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新人
隨後進來的齊耀榮也遭到了同樣的事情。
而當他走出來的時候,面色甚至比李協邦還要難看。
在裏面發生了什麼。李協邦和齊耀榮心裏都很清楚,甚至在他們按照鄭永的話做好了一切之後,鄭永對他們說的每一個字到現在還清晰地迴盪在腦海之中:“我不希望看到任何我不願意看到的事情,今天你們所寫的每一個字,我希望都是你們自願寫的,不管到了哪裏什麼人問起你們。
做爲對你們的回報,爲了保證你們家人的安全,所以你們的老婆孩子我都已經送到了妥善的地方委託可靠的人照顧了。
放心,我不想傷害他們,如果你們能從重慶回來的話,你們會看到老婆孩子的,如果,我說的僅僅是如果,你們回不來了,那也有人會幫你們照顧的……”
李協邦和齊耀榮太明白這話裏的意思了。
要麼他們一個人死,要麼全家陪着他們一起死。
之前那些該死的頂頭上司說,鄭永不過就是一介武夫,頭腦簡單得很,就算動了他的部下,他頂多發幾句牢騷,他不敢怎麼樣的。
可是現在出現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哪裏有半分上司說的樣子在裏面?
可是現在知道得已經太晚了,什麼都來不及了。鄭永已經幫他們設計好了一條道路,死路。可明知這是條死路,想回頭的話卻已經再也沒有機會了……
“報告,羅局長調到內江的人到了!”
“讓他們帶隊的進來。”鄭永有些疲憊地放下了手裏的文件。
這是一份剛剛送到手裏的國際局勢變化的報告,上面比較重要的一點是意大利入侵了小國阿爾巴尼亞。
阿爾巴尼亞在戰略上對意大利非常重要,意大利的海軍戰略家視夫羅勒港及在夫羅勒灣入口處的薩森島對意大利非常重要,因爲它們可令意大利控制亞得里亞海之入口處。
加上阿爾巴尼亞能給予意大利在巴爾幹半島建立橋頭堡,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意大利與奧匈帝國已經爭奪要建立一個獨立的阿爾巴尼亞國家,戰爭爆發之後,意大利把握時機佔領阿爾巴尼亞南部以避免該地被奧地利人佔領。
但這個成功維持不久,由於戰時內部問題、阿爾巴尼亞人的反抗及來自當時美國總統伍德羅·威爾遜的壓力,意大利被迫在1920年撤出該地。
當墨索里尼統治意大利時,他將目光轉向阿爾巴尼亞。
當德國吞併奧地利及出兵吞併捷克後,意大利看到自己已經成爲軸心國的二流成員。當阿道夫·希特勒在沒有預先知會墨索里尼而入侵捷克後,意大利獨裁者決定執行併吞阿爾巴尼亞的軍事行動。
4月7日,墨索里尼的軍隊入侵阿爾巴尼亞,行動由魯道夫·格拉齊亞尼任總指揮,入侵部隊分成三個集團連續相繼地登陸,最重要是第一集團,分成四個縱隊,每縱隊均有指定的港口及內陸目標作爲進攻目標。
雖然有一些頑強的抵抗,特別在都拉斯,意大利人與阿爾巴尼亞人短暫戰鬥,都拉斯在4月7日被佔領,地拉那在翌日、斯庫臺及吉諾卡斯特在4月9日及幾乎整個國家在4月10日被全部佔領。
由於不願意爲意大利的傀儡,佐格一世、其妻子潔洛汀·阿波尼和他們的嬰兒列卡飛往希臘及最終到達倫敦。
4月12日,阿爾巴尼亞國會投票通過廢黜索古及與意大利合併爲一個統一國家,由維托里奧·埃馬努埃萊三世出任阿爾巴尼亞國王。
這是繼德國邁出了戰爭的腳步後,意大利緊隨其後在歐洲實行的戰爭擴張。
戰爭的陰雲已經不僅僅在中國的上空,在亞洲的上空,整個歐洲,也都因爲這些事情,而佈滿了戰爭爆發之前緊張的氣氛,戰爭很快將無可避免的出現在所有人的面前……
進來的人讓鄭永覺得有些面熟,可又一時想不起來自己曾經在哪見過。
“總指揮,司馬寒正奉命前來報道!”這個看起來二十歲剛剛出頭的年輕人大聲說道。
“司馬寒正,司馬寒正。”鄭永唸叨了半天,可就是實在想不起來了。
“總指揮,您軍務繁忙,當年在武漢的時候。”年輕人笑着說道。
“哦,對,對,你就是那個刺殺汪精衛的年輕人。”
鄭永拍着腦袋也笑了出來,當初武漢“六里刺殺案”爆發,正是這個叫司馬寒正的年輕人不顧一切的去刺殺汪精衛,最後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怎麼,這還不到三年,就出來了?”鄭永笑着讓司馬寒正坐了下來。
當年自己也曾經想着儘快把這年輕人從大牢裏放出來,可當時自己是當事人之一,軍人又不好過多幹預司法,這才暫時放到了一邊。
等回到第三戰區之後,連番血戰,漸漸的就把這事給忘了……只是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年輕人現在居然成爲羅魚勐的手下。
司馬寒正在那坐得筆挺:“總指揮,其實在您離開武漢後沒有多少時間,羅局長就派人把我從武漢祕密接了出來,之後一直在接受特別訓練。這次值得您這急需用人,所以羅局長就命令我,還有和我一起的十九個人率先趕到內江……”
“羅局長把你弄出來的啊?”鄭永面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一起和你祕密訓練的一共有多少人啊?”
“回總指揮,三百多人,並且還在陸續招募!”
鄭永的臉色愈發難看了。
戰統的成立已經讓羅魚勐的權利非常大了,現在他居然還開始祕密訓練起特別人員,而且一直沒有向自己彙報?
看到在那坐着的司馬寒正,鄭永暫時收住了思維:“怎麼,我記得你以前是一門心思要去軍隊的,現在去到了戰統,當了一個特務,這個心裏會覺得有些委屈吧,和我說說。”
司馬寒正不暇思索地說道:“是的,我以前一心想要軍隊殺敵,但到了羅局長的幹部培訓處後,經過上課,我才瞭解到其實不管在什麼地方,一樣能夠爲國效勞,一樣能夠給予倭寇打擊!請總指揮放心,司馬寒正一定盡心盡力完成後所有的任務!”
這個人的確是和以前大不一樣了,在他身上再也看不到一點當年衝動的影子。看來在所謂的“幹部訓練處”裏已經被洗腦過袋了。
“這個,對即將在內江展開工作有什麼樣的看法?”鄭永回到了正題問道。
司馬寒正胸有成竹地說道:“竭盡所能,報效國家。內江形勢複雜,但經過總指揮整頓後,局面已經略有改善,我相信經過我們的努力之後……”
“不要說大道理,不要說大道理……”鄭永稍稍顯得有些不耐煩:“大道理人人都會唱,有的人比你說得還慷慨激昂,打個比方,現在我們把中統在內江的勢力給剷平了,將來官司打到總裁那裏,你說總裁會幫着誰?”
“當然是總指揮!”司馬寒正想也未想。
“爲什麼?”
“總指揮是抗日名將,是全國人民心目中的英雄,是總裁的愛將,同時……”司馬寒正一口氣說了不少,接着又大着膽子說道:“同時,總指揮和總裁又是親戚關係!”
“你的確說對了一些,但又說錯了一些。”鄭永站起身緩緩說道:“假如真的出現了這些情況,不,一定會出現的,總裁一定不會維護着我,哪怕我是對的,他也會在形式上把我恨恨訓斥一頓……”
看着司馬寒正不理解的樣子,鄭永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對這個其實並不熟悉的年輕人說這些:“你要知道,在全國民衆的心目中,我真的是個英雄,這點我自己從來沒有否認過,但是在其他一些人的眼裏,想要弄死我鄭永那是太輕而易舉的事情。
如果僅僅是個徐恩曾的話,我壓根就不會放在心上,但是說句不好聽的,徐恩曾,不過是條看家護院的狗而已,一個屁就能夠把他吹得老遠。
可是在他身後有人,中統不是徐恩曾的中統。他身後的那些人,就連總裁也不得不考慮到他們的感想,以至於有的時候,還是要做做表面文章的……”
司馬寒正怔怔地聽着,他似乎明白了什麼,但又不知道爲什麼總指揮會和自己說這些話,這些話本來不是自己這種身份的人能夠聽的。
“事情比你想像得複雜,以後你就會知道的。”鄭永平靜地說道:“但我可以給你一個底子,你的任務就是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其它的,有我給你頂着。”
“請總指揮放心,我一定會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情。”司馬寒正起身大聲說道。
鄭永忽然問道:“你對你們羅局長有什麼看法?”
司馬寒正再次怔在了那裏,但很快又聽見鄭永說道:“算了,算了,不勉強你,這你想說也說不出來,畢竟,他是你的頂頭上司。”
司馬寒正想了一會,說道:“是的,屬下不敢冒昧去評價自己的上司,但是請總指揮儘管放心,在司馬寒正和第三戰區所有人的心裏,永遠只有一個上司,也永遠只會對醫生這個上司盡忠……”
第五百零一章 戴局長的“肺腑之言”
戴笠忽然出現在內江,的確有些出乎鄭永的意料。
這些事情其實都是他搞出來的,如果不是戴笠有意泄露行動隊行動的時間和地點,就不會陸續發生以後的這些事情。
不過戴笠看到鄭永的時候,一點愧疚的意思都沒有,卻笑嘻嘻地對鄭永說道:“恆淵老弟在戰場上百戰百勝,到了地方上處理起這些來也是馬到功成,要是換成兄弟的話,不定要頭疼到什麼地步。”
鄭永也不點破,請他坐了下來,同樣笑着說道:“雨農兄,你是不知道,我比你還要頭疼。這麼一大堆燙手山芋放在那裏,我還不知道怎麼處置,要知道這些人的身後,可是連蔣總裁也……”
“連蔣總裁也要看着三分面子啊……”戴笠幫他說了下去:“可是現在是戰亂時期,倭寇對我華夏大地虎視眈眈,正需要將士奮勇,這個時候軍人,尤其是那些經常打勝仗的軍人的面子,那可是比誰都大,誰都得讓着點的啊……”
說着擺弄了下手裏的茶杯蓋子:“其實恆淵老弟你也許早發現出了其中的不對,爲什麼行動隊的行蹤會被泄露出去,爲什麼內江的這些人伏擊能打得那麼準確……”
鄭永心裏“咯噔”了一下,不知道他想做什麼。
戴笠收起面上笑容:“大家都是聰明人,也不必刻意掖着藏着,行動隊的所有一切都是我刻意讓人泄露給中統的人的……”
鄭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的確沒有想到戴笠自己主動把這一切都說了出來,不過戴笠究竟想要做什麼?
