。
“大王,唐賊大放楚歌,又有數百人離營而去。
不過唐軍倒是沒有阻攔他們,任由他們離去……如此下去,不消幾日,兒郎們怕都要走了。”
坐在中軍帳裏,項羽聽着項園的彙報,卻無動於衷。
他看上去很疲憊,也很憔悴。
這難怪項羽,苦心經營的家業沒了不說,身邊的兒郎,被劉闞用極爲簡單的手段就打消了鬥志,豈能不心灰意冷?此時此刻,他開始感覺後悔:如果范增還在,定會爲他排憂解難。
只可惜,范增如今已不知所蹤,音訊全無。
“讓他們去吧,如此狀況,若強行阻攔,反而會讓他們敵視,着實無用。
想來,兒郎們隨孤王轉戰千里,從廣陵殺到鉅鹿,從鉅鹿殺到垓下,孤王實不好在爲難他們。”
項園猶豫了一下,輕聲勸道:“大王,如今形式不妙,臣有一計,也許能脫出險境。
臣暗中觀察兩日,發現唐賊並不盤查軍士們離去。大王何不喬裝打扮,着普通軍士裝束,神不知鬼不覺的離開這裏?只要能回到會稽,大王還能重整旗鼓,他日馬踏中原也非難事。”
項園自以爲是爲項羽考慮,卻忘記了項羽那暴烈的性情。
聞聽項園說出這話,項羽勃然大怒,抓起酒杯就砸了出去。項園躲閃不及,被砸的頭破血流。
“大丈夫立於世上,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孤王自渡江以來,戰無不勝。即便今日落魄,也不能做出此等事情。孤王寧可戰死,也不願被那劉賊所恥笑……念你一時糊塗,孤王也不追究。滾出去,莫要再擾了孤王的酒興。”
項園,一臉羞愧的,離開大帳。
“大王,項園也是爲你着想,您這般責罵,卻是有些過了。”
虞姬給項羽斟了一杯酒,輕聲說道:“臣妾也知大王乃當世英雄,只是這樣下去,也不是法子。”
項羽沉默了!
片刻後,他輕聲道:“愛姬,項園所說的辦法,孤不屑爲之。
但是你留在營中,難免會有不測……不如這樣,你就扮作普通士卒,孤王命項壽等人保護,逃離此地。離開這裏之後,你就帶着項壽他們,迅速渡江,趕回會稽,等孤王回去匯合。”
虞姬的臉色,驀地煞白。
她如何聽不出來,項羽這是想要強行突圍,卻擔心她的安全。
可強行突圍,真的可以成功嗎?
虞姬不免有些擔心。
自家的事情,自家清楚。
項羽要面對的敵人是什麼情況,虞姬更是心知肚明。
“大王……”
“愛姬,就這麼決定了,你速速做準備,孤王會去找項壽掩護你離開。”
從小和項羽在一起,虞姬也知道項羽的秉性。她也清楚,如若繼續留下來,項羽難免會分心。
可離開項羽?
她又不太願意。
因爲虞姬也不知道,項羽是否能夠成功殺出重圍。
走,還是不走?
虞姬有些猶豫。
獨坐小帳中,看着面前銅鏡裏的自己。雖已過了那青澀的好年華,但容顏依舊,美麗動人。
過往十五年,歷歷在目。
虞姬甚至不知道,如果項羽失敗,自己又如何能承受住?
“愛姬,準備好了嗎?”
項羽在小帳外輕聲催促,“項壽已經準備妥當,再不走,天可就要亮了!”
說着話,他邁步走進小帳,見虞姬沒有換裝,不禁眉頭一蹙,“愛姬,你爲何還沒有換裝。”
“大王,妾身害怕,此一去再難見大王。”
“愛姬,你這什麼話?”
項羽有些生氣了,厲聲喝道:“趕快換好裝束,趁着天亮之前,隨那些軍卒一起離開此地。
到了會稽,等我回來。
如若……”
項羽沒有說完,那到了嘴邊的話,生生嚥了回去,“休要在囉嗦,快快換裝,離開此地。”
他雖然沒有把話說完,但虞姬又如何聽不出來他那沒有說出來的話,是什麼意思?
