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既不否定,也不肯定
1
銀州市委常委、組織部部長關原這幾天一直在忙一件事情:考查公安局的第二梯隊後備幹部。提拔誰繼任公安局局長的這件事情讓他感到了實實在在的壓力。在外人的眼裏,提拔幹部他是關鍵環節,擁有權威話語權。因爲,只要組織部門不提名,任誰想提誰也是白搭。但是他卻明白,在幹部任命選拔問題上,組織部部長雖然有他特殊的作用,但並沒有絕對的權威,更沒有壟斷權。幹部管理自有一套完整的程序和體系,比如後備幹部的考查、第二梯隊的管理,並不是由他一個組織部部長一手包攬,具體承辦是幹部處、組織處,他也得根據人家的考查結果和管理意見來決策,組織部部長的能量來自對幹部考覈的實施權、管理權,真正到了該提誰不提誰的關鍵時刻,拍板的是書記,雖然黨章規定書記只是常委班子的班長,常委會實行集體領導,但事實上又有哪個常委能夠面對面紅下臉來跟書記對着幹呢?除非是關係到身家性命或者切身利益的大事,沒有這種必要性的情況下,關鍵的一票還在書記手裏。
公安局局長的人選任命過程跟一般的局長還不一樣,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崗位,公安局局長一般兼任政法委副書記的職務,實際級別比別的局長要高出半截,所以相應地公安局內部的機構設置也比其他局高了半級。公安局局長的任命不但要經過市委常委,還要由市長提名經過人大常委覈准、徵得省公安廳的同意纔行,所以他作爲組織部部長,對這個任命發揮的影響是有限的。他對此心知肚明,然而外面的人卻並不一定心知肚明,即便明白也還是對他這位市委常委、組織部部長抱有莫大的期望。公安局黨組成員、副局長蔣衛生就是一個。
蔣衛生今年已經五十二歲了,他可以當做動物進化、基因突變、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的範本。前二十年骯髒得活像西方頹廢派和東方叫花子的混血,如今乾淨得活像隨時隨地準備相親的鰥夫,鬍子颳得乾乾淨淨,老臉洗得乾乾淨淨還抹上了增白蜜,早就花白的頭髮定期焗油,黑得瘮人,衣服板正得像鐵板,一年四季脖子上都要扎一根易拉得領帶,成了名副其實的“講衛生”。他到關原家裏來拜訪的時候,不用張口關原就知道他要幹什麼,他這是做工作來了,流行的話兒叫跑官。作爲組織部部長,跑官他已經司空見慣,因此他也就對這個問題看得比較客觀,不會像一般老百姓那樣,提到跑官就認爲是大逆不道的骯髒行爲。從某種程度上講,他甚至對這些跑官的人非常理解。既然走仕途,誰不想順順當當一路向上?現今社會當幹部,只要不貪不色,老老實實幹工作,就是好人,就有權利渴望提拔升職。有了機會,又有條件,當面向組織說說自己的願望也不見得就是壞事。見得多了,關原也就有了對付這種事情的嫺熟技巧,那就是既不否定也不肯定,熱情接待,該幹嗎幹嗎。所以,當蔣衛生趁着天黑,神情極不自然地踏進他家門的時候,關原照例是熱情歡迎,一路打着哈哈,說着客氣話把蔣衛生迎了進來。其實他心裏明白,像蔣衛生這種人,肯定在上面沒有什麼靠山,卻又自認爲最有資格和條件繼承公安局局長的職務,不然他也不會硬着頭皮親自找到他的門上。
蔣衛生坐定之後,接過關原遞過來的熱茶,兩隻手捧着,如同捧着一隻剛剛孵出的小雞那麼小心翼翼,神情是想笑又不知道該怎麼笑的那種尷尬。關原繼續跟他打哈哈:“蔣局,你可是稀客啊,今天怎麼有閒心到我這兒串門來了。”
蔣衛生侷促不安地在沙發上扭動着,好像屁股底下硌了一顆石頭,又好像身上什麼地方癢癢當着人面不好意思撓:“沒事,沒什麼事過來看看關部長。關部長最近身體還好吧?”
關原暗暗好笑,給蔣衛生下了定義:這是一個有點小野心的老實人。心裏這麼想着,嘴上繼續打哈哈:“好着呢,最近我拒絕電梯,每天上下班爬樓梯,感覺很不錯,一步兩個臺階爬到七樓,心不跳氣不喘,說明重要的零部件運行正常。你呢?我看你的氣色也很不錯嘛,你有什麼養生祕訣可不要獨自佔有啊。”
蔣衛生不好意思地笑笑,謙虛道:“我哪有什麼祕訣,經常也想鍛鍊健身,可是沒有關部長的毅力,只好順其自然了。最近天氣快涼了,關部長爬樓梯可要注意保暖,爬樓梯身上容易出汗,身上出了汗,容易着涼感冒,感冒雖然不是什麼大病,可是會引起其他病症,聽我老婆說,感冒能夠引起腎炎、心臟病、肺炎等等等等,也是不能忽視的……”
關原聽着蔣衛生嘮嘮叨叨的就感冒這個話題表達對自己的關懷愛護,實在替他難受。然而,他知道,蔣衛生想說的話題自己絕對不能先提起來,儘管這種有一搭無一搭的對話非常乏味、無聊,可是也得耐心地應付:“是啊,我很注意,我們都是過了中年的老年人後備隊,你沒聽人家說嗎?到了我們這個年齡,更要堅持一箇中心兩個基本點。”
蔣衛生馬上做出虛心請教、聆聽教誨的神態問道:“您說的一箇中心兩個基本點就是以經濟建設爲中心,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堅持改革開放吧?不知道我背得對不對?”
關原哈哈大笑:“不是,你說的那是黨的基本路線,我說的是我們這個年齡的人應該遵守的生活準則,一箇中心就是以健康爲中心,兩個基本點就是保證有一個穩定的家和穩定的收入,保證遇事不生氣不激動。”
蔣衛生說:“關部長你說得太好了,確實是這樣,這就叫修養啊。不過我們公安局的工作性質在那兒放着,大多數工作都直接關係到人民羣衆的生命財產安全和社會穩定平安,不着急不行啊。”蔣衛生不管怎麼說也是在官場上混了這麼多年的老處級幹部了,再老實也會按照自己的目的引導談話內容,“就拿現在來說吧,局長犧牲以後,局裏的工作千頭萬緒,新的局長一直沒有來,很多工作都受影響,幹警隊伍也出現了不穩定的動向,這件事情市裏應該儘快解決啊。”
局長殉職之後,按照慣例市委市政府應該先安排一個副局長代理局長,後來看到競爭實在太激烈,如果馬上安排代理局長,其他人肯定會挑剔、不服甚至混攪,難免影響公安局的各項工作,副作用到底會有多大誰也說不清楚,所以就改了主意,不再任命臨時代理局長,打算一步到位,直接任命局長,這樣可以一錘定音、穩定局面,避免矛盾複雜化。在一次常委會上順便過了一下,決定暫時由主管政法工作的副書記劉洪波代行局長職責,負責公安局的全面工作。然後由劉洪波直接到公安局打了個招呼,幾個副局長仍然按照原來的分工各負其責,全面工作由他暫時代管。
關原見他開始把話題朝那個方面拉扯,也不再跟他兜圈子,直截了當地問他:“是啊,這件事情市委也非常着急,整天催促我們抓緊考覈領導班子,幹部處不是一直在你們局裏做這方面的工作嗎?剛好你來了,你說說,你有什麼看法?”
蔣衛生吭哧了一陣兒才說:“公安局比較特殊,不能光看文憑、年齡,還要綜合考慮經驗、威信、個人品德和資歷,一定要能壓得住陣纔行。”
關原知道,蔣衛生沒有正經文憑,上面要求幹部知識化以後,不知道通過什麼途徑,半買半考弄了一張法律專業的大專文憑,年齡跟其他幾位副手相比,也沒有明顯的優勢,所以他才把威信、品德、資歷這些條件擺了出來。
關原點點頭,他這個頭點得非常曖昧,既可以理解爲對蔣衛生的話同意、讚許,也可以理解爲他聽到了蔣衛生的話,聽懂了蔣衛生的意思。蔣衛生把他的動作理解爲讚許、同意,立刻來了精神,說出來的話也順暢多了:“剛纔關部長說到我們這個年齡是已經過了中年的老年人後備隊,其實,年齡也是財富,年齡代表着經驗,我二十歲進入公安隊伍,一干就是三十多年啊,雖然水平不高能力不強,可是也一直兢兢業業、任勞任怨,三十多年的實際工作經驗那是別人沒有的財富啊!”
關原雖然明白他說這話的意思,卻不好接茬兒,如果接茬兒,難免要表明自己態度,肯定和否定都不好說,於是繼續連連點頭,繼續給蔣衛生遞煙倒茶。蔣衛生也繼續把關原的動作當做認可、贊同,接着往下說:“唉,人這一輩子,過得真快,不知不覺大半輩子就過去了,我明年就五十歲了,看樣子這一輩子就這個樣了。如果局長沒有出事,我也不想別的,老老實實幹工作,踏踏實實替他抬轎子,到站了老老實實下車,回家抱孫子、養魚、養花、扭秧歌,可是現在有了這個機會,您說我是不是應該爭取一下?”
話問到這個份兒上,關原爲難了,搖頭,意味着否定,好像自己不同意他當局長,那就會得罪他一輩子。肯定,又意味着自己對他的一種承諾,如果他不是組織部部長,肯定和否定都無關緊要,可是他是組織部部長,在這種時候不論否定還是肯定,都有違反組織原則之嫌。看着蔣衛生希冀、懇求、探詢種種複雜情緒混交出來的複雜眼神,關原有些不忍,鼓勵他“爭取”無異於矇騙,因爲他知道他即便爭取也沒有用處,如果他有爭取的本錢,也不至於深更半夜跑到自己家裏來做這種事情。如果直截了當告訴他不必再“爭取”了,那又有些太殘酷,他知道蔣衛生說的是實情,按照市委市政府的規定,五十歲以上的處級幹部如果沒有特殊需要基本上就沒有提拔升職的可能了,這次,對於蔣衛生來說,確實是最後一班車。這些複雜的念頭在關原的腦海裏閃電般掠過,腦子裏活像掀起了一陣旋風,表情卻是波瀾不驚的平淡微笑:“那是,那是。”他只用四個字就把蔣衛生打發了。
蔣衛生卻再一次把他這曖昧的表態當成了肯定,情緒竟然開始激動起來:“關部長,你說說,我在公安隊伍裏幹了這麼多年,什麼樣的苦沒有喫過,什麼樣的罪沒有受過,破的案子比公安大學教科書上的都多,抓的罪犯可以編成一個營,眼看着人老了,還是一個處級,想一想連自己都覺得愧得慌。您剛纔說的那句話我聽了心尖尖都顫啊。”
關原好奇地問:“哪句話?”