“你我之間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不過到現在才說還是有點對不起你了。”戴笠點了下鄭永,又指了下自己說道:“你想,行動隊如此隱祕,不是我的話,內江的這些人怎麼可能知道?不是我在裏面動了些手腳,他們有那麼大的膽子動你的人?不是我的話,楚副官只怕早就死了,也不會被人折斷四肢扔到了那個肯定會有人經過的山澗裏……”
“你特意讓楚平活下來,好讓我知道發生了什麼?”鄭永冷笑着說道。
“不錯,因爲我必須要靠你才能遏制中統,不然我軍統和你戰統,在當地根本無法發展。”戴笠的臉上看不到意思羞愧,反而相當認真地說道:“我知道你不願意參與到這些事情裏來,所以不用些特別手段的話,根本沒有把你拉下水的可能,我就想到了這個辦法。
恆淵老弟,中統的勢力一天不得到遏制,你我的日子就一天不好過,一個徐恩曾未必在我們的眼睛裏,可是他身後的人,你我都心知肚明。
現在證據已經非常確鑿,中統的居然膽子大到敢殺你第三戰區的英雄,老頭子必須雷霆震怒,那兩個人也不好再說什麼,正好趁着這個機會,一舉把中統的囂張氣焰打壓下去,將來咱們再活動起來可就方便得多了……”
看着那張臉鄭永一時間倒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你說他的辦法卑鄙,的確卑鄙。可他做的結果,卻正是之前鄭永想的,其實大家都在用卑鄙的手段換取成功,唯一不同的就是最後的目地而已。
你可以看不起戴笠,也可恨戴笠,但對於他的手法卻讓你不知道該怎麼指責。
看着鄭永沉悶的樣子,戴笠喝了口茶:“我來的時候去了下醫院,楚副官的性命已經保住了。雖然將來手腳不那麼靈便,不過我已經幫他申請到了最優厚的傷殘軍人待遇,他將以少將身份退役,在一個油水豐厚的部門工作。
雖然不能再當兵了,可總算不用再在戰場上去冒險了,太太平平地過完下半輩子,我想這也是你願意看到的。同時,我還派人給他家裏送去了兩萬大洋,又幫他智障的弟弟同樣找到了一份輕鬆的工作,恆淵老弟,兄弟我這樣安排你還算滿意吧?
還有,內江說起來是楚副官和你恆淵老弟得到的,兄弟不會厚着臉皮竊據你的果實,只要你戰統的人還在內江一天,我的人就絕對不會進來。內江,將永遠是你鄭恆淵和戰統的天下。恆淵老弟,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鄭永有了哭笑不得的感覺。
自己應該扇戴笠一巴掌,還是應該感激戴笠?
不錯,楚平從此以後不用再上戰場了,再也不會殉國在彈雨中了,而且鄭永相信他的下半輩子會過得非常舒服。
還有楚平的弟弟,楚平的一家人,戴笠也全都安排得無可指責。
至於遏制中統,儘量讓自己掌握的戰統高速發展,也正是自己想要得到的結果,現在看來已經初步取得了效果,而在這一切的後面,和戴笠同樣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
鄭永現在忽然有了一種感覺,自己被人在背後捅了一刀,結果卻發現還得感謝捅了自己一刀的那個人。
緩緩搖了搖頭,點着一根菸,鄭永整個人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自己一直認爲全盤都控制在了自己手裏,但現在才發現,那些躲在背後的人才真正掌控着一切。
應該重新審視一下了,不能一直這樣被戴笠擺佈着。
戴笠微微笑了一下:“其實,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你當整件事情都是策劃的?中統的勢力太大了,大到有些不好控制了,很多地方,連政府都插不進手去,政令軍令到了那些地方,往往就成爲了一堆廢紙……”
鄭永怔了一下,好像隱隱明白了什麼。
CC系自成立開始,便常與復興社發生矛盾,兩大系統明爭暗鬥,愈演愈烈。按蔣介石的統治術,對這兩個特務組織本來就是分而治之,以便羈勒。
所以最初劃給CC系的活動範圍是黨務和文化教育,劃給復興社的活動範圍是陸海空軍部隊及各級軍事機關。
但復興社卻認蔣介石的天下就是黃埔系的天下,而他們自己又是黃埔系的代表,所以便視CC爲“螟蛉子”,也想在文化教育方面擴充陣地,於是與CC不斷髮生摩擦。
國民黨五屆三中全會後,蔣介石爲了加強對特務系統的集中領導,於四月成立了“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這個總的特務機構,將原復興社與CC派特務組織集合在一起,進行統一管理,局長是陳立夫,副局長是陳焯。
陳立夫當上了軍委調統局長,高興了好多天。但是,蔣介石成立統一的特務機構,只是爲了便於指揮,而並非將整個特務組織都交給二陳。
局長雖是讓陳立夫當了,但特務系統並不打亂,局下設三個處,原來的CC系屬一處,原來的復興社屬二處,三處開始兩方面人都有,後來也撥歸復興社。這三個處各成系統,互不問津。
陳立夫對此十分嫉恨,便以局長的官銜處處抬高一處、壓制二處。二處處長戴笠因公去見他,他傲慢地坐着,既不起身,連眼皮也不抬一下。
這就開始造成了戴笠和二陳之間的嚴重矛盾和對立關係。
而對於國民黨內部來說,陳果夫、陳立夫都是中央執行委員,由陳果夫出任國民黨中央組織部副部長,陳立夫任國民黨中央祕書長,二陳完全把持了國民黨黨權,一些原本蔣介石定下的政策也必須先得到二陳的首肯。
陳氏在黨中央形成了絕對強大的勢力。七十二名中央執行委員會成員中,有15%屬於CC派;中執會一百八十名在委員中有五十人是陳氏的人;而且在抗日戰爭爆發前它的頂峯期間CC派已有上萬成員。
權利的過分膨脹,必然會遭到當權者的猜忌,即便當權者目前還無法離開他的幫助和支持。
同時,二陳和黃埔系的矛盾也是路人皆知,大有公開化的跡象。
鄭永舒出了一口氣:“我知道了,雨農兄,這些事情還是不要說出來的好,你我之間的那點小小矛盾,現在開始誰都不要提起,一陣風吹過就算了。”
笑容重新浮現到了戴笠的臉上:“恆淵老弟是個聰明人,咱們掏心窩子的說句,你我之間的共同敵人是那些人,只要那些人還在一天,我們之間的那些矛盾就不會爆發,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這句話坦誠到了極點。
鄭永微微點這頭,但他開始覺得戴笠身上有很多地方是值得自己學習的。
他並不是真的坦蕩,而是奸詐到了骨子裏,經常一句話就把你所有想說的話全部都堵死了,然後讓你心甘情願的去爲他賣命。
“還有那個文復,就是那個大學生,我的人已經找到了他,他並沒有死。”戴笠眼睛裏陰沉的目光一閃而過,說道:“這個人知道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情,或許會對徐恩曾造成致命一擊,徐恩曾倒下了,他身後的人也會遭到沉重打擊。”
“那個文復現在在哪裏?”鄭永淡淡問道。
“正在被我的人審訊。”戴笠微笑着站了起來:“放心,恆淵老弟,現在你我之間是盟友關係,有什麼情報的話我不會獨享的,無論從他嘴裏得到了什麼,我都會同樣給你一份完全沒有更改過的……”
第五百零二章 審問技巧
鄭永再一次看到文復的時候,這個年輕人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軍統的刑法之殘酷,只有親眼見到的人才會知道,十個進入刑訊室的,九個用不了多少時候就會招供。
不過這個文復,很巧合的就是那剩下的一個人。
說來也奇怪了,這麼斯斯文文,看起來弱不經風的年輕人,居然有這麼大的勇氣抗過了一次接着一次非人的折磨。
戴笠衝着鄭永搖了搖頭,低聲說道:“邪門了,這消息真能抗,差不多所有的刑具都用光了,居然硬挺着就是不說。”
“我們已經查過了,徐恩曾對他有恩,好像他母親死的時候,徐恩曾還派人送去了幾百大洋,不然文復連下葬的錢都沒有,他對徐恩曾感激得很。”一起參與審訊的毛人鳳皺着眉頭說道:“我們還了解到,小時候文覆被十幾個同學毆打,這小子居然硬抗了一個多小時,愣是一句求饒的話沒有說,從小就那麼能挨,現在……戴局長,鄭總指揮,我看咱們得另外換個辦法纔行……”
鄭永笑了一下:“幫他治下傷,喂他喫點人蔘補補身子……”
看到戴笠和毛人鳳怔在那裏,他笑着說道:“毛祕書,明天交給我來審訊,你幫我準備一間屋子,一定要狹小一些,而且必須要隔音。準備三把椅子,一張桌子,其它什麼也不要擺設了……”
毛人鳳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直到下午的時候鄭永才重新來到這裏,看了下幫他準備的房間,完全都是按照自己昨日的要求準備的。
看到文覆被帶了進來,鄭永讓其他人出去,屋子裏只留下了自己、戴笠和文復三個人。
屋子空蕩蕩的,身上到處都能看到傷痕的文復,似乎有些緊張不安,看了看周圍,除了三個人以外什麼都沒有,他伸手好像想抓住點什麼東西,但又很快縮了回去。
“大學裏學的是什麼?”出人意料的,鄭永開口問的第一句話居然是這個。
文復愣了一下,說道:“歷史……”
“歷史好,我以前也想學歷史,可鬼使神差的穿上了這身皮。”鄭永淡淡笑着:“我記得以前有個人和我說,學歷史地理這些東西一點用沒有,將來大學畢業了連份像樣的工作都找不到,還不如一個有手藝的小夥計……”
“對,社會就是那麼不公平!”文復憤憤地說道:“我有個學長學的也是歷史,可大學畢業後,家裏沒有門路,整整一年一份工作都找不到,那些有門路的人,一個個都進了洋行什麼的。有幾次他去找工作,人家一聽他以前學的是歷史想也不想就回絕了。
我親眼看到一次他去應聘當地稅務部門的職位,人家聽他是歷史系畢業的,居然諷刺地對我的學長說,等我們稅務局開始研究唐太宗怎麼死的時候,你再來應聘吧,後來才知道,那些什麼招聘都是假的,職位,早就被有錢有勢的人給定下了……”
“是啊,不公平,的確有很多不公平的地方。”鄭永頻頻點着頭:“有才能的人得不到發揮,廢物卻佔據着高位,不過我相信這樣的狀況總有一天會改觀的……”
文復盯着這個人,不知道他究竟想說什麼。
“對了,你是哪裏人,資料上好像沒有寫明。”鄭永翻閱着手裏的卷宗問道。
“杭州……”
“杭州?好地方,好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蘇杭,那地方我去過,美,美得很。”鄭永嘖嘖地讚不絕口:“以後等到不打仗了,我一定還得去一趟,說不定還得麻煩你幫我帶下路。”
文復一片迷茫的點了點頭。
鄭永翻來覆去問的,很審訊一點關係也沒有,無非就是什麼家裏有幾口人,畢業了準備做什麼,大學裏有什麼有趣的事,弄得邊上陪審的戴笠一頭霧水。
足足一個多小時的訊問,一點實質性的東西都沒有,鄭永然後站了起來,收好了桌子上的卷宗:“我和戴局長還有些事,你就在這好好休息下吧。”
文復茫然地目送這兩個人離開,鐵門沉重的響了起來,接着燈都從外面被關了,空蕩蕩的室內變得一片漆黑……
“恆淵老弟,你究竟在玩什麼名堂?”戴笠苦笑着問道。
鄭永點燃了一根菸,抽了幾口:“他一進去,看到裏面什麼也沒有,會產生一種無所遁形、陌生而又孤立無援的感覺,腦袋裏會有‘讓我出去’的意識。至於我問的那些問題,是要讓他一步步慢慢放鬆對我的警惕,甚至,對我產生一些好感……
現在屋子裏一片漆黑,用不了多少時候,就會讓他覺得害怕、孤獨,精神也會一點一點崩潰,等到他想要喫的、喝的時候,就說明他支持不住了,再關上他一個晚上,等到我們明天再進去的時候,雨農兄,我想他會開口的……”
戴笠看着他微微嘆息了聲:“恆淵老弟,以前只認爲你會打仗,沒有想到你還有這麼一手,不過我很懷疑這對文復這樣的人會不會有效果……”
“就是因爲他太烈性了,刑具對他沒有作用。”鄭永淡淡笑了一下。
閒聊了近兩個小時,毛人鳳匆匆走了進來:“犯人想要抽菸。”
“他以前吸不吸菸?”鄭永問了一句,看到毛人鳳搖了搖頭,鄭永又笑了起來:“不要給他,什麼也不要給他,也不要和他說話,不要給他任何喫的和喝的,不許任何人走近那間屋子,要保證屋子周圍的安靜,儘量一點聲音不要發出!”