慘然一笑,轉過身來,匍匐於地上,輕聲道:“那臣妾這就換裝,不過還請大王多保重。”
項羽陰沉着臉,點了點頭。
站在小帳外,他舉目仰望星空。
繁星點點,格外動人。
心中突然生出無限的悲傷,項羽也知道,自己走到這一步,亡圖霸業都已經變成了一場空。
雖然嘴上說,渡江回會稽,而後重整旗鼓。
但真的能重整旗鼓嗎?
項羽也不知道……
“力拔山兮氣蓋世!”
項羽突然仰天長嘯,似乎是想要借這一聲咆哮,將心中的憂愁苦悶,全都驅散。
可心中,卻更加煩躁不安。剛鼓起的豪壯,一下子消失了,輕聲吟唱:“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
他轉過身,看着低垂的帳簾,喃喃自語道:“虞兮虞兮奈若何!”
就在此時此刻,項羽並沒有考慮太多關於自己的事情,想的更多的,還是虞姬的未來。
這個從小就跟隨他東奔西走,到頭來卻……如果我不能殺出重圍,虞啊虞,你以後該怎麼辦呢?
鐺!
從小帳裏,傳出一聲輕響。
項羽驀地一個寒蟬,一種不詳預感,湧上心頭。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小帳裏。卻見虞姬倒在血泊中,身着一件他最喜歡的白色宮裝,上面沾滿了血跡。一把明晃晃的寶劍,跌落在虞姬的身旁。項羽衝過去,才大聲呼喊虞姬的名字,將她一把抱在了懷中。虞姬自刎的寶劍,還是當年他在句章時,請名匠打造的雌雄雙劍。
雌劍,已沾血。
雄劍,在鞘中……
虞姬那美麗的面龐,帶着一抹笑意。
她似是在用這種方式來安慰項羽:大王,別在爲我擔心。我走了,但是我會在天上,保佑你!
“虞……”
項羽悲呼一聲,把虞姬用力的擁在懷裏。
虎目中,流淌出兩行熱淚。
※※※
又過去一日,唐軍的楚歌聲,越發洪亮。
陸陸續續從楚軍大營中逃離的軍卒,加起來已有三四千人。
而那些留在營中的楚軍,也是人心浮動。誰也說不準,自己還能堅持多久。畢竟,面對着二十萬唐軍,如今的楚軍,已不是當年在鉅鹿,敢以一當十的楚軍了。大勢已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們,也只是在等待。等到撐不住的時候,而自動的選擇,悄悄逃離此地。
那歌聲,好似軟刀子一樣,一點點的耗盡楚軍的士氣。
每一時,每一刻,楚軍士卒都處於恐慌之中。
夜幕,再一次籠罩大地。
項羽依然坐在那小帳裏,緊緊的摟着早已經僵硬發冷的屍體。整整一天,他是水米未進。
突然,寂靜的營盤,如同炸了鍋一樣,沸騰起來。
喊殺聲將項羽從迷茫之中喚醒,他抱着虞姬的屍體,茫然的抬起頭來。
“大王,大禍事,大禍事!”
從外面衝進來一個青年,年紀大約在二十出頭,生的魁梧剽悍。
個頭不算太高,可是很強壯。一進小帳,他就大聲呼喊道:“狗賊項園,居然投降了唐軍。”
項園,投降了?
項羽驀地一下子驚醒過來。
原來,昨夜項園好心好意的獻計,卻換來了劈頭蓋臉的臭罵,更被砸破了頭。
回到自己的住處,項園越想越覺得窩火。於是趁着虞姬自刎,項羽無心打理軍營的時候,祕密與唐軍聯繫,約好了時間,打開營門,放唐軍殺進營中。一連幾日,都處於惶恐不安之中的楚軍,也沒有做出任何強有力的抵抗。在唐軍的衝擊下,楚軍很快的,就潰敗下去。
報信的青年,是項羽的族弟,也是當初隨他一同渡江的子弟兵中,爲數不多的倖存者。
他大聲的呼喊:“大王,唐軍殺過來了,末將已點齊五百親隨,誓死保護大王,殺出重圍。”
項羽的眼中,浮現出一股暖意。
他低下頭,用力的親吻了一下虞姬的額頭,而後把她的屍體平放下來。
“孤王雖落到此種地步,還不需要爾等保護!”
他驀地站起身來,周身散發一股銳利之氣,“備馬,抬戟!”
說着,他大步向帳外走去。
虞啊虞,且看孤王再爲你一戰!