蔣衛生深深嘆息了一聲:“就是說我們都是過了中年的老年人後備隊那句話啊,想一想我都害怕,不知不覺就開始朝老年人的隊伍奔了,這一輩子,我光知道老老實實工作,從來不懂得拉關係、走門路,事到臨頭,連個能幫忙說句公道話的人都沒有,我只好硬着頭皮來找關部長談談心裏話,如果這一回我再失去機會,我就只好拿着處級的待遇回家了……”說着說着蔣衛生竟然有些傷感,眼圈也紅了,聲音也哽咽起來。
關原連忙安慰他:“別這麼說,也別這麼想,老蔣啊,能爭取我們儘量爭取,即便爭取不上,我們也沒損失什麼嘛,照樣是黨的好乾部、名正言順的正處級副局長啊,別這樣啊,你的心情我理解……”
蔣衛生也覺得這樣有點失態,不好意思地勉強笑笑,裝作撓頭髮,順手把溢到眼角的淚抹去了:“不好意思啊關部長,說起這種事情我有點激動,就說那一回吧,老局長退下來了,當時副局長裏頭我的資格最老,排名第二,排隊買肉也應該有個先來後到吧?可是在關鍵時候老範從人事局跳過來當了局長,真讓人莫名其妙。可是這也是組織任命的,我們服從,積極配合人家工作沒二話。這一回可是我最後一次機會啊,我再不說話,沒人能替我說話,你關部長是個正直公道的人,我想你能幫我說說話,我這才抹下臉皮來找您。”
蔣衛生對當時範局長從人事局副局長位置上一下跳到公安局當局長莫名其妙,關原卻不會莫名其妙,作爲組織部部長,他當然知道其中的內幕。公安局局長出缺的時候,省上主管幹部工作的領導替範局說了話,說他是科班出身,有知識、有文化還專業對口。當然,這也僅僅是個藉口而已,範局長確實是六六年公安學校畢業的,那隻不過是一所專業技術學校,根本算不上正規文憑,況且他根本就沒有幹過公安工作。關鍵還是他跟那位領導有某種至今誰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特殊關係。省領導打了招呼,而且是非常明確的招呼,市領導誰也不會爲了一個公安局局長的位置跟上面主管幹部的領導頂牛。
範局就是那位跟野豬同歸於盡的局長,姓範,簡稱範局,聽着像飯局,公安局的人整天範局範局的叫,不瞭解情況的人還以爲公安局一天到晚有飯局,也有的人以爲公安局辦什麼事都先要有飯局,所以坊間就有“公安局了不起,接到報案擺飯局”、“公安局大蓋帽,喫完原告喫被告”之類的順口溜流傳。此話傳到市委書記吳修治耳中,吳修治勃然大怒,指示市紀委嚴查公安局的喫喝風。市紀委組織了陣容龐大的調查組進駐公安局,很快真相大白:所謂的喫喝風根本就不存在,公安局上上下下整天範局範局的叫喚,老百姓誤以爲是飯局。調查結果讓吳修治哭笑不得,專門在全市幹部大會上爲公安局廣大幹警平反昭雪,此事成爲銀州市的笑談,其他局的局長、副局長都暗暗慶幸自己命好沒姓範。
關原應付蔣衛生:“別這麼說,你也彆着急,組織上正在考覈班子,這還要有一個過程,不會那麼快的。”
蔣衛生說:“我也知道現在幹部管理正在改革,不像過去那樣提誰就是領導一句話,現在還要考覈、公示等,我的要求不高,只要求不要把我畫到槓外就成,這關鍵就要看您關部長的了。”
關原應付着:“這沒問題,只要符合條件,我們一定會推薦的,我們就是幹這個工作的嘛,給組織上推薦符合標準的優秀幹部就是我們的職責嘛。”
蔣衛生顯然把關原的話理解成了一定會推薦他,頓時激動不已,臉色紅堂堂的好像突然灌了一瓶老白乾:“謝謝,謝謝關部長,我就說嘛,關部長爲人公正,辦事公道,一定會爲我們這些沒有後臺靠山只知道老老實實幹工作的人說話的。對不起關部長,打擾您了,我也是覺得實在是有些委屈憋在心裏難受纔來找你談談心,你可千萬別誤解我,覺得我搞不正之風啊!”
關原連忙說:“不會,我怎麼會那麼想?你放心,我能理解,該做的我一定會認真做的,你還是安心工作,不管將來結果怎麼樣,公安局的工作都離不開你這樣的老同志啊。”
關原說的都是場面上的原則話,可是人是具有主觀意識的動物,往往主觀地將事物發展的趨向朝有利於自己的方向理解,尤其是在蔣衛生這種情況下,更加難以冷靜客觀地領會理解關原的意思,所以他把這些話理解爲承諾、贊同。該說的話都說了,想得到的答覆以蔣衛生的理解也得到了,按說他就應該告辭了,這也是關原期待的結局,沒想到蔣衛生卻突然做恍然大悟狀:“咳,關部長,你說我這個人的腦子,本來找你是有別的事情,結果一提起工作就光顧說工作了,把找你的正事都忘了。”
關原聽他這麼一說,心裏暗暗驚訝,想不出他還能有什麼“正事”要說,忍不住偷覷一眼牆上的掛鐘,已經十一點鐘了,早就過了他自己給自己規定的十點半鐘必須睡覺的時間了,心裏暗暗煩惱,臉上卻還不得不裝出感興趣的樣子應付他:“是嗎?還有什麼事?”
蔣衛生從懷裏掏出一個用報紙包裹着的本子,打開來說:“我聽人家說關部長是集郵專家,我這兒有一套‘文化大革命’時期的郵票,今天晚上本來是想請關部長鑑定一下,看看是不是真品,結果光顧着說工作上的事差點兒忘了。”
關原確實是集郵愛好者,準確地說應該說是郵迷,列於本市集郵協會的名譽主席,所以經常會有人來請他鑑別郵品的真僞。然而,關原卻從來沒聽說過公安局的蔣衛生副局長也有這個雅興,今天居然拿出來一整套“文革”郵票請他鑑定,這倒真讓他有些驚訝了。
蔣衛生小心翼翼地揭開外面的報紙,露出裏面的集郵冊,雙手恭恭敬敬地捧給了關原。關原狐疑地翻開了集郵冊,不由眼睛一亮,哈,萬萬想不到這個貌不驚人的蔣衛生居然還有這麼一套完整的“文革”郵票,從“全國山河一片紅”小型張到“炮打司令部”三聯張,從“毛主席去安源”到“延安文藝座談會”等,根據他的集郵知識,這本集郵冊裏基本上囊括了“文化大革命”期間發行的所有郵票。關原震撼了,這是他所見到的收藏最爲完整的“文革”郵票真品。如果按現在的市場行情變賣,僅僅是一套十一張“毛主席語錄”就能賣到七八千元,一套十四張“毛主席詩詞”更是能賣到上萬元,“全國山河一片紅”之類的就更加是有價無貨的郵品珍寶了。
關原生怕自己判斷有誤,又拿出放大鏡全神貫注地看了起來,沒有一張假票,都是真品,據他所知,目前在銀州市沒有一個人擁有這麼完整的“文革”票。他驚訝地問:“這些票你是從哪兒搞來的?真是你的?”
沒有聽到蔣衛生回答,他抬頭一看,蔣衛生居然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悄然離開了。關原追了出去,只看到了蔣衛生遠去的汽車尾燈。回到家裏,關原再次審視那套郵票的時候,才發現桌上扔了一張紙條,拿起來一看,上面寫着:關部長,這是我父親留下來的東西,一共兩套,我對這些東西根本不感興趣,本來想把兩套都給你,可是終究是父親留下來的,我自己就留了一套,這一套送給你,由你保管纔是這套郵票最合適的歸宿。
紙條既沒有落款也沒有日期,但是可以斷定是事先就準備好的。關原收拾起集郵冊,躺到牀上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看走了眼,蔣衛生的確是一個沒後臺背景的人,但絕對不是老實人。他想到了最近考覈幹部的時候看過蔣衛生的檔案,蔣衛生是農家子弟,難怪在他那農民式忠厚的面具下面隱藏着農民式的狡獪。
2
公安局副局長姚開放是一個非常能夠適應政治形勢的人。“文化大革命”中他積極造反,曾經在相當程度上掌控過公安局的人事管理權和政治工作權。粉碎“四人幫”清算極左路線的時候,他又成了清算極左路線的積極分子,不但沒有被劃成三種人,反而在撥亂反正和公安機關機構恢復“文革”前建制的時候,成了公安局政治部的科級副主任。這一點從他的名字上就能看得出來,“文革”時期,他的名字是姚破舊,改革開放以後,他跟他老婆與時俱進,他老婆把原來的趙立新改成了趙改革,他就也相應地把姚破舊改成了姚開放。頭腦靈活,跟得上形勢這僅僅是內因,他還有一個非常優良的外因條件——他有一個喫得上勁的老岳父。他老岳父趙銀印是前任分管政法的副省長。在省上擔任黨政領導要職多年,放眼看去到處都是老同事、老部下,所以他老岳父雖然現在已經離休多年,成了雞皮鶴髮的老者,卻仍然在一些協會之類的半官方組織擔任會長之類的閒差,繼續掙扎着發揮餘熱。
姚開放當然也不會放過繼任公安局局長的機會,好在他用不着像蔣衛生那樣可憐巴巴地親自出面找關原之類的人物說小話、送集郵冊。他有老岳父替他運籌帷幄、上下週旋。就在關原經受蔣衛生折磨的時候,他的老岳父趙銀印也正在折磨市長夏伯虎。
老人家是專門從省城趕到銀州來辦這件事情的,來之前給銀州市打了招呼,省上老領導前來視察,銀州市自然要接待。接待姚開放老岳父的任務理所當然地落到了市長夏伯虎的肩上。“文革”前趙老爺子擔任省團工委書記的時候,夏伯虎是省團工委幹事,正是在趙老爺子的栽培提攜之下,夏伯虎由省團工委幹事一路熬到了銀州市市長的位置上。作爲老領導,政治進步的領路人,趙老爺子前來銀州,夏伯虎出面接待是義不容辭的義務。
市領導接待客人一般都放在銀龍賓館,銀龍賓館過去是銀州市的市委招待所,改革開放以後,爲了搞好接待工作,樹立銀州市的形象,歷任歷屆市委市政府領導都要着手對銀龍賓館進行一番大規模的改造、擴建、裝修,似乎這是每一屆市委市政府的必修課。人們常說,再苦也不能苦了娃娃,再窮也不能窮了教育,銀州市是再苦也不能苦了賓館,再窮也不能窮了接待。於是,銀龍賓館經過歷任歷屆市委市政府領導持續不斷地添磚加瓦,如今已經由政府招待所升格爲銀龍賓館,規模檔次達到了三星半,號稱五星級。趙老爺子駕臨之後被安置在豪華套間,喫飯就在接待貴客的獨立餐廳。
市長夏伯虎是團幹部出身,這種幹部有一個相對普遍的特點就是能說、會說,市長夏伯虎又是能說、會說的團幹部中的佼佼者,不論是開市委常委會還是市長辦公會,他的話一開頭就滔滔不絕,能從銀州市繞到聯合國再到月亮上轉兩圈最後又回到了銀州市,難能可貴的是,繞了那麼大一圈還能句句不離改革開放並且最終準確地降落到原來的主題上。
他一開講,別人要想插話,就跟春運期間排隊買火車票想加塞一樣艱難。平常聊天或者向上級彙報工作,夏市長更能忽悠,說好他能把銀州市吹成一朵花,說成全地球最佳投資勝地;說孬他能把銀州市說成豆腐渣,把銀州人民說得比非洲難民還可憐。至於說好還是說孬,或者半好半孬,那就要根據說話的對象和說話的目的而定,在這方面夏伯虎先天就有一股靈氣,後天又在官場上長期磨鍊,運用起來得心應手、出神入化。
有了這樣一位能忽悠的市長倒也是銀州人民的福氣,在他的忽悠下,銀州市近些年招商引資頗有斬獲,每年引進的外商投資高達一個億,每年忽悠來的省上、國家的優惠政策和財政補貼換算成人民幣也有一兩個億,於是乎銀州市的幹部羣衆就根據這位市長的特點和姓名的諧音親切地稱之爲:瞎白話。
夏市長一聽趙老爺子駕臨銀州,心裏就明白他此行的目的,早早就在啤酒肚裏存放了應急預案,準備大大地忽悠老爺子一把。他有意無意地稍微拖延了一陣兒,來到銀龍賓館的時候已經過了七點鐘。老年人不經餓,等不住他趙老爺子就先開喫了。夏市長來了之後,一見面先向老領導檢討:“哈哈哈,老領導大駕光臨我們銀州市,對我們的工作是最大的支持和關心啊,不勝榮幸,不勝榮幸,抱歉抱歉,來晚了,來晚了,太不應該,太不應該了,沒辦法,事情太多,工作太忙,您老當了一輩子領導應該知道,現在的工作有多麼難,如果人的自然生存條件能夠適應,整天不喫、不喝、不睡覺也忙不完啊。”
趙老爺子這次來是有求於人,加上主人未到自己先開喫也有些不合禮數,自然不好對夏市長的姍姍來遲表現出不滿,只好起身握手連連說:“沒關係,沒關係——”
剛剛說了兩個沒關係,話頭就被夏市長搶了回去:“那可不行,怎麼能沒關係呢?老領導跟我的關係那可非同一般,有關係,大大的有關係,我是老領導一手培養起來的幹部,明明知道老領導來了還來晚了,不管有天大的事情也說不過一個理去,我認罰,認罰,服務員,把酒給我倒滿,一定要倒滿啊,這可是向老領導認罪的罰酒,不倒滿可不行,不倒滿老領導不原諒我,我就不原諒你們啊……”
後面的話是對着服務員說的,服務員抿嘴一樂,連忙把夏市長的酒杯斟得滿滿的。夏市長也不等趙老爺子回話,雙手捧杯一飲而盡,然後長出一口粗氣,抻脖子瞪眼地做了個公雞打鳴的動作,表示自己被白酒辣着了,然後把酒杯朝趙老爺子亮了一下:“老領導,一杯行不行?不行我就再罰一杯。”
趙老爺子嘿嘿一笑:“小夏啊,算了,一杯足夠了,沒事,我知道你們在職幹部責任重、工作多,特別是當市長的,處在矛盾的中心,大事小事都得操心,唉,我是過來人,理解啊,理解,快,喫點菜,慢慢喝。”
趙老爺子說話的時候,夏市長抓緊時間喫菜,趙老爺子的話音剛剛一落,夏市長見縫插針馬上插了進去:“老領導來一次不容易,我一定要把銀州市的工作全面詳細地向老領導彙報一下,老領導對我們的工作要批評、幫助啊!對了,改革和開放怎麼沒過來陪您老人家?不像話,我馬上打電話找他們……”
話說到這兒馬上醒悟,人家來的目的就是要說開放的事兒,人家還沒提自己先把話頭往這方面引,真是話多有失,連忙把話頭往別處拉:“算了,不找他們了,我陪老領導,最近啊,我們銀州市正在論證一項大的改革措施,準備開徵路橋年費,過去車在路上跑,過橋費、過路費雜七雜八的收起來麻煩得很,還影響車輛通行效率,爲什麼呢?一遇到收費站就得停車交費,如果實行了路橋年費,一年的費用一次交了,省得每次過橋過路都得停車交錢,還能省下不少收費的人頭費,收來的年費還可以加快修路投資的回收期……”
從徵收路橋通行年費開始,他滔滔不絕地介紹着銀州市現在的、將來的、正在做的和準備做的各項建設工程、改革創新方案以及宏偉規劃和遠大發展前景,彷彿趙老爺子是中央首長和美國鉅商的混合體,正在考察銀州市的工作和投資環境。
趙老爺子任他忽悠,做出悉心傾聽的樣兒,專心致志地喫喝,專心致志地聽他瞎白話,插空勸他喝一杯酒、喫一點兒菜。
趙老爺子喫飽喝足了,打斷了他的話:“小夏啊,你是不是應該上一趟廁所了?”