抬腕看了一下表,纔剛剛下午三點多。
“二十四個小時後我再來,之前就按照我說的做吧。”
鄭永站起了身,當他推門走出去的時候,聽到關着文復的那間屋子裏傳來了敲打聲和文復大聲叫着的聲音。
鄭永整了下自己今天特意穿來的西裝,正了正領帶,微笑着離開了這裏……
“這人實在太古怪了。”看着鄭永的背影,毛人鳳嘀咕了句:“剛纔我還不相信他的審問方式能起什麼作用,可文復還真的想要抽菸了……”
“是啊,這人知道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情。”戴笠的眼神有些陰鬱:“幸運的是目前我們和他還是盟友,假如被徐恩曾搶先一步的話,有些事情就不好說了,他身後有財神爺撐腰,又那麼得到老頭子的信任,想要對付誰的話……”
他沒有再說下去了,但他知道,早晚有那麼一天他和鄭永也許會反臉的……
……
“昨天情況怎麼樣?”當再次回到這裏的時候,重新換上了軍裝的鄭永問道。
毛人鳳臉上堆滿了笑容:“服了,真的服了,都被鄭總指揮料準了。到了晚上的時候,文復拼命在那叫着要喫的喝的,但我們沒有理他,後半夜他開始用凳子砸門,我們依舊沒有理他。
大概這麼鬧騰到了凌晨,我們聽到他在裏面哭了,好像哭得非常傷心。凌晨三點左右,他大聲說要見白天和他說話的人,就是你,說有事情要和你說,還是沒有人回答他,一直到了清晨的時候纔沒了動靜,不過,剛纔我們依然聽到了他的哭聲……”
鄭永摘下了自己的帽子,交給了身邊的副官:“二十四個小時,差不多了。”
當鄭永重新推開那扇鐵門的時候,在他的示意下,屋子裏的燈一下亮了起來,文復就蹲在牆角邊,一晚上精神和心理上的折磨,讓他啊老了不少,才二十來個小時的關押,一個人看起來足足老了十來歲。
驟然亮起的燈光,讓長時間處於黑暗中的文復一時無法適應,他用手擋住眼睛,過了好一會才放了下來,等他看清了面前的人,一下怔在了那裏。
昨天鄭永穿的是西裝,今天卻換上了國民政府一級上將軍服。
“長官,放我出去,求求你,放我出去!”回過神來的文復踉蹌着站了起來,衝到鄭永面前“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
“起來,起來。”鄭永把他扶起,然後又擺正了椅子,將他按在了椅子上,掏出一塊手絹遞到了文復面前:“我叫鄭永,聽說你昨天找我,是嗎?”
聽到“鄭永”兩個字,剛纔還拿着手絹擦臉的動作一下停了下來,怔怔地看着面前這個軍官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說吧,要是有什麼委屈的話可以對我說。”鄭永語氣平和地說道。
他這些現在的文復,雖然精神已經被折磨垮了,但心理上還剩下最後一道防線:“對了,我昨天卻看了一下你的妹妹,是你唯一的親人了吧?還好我去得及時,不然,不然你妹妹就要被壞人綁架了……”
“不可能!不可能!”文復一下大聲叫了出來:“徐局長答應我會好好照顧我妹妹的!”
猛然發現自己說漏了嘴,文復很快又咬着嘴脣停了下來不發一言。
鄭永輕輕嘆息了一聲,站起身走了幾步:“文復,你太年輕了,那種人的話你也能信?我知道,當初徐恩曾對你有恩,可是現在在他心裏你已經沒有一點利用的價值了……”
第五百零三章 路途
精神逐漸一步步被摧毀,心裏上的防線一點點被瓦解。
文復的渾身在不斷哆嗦着,汗水順着他的額頭一點一點的流了下來。他不斷的用手絹擦着,手在那不斷的哆嗦着。
鄭永點着了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然後噴出了一股濃濃的煙霧。
“給我,給我一枝煙……”這是文復第二次提出這樣的要求了。
鄭永站了起來,掏出一根菸,放到了文復的手裏……
“我要你們給我一大筆錢,還要幫我和我妹妹離開這裏,保證我們的安全。”在煙快燃到盡頭的時候,文復扔掉了菸蒂,用低得幾乎無法聽到的聲音說道。
鄭永微微地笑了,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
“恆淵老弟,我是真服了你了。”戴笠和鄭永一起走了出來,看了一眼正在裏面寫着什麼的文復說道:“不用刑就能讓犯人招供,我看除了你再沒有人能辦到了……”
鄭永淡淡笑了下。
“鄭將軍,我不相信戴笠,但我相信你,你去我被抓到的地方,在靠西牆的地方,你往下挖,就能找到你想要的東西了……”
文覆在自己耳邊悄悄說的話又重新盤旋在了腦袋裏。
他輕輕地呼出了一口氣:“雨農兄,我準備明天就回重慶,這些發生的事情必須馬上向總裁報告。”
戴笠點了點頭。
這次出兵奇襲內江,黃埔學生團大放異彩。全團一千五百九十七名學生,僅僅傷了七個,一個陣亡犧牲的也沒有,也算得上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奇蹟了。
尤其重要的是,這些黃埔學生第一次擁有了實戰經驗。
被召集起來的學生們已經知道了鄭永和他手下的那些將軍們即將離開,都有些戀戀不捨的樣子,鄭永微笑着看着他們,微笑着說道:“同學們,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這段時間裏你們學到了很多,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我們就會在戰場上重逢的,到那時候我們依然可以一起並肩作戰!
牢牢記得你們學到的,記得我對你們說過的每一句話,打仗不是衝動,打仗也不僅僅是犧牲,動腦子,動好了自己的腦子能夠抵得上一個團!
等將來你們上戰場的時候,你們會知道的,我相信你們每個人都能成爲優秀的指揮官,相信你們每個人都會成爲和他們一樣的將軍,我再最後送你們一句話,這句話我希望你們這一輩子都不要忘記:槍口,是用來對準侵略者的!
全體都有,立正,現在我宣佈,除草計劃完成,黃埔學生團,解散!”
命令已經下達,但那些學生兵卻沒有一個動的,他們站得筆直,看着這位和他們一起戰鬥了很多天的將軍,然後,一個帶隊軍官大聲說道:“全體都有,敬禮!”
鄭永轉過了身子,臉上浮現着笑意。他知道,這些學生都會長大。他知道,自己的話一定會在他們的心裏生根發芽……
王毅恆走了過來,一一擁抱了自己的兄弟們:“我也要和他們一起走了,不過我昨天剛剛得到了命令,命令我立即趕赴指定地點。總指揮,弟兄們,很快在你們的頭頂,又可以看到中國戰機了!”
“我們等着你們!”
鄭永舉起了自己的右手,他的部下們也都舉起了自己的右手端正地敬了一個軍禮。
很快,在自己的頭頂,又可以看到威武的中國戰機了……
……
“知道嗎,德國和意大利簽署了《德意同盟條約》了。”騎在馬上,鄭永伸了下懶腰,說道。
這是份德國、意大利之間的軍事政治同盟條約。
因德意稱其爲“鋼鐵般的條約”,故又稱《鋼鐵盟約》。
其主要內容是:締約國一方的安全或其他重大利益受到外來威脅時,另一方將給予充分的政治上和外交上的支持,以消除威脅;如締約一方捲入與其他一國或數國的軍事衝突時,另一方應立即以陸海空軍支援;締約雙方保證一旦共同作戰時,對於締結停戰協定或和約,彼此必須完全一致;爲保證履行上述義務,兩國決定在軍事和軍事經濟範圍內加強合作,併爲此設立常設委員會……
“德國和意大利之間的事情,和我們關係不大。”司徒天瑞漫不經心地說道。
“誰說關係不大?”歐陽平斜了他一眼:“估計大戰一觸即發了,我聽說德國和意大利最近動作不少,一旦真的打起來來,嘿嘿,我看倭島肯定也會參與在裏面,這下可熱鬧了,不光就咱們一個國家在打仗了。”
鄭永點了點頭:“把他們全都牽扯進來也好,起碼以前一些不能光明正大做的事情,現在可以公開做了。最好把美國也提前牽進來。”
“爲什麼是提前,難道美國也會參戰?”鐵定國有些奇怪地問了句。
“不是難道,而是肯定,不過就是時間問題,美國是習慣在戰爭中撈取最大好處的。”鄭永說着,好像陷入了沉思之中。
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美國撈足了好處,而其後的第二次世界大戰同樣也是如此。
他現在想的是,有沒有可能提早把美國拉到戰爭裏,而不是按照歷史步驟,慢慢地發展下去。
不過自己好像有些異想天開,自己國內的事情還沒有做好,居然又把心思放到了美國身上,自己不過是一名領兵打仗的將軍,這些國家大事,似乎目前還沒有自己控制的份……
陶平敲了敲腰:“總指揮,我就想不明白,放着好好的大路不走,有汽車不乘,非得騎馬,你看看這路難走得……”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那些人不會那麼善罷甘休的。”鄭永冷笑了一聲:“咱們這次是滿載而歸,可有些人是惶惶不可終日。他們爲了自己的利益,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看着吧,不用到重慶路上一準出事。”
話音未落,後面已經有幾騎快馬匆匆過來。
這次離開重慶,因爲有黃埔學生的隊伍,就帶了一個警衛連出來,平定內江之後,又留下了兩個排暫時留在當地,維持地方秩序,出內江的時候鄭永身邊就剩下了一個警衛排。
他並沒有把這個警衛排帶在身邊,而是讓他們沿大路押送犯人前進,自己則帶着幾名部下抄小路返回重慶。快馬飛奔而來的正是自己的警衛排長。
“果然出事情了。”歐陽平喃喃地說了一湖。
“報告,我警衛排遭到大股不明身份的暴徒襲擊,死三人,傷六人!”
隨着警衛排長的彙報,鄭永冷靜地問道:“犯人怎麼樣了?”
“報告,犯人在暴徒襲擊中全部被射殺!”
幾名部下互相看了一眼。
只怕那些犯人不是被暴徒射殺的,而是死在了總指揮的手裏,天知道這些人回到重慶後,會不會在一些人的示意下改口供,推翻以前的證詞,反過來倒咬總指揮一口。
現在有了襲擊這麼一個藉口,名正言順的把他們打死未必就有什麼不好了……
鄭永微微點了點頭:“我已經和重慶方面通了氣,命令你的部隊堅守不出,很快就會有援兵來幫助你們的。”
說着連連冷笑不止:“有些人的膽子真的大得能包住天了,在他們眼裏什麼都不顧忌,爲了自己的利益,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也好,這次要麼不做,要做乾脆就把事情做大了,把那些見不得人的骯髒勾當全部暴露出來!”