“大王,王妃的屍身……”
“劉闞絕非那種壞人屍骨的小人,自會妥善安置。”
臉上的頹廢之色,一下子消失的無影無蹤。項羽,又變成了那個自信滿滿,殺氣騰騰的西楚霸王。
他披掛盔甲,上馬執戟,率領項壽等人殺向唐軍。
只見他手中的盤龍大戟上下翻飛,百餘斤的重量,竟似燈草一般。幾名唐將衝過來,被他在眨眼間挑翻馬下。
“兒郎們,休看唐賊人多勢衆,在孤王眼中,不過土雞瓦狗一般,無人能擋我三合。”
項籍厲聲喝道:“且看孤王取唐賊首級!”
胯下烏騅馬,希聿聿長嘶一聲,朝着唐軍衝去。
項壽等人,也不由得熱血沸騰,大聲呼喊,隨着項羽衝殺。
迎面,正遇到降將項園。
項羽大吼一聲,烏騅馬如離弦之箭,眨眼間就到了項園跟前。項園看見項羽,哪還有膽量交手。他撥轉馬頭,就要逃跑。可烏騅馬是烏孫天馬,絲毫不比劉闞的赤兔馬差上分毫。
沒等項園跑出兩步,項羽已到了他跟前,手起戟落,將項園斬於馬下。
此時的項羽,似乎進入了一種很奇妙的狀態。
他斬殺了項園之後,仰天呼哈哈大笑不停,厲聲喝道:“劉闞,可敢與孤王決一死戰!”
“項籍,休要猖狂!”
一輛戰車疾馳而來,車上的武將,正是屠屠。
他舞動長矟,朝着項羽分心就刺,口中喊道:“取爾性命,何需陛下出手,屠屠在此!”
說起來,屠屠的確是一員猛將,長矟重有數十斤,在他手中卻快若閃電一般。如果換個人,也許就被他刺死了。可他面對的,是項籍,後世中被稱作千古第一高手的項籍。見長矟刺來,項籍也不慌張,手中長戟向外撩起,鐺的撞開了長矟,烏騅馬在奔馳之中突然一個橫身,從戰車旁邊掠過的一剎那,盤龍大戟反手一招犀牛望月,將屠屠從車上挑飛了出去。
大戟在挑斬的一剎那,輕輕一抹。
屠屠落在地上,後背的甲冑已被撕開,整個脊樑都被撕裂,露出裏面已經斷掉的脊椎骨。
“霸王威武,霸王威武!”
項壽等人,大聲呼喊。
在這喊殺聲中,項籍顯得越發凌厲。
“戰吧,戰吧……”
他怒吼着,聲音在蒼穹中迴盪不息。
“好漢子,不愧陛下所言的霸王,名不虛傳,喫我一棒!”
一道人影,攔住了項籍的去路。如同一座小山似地,踏步騰空躍起,手中狼牙大棒,掛着風聲,呼的砸向了項籍。
只聽這風聲,項籍心裏激靈靈一個寒蟬。
雙腳猛然提起,自馬鞍下落下兩個馬鐙,雙腳套進蹬中,腳跟一磕馬肚子,烏騅馬長嘶一聲,刷的跳到一旁。手中盤龍大戟迎着狼牙大棒用力一崩,而後順勢一抹,化解了萬鈞巨力。
即便是卸掉了那棒上的力道,項羽猶自雙臂發麻。
戰馬希聿聿向後退了數步,纔算站穩。在從豐邑逃亡的路上,項籍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唐軍的戰馬上,大都配以高鞍和雙鐙。
他當時試了一下,感覺非常不錯。於是就取了一套過來,配備在烏騅馬上。
原本想,等退到會稽後,他也可以大規模的在戰馬上裝備高鞍雙鐙。畢竟這玩意兒不復雜,只要找些工匠,就可以解決。沒想到,還沒等他到會稽,就遭遇唐軍的合圍。大規模配備,自然不太可能。不過今日靠着高鞍雙鐙,卻是大大的減輕了負擔,否則剛纔那一棒,他可真不知道,能否卸開。
抬頭看去,就見一個身高過丈,如同一座小山似地男人,在他面前。
“巨熊?”