夏市長愣了:“上廁所?上廁所幹嗎?”
趙老爺子哈哈大笑:“你喝了那麼多礦泉水,硬憋着不上廁所對膀胱不好,該上廁所就去,別硬着頭皮陪我受罪。”
夏市長難堪極了,當着客人的面用礦泉水充當白酒是他跟銀龍賓館服務員經過長期磨合練就的絕技,屬於銀州市的最高機密,在酒場上屢戰屢勝,從來沒有失手過。全省都傳說銀州市夏市長喝不倒,銀州市近年的經濟發展就是靠這位喝不倒市長喝出來的。今天在趙老爺子面前不到一個回合就讓人家徹底揭穿了,正應了那句老話:薑還是老的辣。
夏市長憨憨地笑着自我解嘲:“嘿嘿,老領導明察秋毫,想在老領導面前作弊那真是找死,服務員,來,拿真傢伙,我罰兩杯,算是向老領導謝罪。不過老領導你也得諒解我,現在當市長的重要工作內容就是陪客,跟當三陪小姐差不多,說難聽點,連三陪小姐都不如,人家三陪小姐陪完了還能掙錢,我是白陪。天天陪天天喝,如果再不自己採取點保護措施,那就真像順口溜說的了:喝壞了黨風喝壞了胃,喝得老婆背靠背。老領導要原諒我,你要是不原諒我,我就再喝兩杯,豁出來把胃喝壞算了……”
趙老爺子打斷了他的話頭:“小夏啊,今天你一口不喝我都沒意見,但是你要給我說話的機會啊!別忘了,我跟你共事可不是一天兩天了,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啊,哈哈哈。”
趙老爺子的話外音就是:你那一套把戲我明白得很,少跟我玩這一套。
夏市長再一次尷尬,猛然想到,當年這位趙老爺子當省團工委書記的時候,講起話來滔滔不絕,革命理論方針政策信手拈來,經常一講半天連口水都用不着喝,讓他們這些下級佩服得五體投地,下意識地就把這位書記當成了自己的榜樣。那時候夏伯虎曾經背過人狠練講演口才,日思夜想的就是有朝一日也成爲趙書記那樣富有鼓動力、號召力的團幹部。
今天夏市長有點忘乎所以,犯了班門弄斧的錯誤,只好狼狽撤退:“好好好,老領導說,老領導說,老領導的教誨我洗耳恭聽,這是買都買不來的機會啊!”厚着臉皮找了個臺階之後,夏市長不敢再忽悠,也不好繼續瞎白話,只好邊專心致志地對付面前的龍蝦,邊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趙老爺子三言兩語鎮住了瞎白話,奪回了話語權,暗暗好笑,然後開始說自己這事兒:“夏市長啊,你們市公安局範局長因公殉職之後,後事處理好了嗎?”
夏市長心說來了,老爺子倒是個急性子,三言兩語就把事情朝自己希望的道上引。當下也不敢再多說什麼,豎起耳朵聽他怎麼張口替自己的女婿要官。心裏這麼想着,嘴上哼哼哈哈地應付:“處理好了,羣衆、家屬都挺滿意的。”
趙老爺子“嗯”了一聲,喝了一口茶在嘴裏咕嚕着漱口,服務員急忙捧着口盂送到趙老爺子嘴邊,趙老爺子卻“咕嘟”一聲嚥了下去,端着口盂的服務員怔住了,隨即咧了咧嘴。趙老爺子把混着飯渣滓的漱口水嚥進肚裏讓夏市長反胃,面前擺的豐餐美食頓時索然寡味,好像每一道菜都有了趙老爺子漱口水的味道。夏市長放下手中的筷子,趙老爺子卻繼續催促他:“喫啊,喫,別放筷子,喫飽了好好聊聊。”
夏市長徹底繳械投降:“差不多了,還是老領導說吧,有什麼教誨我洗耳恭聽,有什麼指示我認真執行。”
趙老爺子嘿嘿一笑:“小夏太客氣了,我現在是平頭一草民,萬歲老百姓,哪裏還敢指教,更說不上指示了。我這一回來銀州啊,也沒什麼正經事兒,人老了念舊,離開得久了,總想回來看看,當然了,如果有什麼新鮮經驗,改革發展的創新思路,我還可以義務地替你們宣傳宣傳,幫你們上下溝通溝通,敲敲邊鼓。”言外之意就是,別看我現在退下來了,還是能說上話的,至於吹喇叭還是敲喪鐘就得看你們的表現了。
夏伯虎也是官場這口大鍋炸出來的老油條,哪裏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心說,我也知道你這回來沒什麼正經事兒,現在有正經事兒也輪不到您老爺子操心了。真要有什麼需要溝通、宣傳的事兒,我的渠道比你老人家暢通得多。
心裏這麼想着,臉上卻做出恭敬如斯的樣子說:“老領導,我們銀州市的很多事情還真需要您這樣有經驗、有影響的老領導關心支持啊,比方說吧,最近我們準備搞的祥和高新技術開發區,規劃早就定了,省裏也批了,現在就卡在國土資源部,說我們銀州市山區多,平地少,不太同意我們的高新技術開發區佔用平川農田。您老人家想一想,把高新技術開發區建在山溝溝裏,人家誰會來投資入駐?所以現在這件事情還拖着,如果您老在國土資源部有關係,最好能認識國土資源部的領導,出面幫我們說說話,能把這個項目批下來,我給您老樹碑立傳。”
夏市長這一招挺損,明明知道趙老爺子過去充其量不過是個副省級的地方官,又退下來好幾年了,北京過去跟他有過工作關係或者其他關係的人,如今退的退、走的走,即便沒退沒走的,也不會把他這一個退休老人的話太當回事兒。夏市長三言兩語就把一個大鐵球送給了老爺子,還騙他說這就是足球讓他踢,說完了,心裏暗暗好笑。
趙老爺子也不是善茬兒,心說好你個瞎白話,別想用這一套忽悠我,馬上表態:“小夏啊,對了,你現在是市長了,我再叫你小夏你不會不高興吧?”
夏市長連連搖頭:“沒關係,你這麼叫我更覺得親。”
趙老爺子並沒有管他親不親,順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說:“既然你對我說了這件事,我就表個態,你也瞭解我說話從來不隱瞞自己的觀點,對了錯了僅供參考。我認爲國土資源部說得有道理,銀州市本來就是山區,就那麼點平川地,相當一部分還是解放以來我們歷任歷屆市委市政府領導班子帶領人民羣衆戰天鬥地,移山造田平整出來的,這項工作經歷了幾代人,‘文化大革命’那麼混亂都沒有停止過,我們這些人辛辛苦苦經歷幾代人也就是爲銀州市人民做了這麼一點好事,你一個開發區就把我們和銀州市人民辛辛苦苦十幾年攢下來的那麼點家底給賤賣了,我就不贊成。說實話,國土資源部的一個副部長還真是我的老部下,你不說我還不知道,你這一說啊,我還得專門給他打個電話,讓他不但要卡住你們,還得徹底否定。”
這一說夏市長頓時大急,這件事情他們花了很大力氣,不斷在北京做工作,現在已經有了很大進展,萬一趙老爺子真有那麼一個老部下在國土資源部當副部長,他一鬧一嚷,不說前功盡棄,起碼這件事得半夾生了,要想通過國土資源部這一關那就不知道得費多大力氣了。
實踐再次證明,薑還是老的辣,夏市長一腳踢到了鐵板上,恨不得扇自己一個嘴巴子,沒事幹給他說這件事幹嗎?連忙繳械投降反攻爲守:“別,我的老領導,你可千萬別,靠那麼點農田一個農民一年到頭掙不來個菸酒錢,如果真的建成了高新技術開發區,光是農田補償金就夠每戶農民豐衣足食過半輩子,如果再能進廠當工人,生活一下子就能從溫飽跨越到小康啊,多好的事情。再說了,現在人多地少,再過幾年,即便我們不徵用農田農民也沒地可種了,推進城鎮化,引導農村富餘勞動力開闢新的就業途徑,這是中央的大政策,也是我們銀州市發展富民的唯一途徑啊。老領導,你要是心疼那幾塊地,給上面打招呼,那我這個市長可就有大麻煩了……”
看着夏市長驚慌失措的樣兒,趙老爺子也暗暗好笑,其實,他哪有什麼老部下在國土資源部當副部長,那是蒙人的,反正誰也沒辦法證實。他是把當官從政的人心理摸透徹了,只要一提上面,一亮自己跟上面有關係的底牌,現任官員一般都會犯“兩患官能症”,既怕對方利用這種關係損害自己的政治利益,又希冀對方這種關係能爲己所用,在這種心理下患得患失,趙老爺子將其歸結爲“兩患官能症”,“兩患”就是患得患失,“官能症”就是隻有當官才能得上的病。
趙老爺子對夏市長的話不置可否,這又是他的高明之處,達摩克里斯利劍之所以讓人心驚膽戰,就是因爲它懸着,如果直接砍下來,那麼它就失去了任何威懾力。他要把剛剛造成的達摩克里斯效應保留下來,這樣他就能以一個退休老頭的身份在這位現任市長面前保持戰略優勢。
趙老爺子哈哈一笑,轉了話題:“小夏啊,你不會就跟我在這個飯廳討論你的高新技術開發區吧?既然喫好了,我們就撤退,讓人家小孩子趕緊收拾了休息,別讓人家跟着我們受罪。”邊說邊起身:“我們出去散散步,散步是最好的休息也是最好的鍛鍊。”
夏市長連忙趨前開門,畢恭畢敬地陪着趙老爺子離開了獨立餐廳,來到了外面。餐廳外面就是花園,可以嗅到花草幽幽的芬芳。天早已經黑透,遠處墨黑的山嵐上有斑斑點點的燈光,近處的天空卻讓都市的霓虹燈、照明燈污染得活像一塊壓在人腦袋上面的生鏽的鐵皮。
趙老爺子對着夜色抒情:“小夏啊,銀州市可是一塊風水寶地啊,山清水秀,人傑地靈,算起來我在這兒工作了整整十年,有感情啊!”