這次他是動了真怒了。
隨着內江之行,他已經和中統以及他們的幕後人物勢成水火,誰都想着對方死。
很簡單,要麼自己,要麼是那些人,總有一方會先倒下的。趁着自己還在大後方的時候,能夠解決掉多少問題就解決掉多少問題。
不要自己在前方浴血奮戰的時候,背後又捱了別人的冷刀子……
只是現在還要確定一個人選留在重慶,把大後方發生的事情都在最短的時間內彙報給自己。
這個人選有些麻煩。
首先是要對自己忠誠,不能有自己的野心;其次不能用身邊那些被大家熟悉的軍人或者情報組織成員,尤其是這個人不能引人注意。這樣考慮下來,能供選擇的人選幾乎沒有。
這幾天一直在爲這事傷腦筋,已經連續幾個晚上沒有睡好了。
正想着,忽然一個名字莫名其妙的出現在了自己的腦袋裏。
鄭永都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這個人會願意去做這份工作,能勝任這份工作嗎?
“總指揮,在想什麼?還在想着那些人的襲擊?”鐵定國策馬來到了鄭永身邊,看着鄭永一臉的專注說道:“沒什麼,就是一些跳樑小醜而已,傷不到咱們的……”
“我想的不是他們。”鄭永低聲說道:“鐵定國,你說黃雨欣這個人怎麼樣?”
“護士長?”鐵定國怔了一下:“不錯啊,人家大老遠的跟着咱們走了大半個中國,還爲你負傷,我說啊,別管別人怎麼看,乾脆把她娶過門得了。”
鄭永笑了一下,拍了拍自己老部下的肩膀:“我想早晚會有那麼一天的,不過我現在想的不是結婚,我想如果把黃雨欣留在重慶,她能幫咱們什麼忙?老鐵,我這人有的時候想法是不是有點太奇怪了一些……”
第五百零四章 孔祥熙的分析
“這個,都能夠確定嗎?”
當蔣介石的口音再次在耳邊響起,鄭永身子站得筆直地說道:“是的,總裁,全部都是真實的,除了吳志勳畏罪自殺以外,李協邦和齊耀榮都寫了在內江這些年裏詳細的狀況,而且還有文復的證詞也可以證明!”
“哦,先放在這裏吧。”
一反常態,蔣介石只淡淡的說了這麼一句,並沒有出現意想中的雷霆震怒。
鄭永略略有些失望,這時候又聽蔣介石說道:“恆淵那,這段時候實在辛苦你了,讓你到處跑來跑去的,我於心不忍啊。這麼多證據足夠殺徐恩曾幾次了,不過,暫時不要聲張,具體怎麼處理徐恩曾,我還要好好地考慮考慮,東西都放在我這裏吧。”
稍稍停頓了下,又說道:“恆淵,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自己的部下差點被打死,千辛萬苦的去追查,又險些被人再次打個伏擊,但追查出來的東西,現在看來卻好像沒有什麼用,你的心情我是能夠理解的。但是,你也一樣要理解我的難處。
我這個總裁也不是想做什麼,就能夠做什麼的,要考慮很多方面的事情,平衡各個方面的關心,不然這個國家就會亂的。不過我可以給你一個明確的答覆,涉案的人員我一定會嚴查到底,決不姑息養奸,這點你儘管放心好了……”
“鄭永不敢要求總裁做什麼。”鄭永趕緊說道:“只是這些人太無法無天了,但鄭永相信總裁一定能夠妥善安排的。”
蔣介石深深地嘆了口氣:“你能夠明白就好。我們政府中有些人那,總是爲了一己私利,被權利矇蔽上了眼睛,不顧後果的做出一些瘋狂的事情來,把個人的利益高高地置於政府之上,可是一旦你想要好好地整頓一番呢?很快你就會發現,事情根本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簡單。
打着骨頭連着筋,動了他一個,就會引發起一連串的反應,造成的後果你根本就無法想像。怎麼辦?既然不能硬來,那就慢慢地來。先把這些人身邊的羽翼一點一點的剪除了,等到他變成廣杆司令的時候,然後,纔是真正收拾他的時候……”
鄭永點了點頭。
本來他還想把在文復那得到的證據交給蔣介石,但蔣介石的話卻讓他心裏一動,有些東西晚些交出來反而要比早交好。
現在未必能夠動得了一些人,但當蔣介石真正準備收拾那些人的時候,再把這些證據拿出來,一定能給他們致命一擊,讓這些人,這輩子都無法翻身。
“好了,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對了,你的老丈人前天偶感風寒,去看看他吧,這個,順便和他好好談談……”蔣介石揮了揮手說道。
一路上的心情多少有些陰鬱,人總是這樣的,明明知道現在需要忍耐,但卻總希望自己想看到的事情立刻就出現在面前。
到了孔祥熙家的時候,下人把他迎了進去。其實孔祥熙也沒有什麼大礙,就是得了感冒,調養了兩天也好得差不多了,見到自己的女婿進來,讓人上了茶,揮手讓房間裏的人全都出去。
“怎麼樣,這次去內江大有收穫吧。”孔祥熙開門見山地說道。
鄭永把前後情況大致說了一遍,孔祥熙聽得非常仔細,等鄭永說完了纔開口說道:“蔣公對這麼事情是不會置之不理的,但也不會動作得太快,畢竟,在徐恩曾身後的是什麼人你我心裏都很清楚。所謂蔣家天下陳家黨,那兩個兄弟在黨內還是很有勢力的。
不過按照我的看法,徐恩曾的好日子快到頭了,蔣公不會對他手軟的,現在你得到那麼多證據,蔣公不會不給你一個交代的,畢竟在前線打仗的還是你們。
將士們一旦心寒事情就不好辦了,這點蔣公比任何人都明白。但是怎麼動,動到什麼程度,你我都不瞭解,蔣公在想什麼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鄭永平靜地聽着,對於自己這位岳丈,某些方面他還是比較佩服的。
在政治上他比自己看得遠,不然也不會步步高昇,一直坐到了中國第一財神爺的位置上。
而且他的忍耐力,也是自己比不上的,爲了達到目地,他不惜對一些小人物容忍,一直到完成了自己的目標後,再突下狠手讓對方啞巴喫黃連。
比如在對待杜月笙的問題。
杜月笙在這些人的眼裏,不過是個小的可以忽略不計的人物,但當年爲了幣制改革,再加上爲了更好的本來,他爲了更好地控制上海的金融界,硬着頭皮把杜月笙拉進了“法幣發行準備管理委員會”。
但看到杜月笙春風得意,對他表面恭敬背後譏嘲的樣子他又恨恨不平。這種情緒在公開場合當然不宜外露,回到家中就難免不對宋藹齡說出。
宋藹齡見丈夫有了委屈,自然要進行安慰。而且,她早就對杜月笙之流沒什麼好感,認爲他們不過是穿上西裝體面一些的高級流氓。於是,孔祥熙和宋藹齡就商量出了一套計劃。
法幣改革之後,法幣和英鎊等西方主要貨幣的匯價是金融家們最關心的問題,杜月笙也不例外,曾幾次打電話找孔祥熙、宋藹齡探聽。
有一次宴會後宋藹齡“無意”中透露,說是丈夫本來沒告訴她,是孔和英國代表李茲羅斯密談時她偷偷聽到的,法幣和英鎊的比價又要變動,讓杜月笙趕快去投機,可以趁機大賺一票。
杜月笙信以爲真,立刻行動,將手中的現金全部拋出。其結果可想而知,不但一分錢沒賺着,還賠了整整五萬英鎊。
隨後爲了安撫杜月笙,不至於讓這個大流氓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第二天就親自主持召開了中央銀行董事會的特別會議。
會議前,他和幾個心腹打了招呼,所以會議開得很順利,一致同意把銀行要建的一幢大樓的工程讓杜月笙下屬的一個公司承包。孔祥熙心裏早盤算好了,這個工程下來,杜月笙賺的錢足以抵銷那五萬英鎊。
這樣一來弄得杜月笙不但無法和孔祥熙翻臉,還在電話裏面一個勁的感謝,從此後再也沒有說過孔祥熙的一句壞話。
不僅僅是對杜月笙,在對待自己的親戚宋子文的態度上,他也同樣如此。
用得着的時候兩人親密的真正就是一家人,但一旦等事情瞭解,兩個人又會毫不猶豫地互相攻擊,恨不得能把對方致之於死地……
聽說最近宋子文又開始聯絡其他人對孔祥熙攻擊,孔祥熙立刻以退爲進,建議蔣介石親自擔任行政院長職務,而他本人則改任行政院副院長,仍實際上,孔祥熙仍舊還是掌管國民政府的行政大權。
“陳果夫前段時候來找了我,和我說了會話,大概意思想來你也能夠猜到。”孔祥熙不緊不慢地說道:“既然暫時鈑不倒這些人,那爲什麼不乾脆在面上客氣一點,甚至可以和他們成爲朋友,等你覺得時機成熟了,再給他來上那麼一下,要麼不做,要做就要把事情做絕了!”
鄭永默默地點了點頭,隨即問道:“聽說美國方面的貸款到了?”
“是的,一共兩千五百萬美元的貸款。”說到這上面孔祥熙顯得興致勃勃:“兩千五百萬,可以做很多事情了。你知道你心裏在那想什麼,不可能都給你,就算我是的岳父也沒有用。後面那麼多雙眼睛在看着呢。你看看,現在哪個地方不需要用錢?
不過,也不用太擔心,我還是會盡力盡可能多的調撥資金給你們,畢竟,這是令儀爭取來的,而你的第三戰區又是打得最苦的,我就算偏向你點,那也沒有什麼大礙。恆淵,只管回前線安心帶你的兵去,這裏由我呢,你喫不了什麼虧……”
鄭永趕緊假模假樣地說道:“岳父,如果實在困難的話也不必勉強了……”
“困難?”孔祥熙冷笑了一聲:“我孔祥熙想做的事,誰能夠阻攔?誰有這個本事不讓我做?有的時候我是懶得和一些人計較,但不管是誰真要是想爬到我頭上了,我一定會把他狠狠地摔倒在地上!
爲了這筆貸款,令儀在美國喫了多少苦頭?一個女人,整天穿梭在國會和白宮之間,聽說忙得連喫飯的時間都沒有。哼哼,我倒想要看看,如果沒有令儀和我在後面撐着,那些人能辦出什麼事來。真把我惹急了,我就什麼都不管了……”
說着自己先笑了起來:“這有些賭氣任性了,恆淵啊,你回去準備一下,今天晚上在陳家有個舞會,我已經答應去了,你也隨我一起去,面上的功夫總是要做足了。”
鄭永本來對這些舞會什麼的根本就不感興趣,不過既然是老丈人說了,也只能勉強答應下來。
回到自己住處的時候,整個人都覺得非常疲憊,在牀上躺了會,聽下人說黃雨欣來了,鄭永從牀上翻身而起,草草洗了把臉走了出去。
“這麼急着叫我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黃雨欣一進來就一臉疑惑地問道。
鄭永請她坐了下來,給她薛了一個蘋果遞了過去:“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就是有點小事要和你商量下,不急,你先喫了這個蘋果,然後再慢慢聽我說,一時半會的我還真說不清楚……”
黃雨欣接過蘋果,笑着搖了搖頭:“和你這麼長時間了,難道我對你還不瞭解?你這麼殷勤對誰,那保證是有什麼大事,不然,你鄭總指揮可沒有這麼好的興致……”
第五百零五章 陳家的舞會
黃雨欣接過蘋果,笑着搖了搖頭:
“和你這麼長時間了,難道我對你還不瞭解?你這麼殷勤對誰,那保證是有什麼大事,不然,你鄭總指揮可沒有這麼好的興致……”
鄭永一臉的尷尬,和黃雨欣在一起十年了,自己心裏的這點想法當真瞞不過她。擾了擾頭說道:“這個,再過一段時候我就要回第三戰區去了,最近出了很多的事,重慶,內江,我們在前線,最怕的就是不瞭解後面情況的變化……”
“所以你就準備讓我留在這裏,把後方發生的變化隨時隨地的通知你。”黃雨欣很快就猜出了鄭永心裏的心思。
也不想再隱瞞什麼,鄭永點了點頭:“是的,就是這個意思。我們在大後方已經有了一個情報網,但一直缺少一個值得完全信賴的人來掌握,這個人需要的……需要的是對我個人的無限忠誠……”
“我對你好像不是‘忠誠’。”黃雨欣淡淡地笑了下,笑得有些悽婉:“十年了,十年裏你一直用忠誠來評價你手下的人,不管對誰都是這樣。春妮對你忠誠,她在奉天大突圍的時候,早就已經爲你抱定了必死的決心;孔令儀對你忠誠,爲了你和國家,一直在美國不斷奔走遊說,現在,該輪到我的忠誠了嗎?”
