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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跑官就像在商場上做生意

  1   就在銀州市的官場被一羣野豬鬧騰得紛紛擾擾的時候,彭遠大正在福建省公安廳莊文明警官的陪伴下,帶着準刑警大李子和小刑警黃小龍,冒雨行走在福建省閩南地區的深山老林裏頭。   說大李子是“準刑警”,是因爲他還不是正式的警察,只是一個編外警察,時髦的稱呼是“協警”。大李子當年跟着彭遠大破了女澡堂盜竊案,對當警察破案上了癮,不再安於當那個公共浴池的保衛幹事,整天追在彭遠大的屁股後面東跑西顛地當幫辦。後來發生了讓彭遠大走麥城的“9·11”黃金盜竊大案,彭遠大擔任專案組副組長,就把他借到專案組幫忙,一借就是二十年,案子至今沒有破,成了彭遠大心頭“永遠的痛”。   前不久東方紅浴池進行體制改革,大李子由於長期外借,自然而然成了第一批下崗人員,好在這時候彭遠大當了副局長,多多少少也有了一些權力,便給他辦了協警手續,好賴算是有了幹活的地方,每個月能拿四百塊錢的基本生活費。   大李子領頭走在前面,閩南山區山高林密,淅淅瀝瀝的雨水在空中織成了半透明的簾子,把地面變成了泥濘難行的池沼,紅色黏土層被雨水和成了膠泥,活像地底下有一隻只小手拼命扒他們的鞋子,稍不小心,腳上的鞋子就會跟腳丫子分離留在泥水裏頭。   大李子一步一滑地艱難往前蹭,嘴裏嘟嘟囔囔罵老天爺:“老天爺他媽的也得上前列腺增生了,尿不乾淨,瀝瀝拉拉沒完沒了真他媽的煩死人。”   黃小龍逗趣:“你給老天爺墊一塊尿不溼雨就停了,不然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大李子趁機發牢騷:“尿不溼得花錢買,老李掙的那三錢半銀子哪夠買尿不溼的……”   省廳警官莊文明操一口生硬的普通話解釋:“這個時間天氣就是這個樣子,多虧你們聽了我的意見,沒有帶車進山,如果把車帶進來,啥也別想幹,集中全力推車吧。”   彭遠大夾在幾個人中間默默前行,他的腦子裏還在想着此行涉及的案情。他們這次千里迢迢要追尋的是一個姓名不確定、身份不確定的犯罪嫌疑人。這個人並沒有在銀州市現行犯案,但是他最近辦的一件事卻挑動了銀州市公安局的神經,讓銀州市公安局上上下下都變得躁動不安起來。尤其是彭遠大,更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從他的腳底板往外抽他的筋,又痛又癢,難抓難撓,讓他寢食不安。   根據公安部內部通報,福建省泉州市城市銀行受理了一項黃金兌換業務。一個人拿了一大把做工粗糙的金條、金戒指、金項鍊來銀行兌換。銀行鑑定黃金成色的時候,大驚失色,這人兌換的黃金純度竟然達到了四個九,二十四開金也不過才三個九,能達到四個九的絕對不會是天然黃金,而是工業精煉黃金。國家對工業精煉黃金的控制是極爲嚴格的,銀行也不敢隨便收購這種黃金。於是銀行的工作人員沒敢兌換,按規定要求對方拿出黃金來源的合法證明,對方說他有合法證明,要回家去取。結果那個人離開之後就再沒有露面,銀行職員這時候才察覺其中肯定有問題,便很負責任地放了一個馬後屁:向公安機關通報了這件事情。   公安機關也非常重視,派員到銀行進行了一般性調查,這種事情既沒有人報失竊,也沒有近期的發案記錄,根本沒有立案條件。當地公安局的公安信息上稿率低,就在公安業務通訊中把此事作了一般性通報,好賴也算多報了一條信息。公安部也就在內部通訊中報道了此事。銀州市公安局在內部通訊中看到了這一併沒有引起多大重視的消息,卻像多年瘡疤又讓人揭開了,尤其是彭遠大,真有那種鮮血淋漓、疼痛難忍的感覺。   