項羽激靈靈打了一個寒蟬,心裏面生出一絲絲緊張。這怪物,雖然是一員步將,可是全身包裹重鎧,力氣大的驚人,自己還真的抵擋不住。
“好漢子,天下間能喫我一棒的人不多,除了我兄弟和我兒子之外,你是第三個。”
劉巨穩穩的站在地上,大棒一頓,“本王劉巨,奉命攔截於你,想要從這裏走,問過我手中狼牙再走。”
如果是在平日,項羽一定樂於和劉巨一戰。
可當他向身後看去,卻發現跟隨着他的楚軍,加上項壽,也不過寥寥二十八人而已。
唐軍正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喊殺聲此起彼伏。
項羽知道,不能戀戰!
“項壽,隨孤王走!”
項羽撥馬就要走,卻見一員大將,從遠處疾馳而來。
他胯下一匹大宛良駒,手中同樣是一柄狼牙棒,不過個頭要比劉巨的狼牙棒,小上一號。
“項羽,休走!”
人如下山猛虎,馬似出海蛟龍。
話到人到,唐將厲吼道:“武義侯劉信,在此恭候多時!”
大棒呼的落下,項羽連忙抬戟應戰。兩人馬打盤旋,斬了兩三個回合之後,項羽微微蹙眉。
如果在平時,百回合之內,他可以取劉信首級。
可現在……
項羽不敢戀戰,連忙虛晃一招,逼退了劉信,扭頭就走。
可沒走多遠,從兩邊殺出兩員大將,一個是季布,一個是季心。兄弟二人也知道,這項羽非等閒人可以抵擋。於是雙戰項羽。
“霸王,此路不通!”
項羽見闖不過去,再次撥轉馬頭。
不想又被樊噲和紀信兩人攔住了去路,打了兩三個回合,項羽突然跳出圈外,勒馬橫戟。
“劉闞,可敢與孤王一戰!”
項羽知道,劉闞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想要逃走,難度不小。
從大營一路殺出來,項羽斬殺了二十多名唐將,說起來已經夠本兒了。到了這種地步,他最希望的,還是和劉闞一戰,已解那困擾在他心中,足足三年的心結。當年打樓倉的時候,他勝了劉闞。可勝之不武,心裏不免有些遺憾。現在,他要和劉闞,堂堂正正的決死一戰。
不過項羽也知道,劉闞應戰的可能性不大。
因爲到了這種地步,劉闞身爲一國之君,怎可能輕易冒險。
遠處,燈火通明。
李左車張良蒙克等人,簇擁着劉闞,出現在項羽面前。
“力拔山兮氣蓋世,
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項羽心中,不由得一驚。
他在昨日做的詩歌,可以說除了他,再無人知曉,這劉闞又從何處得知?
劉闞手捧赤旗,胯下赤兔。
一身唐猊寶鎧,腰束玉帶,催馬上前。
“霸王,劉闞在此!”
他看着血染徵袍的項羽,沉聲道:“朕思今日一戰,已有多時。你要戰,便來戰吧!”
項羽,咬碎鋼牙,大吼一聲,策馬撲出。
而劉闞也不驚慌,喝令身邊衆人散開,胯下赤兔馬長嘶一聲,拖着劉闞,迎着項羽衝了過去。
三年前,赤兔和烏騅曾有一戰。
雖已闊別三年,可這兩匹馬,好像都沒有忘記對方。
一聲聲馬嘶咆哮,赤旗和盤龍戟在空中交擊一處,項羽和劉闞二人,可謂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三年前,劉闞藉助馬鐙和高鞍的優勢,略佔上風。
三年後,項羽也配備了馬鐙高鞍,但終究是一整日水米未進,加上連番惡戰,體力漸漸不支。
兩人打了百十個回合,劉闞突然跳出了圈外。
他怔怔的看着項羽,突然說:“霸王,我輸了!”
“劉闞,你這是何意?”
“三年前,朕佔居馬鐙高鞍的優勢,勝你一籌;今日再戰,雖還是佔居上風,可你連番惡戰……朕知道,若是在你狀態飽滿之時,朕恐怕非你對手……所以,這一戰,是霸王勝了!”
項羽喫驚的張大嘴巴,在他看來,身爲武者,不到最後,豈能輕易認輸?
可劉闞就是認輸了!
而且是光明正大,在千軍萬馬面前,表示認輸……
一時間,項羽有些茫然。
“今日一戰,朕輸了!”
劉闞沉聲道:“不過今日一戰,霸王卻是敗了!”