該怎麼回答她?也許她說的是對的,在自己的心裏,評價一個人首要的就是忠誠,無論這個人是誰都一樣,鄭永始終認爲沒有什麼比“忠誠”兩個字更加重要的了。
“你知道嗎,有一句話我一直想要對你說。”黃雨欣微笑着說道:“你是一個好的軍人,好的將軍,但你不是一個好男人,好丈夫,在你的心裏,沒有任何一樣東西比軍隊和國家更加重要。”
鄭永靜靜地看着她,他見黃雨欣也是如此平靜地看着自己:“但是不管怎麼樣,我還是會幫你做的。就好像在戰場上,不管你要我做什麼我都會去做,但我希望你知道,這和你下不下達命令一點關係沒有……”
其實有的時候對女人的一個承諾,哪怕是善意的謊言,也都能夠讓女人心滿意足,甚至會用自己的一生,去苦苦守候這個也許永遠不會到來的諾言,但有些男人卻一輩子也說不出這樣的話……
黃雨欣站了起來,眼神裏有一些茫然:“我不知道該怎麼去做情報工作,但我相信你一定幫我安排好了,我會去認真學的,然後會在這裏等着有一天你會接我回去……”
她走了,鄭永沒有給她承諾,但黃雨欣卻給了鄭永一份承諾……
一份女人,對一個男人的一份承諾……
但他走出門口的時候,看到副官正好走來,鄭永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句:“我做事是不是太瞻前顧後了?”
原以爲副官聽不懂自己在說什麼,但沒有想到副官卻難得的冷冷地看了自己一眼,又用從來也不會有的語氣說道:“你是想得太多了,總想維護好自己的形象,現在你已經有了兩位夫人,再娶一個過門的話,你會擔心民衆怎麼看你,會擔心底下的將士怎麼看你,會擔心影響到部隊的戰鬥力。”
鄭永被自己的副官說得怔在了那裏,他有些好奇地看了副官一眼,副官又接着說道:“總指揮,你是大人物,想得多,我只是個小人物,沒那麼多複雜的想法,我就知道一點,要爲了個女人影響到士氣,那乾脆別打仗了,咱們男人,娶就娶了,被別人罵就罵了,誰身上難道永遠不會有污點,我就不相信了,這世上還真有十全十美的人……”
鄭永忽然笑了,他拍了拍副官的肩膀:“罵得好,誰身上永遠沒有污點?什麼事情都做不到盡善盡美。你先幫我去準備下晚上酒會要辦的事情,另外,再給美國的兩位夫人拍份電報去……”
……
以前也曾經見過陳果夫和陳立夫兄弟,只是一貫沒有什麼深交,大多都是因爲公務上的原因而匆匆地說上幾句。
其後發生的一系列事情,是之前雙方誰都沒有想到的,弄到現在簡直勢同水火。
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目前兩面決戰的時機都還不成熟,再這麼鬥下去說不定就會兩敗俱傷。
尤其是對於陳家兄弟來說,日子要更加不好過一些。
鄭永是手握軍權,蔣介石最信任的愛將,又是蔣介石嫡親的外甥女婿,怎麼說關起門來都是自己家的人,真要是撕破了臉皮,喫虧的怕還是陳家。
再加上這次他去了一趟內江,天知道他得到了一些什麼對陳家不利的資料。據說蔣介石在接見了回來的鄭永之後,臉色一直陰沉得非常難看。
“委曲求全”,是一個政客必須具備的“優良品質”。
反正鄭永也不可能一直呆在重慶,面上對他客氣一些,等這位瘟神走了,那什麼事情都好說了。
在這樣心態的驅使下,當一身戎裝的鄭永走進來後,陳家兄弟表現出了難得的熱情,親自來到門口迎接這位陳家的“仇人”。
“鄭將軍親臨寒舍,不勝榮光,不勝榮光。”將鄭永迎了進來,陳果夫清了清嗓子,示意賓客都安靜下來:“諸位,今日我們非常榮幸,請來了赫赫有名的軍神,第三戰區最高司令長官,一級上將鄭永鄭將軍光臨!”
那些賓客中響起了一片掌聲,不少穿着洋服,還待字閨中的大家閨秀們一個個都朝着鄭永的方向拋來一道道麼媚眼。
簡短地說了幾句,舞池裏的音樂響起,陳果夫和陳立夫請鄭永到了邊上的客房,裏面鄭永老丈人孔祥熙早就已經坐在裏面等候久了。
“鄭將軍,有些事情咱們彼此之間還是有些誤會的。”坐定了,陳果夫開門見山地說道:“那是因爲大家缺乏溝通這才造成的,要是有什麼對不住的地方,你鄭將軍雅量,千萬不要放在心上……”
一開口就是直接說出軟話,倒有些出乎鄭永的意料,他還沒有來得及說話,孔祥熙已經笑着說道:“恆淵官做得再大,再得蔣先生信任,那終究還是給晚輩,哪有長輩給晚輩道歉的道理,祖燾兄,話過了,話過了。”
鄭永微微點了點頭:“陳主任,鄭永倒不覺得我們之間有什麼誤會或者是矛盾,大家都在爲黨國效力,工作上發生些摩擦總是會有的,再加上陳主任兼職甚多,不能面面俱到,底下人做的事和陳主任半分關係也都沒有……”
這話雖然沒有點明,但已經再告訴陳家兄弟,自己要對付的只是徐恩曾而已。
孔祥熙微笑着看向鄭永,這纔是自己的女婿,勢必還沒有壯大到能一舉扳倒強敵,就絕對沒有到立刻翻臉的地步。
“是啊,我們底下有些人總是把自己的利益置於黨國之上,我已經多次指明瞭這一問題,但卻始終收效不大。”陳果夫一臉的義正凜然,輕輕拍了一下手邊的茶几:“按照我的意思,這些人該法辦的就要法辦,該殺的就要殺,絕不能夠手軟。聽說恆淵老弟這次去了內江,懲治了一批官員和地方惡霸,好得很,大快人心!”
鄭永微笑着聽着,知道下面很快就要說到正題了,果然停頓了下,陳果夫又繼續說道:“鄭將軍,這次去內江收穫不淺,據說徐恩曾手下的人,也捲入了和地方惡霸的勾結之中,魚肉百姓,禍害鄉里,不知道有這事沒有?”
“有倒是的確有,而且做得非常之的過分。”鄭永不緊不慢地說道:“比如中統經檢隊的齊耀榮,在當地民憤極大,百姓避之唯恐不及。他連隊憲兵十二團的團長吳志勳,紅幫的李協邦,大肆走私、搶劫、殺人,乃至於內江發展到了進城要交‘入城稅’,出城要交‘出城稅’,連在飯店裏喫個飯都要交‘喫飯稅’。
我去內江的時候,好好的一座城市被他們弄得市場凋零,民不聊生,天還大亮,街面上除了警察和特務,很難看到一個人。齊耀榮這批人被抓的當天,整個內江都轟動了。老百姓敲鑼打鼓歡送瘟神,更有甚者,送到我那的狀子整整堆了一屋子……”
陳家兄弟聽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早聽說中統的人在那鬧得厲害,但卻真沒有想到居然民憤大到了這個地步。
本來想着齊耀榮這些人已經死了,拉孔祥熙做箇中人,大家說上幾句好話,哈哈一笑,這件事情也就算過去了,但現在聽鄭永這麼說來,只怕沒有這麼簡單就能了結了。
這些事情要說做爲內江真正的頂頭上司徐恩曾一點也不知道,那真只有鬼才相信了,眼下內江除了那麼大的事,徐恩曾這一次是無論如何也脫離不了干係了。
鄭永看了自己岳父一眼,發現岳父衝着自己微微點頭,示意自己繼續下去,鄭永端起邊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說道:“不僅僅是這樣,這些人還膽大妄爲,在我們押解其回重慶的時候,居然調集兵力在半道上進行伏擊,還好我之前早有準備,不然只怕真的回不了這裏了……”
第五百零六章 “朋友還是敵人”?
半道回來遭遇伏擊的事,一直出於保密的狀態,所以到現在陳家兄弟倒真的不知道居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陳果夫在那怔了一會,忽然用力拍了一下案几:“混帳,混帳東西!簡直無法無天,目無黨紀國法,查,一定要一查到底,只要查出了是誰做的,有一個殺一個!”