夏市長心裏還在忐忑不安,不知道這個老上級會不會那麼不消停,真給那個在國土資源部當副部長的老部下打電話破壞他們的好事,隨即想到老爺子這一回來銀州說透了不就是想替他女婿說說情,讓他當那個公安局局長嗎?近期以來,關於公安局局長的人選問題已經鬧得夏市長對這個話題有些膩歪了,就像天天頓頓喫紅燒肉的那種感覺。話說回來,不就是那麼一個公安局局長的位置嗎?至於這麼餓狗搶食似的蜂擁而上、不擇手段嗎?他卻忘了當初自己爲了能順順當當成爲市長,或者轉彎抹角,或者直截了當找了多少老領導做工作,其中就包括眼前這位趙老爺子。其間又動用了多少關係和手段,有些事情至今讓他回想起來自己都面熱臉紅。
人們在乎的是結果,忽略的是過程,夏伯虎也一樣,成功了就把過程忘掉了。這時候他想,反正那麼多人都想當那個公安局局長,誰當也是當,既然老爺子屬意自己的女婿,那就讓他女婿當好了,自己真沒必要跟老爺子這樣貓捉老鼠似的打啞謎。不管最終結果怎麼樣,現在先答應下來,應付過去,肯定能化消極因素爲積極因素,趙老爺子即便不會主動跑到國土資源部幫自己的說話,起碼不會唱反調做反面工作。想通了這一點夏市長覺得心胸豁然開朗,便主動開始把話題朝那方面引:“老領導啊,還有一件事情我正想向您請教呢。”
趙老爺子背了手沿着花徑池塘慢慢溜達,沒有接夏市長的話頭,反而催促他:“小夏啊,你現在是一市之長,工作千頭萬緒,很忙很累,這我都知道,別浪費時間陪我這個老頭子了,有事就忙你的事,沒事也早點回去休息,我散散步也就回去睡覺了。”
他這玩的是欲擒故縱的手法,他明白剛纔那一招已經讓夏市長的雙患官能症急性發作,現在他如果正式提出姚開放的提升問題,他敢保證夏市長一定會滿口答應,只要他答應了,他就一定會盡力去辦,對此姚老岳父有充足的信心,他知道夏市長自己心裏也明白,只要他當面答應了趙老爺子的要求,如果背過臉再反悔,姚老爺子一定會知道,也一定會饒不了他,他倆半輩子的交情也就徹底結束了,那樣做還不如現在就別答應。
夏市長今天晚上真讓這趙老爺子折騰得夠戧,剛開始還想着忽悠人家,現在讓人家忽悠進去了,不由得苦笑,按說這就叫強中更有強中手,到底是師傅,薑還是老的辣,不能不服。夏市長挺尷尬,欲走不能,不走又有點話不投機的味道。
就在夏市長進退爲難的時候,趙老爺子卻又主動給他解套了,做忽然想起來的樣子說:“差點兒忘了,我還專門給你帶來了正宗的武夷山大紅袍,上一次省委宋書記到我家來慰問老幹部,我都沒捨得拆封給他喝。如果你今天晚上確實沒有需要緊急處理的公務,那咱們就到我的房間好好聊聊,順便把給你帶的茶葉拿回去。”
夏市長懷疑他說的是真是假,把現任省委書記駕臨他家他都捨不得拿出來的茶葉專門帶來送給自己,太讓人難以置信了。不過不管怎麼說,老爺子還算是能給他留足面子的人,不管是真是假,也只能姑妄聽之、姑妄信之了:“好好好,老爺子,老領導,今天晚上就是有天大的事情我也不管了,專心陪您聊個夠,這麼長時間沒見,想起當年在您手下當兵的時候,還真的非常懷念那個時光啊!”
趙老爺子說:“你還在省團工委當幹事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那一幫娃娃裏頭,將來最有出息的就是你,怎麼樣?我沒看錯吧?當時跟你一起當幹事的人裏,現在你擔負的責任不是最重嗎?那個時候啊,我才四十歲,你也才二十來歲,剛剛大學畢業,真好啊,那時候我雖然比你們年紀大了一些,可是我們也都是意氣風發啊!”
夏市長連忙捧場:“我們那一撥團幹部後來幹得都不錯,那都是在您的培養下才有了今天這一點點小進步啊!”
趙老爺子:“哪裏哪裏,不能這麼說,你們都是組織上培養選拔出來的,我可不敢把這種功勞往自己的功勞簿上記。對了,你們這裏前段時間鬧野豬,公安局範局長還爲此殉職了,現在豬害情況怎麼樣了?”
兩個人一路聊着,一直到了趙老爺子的門前,趙老爺子才把話頭繞回到了公安局局長身上。
這一回夏市長不敢再有意逃避這個話題,連忙說:“唉,範局長是個好同志,出了這種事情簡直太意外了,誰也沒有想到。死者已矣,關鍵是我們活着的人要好好的工作,好好的生活,我們這些擔任領導責任的人更應該盡心盡力爲老百姓多做一些好事。”
趙老爺子連連點頭:“是啊,是啊,活着的人是應該更加珍惜……”邊說邊把夏市長讓進了豪華套間。套間的大牀已經鋪好了臥具,顯然服務員已經進來做過晚牀了,“來,坐,現在銀州市的招待所條件真比我們那個時候好多了。”
夏市長說:“現在可不是招待所了,是銀龍賓館,五星級啊!”
趙老爺子打趣:“吹吧,還五星級呢,欺負我老頭子土,沒見過五星級是吧?不管幾星級,對我來說也就是個出差時喫飯睡覺的地方,叫招待所已經習慣了。給,這是我專門給你帶的茶葉。”說着從放在櫃子上的包裏掏出一罐包裝精美的茶葉扔給了夏市長。
夏市長連忙道謝:“謝謝老領導了,知道我的嗜好。”見趙老爺子一個人住在套間裏,連個陪同人員也沒有,忍不住又問了一遍:“您來改革和開放知道不?怎麼也不來陪陪你。”
趙老爺子坐定之後,纔對夏市長說:“我這個人向來喜歡獨往獨來,過去這樣,現在還是這樣,你應該知道嘛。改革和開放都是你們銀州市的工作骨幹,特別是開放,在公安局擔任領導職務,一把手又出了意外,事情多,工作忙,我也就不麻煩他們了。對了,範局長走了,新局長什麼時候到位啊?”
夏市長讓他磨了這麼久,明明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自己不能主動說,他又繞來繞去就是不往這個題目上走,就像陰天不下雨,悶得人幾乎透不上氣來,又像在人堆裏憋了一個屁,提心吊膽不敢放,生怕一旦放了是個響屁讓別人發現。這時候好容易才聽到他的正題,忍不住就想長出一口透氣,反倒恨不得主動把他想要的東西奉送過去,不求他領情,起碼也討個輕鬆,連忙說:“這件事情正在抓緊做,公安局局長是一個重要崗位,所以在人選的配備上比較慎重,現在組織部門正在對後備幹部進行考覈。”
趙老爺子接着就問:“開放現在還在公安局擔任副職吧?他提副職也有五六年了吧?表現怎麼樣?還行吧?”
夏市長只能說:“好,表現很不錯,有責任感,善於團結同志,能夠認真學習革命理論和業務知識,在思想上跟黨中央國務院保持高度一致,對個人分管的工作認真負責,較好地完成了組織上交給的各項任務。”
實際上,夏市長對姚開放的印象很一般,公安局的人都說,姚副局長論講話中央電視臺的播音員也比不過他,那是“文化大革命”時念批判稿練出來的;論寫文章市委書記的祕書也比不過他,那是“文化大革命”時寫大字報練出來的;論實際工作能力,姚副局長也就是跟着治安隊到舞廳抓小姐、或者跟着派出所查查戶口的水平。當了趙老爺子的面自然不能實話實說,只好像背姚開放的個人鑑定一樣說了一些泛泛的表揚話。
趙老爺子來精神了:“嗯,開放那孩子確實不錯,其實最主要的還是品質好,別人都說他有點隨風倒,其實他心裏是非常有數的,‘文化大革命’期間,只有他對我這個被打翻在地還要踏上一萬隻腳的走資派最好了,改革那個孩子當時有我這樣一個走資派的爸爸,划進了黑五類,開放就是堅持跟她好,保護她、關心她,這不僅僅是個感情問題,最重要的是一個人品問題。那個時候,多少親骨肉都因爲政治原因跟自己的老子劃清界限、反目爲仇,開放能做到這一點,說明他的人品非常好。我們常說,不管做什麼,首先要做人,當領導就更要先做人,別的我不敢說,開放在做人上是過關的。做人過關,做官就肯定會是個好官,你可不準說我替他跑官說情啊,不過你們要是徵求我的意見啊,我就得說開放確實是擔任公安局局長最合適的人選。”
夏市長連連點頭:“我哪能那麼想老領導呢,老領導也是爲了銀州市的工作嘛,老領導這是內舉不避親,難能可貴,難能可貴啊!”
趙老爺子接着說:“你能這麼理解我就非常欣慰,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古時候的封建官吏能做到的我們這些黨的幹部就更應該能做到,而且要比他們做得還好,只要是出於公心,那有什麼?該舉薦就是要舉薦,這也是我們對黨和人民負責任嘛。你說呢?”
後面這句“你說呢”既可以理解成對他這段話的看法,也能理解成對讓姚開放擔任銀州市公安局局長的態度。夏市長到了這個份兒上,唯一的渴望就是趕緊回家躺到牀上休息,恢復一下被這位老領導折磨得幾近崩潰的神經,連忙說:“老領導說得太好了,就是,只要是出於公心,該舉薦的就要舉薦,我也覺得開放很適合,他在公安局工作也有將近三十年了,論資歷也夠了,在老領導面前我表個態,我投開放一票。”
趙老爺子得到這個承諾非常高興,湊過來隔着茶几拍拍夏市長的肩膀頭,感慨萬分地說:“好,好,還是老下級、老同事理解我啊,別的話我就不多說了,只有一句話,理解萬歲,友誼萬歲,革命感情萬萬歲啊!”這原本一句話說出來就變成了三句,越往後越動感情,趙老爺子的眼圈也被自己感動得發紅。
夏市長沒有注意到趙老爺子的情感活動,他忽然想到,現在幹部體制改革了,就算不改革,提誰當公安局局長他一個人說了也不算,如果他的提議到了市委常委或者是人大被否決了,他個人權威受到傷害倒是小事,趙老爺子如果誤解他說空話不辦實事那就麻煩了,於是連忙打預防針:“老領導,我表態,我支持開放,給開放投一票,可不等於開放就真的能上,選拔幹部可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啊。關鍵的一票還在吳書記那裏,你跟吳書記熟悉嗎?”
趙老爺子連連點頭:“沒有跟你這麼熟,可是也認識,不管怎麼說,你的一票就是關鍵的一票,不管結果怎麼樣,你小夏的這份情意我一定不會忘記。”
夏市長抬腕看看手錶,起身說:“跟老領導一聊起來就忘了時間,不知不覺已經十點多,老領導白天坐了一天車,晚上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還有個會,讓祕書長陪你到處走走看看,老領導對我們的工作可得大力支持啊!對的就肯定,有了您老的肯定我們幹起工作就更有方向、更有底氣了。錯的您就批評,我們一定虛心改進,從某種意義上說,批評更是一種愛護。”
趙老爺子目的達到,也不再糾纏,起身送客:“好好好,耽誤夏市長的時間了,明天你就不用管我了,到了銀州不就是回家了嗎?明天我抽空再去看看吳書記他們。”
夏市長明白,他還要找書記、人大主任這些關鍵人物做工作,也不說破,起身告辭,臨出門帶了些許可憐巴巴的口氣說:“老領導啊,那件事情你可不能踩我的剎車啊,一定要支持我們啊!”
趙老爺子一時有些懵:“什麼事情?踩什麼剎車?”