項羽一下子明白過來。
沒錯,他贏了,只不過是贏在個人身上;他敗了,卻敗得是傾家蕩產。
他在追求個人的榮耀,而劉闞追求的,卻是這大局上的勝利……
“當年孤王若在樓倉追殺於你,你有何如?”
“朕恐無今日!”
劉闞突然一催馬,壓低聲音道:“虞姬屍身,朕會妥善安置,不知霸王還有何請求?”
項羽靜靜的看着劉闞,片刻後仰天大笑起來。
“非戰之罪,實天亡孤王……劉闞,若有可能,還請將孤王和虞姬合葬於苧羅山下……虞姬,她最愛苧羅美景。”
盤龍大戟,鐺的掉在地上。
項羽跳下馬來,向劉闞躬身一揖,而後拽出肋下寶劍,自刎當場。
那把劍,正是虞姬所配雌雄雙劍中的雄劍……
魁梧的身軀,倒在血泊中。
戰場上,卻是鴉雀無聲。
劉闞呢喃自語:“霸王,如若有來生,闞願與你爲兄弟,痛飲三百杯!”
他從馬上下來,將項羽的屍身抱起來。
歷史上,項羽死無全屍;而今日,雖未能保住性命,但至少可以和心愛的人,葬在一起。
虞兮虞兮奈若何……
劉闞抬起頭,向南方看去,可心裏面卻思念着:阿嬃、曼兒……你們等着我,我就要回來了!
第三百八十二章 尾聲
項羽沒有在烏江自刎,而是自刎於垓下。
在劉闞看來,歷史上項羽被小人算計,最後落得個不得不自刎的結局,倒不如讓他痛快的一戰。
項羽死後一個月,人們在巢湖湖畔,發現了范增的屍體。
他是投水而亡……似乎楚國的名臣良將,都喜歡選擇投水自盡。在他住所,留有范增遺書。
遺書之上,只有三個血字:恨,恨,恨……
范增恨什麼?
這個答案,也許只有他自己清楚。
垓下一戰,項羽自突圍開始,包括項園在內,共斬殺唐將二十七人。
其中不泛屠屠這種猛將。此外,還有十三名將領重傷。這其中又包括了樊噲這種人物……樊噲的左手被斬斷,從此落下殘疾。在經過了治療後送回咸陽,被封爲霸侯,配享霸上百里封邑。後在呂嬃的主持下,與當年獻上趙高首級的燕姬成親,生一子命樊伉,於大治十一年亡。
項羽死了,似乎預示着天下將要太平。
許多人都這樣認爲,甚至包括咸陽的許多官吏,都認爲戰事從此平息。
然而就在大多數人以爲天下將要太平時,距離項羽自刎十七日後,江南傳來戰報,任囂佔領會稽。
不過,任囂沒有再打出復興老秦的旗號,因爲老秦,已經不再。
即便如此,四十萬嶺南大軍殺出橫浦關後,佔居南野。此後一路高歌,大有橫掃南方之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佔領會稽。任囂自號南楚王,在佔領了會稽之後,迅速移師,在番縣設伏,擊殺黥布之後,佔居廬江南部。吳芮的女婿梅絹見情況不妙,率領殘部退守居巢。
劉闞很想挾消滅項羽的聲勢,渡江和任囂爭鋒。
可是,自年初開始,至五月底,在短短盡六個月的時間裏,所消耗的錢糧難以估量。即便是賢良如蕭何一樣的人物,也不得不派人向劉闞報告:關中的庫府,已難以再支撐戰局。
六個月裏,劉闞得山東全境。
除江左和嶺南,昔日大秦國的領土,盡數被他納入治下。
這聽上去,似乎是一個不錯的消息……
可劉闞卻知道,從陳勝吳廣之亂開始,連續六年的戰亂,使得大部分土地荒蕪,百姓流離失所。
土地是佔領了,但安撫纔是要務。
關中除了要支付龐大的戰爭支出以外,還要供應各地災民,以保證其戰亂後重建家園。能堅持到劉闞擊潰項羽,已經是竭盡全力。蕭何在書信中說:如果再打下去,那些已經被佔領的土地,將再次生出動盪。
不得已,劉闞只好停止南下,拜李左車爲帥,張良爲軍師,接替陳平,指揮南方戰事。
這一次戰事,劉闞不得已將要以守爲主。和任囂隔大江天塹,一時間,雙方都難以取得優勢。
“任囂這個人,不比項籍。