這次他是真的動怒了。
和鄭永在政治上拼個你死我活,這本來也沒有什麼,完全在蔣介石容許的範圍內,就算輸了,頂多也就是失去了部分權利,但要暗殺的話性質就完全地變了。
鄭永不光是蔣介石心目中的第一愛將,而且還是全國軍民眼裏的軍神,他是要被人暗殺,即便是暗殺成功了,立刻就會天翻地覆,根本無法收場。
再者這等於給了政敵一個最好的藉口,那些人一定會藉着這個機會窮追猛打,自己哪怕有再大的本事恐怕也會在這樣的窮追猛打之下從此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
那些人簡直蠢不可及,做事完全不動腦子,只以爲殺人就能夠解決一切。
鄭永微笑着看了陳果夫一眼,知道這次是打中陳家兄弟的要害了,政治上的明爭暗鬥他們不怕,但手下犯的愚蠢錯誤很有可能會把他們打入萬劫不復之地。
“鄭將軍,這些事情有什麼眉目沒有?”陳立夫也有些惱怒地說道。
鄭永緩緩點了點頭:“兩位先生,鄭永心裏對兩位前輩一直都非常景仰,當年兩位前輩跟隨英士先生投身革命,南京、武漢都留下兩位前輩足跡,及至民國成立,兩位前輩更是政府中的擎天之柱,鄭永年少不懂得事體,大小事情都還要聆聽兩位教誨,所以一些事情也就不再瞞着兩位了……”
這頂高帽子戴了下去,不管真的假的,陳家兄弟的臉色都好了不少。
鄭永喝了口茶繼續說道:“徐可均局長自出任中統副局長以來,所做之事有許多是瞞着兩位前輩的。尤其是一些私事頗爲不堪入耳。
去年春,徐局長與費俠成婚,其妻王素卿得到消息,便從成都趕來,與徐局長理論,遭拒絕。
王素卿便祕密藏於中統局附近的儲奇門藥材公會,等費俠從中統局出來時,走上前去,破口大罵,大打出手。當時費俠已懷孕數月,大腹便便,不是王的對手,被打倒在地。此後,徐局長以黃金美鈔若干,及大卡車兩輛,轎車一輛給予王素卿,王素卿始滿意地迴轉成都。
據我得到的消息,這些東西原本是調撥給中統使用的經費物資。
次後,王氏便開始大放其高利貸,大做其黃金美鈔的投機買賣,同時將其卡車交給李子友跑成渝公路、成寶公路、滇緬公路,走私做投機生意。
一旦發生糾紛或逼債時,王素卿便找中統四川省調統室主任孫雲峯、書記胡濤等,利用特務勢力進行威脅訛詐。有個商人,曾被他們威逼而死。
有時王素卿的卡車因走私而遭到檢查機關的留難時,她就打出徐次長的招牌。後來,王素卿與李子友私通,事爲在成都的中統特務趙伯謙、葛炳生等所聞,聲言要殺李子友,李怕真的被殺,便投入軍統組織,以便求得保護。
諸如此類事情多不勝數,李子友原本是中統幹練之才,卻生生被逼得轉投到了軍統,這其中固然有男女私情在內,但又何嘗不是因爲徐局長而起,所以我還是很爲中統擔心的……”
陳家兄弟的臉色愈發難看起來。
他們對這樣的事情是非常嫉恨的。平心而論,在個人的品行上,私生活上,陳家兄弟還是非常注意的,而徐恩曾做的那些事情大多瞞着兩人,現在從外人嘴裏說出來,等於是狠狠惡毒抽了他們兩個巴掌。
鄭永心裏冷笑了一下,說道:“這些原本都是你們的家事,不該由我開口,不過,瞞上欺下,這些事情只怕也不能傳到兩位前輩的耳裏,鄭永若是多事了還請兩位前輩息怒。
下面的事情我就不能不管了,這也是我這次去內江的主要原因。
兩位前輩想來知道‘上校刺殺案’,爲此我特別派了一名我的親信副官前去調查,但卻反而被人刺殺,打斷了四肢扔在了山澗裏,所幸命不該絕,被人救了起來。
這次我去內江已經查得非常清楚了,正是齊耀榮、吳志勳和李協邦三人一切聯手上演的‘好戲’。身爲一名長官,下屬遭到了這樣的待遇,如果不能爲他們申冤,將來還有誰會服你?若是有得罪的東西,還請多多包涵。
此後在內江諸人的口供裏,大多承認了這些事情,全部是由徐局長指使的,只是後來在回來的路上遭到槍殺。
兩位前輩,我相信這些事情你們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了也必須會竭力阻止。我沒有別的要求,就一點,我必須給我手下人一個交代……”
陳果夫的臉上年個青一陣紅一陣,這些事情有些他是瞭解的,有些卻也一樣是被矇在鼓裏,徐恩曾有些地方的確做得太過分了。
想殺鄭永的手下倒還可以遮擋過去,可把槍口對準鄭永,只怕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我是不想管的了。”陳果夫鐵青着臉色終於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鄭永微微笑了一下:“陳主任,我就是把我知道的情況給你說一下,至於具體怎麼處置,晚輩是沒有發言權利的,相信總裁,相信陳主任都會妥善處置,不會讓晚輩失望,不會傷了三軍將士之心的……”
這些皮球踢給了陳果夫,等於是把一個燙手山芋扔到了陳果夫的手裏。
不管陳果夫對徐恩曾有多器重,但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了,陳果夫無論如何也得做點事情出來安撫一下,不然只怕鄭永不會那麼善罷甘休的。
更加要命的是,鄭永明顯只說了一半,一定還有很多事情他並沒有說出來。
鄭永手裏握的什麼底牌,只有他自己心了最清楚,不到萬不得已,或者說沒有給他一個他認爲滿意的結果,陳果夫堅信,鄭永早晚會把這個有可能致他於死地的武器亮出來的。
“鄭將軍,你放心。”恢復了平靜的陳果夫說道:“在你離開重慶之前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的……”
孔祥熙笑了起來,指着鄭永似乎在那責罵:“你這個孩子啊,好好的一場酒會,讓你弄得氣氛那麼尷尬,等以後有了機會一定要向兩位先生好好賠罪。”
“是的,岳父大人。”鄭永平靜地說道。
孔祥熙稍稍停頓了下:“祖燾啊,有些事情也不太好明說,其實徐恩曾也不過是被別人給利用的一枚棋子而已……”
陳果夫的視線一下投到了孔祥熙的身上,孔祥熙慢悠悠地說道:“我一直在奇怪近來發生的一些事情,那麼多事情都在恆淵到了重慶後發生了,要說是巧合吧,這也實在太過於巧合了。剛纔恆淵說的那個副官,叫楚平,我也曾經見過,但讓我倍感奇怪的是,楚平的行動那麼隱蔽,其他人是怎麼會知道的?
還有,咱們不客氣地說,咱們在這你打我一拳,我刺你一刀的,鬥了個你死我活,最終的結局無非就是兩敗俱傷,誰都得不到真正的好處,你說,萬一這麼的出現了這樣的情況,就是誰才能最後的得利?我看未必會是你們,也肯定不是恆淵這孩子啊……”
陳果夫低頭想了會,眼裏冒出了陰鷙的目光:“你是說?”
“我什麼也沒有說。”孔祥熙連連擺着手:“我只管做好我的經濟,國家那麼多財政上的事情就夠我頭疼的了,我可沒有空插手這些東西,咱們是老朋友了,其實說穿了利益相關,你們要是出了點問題,我看,我的日子也未必就能好過了……”
陳果夫不斷冷笑着說道:“我是個不願意惹事的人,可有人要非把拖下水,我也未必就會那麼算了。庸之兄,多謝你的一番好意,我會記在心裏的,將來總有報答的時候。”
說着讓人送進了酒,在幾個杯子裏倒滿了酒,舉了起來說道:“庸之兄,鄭將軍,過去的一些不快,都隨着這杯酒隨風散去,我陳果夫不是個小肚雞腸的人,從此後還望互相扶持!”
鄭永沒有半份猶豫一口喝乾了杯子裏的酒:“陳主任,過去我也有對不住的地方,我也不說什麼了,我很快就要離開重慶,重新回到前線,將來地方上的事,免不得要多多打擾陳主任,這裏我就先謝過了。”
這杯酒下去氣氛變得融洽了不少,剛纔的那些事情好像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可是一場風暴,也許在不經意間就會到來。
世上的事情往往都那麼奇怪,昨天還是敵人,可今天轉眼間就變成了“朋友”。政治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
誰知道再過一段時候,陳家兄弟會不會又想着要置自己於死地?
鄭永笑了一下,這些都是以後要考慮的了,起碼,在自己離開重慶的時候該做的事情都已經暫時告一段落了,剩下的那些事情,就留給他們去頭疼吧……
第五百零七章 羅魚勐的幹部訓練班
“第三戰區戰略情報統計局第三期幹部訓練班開業,有請戰略情報統計局副局長羅魚勐局長!”
隨着一名戰統幹部的聲音,全體學員一起站了起來。
羅魚勐依舊是那副永遠看到不一絲喜怒哀樂的表情,目光緩緩地從學員們身上掃過,然後自己先坐了下來:“都坐下吧。”
他的嗓音有些嘶啞低沉,但足以讓每名學員都聽得非常清楚。
羅魚勐翻了一下花名冊,然後才抬起了頭:“這是幹部訓練班的第三期,本次各部門挑選出來報名的有兩百七十八人,但最後留下來的只有六十二人,有人知道爲什麼淘汰率那麼高嗎?”
話音才落一個學員就站了起來:“是因爲留下來的都是戰統未來之精英!”
“你,被淘汰了!”羅魚勐陰冷地說道,看到那名學員怔在了那裏,他揮了下手,很快兩名手下上來把那名莫名其妙的學員給架了出去,羅魚勐不動聲色地說道:“現在留下來的只有六十一人了。我知道他心裏很委屈,你們心裏也很納悶,經過了那麼多的考驗好容易留了下來,結果,爲了一句話就被淘汰了。
在這裏,第一個規矩就是上司的權利是任何人都不能挑釁的,在上司沒有讓開始回答問題之前,任何人都不準說話,上司說的即便是錯的,你也必須要聽,必須要無條件地執行,否則只有執行家法。
但這並不僅僅是他被淘汰的主要原因,更加重要的一點是他把自己看成了精英!
你們什麼都不是,不是精英,不是棟樑,你們的身份和地位還不如戰場上一名最普通的士兵。在這,沒有任何人可以高視自己,也包括你們的上司和我在內。
什麼纔是精英?就是那些將來會被別人仰望的人,但我們這一行,不需要任何人仰望,也不允許任何人仰望,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活在黑暗裏。
假如有一天你知道,一份重要的情報被掩埋到了一堆發臭的腐肉裏,那麼你們也必須毫不猶豫的把自己當成一條狗,用你們最靈敏的鼻子,在那堆腐肉裏把這份情報找出來,你們沒有聽錯,是狗,就是要把自己當成一條狗!
你們之所以會從兩百七十八個人中被留下來,就是因爲你們身上有當狗的潛質,而不是像剛剛那個說的什麼精英。
不要以爲我在侮辱你們,我不會侮辱任何人的,哪怕是我的敵人。在我們的戰統裏,一條忠誠的並且不計報酬的狗,是最值得尊敬的。
家狗能夠看家護院,野狗能夠張開牙齒咬人,寵物狗能夠得到主人的寵愛,然後在主人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獲得想要的一切。
早晚有一天你們不再是狗,而會蛻變成一條狼,等到那一天你們才能成爲戰統中真正的一員……”
他說這話的時候一點感情也都沒有,冷冷的,好像在那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
他很想告訴這些學員們,自己要把他們改變成一條總指揮身邊的狗,總指揮身邊的狼,無論將來總指揮要他們嘶咬什麼人,都會義無返顧,毫不猶豫地撲上去……
下面一片鴉雀無聲,羅魚勐略略感到滿意地點了點頭:“告訴我,你們來到戰統,來到幹部訓練班的目的是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所有的學員們還是那樣的安靜,“在上司沒有讓開始回答問題之前,任何人都不準說”,羅魚勐剛纔的話,現在還盤繞在學員們的耳邊。
羅魚勐居然難得地露出了一點笑容:“現在可以回答我了。”
“報效黨國,驅逐倭寇!”一名學員站了起來大聲回答道。
“坐下。”羅魚勐稍稍點了點頭:“報效黨國,驅逐倭寇,這一點沒有錯。但是在這點上軍人們做得比我們更加好,不管我們怎麼努力,也都永遠無法達到軍人那樣的高度。
所以,我們就在另一條戰線報效國家,這是一條看不見的戰線,也一樣每天都會有人流血,一樣每天都會有人死去,危險程度一點都不比戰場上遜色。
不管在哪裏做什麼工作,心中都要有一個信仰,我們的信仰就是‘報效國家,效忠鐵帥;百折不撓,無怨無悔’!
鐵帥是誰?其實你們中的很多人都知道,就是我們的總指揮,第三戰區最高司令長官,國民政府一級上將鄭永,他纔是我們的領袖!”
學員們似乎看起來有些錯愕,這是他們第一次聽說“報效國家,效忠鐵帥”。在羅魚勐的嘴裏,好像總指揮的地位在任何人之上。
羅魚勐想看到的就是這個效果:“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在這帶領着我們和倭寇奮戰的是誰?始終堅持在抗戰第一線的是誰?沒有總指揮就沒有第三戰區,沒有總指揮就沒有我們這些人。只有總指揮才能帶領第三戰區不斷取得勝利,牢牢地記得這一點,永遠也不要忘記!
我們在這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總指揮;我們的流血和犧牲,也一樣是爲了總指揮。這是幹部訓練班必須牢牢記住了,任何違背這一原則的,都將是我們的叛徒!而任何的叛徒,都將面臨家法最嚴厲的懲罰!