夏市長說:“就是高新技術開發區徵地的事啊。”
趙老爺子忍不住就想笑出來,於是給他寬心:“小夏啊,我這個人一生就是四個字,光明磊落,你放心,我絕對不會揹着你們做任何反面工作,即便我要說我的意見,也一定會事先把我的意見交給你們,這一點你放心。再說了,聽你說了你們搞高新技術開發區的意圖和前景,我倒覺得你們的思路也有道理,這件事情我回去好好想想,回頭我們抽個時間好好交流交流。”
有了這個承諾,夏伯虎大大鬆了一口氣,好賴總算暫時堵住了趙老爺子這張嘴。隨即想到自己給趙老爺子的承諾,忍不住搖頭苦笑,這陣兒倒真希望吳修治、關原還有市人大的曾聰明他們在這個問題上聯起手來跟自己對着幹纔好,那樣他的承諾就不必兌現了,即便他想兌現也兌現不了。
3
莊揚在公安局幾個局級領導裏排位最後,所以說他繼任局長的概率比起其他排在前面的人差了許多。這跟他到公安局的時間短有關係,他原來是檢察院審判監督處的副處長,法院判決了一個債務糾紛案,終審維持了一審判決,敗訴方不服,告到檢察院審判監督處,莊揚認真研究了案情,認爲此案確實判決不公,決定抗訴。當時有人勸他不要管這個案子,他少壯氣盛,堅持抗訴,迫使法院重新審理此案,並且改判。事情沒有到此爲止,他還循線查出這個案子背後有徇私枉法行爲,移交給了反貪局,這個案子的審判員受到了黨紀政紀處分,被從法院清理出去。後來才知道這個案子的審判員是市人大主任曾聰明的小舅子,如果他事先知道這個審判員是市人大主任的小舅子,他也許不會堅持抗訴。然而,人家卻認爲他不可能不知道對方是市人大主任的小舅子,這就是明知故犯,明明知道人家是領導的親屬,還故意冒犯,這是一種不可原諒的過失。
過了不久,市法院主動提出要調莊揚到法院當民事二庭的庭長,當庭長比在檢察院當副處長提了半級,在這半級的誘惑下,他忽略了可能存在的政治風險,匆匆忙忙辦了調轉手續。結果,人大把他擔任市中級人民法院民事二庭庭長的提案一巴掌拍死了。他的人事關係已經到了法院,再回檢察院也沒他的位置了,原來的副處長職務已經被人佔領。這時候他才明白,自己鑽了圈套,鬧了個雞飛蛋打,兩頭沒着落。這一招很毒辣,搞得他非常狼狽,把他晾在那裏啞巴喫黃連,有苦說不出。
悽惶了多半年,四處申訴了多半年,司法系統根本沒人答理他。他沒辦法,跑到組織部要工作,向組織部原原本本陳述了自己被人家耍弄的經過。組織部煮了個夾生飯也挺惱火,聽了他的陳述才明白堂堂組織部也讓人家耍了,自然更加惱火,部長關原在組織部內部會議上說出了“不蒸包子蒸口氣”的重話,取得了市委書記吳修治和市長夏伯虎的支持,硬性安排他到市公安局當了副局長。
莊揚在官場上經受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挫折,在檢察院、法院、公安局這些司法機關單位轉了一圈之後,好容易在公安局找了個安身之處,對公安工作又不熟悉,只能分管後勤、培訓這些二線工作,所以就處處保持低調,堅持多種花、少栽刺,由過去意氣風發、作風硬朗的少壯派變得謹言慎行,有意無意地磨鍊喜怒不形於色的功夫,很多人都說莊揚到了公安局以後成熟了很多。
局長死後,當局長的接班人也曾經是莊揚心中萌起的小小渴望,可是,莊揚是一個理智的人,冷靜分析,自己連當個法庭庭長都讓人大否了,如果再提任局長,人大更不可能通過,即便挖空心思通過活動得到市長的提名,到人大還得給封殺,再次受辱,所以也就沒有癡心妄想去當局長。然而,樹欲靜風不止,去不去努力當局長已經不僅僅是他個人的問題,因爲他手下分管的那一攤還有很多人等着他騰位置呢。其中最爲積極、動作頻頻的就是後勤處的處長司光榮。
公安局局長一般都兼任市政法委的副書記,屬於副地級,所以公安局比起其他局稍爲高出了半截兒,相應地就有了處的設置,其實處長就是副處級,副處長其實就是正科級而已。司光榮想當副局長,當然,不光司光榮有這個想法,哪個處長不想當副局長甚至局長呢?可是要實現這個理想,必須有一個先決條件,那就是必須有空位纔行。這就像打高爾夫,有洞才能進球,沒洞球藝再高也沒用。
司光榮目前的野心就是想當副局長,實現這個小小野心的現實障礙就是莊揚。莊揚必須走,騰出現在的位置才能使司光榮當副局長的美夢有成真的可能。如果莊揚能繼任局長,司光榮作爲莊揚的手下也就成了最可能繼任副局長的人選。誰都知道這個道理,升上去的官員總喜歡從自己的老部下里提拔幾個體己人兒。莊揚當了局長,很難想象他從別的部門提拔一個人來充填自己空出來的位置。
司光榮的外號很不雅:私處。外號的原委跟範局成爲飯局事件相似。現在的人太懶,懶得多說一個字,某處長就簡稱爲某處,司處長的簡稱就是司處,聽着就是私處。公安局的工作人員打字大都用簡拼輸入法,打到“司處”的時候,首先出現的都是“私處”而不是“司處”。私處是陰部的書面語,於是公安局裏例如刑警隊老牛之類的人物就開始琢磨他,每次叫他“私處”之後都要嘿嘿嬉笑兩聲,笑得他汗毛直豎,追問人家笑什麼,老牛說:“笑你怎麼露出來了。”
把他叫“私處”還有另一層意思,說這個人的性子比較陰,話雖不多,只要一說出來都是有目的的。心裏比誰都有數,別人的底細他摸得清清楚楚,他自己的底細誰也摸不透徹。看到別人都在心急火燎地搶局長,莊揚這位頂頭上司卻穩坐釣魚臺,司光榮心內大急,莊揚放棄了這次機會,就等於剝奪了他的機會。皇帝不急太監急,可是太監終究做不了皇帝的主,司光榮只有說動莊揚積極投入到這場激烈的競爭中去,他自己也纔有希望。
司光榮拿了幾份接待單子,又從接待煙裏拿了兩條中華來找司光榮簽字,司光榮正趴在電腦桌前面上網,司光榮喊了一聲“報告”,把莊揚嚇了一跳,連忙關掉了正在瀏覽的窗口,在窗口關閉之前,司光榮偷覷到屏幕上有一些光屁股女人,心裏暗笑的同時,又有些微微發冷,莊揚在上班的時候偷偷瀏覽這種網站,說明他已經非常頹廢,一個積極向上,把事業放在第一位的人是不會浪費可貴的工作時間看這種黃色網站的。他頓時感到了自己肩上的責任重大,他要像牧師挽救一個墮落的靈魂那樣,激發莊揚的昂揚鬥志,把心思轉到正事上去。
莊揚放下手裏的鼠標,轉過身來問道:“老司,有事啊?別站那兒,像受審似的,坐下說。”
司光榮坐到了莊揚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說:“這是上個禮拜省廳來人喫飯的發票,您籤一下,我好去報銷。”
莊揚接過單子,看也不看就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司光榮把煙放到莊揚的桌上,看着簽過名的單子自言自語:“還是要當領導啊,什麼叫領導?您簽了單子能報銷,我簽了單子不能報銷,這就是領導。”
莊揚看看桌上的中華煙問道:“又來賄賂我了,想幹嗎?直說。”
司光榮說:“這可不是賄賂啊,這是這個月的接待煙,範局的那一份沒人領了,多出來一份,我就給您拿來了,您應酬多。”
莊揚隨手拿起一條扔給司光榮:“見一面分一半。”
司光榮嘻嘻一笑:“謝謝莊局,那我就不客氣了。”
莊揚又問:“你剛纔嘀咕啥呢?什麼簽單權啊,領導的。”
司光榮就又把自己剛纔說的話重複了一遍。莊揚說:“你想要這個簽單權我給你不就完了?下次局務會上我就提出來。”
司光榮誇張地搖頭擺手拒絕:“可別,名不正言不順,有了那份權力更難受。”
莊揚取笑他:“你的意思說非得正式當了副局長才名正言順地用這份簽單權?”
司光榮說:“開玩笑呢吧?您不當局長我哪能當什麼副局長。”說完了這話偷偷觀察莊揚的神態表情,見莊揚沒有什麼負面反應,這才又往深裏說了一句:“莊局啊,別人都在上天入地、爭分奪秒地活動,爭取當局長的機會,您老人家怎麼還能坐得住?”
莊揚問他:“你看我像當局長的樣兒嗎?我可沒那份野心。”
司光榮說:“這怎麼能叫野心呢?毛主席都說,不想當元帥的士兵就不是好士兵,這叫事業心、上進心。”
莊揚笑問:“這句話《毛主席語錄》上有嗎?我怎麼沒看到過。”
司光榮說:“《毛主席語錄》上沒有,可能在《毛選第四卷》上,等有時間我去給您找找,不管這句話在哪裏,都是說一個人要有進取心,不能‘以己昏昏,使人昭昭’。”
莊揚說:“看樣子我就是‘以己昏昏,使你昭昭’了。”
司光榮看看莊揚的臉,莊揚現在喜怒不形於色的功夫已經練到了七成火候,根本看不出他的情緒,司光榮便壯了膽說:“真的,我認爲您最有當局長的資格,您雖然到公安局的時間短一些,可是一直在司法戰線從事領導工作,學的又是法律專業,年輕有爲,如果您當了局長,”說到這兒,司光榮嘿嘿一笑半真半假地說:“您當了局長,我不就也有機會了嘛。”
莊揚:“你就說你自己想升官,別拿我說事兒,你以爲我當了局長你就能當副局長嗎?天真。另外我給你糾正一個小錯誤,不想當元帥的士兵就不是好士兵是拿破崙說的,不是毛主席說的。這句話純粹是胡說八道,如果哪支軍隊的士兵整天光想着當元帥,這支軍隊肯定屢戰屢敗。你知道爲什麼嗎?就是因爲死了就不能當元帥了,士兵要想當元帥首先不能死,你說這樣的士兵到了戰場上還能捨生忘死衝鋒陷陣嗎?這種話純粹是拿破崙那種人說的風涼話,別當真。也許拿破崙根本就沒說過這句話,是別人胡編出來的。”
司光榮不好意思地笑笑,順竿往上爬:“要不怎麼您能當局長,我只能當處長呢?就是因爲您比我的水平高嘛。不過我覺得不管這句話是誰說的,還是有道理的。關鍵看怎麼理解,如果理解成一個人應該有遠大的志向,有強烈的進取心,那還是有正面意義的。”
莊揚難得地露了一個笑模樣:“你倒還真有點想法啊!”
司光榮說:“現在誰心裏沒有想法?我就不相信莊局您心裏真的一點兒想法都沒有。”
莊揚說:“老司啊,我們共事也有幾年了,你對我也應該有所瞭解,如果放在幾年前,我可能還會爭取一下,現在,你別在我身上寄託什麼希望了,你難道不知道市人大已經把老莊封殺了嗎?”
司光榮說:“不就是庭長沒當成嗎?全市人民都知道。那算什麼,您現在不照樣是正處級副局長嗎?怎麼了?人大那幫人有什麼辦法?再說了,您往深裏想想,如果您自己就是人大主任,或者您根本就管着人大主任,還用得着受這個窩囊氣嗎?還是您的官小分量輕,人家纔敢那麼刷您。再說了,如果您當上了局長,不就等於扇了人大的曾聰明一個大嘴巴子,他乾乾捱了還沒法還手,這才叫高明。”
莊揚拆開他送來的中華煙抽出一支扔給他說:“沒看出來,你老司還是個富有想象力的人啊,人大不同意,你說我這個局長怎麼才能當上?”
司光榮說:“事在人爲啊,起碼你要努力,不努力沒人把餡兒餅往你嘴邊送。”
莊揚冷冷地看着司光榮:“努力?你給我說說,怎麼努力?”
司光榮湊近莊揚神祕兮兮地說:“找人啊,您沒聽現在人家都說,又跑又送,提拔重用,光跑不送,原地不動,不跑不送,留你沒用。”
莊揚呵呵冷笑,問他:“你跑過送過?”
司光榮涎皮涎臉地說:“當着莊局這樣的真人我不敢說假話,範局那把克虜伯獵槍就是我送的。”
莊揚罵道:“你老司真行,把範局送到天堂去了。”
司光榮做無辜狀,捶胸頓足地說:“我的老天爺啊,莊局您可不敢這麼說,您這麼說我怎麼擔當得起啊?讓別人知道了,還說是我害死了範局。讓我說啊,啥都是命,這就叫富貴在天,生死有命啊!”
莊揚說:“既然你說都是命,那我就認命了,何必勞心費神地爭什麼局長呢?”
司光榮有些着急了:“千萬別輕易認命啊,有一首歌您會唱的,我記得上一次陪省廳的劉處長到歌廳您唱過,其中有一句最適用您了:三分命註定,七分靠打拼,這是什麼歌來着,對了,愛拼才能贏,現在就是您拼的時候了。”
莊揚故意問他:“拼?我跟誰拼?跟市人大拼?我能拼得過嗎?你這是看我死得還不徹底,讓我再重新死一回啊!”