他是從軍中最基層做起,一步一步做到今日的位子。對付這樣一個人,想要一鼓作氣,絕無可能。”
回到咸陽之後,劉闞封賞百官。
蒯徹被免去太尉府長史的職務,封爲范陽侯,御史大夫,位列三公之一,負責監察百官。
在一次閒話時,劉闞和陳平談到了任囂。
根據劉闞對任囂的認識,這個人頗識得大體,知道輕重。
唐軍休養生息的時候,任囂也會加緊休整。雖然看上去勢力不算強橫,但真要打起來的話,唐軍定然損失慘重。仗打到這個地步,劉闞實在不想再打下去了。根據蕭何呈報上來的戶籍,老秦在統一六國之後,人口有一千七百萬之衆。可僅僅六年時間,已降至一千二百萬人口。
也就是說,每打一年仗,就要死將近一百萬人。
歷史上,劉邦建立漢朝後,人口已不滿千萬。當時破敗的,甚至連登基時拉車的白馬都湊不足。劉闞的情況要好一些,領土較之秦始皇時期,擴張了三分之一之多。雖說有佔領了漠北地區,更有東烏孫國爲他養馬……可各地殘破的狀況,依舊是令人觸目驚心。
河西走廊富饒,但沒有十年的時間,也有成效。
巴蜀富庶,可爲了支撐劉闞對楚國速戰速決,也幾乎是傾盡全力。
“如果想要任囂投降,沒有極爲特殊的理由,絕無可能。”
面對昔日的長官,劉闞也一籌莫展。
任囂,現在已如同一個刺蝟一樣,讓他難以下手。
暫且休養生息,看情況再說吧……
※※※
就這樣,在任囂無力北上,而劉闞也無力南下的狀況下,原本應該是激烈的戰事,突然平息了。
十月,巴曼生下一子,取名爲劉秀,配享蜀郡封邑。
而薄女之子劉恆,則被封爲趙王,配享邯鄲郡豐邑……
大治二年春,彭越長子彭巨,迎娶長公主劉元爲妻,被封爲駙馬都尉。劉闞親自主持婚禮,並賞賜單父爲劉元的封邑。同年,劉闞在皇后呂嬃,女兒劉元的陪同下,巡狩東方,在泰山封禪之後,至單父將呂雉的墳塋移至杭金山,諡號爲義。這等同於向天下人宣佈,他和呂雉之間的關係,更等同於爲劉元的‘長公主’正名。而此時,對於昔日劉邦呂雉的關係,早已無人提起。
大至二年秋,在關中和山東絕大地區獲得豐收的情況下,劉闞決意對任囂開戰。
劉闞更親自前往丹陽督戰。
就在雙方決意開戰的時候,塞北卻突然傳來了噩耗。
隨着唐國在漠北站穩了腳跟,匈奴冒頓和東胡匈奴阿利鞮兩兄弟,終於決意放棄前嫌,聯手合作。
若再不聯手,匈奴危矣。
趁劉闞要在江南開戰的時候,冒頓和阿利鞮突然襲擊了陰山外的武川鎮。
當年因蓋聶殘疾而離開劉闞的驪丘,和蓋聶一起,就隱居在武川鎮上。面對匈奴的突然襲擊,蓋聶師徒拼死掩護武川鎮居民撤退。俠之大者,爲國爲民……師徒兩人堵住武川城門,擊殺匈奴百餘人,最後戰死於武川城中。蓋聶射中七十三箭,氣絕身亡;驪丘再燃起了武川烽煙以後,也隨即被亂箭穿心。此一戰,終成就了蓋聶師徒兩人俠義之名,舉國震動。
劉闞得知消息之後,立刻停止了對任囂的攻擊。
他派出使者,前往吳縣面見任囂,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任囂當初北上,的確是存了逐鹿天下的心思。
作爲大秦帝國的名將,他不願意輸給劉闞。按照任囂的想法,趁劉闞和項羽鏖戰之時,佔領江南,而後順勢吞併淮漢,至少能三分天下。可沒有想到,項羽會敗得那麼快,那麼突然,以至於任囂雖奪取了會稽,也失去了擴展的空間。但在當時,任囂卻是騎虎難下,無法住手。
當得知匈奴再次爲禍北疆,聽聞蓋聶師徒的事蹟後,任囂知道,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他也看出來了,劉闞羽翼已成,而且決心要恢復大秦國的疆域。如果真的打起來,他沒有勝算。