銀州市有一家國有貴金屬冶煉廠,代號“886”,是專門從各種礦物原料和廢舊金屬合金裏回收提純金、銀、鉑、鈀、銠、銥、鋨、釕等貴金屬的。這個廠的工藝很先進,精煉提純的貴金屬純度高達四個九以上,爲國家提供軍工、航天等高科技產業和科研試驗方面所需要的高純度貴金屬材料。他們廠有一個二十四公斤重、圓柱狀的金錠,純度高達四個九,平時存放在保險櫃裏,每到有高級首長或者貴重客人來廠裏參觀、訪問、視察的時候就拿出來展覽一番。這是他們從建廠後電解出第一塊高純度黃金以來,用積攢了十多年的電解金邊角料,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二十週年的時候鑄造成的鎮廠之寶。   1980年9月11日,這是彭遠大永遠忘不了的日子。那天有一位老將軍到廠裏視察,這位老將軍當年能征善戰,全國聞名。老將軍多年主管國防科工委,這次路過銀州得知這麼多年他們用的很多高純度貴金屬原料都是這個廠提供的,專程跑來表達謝意。得到這位老將軍的感謝和讚揚,廠裏激動不已,派兩個人專門把鎮廠之寶大金錠抬了出來給老將軍過眼。   老將軍對這塊大金錠並不感興趣,可是人家抬來了,也只好端詳了一番,說了一些讚歎鼓勵的好話。老將軍公務繁忙,代表軍工戰線向廠裏的職工們表達了衷心的感謝和敬意之後,就告別離開。這位老將軍實在是名氣太大了,威望太高了,如今見到了真人,所有人都非常珍惜這次難得的機會,紛紛扔下手頭的工作追到外面圍觀、送行。   送走了老將軍,人們仍然興奮不已,圍着廠領導在院子裏談論這件盛事。負責保管大金錠的保管員突然想起來,首長已經走了,應該把金錠歸位收回保險櫃了,就叫了兩個人進會議室幫他抬金錠,進到會議室,這位保管員腿一軟就蹲到了地上,那塊金光閃閃的大金錠剛剛還放在會議桌上,此時卻已經沒了蹤影……   二十四公斤高純度黃金瞬間失蹤,接到報案公安局上上下下大驚失色,一邊馬上組織專案組勘察現場開展偵破,一邊向省廳、公安部作了彙報。省廳派來了刑偵專家指導專案組的工作,公安部也震驚了,連下三道金牌,督辦催促儘快破案。專案組組長由銀州市公安局局長親自擔任。   彭遠大這幾年已經破了許多案子,其中還有諸如“11·7”兇殺案、“2·21”連環強姦案、“6·15”入室搶劫案等一些大案、要案,成了公安局的絕對骨幹,代理刑偵組副組長也已經兩年了,所以這一回也被抽進了“9·11”黃金失竊專案組,並且由局長親自提名任命爲專案組副組長。   這家工廠安全防範非常嚴格,工廠四周被三米以上高、兩磚厚、上頭佈滿玻璃碴子的圍牆箍得像個鐵桶。唯一的出口一天二十四小時有民兵值班,出來進去都得驗看工作證件,外人根本進不來。經過現場勘驗,沒有發現外人進入的蛛絲馬跡。所以專案組的一致意見就是:這是一樁監守自盜性質的內部人作的案。   案情分析會上,彭遠大大腦中靈光一現:“不管是誰偷了,當時那種情況下都不可能把金錠運出去,極大的可能性就是,現在金錠還在廠裏。”   他的推測立刻得到了專案組的一致贊同,廠領導立刻緊急動員,所有幹部工人立刻在公安人員的監督指導下對全廠每一個角落展開地毯式的搜查。廠領導下達的指示是:挖地三尺也一定要把這塊鎮廠之寶找回來。   於是,一場尋找金錠的人民戰爭在“886”廠開打。人們既緊張又憤怒,誰也不願意眼看着廠裏辛辛苦苦幾十年用電解金板的邊角料積攢下來的財富就這麼不明不白地化爲烏有。誰也知道,如果能找回這塊大金錠大家都能少一些麻煩,如果找不回來,起碼從理論上說人人都有作案嫌疑。全廠職工在公安人員的監督指導下,開始在全廠範圍翻箱倒櫃,許多工人還拿了鐵棍、撬槓在地面、牆壁各個角落敲擊、挖掘,其情其狀活像日本鬼子進莊找地道、探地雷。