司光榮胸有成竹地說:“這話莊局還真就說錯了,我可不會給您送獵槍,您也不好那個道道,我送您一張競爭局長的入場券。您聽我的,市人大的曾聰明還就聰明不起來。”
他說話的口氣和神態讓莊揚暗暗喫驚,想起了那句老話: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說不準這傢伙還真有什麼能拿得住曾聰明的絕活,不起眼的私處突然鑽出來一棵能夠結果的大樹呢。
其實,這種活教材就在身邊擺着,銀州市翟副市長的司機,看上去毫不起眼,按點上班給領導開車,按點下班回家,夏天別的司機在領導下班前早早就把車發動着打開空調生怕領導出汗,他卻從來都是等領導上車以後才發動車開空調,就這一點沒做到位就讓翟副市長夏天多出不少汗。翟副市長嫌他死板,不會來事兒,向辦公室提出要換一個司機,辦公室還沒找到合適的替換人選,翟副市長就讓人家給抽調到西北山區扶貧去了。後來才知道,這個司機的叔父竟然是省委組織部的常務副部長,這個司機過去是給省委主管幹部人事的副書記開車的,從省城調到他們市開車,就是爲了就近照顧副部長的老母親,他的老奶奶。
翟副市長後悔莫及,專門跑去找這位司機溝通交流思想,人家只說了一句話:我老老實實做人你都不容,我還給你留了一條繼續做官的路,比你寬容多了。
這個帶有一點傳奇色彩的故事在銀州的官場上傳誦一時,嚇得那些領導紛紛開始調查自己司機的來路和社會背景,很長一段時間領導們對司機都格外客氣,誰也不敢隨隨便便對司機頤指氣使。風遺塵整理校對。
想到這件事情,莊揚不能不對眼前這位給前任局長送過昂貴的克虜伯雙筒獵槍、號稱“私處”的司光榮另眼相看了。他試探着問:“看樣子你老司還挺有門道啊。”
司光榮故作謙虛,實則不無幾分炫耀地說:“我有什麼門道啊?不過,如今在官場上混,走仕途的人,有幾個沒有幾條路子?”
莊揚說:“你還別那麼說,我就沒有路子,別說幾條路子,一條路子都走不通。”
司光榮說:“那是您莊局不在這方面動心思,您跟我不同,您是正牌大學生,靠的是真本事,用的是真功夫,走的是正路子,像我這種人,要本事沒什麼本事,用幹部考覈的幾項標準一卡,啥也不是,只好光腳過河,能蹚的水就得蹚啊。實話實說,莊局,如果這一次您真的不努力一下,不但我要替你惋惜,我敢肯定的是,將來您要後悔後半輩子。”
莊揚問他:“你說了半天說得也挺熱鬧,我看不出我即便想當局長,又有多大的可能性。”
司光榮伸出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八成把握。”
莊揚喫驚地問:“憑什麼?”
司光榮:“憑我啊。”
莊揚:“你是市委書記還是市長?就算你是市委書記或者市長,人大也能把你的人選卡住。還是那句話,人大曾主任絕對不會讓我過關的。”
司光榮看到莊揚已經蠢蠢欲動,便索性給他送上了一顆定心丸:“那不一定,我給您老人家透個底吧,您說省人大主任能不能管得住市人大主任?曾聰明敢不敢不聽省委組織部部長的話?”
莊揚大驚:“你跟他們有關係?”
司光榮故作謙虛:“關係倒是有,不過也就是能說上話的關係而已,真正能有多大作用我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莊揚半信半疑地打趣:“吹牛吧?如果你真的有那麼野的路子,還用得着給範局送獵槍?反倒是範局應該給你送獵槍差不多。”
司光榮不好意思了:“莊局,求求您別再提送獵槍的事好不?這件事情過去只有我和範局兩個人知道,範局死了就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也怪我見了您就覺得親,啥話都留不住,告訴您了您就別再拿這件事情逗我了,傳出去人家要說是因爲我送了獵槍才把範局害死了,雖然不能把我怎麼樣,可是豬尿泡打人,傷不着臭味難當啊!”
莊揚來了興致,起身把司光榮拉到了沙發上,給他沏了杯茶,然後自己也坐到了沙發上,說:“好了,我不提那件事了,你真不經逗,範局的死跟你送獵槍根本就沒有關係,你不送獵槍他也有槍,會水的魚浪打死,常走夜路遲早碰鬼,他出事是遲早的。好了,你還是說吧,到底你跟上面是怎麼回事兒?”
司光榮說:“人跟人除了血緣關係是天生的,別的關係全靠自己去建立,現在的時髦話叫經營。其實,人這一輩子就是經營兩個字,經營好了,就像做生意賺大錢,不會經營,就只能受窮受苦。老天爺造了蜘蛛,可是網卻得蜘蛛自己去織,如果哪隻蜘蛛覺得自己既然是蜘蛛,天生就會擁有那麼一張網,它就大錯特錯,剩下的路只有一條——死。莊局您說對不對?”
莊揚若有所思,深深點頭:“這話說得很有哲理,過去沒看出來,老司還是很有思想的啊。”
司光榮受到鼓勵,話說得更順暢了:“我跟省委組織部劉副部長還有省人大張主任沒有任何天生的親戚關係,關係都是逐步建立起來的。他們那些大領導沒有生活在真空裏,上下左右有親朋好友,也都有每個人的喜怒哀樂、七情六慾,要想接近他們,跟他們交朋友,稍微用點心思也沒什麼困難。別的我就不多說了,就說說我跟省人大張主任的交情,您說像我這樣一個基層小警察能跟人家沾什麼邊?其實我也沒想跟他有什麼交情,可是緣分到了想躲都躲不掉。張主任有一個從小在一起長大的鄰居,把他叫張哥,跟他關係挺好,這個鄰居跟我老婆又是同學,我跟我老婆的這個同學又挺好,有一次我們一起到省城玩,晚上唱歌,他那天也是玩得高興了,跟我吹牛,說是他能一個電話把省人大張主任請出來唱歌。我根本不相信,他就跟我打賭,誰輸了誰埋單。結果人家一個電話過去,張主任還真的來了。我一看心想這可是了不得的關係,扔下挨宰的擔心,敞開了花銷,上了外國酒,叫了小姐陪唱,那天晚上大家玩得高興,這不就認識了嗎?”
莊揚有點不相信:“省人大張主任真的會跟你一起泡小姐?我懷疑。”
司光榮說:“當然人家不會幹那種事情,也不能叫泡小姐,不過有了小姐陪着唱歌跳舞,沒有什麼官場上的應酬味道,完全是朋友之間的私人聚會,放得開,身心鬆弛,即便摟摟抱抱有點小越軌也都是逢場作戲而已,誰也不會笑話誰。那一次我埋單,連給小姐的小費,一晚上花了五千多。就是這五千多讓我跟張主任算是認識了,認識了,就不能放鬆,要臉皮厚點,經常走動,禮尚往來,感情不斷加深纔行,其中的具體情節我就不多說了。說來也好笑,現在我跟張主任的關係反而比他跟那個老鄰居的關係近了。建立這些關係也不一定就是要求人家辦什麼事,心裏就把他當成單純的朋友,千萬別老想着今天讓人家幫忙辦這個事,明天讓人家幫忙辦那個事,太急着利用人家就只能煮出夾生飯來,這就像燉肉熬老湯,燉得越久味道越濃,關係到了那一步,萬一有什麼事兒,求人家辦,人家纔會盡力幫忙。”
莊揚問:“你提拔處長難道是張主任幫了忙?”
司光榮正色否認:“不是,那絕對不是,這種小事情用不着他出面,別的人出面打個招呼,我再給範局送一把獵槍就搞定了。”
莊揚問他:“看來你爲了能讓我當局長,準備動用你的戰略儲備了。”
司光榮說:“莊局,明人面前不說暗話,只要您有這個需求,我一定全力以赴,這不是關鍵時候還有什麼是關鍵時候。”
莊揚沉思了片刻,問他:“你這麼費心賣力,就是爲了當副局長?”
司光榮說:“對您來說不過就是一個副局長而已,對我來說可是一條通天大路啊。莊局,您想想,如果我在公安局能當上副局長,那可就是正縣團級,調到別的局,或者乾脆下到哪個縣區,那就是百分之百的一把手啊!”
司光榮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是那種極端的渴望,表情是那種極端的認真,話語是那種極端的誠懇。莊揚被感動了,更準確地說是被蠱惑了,忍不住躍躍欲試,對司光榮說:“那我們就試試?你說,需要我做什麼?”
司光榮說:“唯一需要您做的就是跟我到省城跑一趟,認識幾個人。其他的什麼也不用您做。”
莊揚又問:“你剛纔說又跑又送才能提拔重用,認識人是不是得準備點東西?”
司光榮說:“東西是需要準備,您不用管,我準備,您準備了也對不上口味,人家也不敢收。我知道他們好什麼,我給他們送他們也敢收。”
莊揚嘿嘿一笑說:“是啊,這方面你是比我老到,那你就準備吧,需要花錢可別悶着,儘管說話。多了沒有,十萬八萬沒問題。”
司光榮說:“莊局您說這話可就太見外了,這不是幫您辦事,是幫我自己辦事,您只要跟着我去一趟省城就行,別的事情您一概別管。”
莊揚還是有點半信半疑:“你真有那麼大的把握?可別偷雞不成反倒蝕了一把米。”
司光榮說:“這種事情誰也不敢說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是誰也不能不去做,該蝕的米就得蝕,還有一句話您怎麼忘了?捨不得孩子套不來狼。就算是最後沒弄成,我們的人情不是還在那裏放着嗎?這一回不成,下一回就有基礎了。只要您上去了別把我扔下就行。”
莊揚終於認可了他的道理:“你說這叫什麼話?怎麼可能?我上去了你跟着上這是順理成章的事,也用不着我花多大力氣,我推薦,你自己又有關係撐着,把握比我更大。”
司光榮開始亢奮,好像已經當上了正縣級副局長,拍了莊揚大腿一把說:“好,就這樣說定了,明後天莊局跟我跑一趟省城,我也不再耽誤您的時間了,我現在就去做些準備工作。”說着起身告辭。
莊揚好奇地問:“你要準備什麼?”
司光榮神祕地一笑:“到時候您就知道了,現在嘛,保密。”說完興沖沖地跑了,出了門想起來莊揚還給他提成了一條中華煙,又跑回來拿走了。
莊揚在沙發上怔怔地坐着,覺得大腦熱哄哄的活像剛剛從蒸鍋裏撈出來,他實在沒有想到,不起眼的司光榮居然會有那麼足的上進心,那麼衝的關係戶,如此充足的活動能力,如此精明的經營頭腦。他苦笑一聲,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唉,真是時勢造英雄,關係出幹部啊!”
4
公安局局長的任命問題成了市委書記吳修治最近一段時間最爲關注的事情,他希望儘快解決這個問題。公安局局長的人選日益緊迫,如果再拖而不決,很可能會影響到公安局的正常工作。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也促使他不得不催促組織部儘快完成後備幹部考覈程序。
前幾天省公安廳廳長來電話問他,銀州市公安局局長什麼時候能任命下來:“吳書記啊,如果你實在沒有合適的人,我們從省廳給你們選一個最好的幹部輸送過去怎麼樣?現有的人隨你挑也行。”
省廳廳長的提議讓吳修治心裏很不愉快,也很緊張,任何一個地方的首長都希望能從自己的視野出幹部,知根知底,用起來得心應手。對空降來的幹部都有一種本能的距離感,真的要形成和諧的工作關係,沒有一年半載的時間煮不熟、燉不爛。所以吳修治也擔心拖得久了省公安廳真的捅咕省委從省公安廳直接給他們派一個公安局局長下來。當然,即便上面要從外面派人下來,也得徵求銀州市領導班子的意見,可是說到底那也不過就是個徵求意見的程序,如果上級定了,銀州市還得服從。
此外,來自不同方面、形形色色的影響力和近期對這件事情的過度關注甚至赤裸裸的干預也讓他不勝其擾,昨天晚上他就沒休息好,今天上班眼睛有些紅腫,精神有些委靡。
昨天晚上已經十點多鐘了,姚開放的岳父趙銀印打電話追到了他家,說要跟他面談銀州市的高新技術開發區問題。他一向對老同志非常尊敬,從來不敢怠慢來自老同志的意見和建議,因爲,這些老同志用他們創造的歷史獲得了批評和影響後來者的權力,如果誰忽視或者否認這種權力,那他很可能成爲政治舞臺上的謝幕者。
吳修治從政這麼多年,當然深諳老同志那不在舞臺上的表演藝術,絕對不敢忽視他們,尤其是不敢忽視趙老爺子這種不甘寂寞的老同志,因爲誰也說不清這種老人家背後到底隱藏着什麼。聽到趙老爺子要當面指教高新技術開發區的問題,連忙親自趕到銀龍賓館當面聆聽教誨。他知道,不管對方說的有沒有價值,哪怕是放屁,該聞也得聞,不管他的屁臭不臭,你只要連連點頭說“好屁好屁”就萬事大吉,關鍵是要有個謙虛謹慎的態度。
吳修治半夜三更來到銀龍賓館安慰趙老爺子那顆老不死的心,趙老爺子需要的卻不是虛張聲勢的尊敬和假模假式的關懷,他需要的是實實在在的承諾,對他女婿擔任公安局局長職務的承諾。
趙老爺子沒有在高新技術開發區的問題上過多地繞彎子,簡單地聊了幾句,說了一些如果高新技術開發區搞成了,光是農田補償金就夠每戶農民豐衣足食過半輩子,如果再能進廠當工人,生活一下子就能從溫飽跨越到小康,現在人多地少,推進城鎮化建設,引導農村富餘勞動力開闢新的就業途徑,高新技術開發區是最好的途徑等之類的話。總之對銀州市搞高新技術開發區的宏偉規劃給予了充分的肯定。
俗話說,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吳修治聽了趙老爺子這些話,高興愉快之餘,不由暗暗佩服,心裏讚歎這個老爺子觀念新、思路新,退下來這麼多年了,居然還能與時俱進。他卻不知道,其實這些話都是趙老爺子從市長瞎白話那裏現買現賣的。趙老爺子就着高新技術開發區的題目,在吳修治的臀部恰到好處地拍了又拍之後,便表面上漫不經心實則頗有心計地告訴吳修治,市長夏伯虎剛剛從他房間離開。
吳修治隨口說了一句:“噢,夏市長來看看您老人家也是應該的,他是您的老下級嘛。”
趙老爺子呵呵一笑說:“小夏這人啊真不錯,他是來跟我談姚開放的事兒,聽他的意思,這一次想要把姚開放提成正職?”