這些話我只會對你們說一遍,你們永遠不會再聽到第二次。我希望你們把我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牢牢的記在心裏,這一生這一輩子都不要忘記。記住自己的身份,記住我們是在爲誰而戰。不是爲了我們自己,是爲了我們的總指揮!”
一個學員舉起了手,羅魚勐示意他站起來,這名學員說道:“假如有一天總指揮下命令,命令我們殺死你,我們應該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每一雙的目光都齊刷刷的看向了這名學員,剛纔已經有人被轟走了,現在他居然提出了這樣聽起來大逆不道的問題?
沒有想到羅魚勐卻微微笑了起來:“你叫什麼名字?”
“報告,我叫易下!”
“很好,從現在開始你就是幹部訓練班的班長了,易下,你可坐下去了。”羅魚勐的任命完全出人意料,他微笑着指着易下說道:“很奇怪嗎?爲什麼他提出了一個這樣的問題,我卻居然升他當了班長?記得幹部訓練班第一期的時候,有個人也提出了同樣的問題,他也一樣成爲了第一期的班長,那個人的名字,我到現在還記得,司馬寒正……
我現在可以再重複一次我那次回答司馬寒正的話,假如有一天,總指揮下命令讓你們逮捕我,或者是殺死我,請不要有一點的遲疑,那是你們最重要的任務,也是我今天始終在重複的,總指揮的任何命令,對於你們來說都是不能抗拒的!”
能夠聽到底下學員們發出的濃重的呼吸聲。
臺上正在對自己訓話的這個人,你可以說他對於總指揮有着無限的忠誠,也可以說他完全瘋了。他不在乎別人的生命,更加不在乎自己的生命,爲了他心目中的總指揮,哪怕全部的人爲此而死光了他也在所不惜。
而他的最終目的,就是要把他所管轄的勢力範圍中的成員,都訓練成和他一樣的人……
“好吧,也許你們對待這份工作還無法理解,我可以給你們說一個我親身經歷過的事情。”羅魚勐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下來:“那還是在東北的時候。那時我不過還是個不成熟的年輕人,我和總指揮一起參加了慘烈的奉天保衛戰,當時我有一個同伴叫張忠華,他是我們的前身情報處的老人了。
他接受了一個命令,打到倭寇的心臟裏去,你們知道他爲了完成這個任務是怎麼做的嗎?他把自己的匕首毫不猶豫地刺進了最好兄弟的胸膛裏。
他成功了,他經過了無數次的考驗,得到了倭寇的信任,並隨之把一份接着一份的情報送到了總指揮的手裏,但是他經受了什麼,只有他自己心裏才知道了……
還有一個人,他是我們的老前輩了,你們中的很多人甚至沒有聽過他的名字,他叫魏含之可,這個人是總指揮的親舅舅,是當年做情報資格最老的人員之一,我,張忠華,很多很多人都是他的學生。
在奉天大突圍的時候,他選擇留了下來,因爲他知道他還有任務沒有完成,這以後我們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了,一個資歷那麼老的人,都心甘情願的爲了總指揮犧牲自己,更加不用說我們這些人了。犧牲,本來就是我們的職責……”
在這一刻,他的內心忽然有些波動。
不知道爲什麼,每次只要提起,甚至是想起魏含之這個名字,他總會不由自主的激動,他清楚這是自己最大的弱點,如果魏處座還在的話,一定會狠狠地訓斥自己的。
今天自己所做的,所說的,完全都是和魏處座學的,他這一生都以魏含之爲榜樣,他這一生也都永遠無法擺脫魏含之的影子,一輩子……
突圍前夕魏含之對自己說的那些話,一直到現在他還牢牢地記着:“羅魚勐,有很多事情鄭永都不知道,現在他知道了,所以他已經不再如從前那樣信任你了,但不要緊,我們的存在並不是爲了什麼信任。
將來你會被誤解,會被排斥,甚至會被人憎鬼厭,但絕不能讓此而影響到你,我們工作的地方和性質,本來就是最骯髒最卑劣的。
好好的輔助鄭永,剷除一切可能對他不利的人,無論是誰,都絕對不能心慈手軟,總有一天,鄭永會感激你的!”
是的,總有那麼一天總指揮一定能夠知道自己和魏處座爲他所做的一切事情……
第五百零八章 矛盾
“我的羅大處長,怎麼在裏面訓話到現在纔出來!”
纔剛剛從幹部訓練班出來,發現最近名聲大振的方雨晰已經在外面了,看來等了不少時間,樣子有些焦躁不安的。
方雨晰這人也怪,好像和羅魚勐特別投緣一樣,打從見了一次羅魚勐後,這個素來心高氣傲的年輕將領,就特別喜歡和羅魚勐說話,哪怕羅魚勐話少得可憐。
羅魚勐這個怪人也似乎樂意和方雨晰做某些點到即止的交流,這對於他來說已經是非常破例的事情了。
遞上了一根菸,見羅魚勐擺手拒絕了,方雨晰給自己點上:“你說你這個人,煙也不抽,酒也不喝,女人也不喜歡,起碼你倒選一樣啊,不然這人活着還有什麼意思?”
“你找我來就是爲了說這個?”羅魚勐冷冰冰地說道。
方雨晰大口吸着煙,過足了煙癮才說道:“聽說在重慶發生的事情了嗎?總指揮遇刺了。”
羅魚勐臉上的肌肉動了一下,這件事情他也是才知道的,身爲一個軍官的方雨晰居然也已經聽說了這事:“是誰告訴你的?”
“怎麼,你還懷疑上我了?”方雨晰一下瞪大了眼睛,不過看着羅魚勐的樣子,他苦笑了一下:“得,你就是這麼一個人,我在重慶有個同學,就是總裁的侍從辦公室裏,那天和我通電話的時候說大了這事,羅大局長,現在滿意了吧?”
羅魚勐沉默了一下,緩緩點了點頭:“是的,的確發生了這麼回事,不過已經處置好了,總指揮安然無恙。”
“這些個王八蛋的,居然把腦筋動到總指揮頭上了!”方雨晰扔掉了菸蒂,惡狠狠地說道:“還不光是重慶的那批人,就連咱們這也出現背後對總指揮嘀嘀咕咕的了!”
羅魚勐的眉毛一下挑了起來:“究竟怎麼回事?”
方雨晰看了看邊上,把羅魚勐拉到了一邊:“前幾天我去111師的時候,聽到那的一個團長在說,總指揮都快把東北出來的老人拼光了,當年從奉天衝出來的,現在還剩下幾個了?再這麼打下去的話,等到反攻東北的時候,咱111師還能剩下多少老人?咱都死在外面了……”
羅魚勐的眼神有些陰鬱下來,方雨晰又點上了一根菸:“這還不算,那個團長居然還說什麼,111師是總指揮的老底子,可每次打仗都把111師往死了用,哪次不是衝在最前,陣亡最多的一個?都說老上司當大官了,總能念着點下面的這些兄弟們吧,可倒好,總指揮就是這麼照顧的……”
“動搖軍心,格殺勿論!”羅魚勐殺氣騰騰地說道,接着又看了一眼方雨晰:“沒弄錯吧,這要弄錯了那可要出事的。”
方雨晰“呸”了一聲:“你看我是那種人?”
“像這樣的人你當時就應該抓起來送到軍法處去!”羅魚勐陰冷着眼睛說道。
“你讓我去抓111師的人?”方雨晰好像在看一個怪物一樣看着羅魚勐:“那是什麼部隊難道你還不知道?那是咱總指揮起家的部隊,平時放在手心裏都怕化了,那裏一個團長就比我這個旅長威風多了,還別說我抓他,你找個人試試去那大聲說話看看。
再說了,你知道那個團長是誰的人?陸昱彰的老鄉。陸昱彰你不比我熟多了,都是你們一起從東北打出來的,現在是赫赫有名的獨眼團長。平時就不太看得起我們這些年輕軍官,加上他又是出了名的護短,反正誰愛抓誰去抓,我把這消息帶到就成了……”
羅魚勐在那不斷冷笑着:“在我第三戰區,動搖軍心從來都是死罪一條,我不管對方是誰,犯了軍規就得抓,方雨晰,你和我一起去當個證人!”
方雨晰捅了捅他:“我說還是等總指揮回來之後再說,畢竟這條軍規指的是在戰場上,現在可不是在打仗,那人說不準是在那發牢騷。再說了,這抓的可是一箇中校團長啊,他又不是做了和倭寇串通的事情值得你戰統去抓……”
“方雨晰,正是有你這樣的想法,才產生了那個團長。”羅魚勐陰沉的眼睛看着天空:“這樣的人如果不抓的話,只會產生越來越惡劣的影響,到了後來,會有更多的人去效仿他,等到那個時候再想控制,只怕就沒有現在那麼容易了。”
看着這個陰冷執着的人,方雨晰不禁緩緩搖了搖頭……
……
大隊戰統的人忽然出現在了111師326旅的687團團部的時候,團長的所有人都不禁喫了一驚。
687團和戰統從來都沒有什麼來往,看到這些人殺氣騰騰,荷槍實彈的進來,而且居然是由戰統副軍長羅魚勐親自帶隊,團長蘇正中勉強打着笑臉迎了上去,儘量用客氣的語氣說道:“哪陣風把羅大局長給吹來了。有失遠迎,快請到裏面坐。”
羅魚勐的話裏沒有一絲一毫的客氣:“蘇團長,我聽方旅長說,你很說了一些總指揮的壞話,說他不體恤老人,把你們往死裏用,有沒有這麼一回事?”
方雨晰有些尷尬,自己沒有說一個字的謊話,可羅魚勐這麼說了出來,未免有些實在太下面子了……
蘇正中惡狠狠地看了一眼方雨晰:“羅局長,是這麼一回事……”
“我只問你有沒有說過。”羅魚勐冷冰冰地打斷了他的話。
眼看着團部所有的人都在看着自己,蘇正中這員從東北就開始拼殺出來的猛將一下也來了脾氣:“是,老子是說過了,那有怎麼着?老子當着總指揮的面也敢這麼說!羅魚勐,平時看在總指揮的面上客氣地叫你一聲羅局長,可老子還真沒看得起你過!老子在前線帶着兄弟們出生入死的時候,你他媽的在哪裏?老子今天還就認下了!”
“認下就好,認下就好。”羅魚勐忽然笑了一下:“拿下!”
後面戰統的人一齊拔出了武器,蘇正中憤怒的狂吼了一聲,一把撕開了自己的軍裝:“他媽的,真的想抓老子?來,有本事朝老子的胸口打!老子這有鬼子的彈片,也不在乎多一個自己人的彈孔!小兔崽子們,在我687團團部橫行,你們知道這是哪裏嗎?這裏是111師326旅687團!”
羅魚勐陰冷地笑了:“蘇團長,論吼我是吼不過你,論打仗我也打不過你,可調查剷除軍隊內一切消極抗戰的聲音,是總指揮賦予我的權利,我可以不抓你,但你這是公然藐視總指揮下達的命令,你可以把我打死在這裏,但我今天一定要帶你走!”
這時候蘇正中身後的警衛也拔出了槍來,兩派人一時間僵持在了那裏。
“做什麼?誰來我326旅撒野來了?”
身後一個聲音響起,隨即大批手持武器的士兵衝了進來,槍口一齊對準了戰統的人,緊接着進來的軍官,身上穿着筆挺的軍裝,皮鞋錚亮,一隻眼睛上帶着個眼罩,正是111師326旅少將旅長陸昱彰。
一見旅座親自到了,蘇正中頓時覺得有了主心骨,沒有等他說話,就看到陸昱彰慢慢走到了羅魚勐的面前:“原來是羅局長,不知大架光臨有何指教?”