然而,經過全廠職工兩天兩夜的大搜查,廠裏每一個角落都檢查到了,卻沒有找到那塊大金錠,甚至連可以爲破案提供線索的蛛絲馬跡都沒有找到。   接下來就苦了這個廠的職工,每個職工都得進行排查,接受詢問,說明發案時間的活動情況。經過三天三夜不休不眠的連續調查,在場的職工每個人都能說清楚自己當時的位置和正在做的事情,而且都有證明人可以證明。事實也確實如此,當天在場的職工都有出入廠區登記記錄,大家也都是集體活動,一窩蜂地出來看老將軍,大白天明晃晃的,誰在誰不在,如同草場上的羊羣,數量雖多,少一隻牧人也能即刻發現。摸排結果讓人沮喪:沒有確定任何重點嫌疑人。   連續不斷的緊張工作讓專案組疲憊不堪,案情一點兒線索也沒有。專案組和職工羣衆都非常鬱悶,金錠丟了是真的,誰也不相信金錠會自己長腿跑了,可是到底是誰能夠在那麼短的時間裏,把那麼重的一個金錠偷跑,而且一點兒痕跡也不留下呢?   彭遠大有個不好也不壞的習慣——愛熱剩飯。這是刑警的行話,就是別人勘察過、調查過的現場、人員,他有耐心再按照自己的套路重新來一遍。大家一籌莫展的時候,彭遠大就又開始熱剩飯,在廠裏角角落落的地方轉悠着找線索,碰見誰就跟誰聊,在他的心裏隱隱約約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一時半會兒卻想不出什麼地方不對勁。   他再次找到了金錠保管員,調查詢問情況。金錠保管員是福建泉州人,叫吳水道,彭遠大一聽他的名字就想笑,心說你要是姓夏就更好了,夏水道保險比吳水道叫起來更順口。吳水道說一口硌牙的地瓜普通話,金錠丟失,他的思想壓力特別大,再加上專案組連續不斷地調查詢問,已經精疲力竭,神情委靡,幾天下來人也瘦了許多,顴骨支棱得活像東北人愛啃的醬雞骨,棉鞋口子一樣翻開的厚嘴脣乾裂得活像大旱年景的黃土地。彭遠大心裏有些憐憫他,雖然這個人是金錠丟失的直接責任人,可是迄今爲止專案組並沒有把他列爲重大嫌疑人,因爲他並沒有疑點讓專案組抓住。   彭遠大先給他倒了一杯水,讓他潤潤嘴脣喉嚨,吳水道侷促不安地在凳子上扭來扭去,彷彿屁股下面坐的不是凳子而是錐子:“謝謝啦,我不渴。”   彭遠大問他:“你今年多大了?”   吳水道回答:“四十歲啦。”   彭遠大又問:“到廠裏多少年了?”   吳水道回答:“從建廠就在這裏,已經有二十多年啦。”   彭遠大忽然想起,迄今爲止自己還沒有到存放金錠的庫房看過,就說:“咱們一起到你的庫房談吧,這裏人來人往的說話不方便。”   吳水道遲疑片刻,答應了彭遠大的要求,領着他來到了庫房。庫房是一個裏外套間,保險櫃放在裏間屋,可能是爲了安全,裏間屋沒有一扇窗戶。外間屋有一個操作檯,還有幾張操作椅以及其他一些雜七雜八的物件。彭遠大里裏外外轉了一圈,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之處,就跟吳水道聊了起來。他先問吳水道家是不是也在銀州市,吳水道說他在銀州是單身職工,家在原籍福建,每年有一個月的探親假。彭遠大又問他在銀州市有沒有來往比較多的親朋好友,吳水道搖搖頭:“我這個人普通話說不好,所以也冇多少朋友,更冇親戚。”   彭遠大又問他:“在你們單位裏,有沒有跟你關係比較好,經常喜歡到庫房來找你的人?最近有沒有遇到什麼你覺得不正常的人或者事情?”   吳水道想了想說:“冇啦,到庫房來找我的人都是工作關係,有時候也有同事冇事幹了到我這坐坐,冇有不正常的。”   彭遠大說:“你再把從庫房取金錠一直到金錠丟失的整個過程完完整整地說一遍,仔細想着說,一點兒細節也不要漏掉。”   