吳修治一聽這話心裏就由不得來氣,這才明白趙老爺子深更半夜把他勾引來,就是要說這件事兒,這纔是他要說的正事兒,前面那些高新技術開發區的話都只不過是個引子。更讓他生氣的是,市長夏伯虎居然喪失政治原則,隨隨便便的就承諾提拔姚開放當公安局局長。吳修治心裏生氣,面上卻仍然笑呵呵的,這是每一個身居高位的人起碼的功夫,他不置可否,哈哈一笑企圖掉轉話頭:“我看老領導的身體還很好嘛,今後多來銀州看看,我們這裏的工作需要老領導的關懷支持啊!”
趙老爺子卻不隨着他轉換話題,以“拿根狗屎橛給根麻花都不換”的固執精神執著地跟他談論姚開放的提拔問題:“開放這孩子確實不錯,人品好,工作積極肯幹,思想活躍,能夠與時俱進,對公安工作還真有一套他的想法哩。”
吳修治內心十分不耐煩,可是又不能不應付,便哼哼哈哈地說:“噢,是嗎?等我有時間找他聽聽他的想法,時間不早了,老領導也該休息了。”
趙老爺子卻說:“休息不着急,我反正現在退下來了,天天休息。我聽小夏的意思,吳書記也很屬意開放,這我就放心了。開放在你跟夏市長的培養下,一定會把銀州市的公安工作搞得更好。”
吳修治暗說,你老爺子這是逼宮啊,你的言外之意不就是說,夏市長已經答應提拔姚開放了,如果姚開放這次提不起來,就是我吳修治的問題嗎?
吳修治並不瞭解夏伯虎和趙老爺子談話的情況,但是他了解夏伯虎和趙老爺子的關係,也瞭解夏伯虎有那麼個愛忽悠、瞎白話的毛病,所以對姚老爺子的說法不能不信。他非常氣惱,也非常爲難,因爲他沒辦法當面否認姚老岳父的說法,更不可能當面否決對姚開放的提拔要求。當面反駁一個人自認爲合理的要求,尤其是像趙老爺子這種遠遠沒有徹底冷卻的老同志,是爲官的大忌。
吳修治只好尷尬地應付着:“好好好,我一定認真考慮老領導和夏市長的意見。今天太晚了,明天我讓祕書長陪您老四處走走看看,對銀州市的工作,老領導要多多批評幫助啊!”說着抬腕看看手錶,“哎呀,不知不覺已經快十二點了,我不能再影響老領導休息了,今天您坐了一天車,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中午我陪您喫飯。”說完連忙起身,逃跑似的離開了趙老爺子的房間。
坐到車上,吳修治既生氣又窩囊,讓人半夜三更調出來進行這種極其無聊又無奈的談話,沒有人會高興。吳修治在心裏暗暗罵夏伯虎,真他媽是個大忽悠,瞎白話,喪失原則,亂封官許願,這一回我倒要看看你這個願怎麼還。欲速則不達,如果姚老岳父知道吳修治此時此刻內心的感受和想法,他肯定要爲自己的迫不及待後悔。
汽車剛剛駛出銀龍賓館大門,路旁猛然竄出來一個人,手裏拎着一根棍子擋在了汽車前面。司機嚇壞了,本能地緊急剎車,車緊貼着那人停了下來,汽車前臉頂在了那人的褲襠上。吳修治也嚇了一跳,慌忙問司機:“怎麼回事兒?”
司機矇頭轉向,第一個反應就是搖下車窗探出頭去怒罵:“你找死……”罵了半句話就卡在了嗓子眼裏,攔車的人大名鼎鼎,司機認識,是老紅軍、原來的老副市長跟黨走。
跟黨走反過來罵司機:“你他媽的小崽子,把老爺爺的雞雞撞廢了你賠得起嗎?渾蛋玩意兒。”
吳修治也認出了跟老頭,連忙從車上下來:“老領導,深更半夜您躲在這兒幹嗎?嚇死人了。”
跟黨走二話不說,身手利落地鑽進車裏:“搭個便車。”上車的時候手裏的棍子磕碰到了車門框子,司機心疼得直咧嘴卻不敢吭聲。吳修治好奇地問:“老領導什麼時候拄上柺杖了?身體還行吧?”
跟黨走說:“什麼柺杖,這是打狗棍,從小喫飯用的傢伙,現在不都講究懷舊嗎?我最懷舊的就是打狗棍,從我記事的時候起,手裏就沒離開過打狗棍。”
吳修治說:“您老爺子也真是,每個月那麼多錢,捨不得打的就問幹休所要車嘛,怎麼,他們服務不到位嗎?等了多久了?”
跟黨走呵呵笑着說:“今天晚上沒等多久,其實我本來想打車來着,出門的時候看到你的車,我還打什麼車?浪費錢。幹休所的車不能要,一要別人都知道我深更半夜出來相親,丟人得很。”
吳修治哈哈大笑:“您相親?跑到銀龍賓館相親?女方是誰啊?”
跟黨走:“上當了,上當了,哪裏是相親,是介紹搞破鞋的。我兒子、媳婦說在網上看見一家介紹婚配的,非要給我預約一個,定在銀龍賓館咖啡廳見面,我眼巴巴等了半晚上,對方帶來一個女人,說來說去是搞什麼一夜情,他媽的,我都這麼老了還搞什麼一夜情?讓我罵跑了。”
吳修治哈哈大笑,對跟黨走說:“跟老啊,您要找老伴也沒這個找法啊,這樣吧,您的事情我列入議事日程,我負責給您介紹一個老伴兒怎麼樣?”
跟黨走馬上答應:“書記落伍了,這個找法現在最流行。好啊,書記親自介紹的質量肯定差不了,記住我的條件,年齡一定要比我小二十歲,小得太多了也不行,長得也要漂亮,不漂亮的我不要。”
吳修治聽了他的條件忍不住又笑了起來,暗道這個老頭兒一輩子就招人喜歡,老了照樣招人喜歡。
跟黨走是銀州市唯一一個還健在的紅軍級的老幹部,今年已經七十多歲了。年僅十歲的跟黨走在陝北沿街討飯的時候,碰到了紅軍,紅軍看他可憐,就給他了一袋子炒小米,他看這些當兵的和善,又有喫的,就賴上了,人家走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弄來弄去不知不覺就成了紅軍隊伍中的一員。正式參加紅軍的時候,人家問他叫什麼,他說自己叫小叫花子,因爲從記事起就流浪討飯,別人都這麼稱呼他,他也不知道自己叫什麼。連長說,既然你沒名字,今後就叫跟黨走,永遠跟黨走,喫穿都不愁。他當時一字不識,連長也是個半文盲,根本不知道中國還有一本百家姓,更不知道百家姓里根本就沒有“跟”這個姓,他就稀裏糊塗地姓起了“跟”。
剛剛當了一個多月紅軍,紅軍就改成了八路軍,早了這一個月,他就屬於紅軍時期的老幹部,離休待遇也就更高一些。五十年代他到銀州市當了副市長,分管市場供應和工業生產。文化程度低,再加上性格倔犟,一直到退休還是副市長。
吳修治曾經給他當過一段時間祕書,寫了稿子讓他念,他常常要念錯,吳修治就躲在他旁邊提示他。好在這老頭心胸開闊,提示了就當衆改,有一次他把狠狠打擊念成了狼狼打擊,吳修治急得跺腳,提示他狠字上面沒有那一點,跟黨走回過頭來對吳修治說:“這個狠字上面怎麼有那一點啊?”惹得會場鬨堂大笑,等大家笑夠了,老爺子才正式解釋:“我再沒文化,還能不知道應該念狠狠打擊嗎?你們大家看看,這狠字上頭多出一點是什麼意思?”現場把稿子反過來讓到會的人看,果然是吳修治在狠字上多寫了一個點,鬧得吳修治非常狼狽。還有一次他把挑釁念成挑畔,吳修治提示他:“是釁不是畔。”老爺子自言自語地說:“我看着長得一樣嘛。”結果又是鬨堂大笑。
跟黨走老爺子經常在這方面鬧笑話,市府祕書們就編了順口溜來取笑跟黨走:挑畔不挑釁,尷尬是監介,上下不忐忑,坐車(駒)不坐車。跟黨走知道了之後,罵道:“屁事不懂的娃娃,覺得自己認幾個字就了不起了,老子該識字的時候正在爲你們扛槍打仗呢,不就是多識了幾個字嗎?覺得很了不起是不是?老子比你們認得更多。”
從那以後,跟黨走隨身攜帶的物件裏頭就多了一本新華字典,見縫插針地背字典,僅僅用了一年,居然把新華字典背了個滾瓜爛熟,不但講話不再念錯字,動不動還拿出一些生僻字考祕書們,人家回答不出來,他就彈人家腦門子,還要罵一聲:“笨蛋,連我都不如。”祕書們徹底服了,見了他就躲着走,怕他考試。
跟黨走六十歲那一年主動寫了離休報告,申請回家養老。他是吳修治認識的唯一一個自己主動申請回家養老的老幹部,他也是吳修治內心裏最爲敬佩的一個老幹部。
跟黨走突然想起來,問吳修治:“唉,你一個大書記,深更半夜跑到銀龍賓館幹嗎?是不是也聯繫了一夜情什麼的?”
吳修治大窘,連忙撇清自己:“我的老領導啊,我哪有那份閒情逸致,我是到這兒看望趙老的,就是原來的副省長趙銀印。”
跟黨走不屑地哼了一聲:“那個老賊跑來幹嗎來了?沒皮沒臉的又來要房子、要地還是要東西?”
趙銀印在銀州市工作過一段時間,升任副省長以後便把自己當成了銀州市的太上皇,退休前後時不時地跑回來向銀州市要福利,他除了在省城有房子,在銀州市還硬賴了一套幹休所的好房子,現在姚開放夫妻倆住着,姚開放自己的房子租出去掙錢,這件事情銀州市的老幹部非常有意見,也弄得市委市政府非常被動。
吳修治正處於對趙老爺子極度的不滿之中,對了跟黨走這樣知心的老領導,忍不住就犯了一次組織原則:“人家這一回來既不是要地要房子,也不是要東西,人家是要官來了。”
跟黨走驚愕:“他要官?快到火葬場當燃料了,還要什麼官?你瘋了還是他瘋了?”
吳修治:“他當然不是給自己要官,他是給他女婿要官,就是那個在公安局當副局長的姚開放。”
跟黨走:“就那個連爹媽起的名字都扔了的小子?那小子我最看不上,文化革命中叫什麼姚破舊,現在又叫什麼姚開放,這種人臭狗屎一攤,還想當局長?媽媽的,老子現在沒權了,老子要是有權,把他的副局長都抹了,讓他回家開放去。”
吳修治嘆息了一聲:“唉,老領導啊,您當了那麼多年領導,覺得最爲難的是什麼事情?”