“抓人。”沒有一點遲疑,羅魚勐直截了當地說道:“散播謠言,動搖軍心,按照第三戰區軍規,格殺勿論,不過,我現在只是想帶蘇團長回去審問下,他終究是111師的人,具體怎麼處置還是等總指揮回來了後再說……”
“好,好,現在暫時沒有仗打了,抓人抓到111師這了。”陸昱彰連連冷笑着,把頭轉向了蘇正中:“說,你說過那些話沒有?”
“說過!”蘇正中爽氣地說道:“不過沒有想到方旅長會把這些閒聊的話也給當回事了!”
“不爭氣的東西!”陸昱彰惡狠狠地罵了一句,接着看向方雨晰似笑非笑地說道:“方老弟,要說還是你們這些人升得快啊,你看,我也算是老人了,可混到現在還只是個旅長,你老弟打自進了第三戰區,嘖嘖,這纔多少時候……
不過咱們這些人那,實在,該咋樣就咋樣,從來不弄那些陰的,要不說怎麼總也升不上呢,說實在的吧,要是光明正大的較量,我就算當個連長那也願意,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就算給我給總司令我也不幹,你說是這道理不,方老弟?”
方雨晰臉上有些發燒,他真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局面。他之所以和羅魚勐說這事,完全是因爲害怕蘇正中的話會影響到士兵們。誰想到,雙方居然擺出了一副大動干戈的架勢。
不過面前陸昱彰說的話也損了些,方雨晰本來脾氣就傲慢,現在被人這麼一說,臉上實在掛不下去了,也就這麼冷冷地盯着陸昱彰,一句話也不說。
這是東北系的老人和警衛系的新銳軍官第一次出現了摩擦,第一次站到了尖銳的對立面。
陸昱彰看了蘇正中一眼,緩緩地冷笑了一聲:“蘇正中,就和他們去一趟,等到總指揮從重慶回來了之後,咱們再到總指揮那說理去,我看誰敢動你一下,我倒要看是不是弄情報的人真膽子大到敢殺抗戰英雄了……”
第五百零九章 青年軍官衛士團
東北系和戰統、警衛系的矛盾第一次浮上了水面。
這是第三戰區新舊勢力的一次正面接觸。
其實認真地說,所謂的“舊勢力”中的絕大部分將領,大多隻有三十出頭的樣子,再老一些的也不到四十歲。他們從十幾二十郎當歲的時候就跟着部隊南征北戰,爲鄭永整整在戰場上拼殺了十年。
而那些“新勢力”基本都是不滿三十歲的年輕軍官,他們欠缺了一些穩重,但卻更有朝氣、有銳氣,他們銳意進取,視鄭永爲他們的精神領袖,對鄭永有着一種近乎盲目的狂熱崇拜。而“青年軍官衛士團”的成立,也正是基於這一點上的。
之前的“三民主義青年軍官團”中的年輕軍官們,他們也一樣崇拜鄭永,視在鄭永手下當兵爲最大的榮幸,但卻遠遠沒有“青年軍官衛士團”中的軍官們如此的狂熱和瘋狂。
他們從來不會理會鄭永的命令是對是錯,從來不會去考慮鄭永下達的命令該不該去做,在他們的心裏,對於鄭永的態度只有一點:服從!服從!!再服從!!!
他們甚至私下喊出了“鐵帥的意志就是我們的意志,鐵帥的思想就是我們的思想”這樣激進極端的口號。
當鄭永在重慶遭到襲擊的時候,應該慶幸的是方雨晰理智的沒有把這一消息告訴他在“青年軍官衛士團”中的同伴們,否則將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
也許,會引起第三戰區的一次兵變……
而這些青年軍官們的竄升速度之快,也是讓人瞪目結舌的。
他們作戰勇敢,不怕死,有文化,有頭腦,絕大多數的人都是由大學或者軍校畢業,因此在作戰中善於思考,一旦下定決心絕不遲疑,而這也造成了他們在戰場上經常能夠取得勝利。
但是他們有的時候顯得過於鋒芒畢露,或者可以說是囂張。
他們喜歡和志趣相投的人在一起,討論的最多的話題就是他們的總指揮,他們刻意迴避、疏遠那些東北系的軍官,他們總認爲這些軍官已經無法跟上時代的腳步,儘管東北系的軍官實際年齡大不了他們多少。
除了幾個嫡系軍的軍長,比如鐵定國,比如司徒天瑞、比如陶平、歐陽平、林衛東,或者是已經殉國的邢亞創,他們看不起其他任何人。
同樣的,東北系的那些人也一直都看不慣這些在他們眼裏多少有些飛揚跋扈的年輕軍官。他們從東北開始,一直到南京創建111師,一直都跟隨在總指揮身邊,在他們看來,沒有任何人比他們對總指揮更加忠誠。
矛盾總是這麼慢慢積累下來的,當戰爭到來的時候,這些矛盾總能隱藏在血雨紛飛的戰場下。而一旦和平到來,哪怕是短暫的和平,一個小小的事件,就會變成一根導火索,瞬間把這些矛盾全部點燃。
蘇正中正是這樣的“導火索”。
看着自己的愛將被帶了出去,陸昱彰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怎麼也咽不下這口氣,自己出生入死的跟着總指揮從東北打到了這裏,在北柵縣城的時候,那麼多的兄弟死了,自己的一隻眼睛也丟在了那,可現在卻連一個部下也無法保護。
“老陸,怎麼回事,你這怎麼好像掀翻了天?”
抬頭看去是當初在北柵縣城和自己一起並肩作戰的老戰友第三戰區特種旅的少將旅長陳龍。
看到老兄弟進來,陸昱彰不斷冷笑着說道:“怎麼回事?現在一些小王八蛋騎到我頭上來拉屎撒尿了。老陳,我的一個團長居然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被抓走了。嘿嘿,看樣子過不了幾天那些王八羔子就該來抓我了……”
等他把事情前後經過說完,陳龍的一張臉頓時也沉了下來:“還真抓到軍隊頭上來了。戰統的居然和那些人弄在了一起……”
說着連連搖頭:“我記得以前在東北的時候,羅魚勐不是這樣的人啊,怎麼從東北出來才幾年,就變成這樣了?”
“我不管他變成怎麼樣,我就在想着怎麼和弟兄們交代!”陸昱彰怒氣衝衝地說道:“一個旅的兄弟都在看着我呢,我要不管,軍心立刻就散了。再讓他們這麼胡搞下去,只怕,只怕早晚會抓到軍部去!”
陳龍握着馬鞭來回走了幾步,忽然停了下來:“搶回來!”
“什麼?”陸昱彰一下怔在了那裏。
“搶回來!”重重地重複了一遍,陳龍看起來一張臉有些扭曲:“不能讓這些人胡來,再這麼弄下去不光咱們顏面掃地,讓那些小人得志,更要命的會讓軍心不穩,將來還怎麼打仗?怎麼去和鬼子拼命?”
陸昱彰沉默了下來。
這似乎完全超出他的想像了。雖然和警衛系和戰統的人簡直勢同水火,但要這樣做會引起什麼樣的後果?一旦狀況變得無法收拾怎麼做?總指揮回來後怎麼交代?這些之前都根本沒有想到過……
“老陸,究竟怎麼樣?”陳龍有些不耐煩地問道。
陸昱彰顯得有些遲疑:“老陳,是不是再考慮一下?這麼一來,萬一大家僵持在了那,恐怕不好收拾。再往重裏面說,安頂兵變的帽子都不過分啊。”
“兵變?”陳龍冷笑了聲:“什麼是兵變?他們公然到門上來抓人就不是兵變?一個團長,一個黨國的中校,說抓就抓,連聲招呼都不打?老陸,我就說一句話,這事你要不做,我來做,都是那麼多年的弟兄了,你忍心看着他們去受苦?”
說着把馬鞭重重地拍到了臺子上:“槍林彈雨都頂過來了,絕不能栽在他們的手裏,咱們的人不用多,一個連就足夠了,多選些精明能幹的人,分乘幾輛車去,不要攜帶長武器,避免給那些王八蛋找到藉口,一律使用短槍,時間不會太長,一小時能就能解決問題!”
一口接着一口地抽着煙,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忽然,陸昱彰掐滅了菸頭:“幹,幹這幫狗孃養的,總指揮追究下來我來擔着!”
這次他是真的動怒了,各方面的原因都有在內。他不知道會怎麼樣,但他現在也不需要知道了。跟隨自己的部下,絕不能被任何人羞辱……
……
“周水軒,你說我這事辦對沒有?”從687團回來的方雨晰有些悶悶不樂:“按理說我覺得我做對了,可怎麼心裏就那麼堵得慌?要說我和羅魚勐說這事,也就是想給他提個醒,別讓那些人弄亂了隊伍。可羅魚勐怎麼就那麼大的膽子?居然敢到111師去抓人……”
周水軒笑了一下:“你知道羅魚勐這個人嗎?他不嗎二十歲的時候就跟着總指揮了,據說第一個任務就是和總指揮去北平接張學良,他那資歷比誰都老。還有聽說以前奉天有個叫魏含之的,那是總指揮的親舅舅,對羅魚勐最是信任,連自己的位置都傳給了他……
別的咱也不說,你就看看,從咱們第三戰區成立以後,總指揮管過羅魚勐沒有?那是有求必應,要什麼給什麼,戰統一成立,想都沒想就委任他當副局長。張忠華也算是跟着總指揮的老人了吧,可他現在在敵佔區,羅魚勐卻在後方舒服地待著呢……”
方雨晰點了點頭:“說的也是,要我說,咱們第三戰區是可以來個大整頓了。連王牌部隊都出現了怪話,居然在背後排擠總指揮的不是,這現象要是瀰漫下去,你看着吧,不定戰鬥力得退到什麼地步……”
說着站了起來,來回走了兩步,一臉的憤憤不平:“其它的部隊就更加不用說,紀律散漫,缺乏訓練,最缺少的就是信仰。像那個川軍的李好人,他的師裏的軍官要成立‘青年軍官衛士團’,居然就被他給制止了。底下的人和他爭辯幾句,居然被他關了禁閉,這算什麼東西……”
“不光是川軍那,桂軍、滇軍那也都有同樣的問題。”周水軒從煙盒裏拿出一根菸點着了:“這些部隊打仗勇猛是真的,但思想上極度混亂,別說咱們總指揮了,只怕連咱們總裁都未必在他們眼裏,聽聽他們每天說的做的就知道了。前天,恩,是前天,爲了軍需的事情還差點動起手來。”
這事方雨晰知道。
新的軍需到達第三戰區之後,軍需部的幾個軍官都是“青年軍官衛士團”的,分發的時候自然偏向着自己人。
那些不是他們自己人的,不光等待時間漫長,而且領到的都是剩下來的貨色,好不到什麼地方,這一來,那些人當然不樂意了。
爭吵、謾罵,互相指責,要不是最後憲兵隊出面了,只怕真的會打了起來,這事後來直接讓軍需部的那幾名軍官被當場撤職,而這,也就更加引起了雙方的矛盾。
正當兩個人在說這事的時候,忽然,一名“青年軍官衛士團”的軍官匆匆衝了進來,一進來就大聲叫了起來:“不好了,出大事了,我剛從戰統那回來,我看到陸昱彰和陳龍帶着上百個人,分別乘坐幾輛卡車直撲戰統,那樣子恐怕要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