於是當蒯徹勸說之後,任囂終於決定歸降。
接下來的事情,劉闞沒有再關注。
他星夜趕回咸陽,而迎接他的,卻是陳平的請辭奏摺。
原來陳平在過去的一年中,一直都在研究任囂。他也清楚,任囂需要一個臺階,而且這個臺階還不能太小了,必須要讓任囂體面的下臺。思來想去,他終於定下了一計:派奸細前往西烏孫國,由西烏孫王難兜靡出面,挑動冒頓和阿利鞮出兵。至於對象,就是武川鎮。
陳平向劉闞坦承他的計策,並請求劉闞治罪。
說實話,劉闞還真沒有想到,這件事居然是出自於陳平的陰謀。
但也不得不承認,以武川一鎮之地,換取江南的安寧,似乎非常划算。
可是……
“陛下,臣好陰謀,將來恐不得好死。
此次設計,臣沒有想到,蓋聶師徒居然隱居於武川……請陛下責罰,否則臣內心終不得安寧。”
劉闞,沉默無語。
陳平是爲了他着想,雖然手段過於陰毒。
“道子,朕知你有宰相之才,謀略出衆,恐猶勝於子房。
只是你好陰謀,終究不是正道……這樣吧,我同意你辭去太尉一職,命你爲遼東太守,算做懲罰。
遼東,乃苦寒之地。
北有東胡匈奴,東有衛滿之亂。朕要你在五年之內,將遼東治理得當,平定衛滿之亂,以恕武川之罪,你可願意?”
衛滿,原本是燕國貴族。
在燕國滅亡之後,他率領千餘人逃入箕子朝鮮,漸漸成就了氣候,並壓制箕子朝鮮國國王,大有取而代之的趨勢。趁中原動盪,衛滿開始蠢蠢欲動,數次叩邊,對遼東造成了威脅。
最重要的是,他與東胡勾結。
劉闞派陳平治理遼東,不僅僅是要他戴罪立功,更重要的是要藉助陳平之手,解決衛滿之亂。
陳平聽罷,伏地叩首:“臣,定不會辜負陛下期盼。”
大治三年初,陳平因失察之罪,被罷免太尉之職,遠赴遼東。
同年,任囂歸降,江南平靖!
※※※
五年後,也就是大治八年,亦即公元200年。
歷經五年休養生息,唐國國力大增。
劉闞利用這五年的時間,根據自己早已模糊的記憶,命工匠在安樂宮正殿的正牆上,鏤刻出一副巨大的世界地圖。
地圖上標明瞭七大洲四大洋的輪廓,並留下了一部被後世人稱之爲奇書的《歐羅巴志》。
在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圖下面,劉闞留下了一句話:凡我劉氏子孫,當居安思危。
世界很大,莫坐井觀天,成井底之蛙。擴張,擴張,擴張……原太陽所照之處,皆有我大唐子民。
地圖完成之後,劉闞下詔,征伐匈奴。
太尉張良獻策,兵分三路,自漠北、武川、遼東出擊。
涉間這時候已告老還鄉,接替他的正是當年秦國名將之子,車騎將軍蒙克;而遼東方面,則以太尉府大將軍李左車爲帥,出長城攻入東胡。衛滿之亂,已被陳平所平定,箕子朝鮮國國王入咸陽稱臣。劉闞則御駕親征,以太子劉秦監國,蕭何張良蒯徹三人輔政,抵達武川。
他將陳平從遼東調至武川,委任爲軍師。
二人在武川烽火臺下,祭奠蓋聶師徒英靈,並在當年驪丘點燃的烽火臺上,命人刻下八個大字:俠之大者,爲國爲民。
大治八年春,劉闞率部自武川出擊,以蒙疾爲先鋒,殺進塞北草原。
這一場聲勢浩大的戰爭,整整持續了三年之久,最終以攻克龍城,斬殺冒頓爲結局。東胡大單于阿利鞮在冒頓被殺之後,率領不足萬人的殘部向北逃逸,不知所蹤……
而對於這三年的戰爭,史書裏並沒有留下任何詳細的記載。
唐書-高祖本紀裏記載着:大治十一年秋,帝率部回還咸陽。
十一月,禪位太子劉秦,改元平靖。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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