跟黨走想都不想就說:“最爲難的就是在大會上念你給我寫的破稿子,你那一手字,真難認。要是現在就好了,有打字機,我也不會念那麼多白字,我在銀州市的名聲都是你給搞壞了。”
吳修治自己也不能不承認,他的字確實太潦草了,而且潦草得不規範,這是銀州市當時的祕書們公認的。吳修治嘿嘿哂笑:“老領導啊,說到這兒,我真感謝您,您老人家心胸寬廣,與人爲善,也就是您,如果換個領導,早就把我這個祕書趕走了。”
跟黨走呵呵冷笑:“你以爲我沒趕你走啊?提拔你到市委宣傳部當科長,就是爲了讓你離我遠遠的,省得再念你的破稿子。”
吳修治感動地說:“那還是您老人家寬容,即便是趕我走,也要用提拔這種方式。說到提拔,我擔任領導職務以來啊,覺得最爲難的事情就是選拔幹部。現在用人問題真是越來越複雜,提拔幹部花樣越來越多了,公安局範局長一死,在局長的任命問題上,真是一言難盡啊!”
跟黨走說:“不就是跑官、買官、要官嗎?現在這一套已經是公開的祕密了,怎麼,你收的錢太多沒辦法答對了是嗎?給我分啊,人越老越愛錢,我要找對象,結婚,再成個家,費錢着呢。”
吳修治知道跟黨走這是在跟他逗樂子,就沒搭茬兒,順着自己思路繼續往下說:“跑官、買官現象確實有,但那僅僅是個別現象,更多的並不是錢的問題,而是人情風、關係網給我們造成的壓力啊!”
跟黨走說:“什麼人情風、關係網,你不認就什麼風什麼網也沒有了,還是你愛認。馬克思說,無私才能無畏,列寧說,心底無私天地寬,毛主席說,共產黨員要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吳修治給他糾正錯誤的老習慣又犯了,忍不住提醒他:“老領導,這些話倒都是名言,您千萬別往革命導師身上套,實在不行就說是您自己說的……”
跟黨走打斷了他:“不管是誰說的,對的就要按照辦,你患得患失說明你有私心,怪不得別人。看你愁眉苦臉的,是不是趙老賊欺負你,給你施加壓力了?”
吳修治:“那倒不是,趙書記現在怎麼說也不在位了,人家也就是說說情,關鍵我們領導班子內部,當着您的面我也不怕,老夏那個人真讓人生氣,他居然答應了趙書記,市長答應了,您讓我這個書記怎麼辦?”
跟黨走哈哈笑了:“就那個瞎白話?可能是忽悠趙老賊呢吧?你是不是聽趙老賊自己說的?”
吳修治:“是啊,我剛剛從他那出來。”
跟黨走:“你讓趙老賊忽悠了,八成是他自己拿瞎白話擠對你,反過來他可能又找瞎白話說你吳書記已經答應他提拔姚開放那個小渾蛋了。不管怎麼說,趙老賊太不像話了,這個老東西,臉皮真厚。我可把醜話說到頭裏,別的事情我不管,這一回我管到底了,如果你們真的提拔了姚開放那個小渾蛋,我就把你們告到中組部去。”
吳修治知道,跟黨走是個一不做二不休、說到就做到的主兒。他離休已經十多年了,從來沒有找組織上提過任何要求,整天不是打門球就是蹲到大街上跟別的退休老頭下象棋,老伴去世了,市領導到他家裏慰問,他一概不接見,他有他的道理,他說他現在就是老百姓,銀州市老百姓千千萬,老婆死了市領導都去家裏慰問嗎?今天說出這麼重的話,看樣子老人家真的生氣了。吳修治反過來勸他:“老領導啊,看樣子您還是不相信我們啊,難道您認爲憑趙老爺子那麼幾句話,市委市政府就真能提拔姚開放當公安局局長嗎?”
跟黨走氣呼呼地說:“我就是看你們不成器,一個個稀屎軟蛋的,要是我,知道趙老賊來幹嗎,我連理都不理他。你們倒好,高級房間讓他住着,好喫好喝供着讓他給女婿要官,難怪人家半夜三更敢把你市委書記招去,還是你們自己稀屎一攤,撐不起房梁。我睜大眼睛看着,看看你們到底提拔誰,用人不公我這一回告你們告定了。”
吳修治讓跟黨走訓得非常舒服,忍不住拍了拍跟黨走瘦骨嶙峋的肩膀頭說:“老領導啊,有您這樣的老領導監督,是我們的福氣啊!”
跟黨走說:“你不會說我退而不休干預你們的工作吧?”
吳修治連忙說:“不會,不會,您監督我們的工作是行使公民的正當權利,起碼您還是公民嘛。”
這時候車子行駛到了十字路口,往左走是吳修治家,往右走是幹休所,司機問道:“吳書記,先送你還是先送老首長?”
吳修治說:“這還用問,當然是先送老首長了。”
跟黨走說:“不對,先送你們吳書記,然後把車借我用用,我還有點事呢。”
吳修治不知道這麼晚了他還用車幹嗎,又不好追問,追問怕跟黨走誤解他不願意借車,連忙說:“好好好,就聽老領導的,”然後對司機吩咐:“今天晚上你就陪老領導吧,明天早上你不用接我了,我叫車隊另派車來接我。”
司機就把車直接開到了吳修治家,吳修治下車之後,跟黨走吩咐司機:“回銀龍賓館。”
司機疑惑不解地問:“我們不是剛剛從那出來嗎?”
跟黨走用打狗棍敲敲司機的肩膀頭:“讓你去哪兒就去哪兒,問那麼多幹嗎?”
司機不敢再多嘴,老老實實把車開到了銀龍賓館,跟黨走又吩咐:“去問問服務檯,趙老賊住在哪兒。”
司機這才明白他要去看望趙銀印,剛纔拉着吳修治才從趙銀印那裏出來,也用不着問服務員,直接就把跟黨走拉到了趙銀印住的樓前面,告訴跟黨走:“他就住在310房間,用不用我送您上去?”
跟黨走拿了他的打狗棍下了車,吩咐司機:“不用你上去,可是也不准你走,等着我。”
司機看着跟黨走拎着他的打狗棍雄赳赳氣昂昂地走進了賓館,暗想,這老爺子真逗,到銀龍賓館看望客人還拎一條打狗棍。
趙銀印老爺子已經躺下了,剛纔他打電話把找夏伯虎和吳修治的情況告訴了女兒趙改革和女婿姚開放,女兒女婿感激萬分,要馬上過來道謝,他拒絕了:“別過來,你們誰都別過來,就當不知道我來了,成了,啥也別說,萬一有什麼問題,你們一推六二五,啥也不知道,全都推到我身上,省得影響你們的前途,諒他們也不能把我一個老頭子怎麼樣。”
他心裏明白,僅僅有了夏伯虎和吳修治的承諾並不能保證如願以償,終究共產黨的幹部管理制度還有着一套嚴密的操作程序,並不是哪一個人能夠壟斷得了的。而且,他這種做法顯然是違反黨紀原則的,萬一有人捅了出去,還真不好放到檯面上理論,說不定還會影響到他女婿的政治前途,所以他要事先和女婿訂好攻守同盟,以防萬一。
打過電話,他還想衝個熱水澡,可是看看錶,已經深夜十二點多了,終究是年過七十的老人家,精力有限,奔波了一天,又勞心費神地跟夏伯虎、吳修治兩個官場老油條周旋了一夜,身心疲憊,於是澡也不洗,鑽進了被窩,按照他的計劃,明天再去找市人大主任曾聰明,拉大旗作虎皮,拿着夏伯虎和吳修治的承諾去要挾曾聰明,還是老辦法,別人都答應了,如果他不答應,他趙銀印就把賬記在他的頭上,這就叫借力使力,這一招屢試不爽。
就在這個時候,跟黨走用他的打狗棍把他的屋門砸得震天響,趙老爺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不耐煩地衝外面發脾氣:“幹什麼?睡了,有事明天再說。”
外面的人喊着說:“明天你女婿升官的事就涼菜了,最好今天晚上有啥話就說透徹,明天就來不及了。”
趙銀印愣了,從牀上爬起來問道:“你是誰?”
對方高喉嚨大嗓門地回答:“老子是跟黨走。”
趙銀印知道這是一個油鹽不進的鬼難纏,不知道深更半夜他來做什麼,不開門是不可能的,只好無奈地起身穿上衣服,慢騰騰地過去打開了門。
跟黨走拎着一條棍子,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進來,也不等他招呼就一屁股坐到了客廳的寫字檯上,趙銀印茫然失措地問他:“老跟頭啊,你來幹什麼?”
跟黨走一張口先問他:“趙銀印,你是哪一年參加革命的?”
趙銀印有點膽怯,一看跟黨走那個架勢,他就知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只好回答:“我是1950年,土改的時候參加革命的。”
跟黨走“呸”了一聲說:“老子雞雞還沒長毛就參加紅軍了,那才叫參加革命。五零年都解放了,共產黨都掌權了,還用得着你參加革命?你那是蹭共產黨的飯來了。你給我說說,今天你到銀州市革什麼命來了?”
趙銀印是副省級退下來的,跟黨走混到離休也不過就是個副地級幹部,雖然資格比他老,可是在他面前如此囂張讓趙銀印也不由得生氣,當下拉了臉說:“我到銀州幹什麼來了還要給你老跟頭報告嗎?”
跟黨走說:“那倒不是,你向我彙報我也不稀罕聽,我就是想知道你這次到銀州幹嗎來了,俗話說好事不揹人,揹人沒好事,怎麼,不敢跟我老跟頭說嗎?那就肯定沒做好事。”
趙銀印氣惱,卻也無可奈何,看着盤腿坐到套間辦公桌上的跟黨走和他手裏那根烏油油的打狗棍,也有幾分膽怯,如果真的跟這老東西計較起來,不論動文的還是動武的,自己眼見都佔不了上風。想到這裏,語氣就放和緩了:“唉,年紀大了,懷舊啊,銀州也是我工作過的地方,不來看看心裏不踏實啊。”
跟黨走嘿嘿冷笑:“懷舊?你懷個屁舊,你以爲老子不知道?你這個老賊是來爲你那個不成器的女婿要官來了,就憑你那個一會兒破舊一會兒開放的活寶女婿,能混着當個副手不操心不勞力就不錯了,當了公安局局長,銀州市老百姓不就倒大黴了嗎?這件事你就死心了吧,我已經給市委、市政府、市人大都打招呼了,如果這一回你女婿當了公安局局長,我就到中央組織部上訪去。另外,你明天就趕緊滾蛋,別賴在銀龍賓館丟人現眼了,蹭了一輩子共產黨的飯,便宜別佔個沒完沒了啊。醜話說到頭裏,明天一大早我就過來看望你,如果你還賴在這兒享受高級待遇爲你女婿要官,可別怪我的打狗棍不認人,到時候我敲斷你一根腳骨拐,然後等着你女婿過來抓我。老子向來說一不二,你是瞭解的,我也不跟你廢話,不識相就等着我明天拿着打狗棍來趕你。”
趙銀印老爺子讓他連損帶罵帶威脅鬧得目瞪口呆,臉氣得漲成了豬尿脬,渾身直哆嗦,跟黨走卻已經跳下辦公桌拉開屋門走了,趙銀印還半裸着站在地上發呆。
跟黨走一出門,就看見兩個服務員神色慌張地守在門外,見他出來,膽戰心驚地躲到了一旁,顯然他剛纔在走廊裏狂呼亂叫驚動了服務員,服務員剛纔一直在門外面偷聽。
跟黨走沖服務員擠了個笑臉,滿臉皺紋織成了一張破漁網,儘量和藹可親地對服務員說:“這裏邊住的不是好東西,是來跑官要官的,你們別給他服務。”說完,扛着他的打狗棍昂然離開了。
趙銀印透過賓館的窗戶,眼睜睜地看着跟黨走鑽進了等在樓下的轎車裏,那是一臺黑色的奧迪V6,牌照是多少趙銀印沒記住,但他卻看到了牌照號碼前面一連串的“0”,由此便可以認定那一定是市委市政府的公車。他套上褲子,跟出門外,問服務員:“剛纔樓下等着接人的那臺車的號碼是多少?”
服務員說:“那臺車是市委吳書記的,經常過來,我們都認識。”
趙銀印愣了,他實在想不通跟黨走怎麼會乘坐吳修治的車來尋釁鬧事,難道他受了吳修治的指使?據他對跟黨走的瞭解,這個老東西可不是誰能隨便指使得了的。不過現在的事情也難說,過去吳修治就是跟黨走的祕書,現在反過來跟黨走伺候吳修治也不是不可能,誰在臺上誰風光,這是普遍規律。如果他真的是受了吳修治的調唆指使,那吳修治可就太過分了。
回到房間,趙銀印已經決定,不管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明天都得趕緊離開銀州,如果跟黨走真的一大早過來動手打架,他既不是跟黨走的對手,也丟不起那個人,好漢不喫眼前虧,三十六計走爲上,等回到省裏再跟吳修治和跟黨走算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