吳水道就又把他接到通知之後把金錠從庫房搬出來,然後到了會議室,再後來跟着到外面送老將軍,回來就發現金錠沒了的過程講述了一遍。   彭遠大問:“你出去送老將軍的時候,難道就沒想到金錠還放在會議室嗎?”   吳水道說:“過去這種情況多啦,凡是到我們廠裏來參觀視察的領導看過金錠之後,一般我們都出去送一下,從來也冇發生過金錠丟失的問題。”   彭遠大聽他這麼說,心裏暗罵:他媽的廢話,要是發生過丟失也就不會有這一次了。   吳水道繼續往下說:“就連我們提煉金子的電解室,電解金從電極上扒下來,也就是扔在臉盆裏,一盆一盆的黃金扔在那兒,從來冇發生過丟失,所以這一回也就大意啦。”   彭遠大又跟他聊了一陣兒,問了一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只好告辭出來,又來到了電解室。室內果然有一些搪瓷盆,不過這會兒這些搪瓷盆都是空的。現場值班的工人老劉告訴彭遠大,這些瓷盆就是盛電解下來的金板的。電解下來的金板一般有巴掌大小,電解完一批就入庫,進行各種檢驗之後交給吳水道,然後由廠裏上交給國庫。   老劉愁眉苦臉地對彭遠大說:“彭組長,這個案子你們一定得抓緊破啊,不然我們大家都是嫌疑犯,再這樣折騰下去,我們可都受不了了。吳水道這傢伙,真坑人啊,他稍微小心一點兒,現在不就天下太平啥事沒有了嗎。”   彭遠大說:“我剛從吳水道那兒過來,我看吳水道那人挺老實的。”   老劉哼了一聲:“老實不老實得看心,人沒尾巴難認。”   彭遠大聽出來他對吳水道的爲人似乎很不以爲然,便追問道:“你對他了解不?”   老劉說:“那個人,誰也沒法瞭解。”   彭遠大又問:“他平時跟誰來往多一些?最近一段時間你們發現沒發現他有什麼反常的情況?”   老劉說:“我在電解室工作,他管庫房,每一批產品出來都要跟他辦交接,也沒見他跟誰更接近一些,噢,對了,前幾天他有兩個老鄉到廠裏找他,鑽在庫房裏嘰裏咕嚕聊了一上午,說的都是南蠻鳥語,我一句也聽不懂。後來我問他那倆人是幹嗎的,他說是他的老鄉,剛剛從福建過來,到我們這兒做生意,推銷進口電器的。”   彭遠大一聽到這個信息,腦海裏活像突然開了天窗,一直困擾他的那種總覺得不對勁卻又說不清什麼地方不對勁的感覺找到了答案:吳水道作爲主要責任人,他的正常表現應該是緊張、話多,千方百計幫助警方尋找證據,既是爲了抓住盜賊,也是爲了洗清自己。吳水道在調查過程中過於冷靜、過於消極,即便是警方提出一些非常日常化的問題,例如跟誰關係好,來往比較多等,他的回答都非常謹慎,正是這種冷靜和謹慎,爲他築起了一道看不見卻又能有效保護他的防線。   聽到老劉說吳水道近期有福建來的老鄉,彭遠大急忙問:“你們廠管理這麼嚴,他的老鄉怎麼能進來?”   老劉說:“有什麼可嚴的?只要有本廠職工登記,就可以進來啊。再說了,他那兩個老鄉手裏有便宜電器,電視機、錄音機都是日本原裝貨,比市場上便宜得多,據說都是走私的,大家都想買,對他們也就不太防範了。”   彭遠大驚訝了,據他所知,這座工廠根本不允許外人進入,怎麼吳水道的老鄉居然可以隨便進入呢?更讓他疑惑的是,自己剛纔找吳水道詢問的時候,話題幾乎都圍繞着有誰來過庫房,他跟誰關係比較好、來往比較多,在銀州市有沒有親朋好友等,吳水道卻一字也沒提他的老鄉來過庫房的事情。   彭遠大起身告辭,來到門衛,要求查閱近期進廠人員的登記記錄。門衛把登記本給了他,彭遠大坐在門衛室翻看着那本破破爛爛的來訪人員登記本,可能因爲進入廠區的登記手續非常煩瑣,所以來訪人員登記本上記錄的來訪人員並不多,這本登記本記錄的是一季度的來訪人員,總共也不過一百來人。然而,彭遠大把登記本翻了七八個來回,卻沒有看到有福建人來找吳水道的記錄。   彭遠大板下臉嚴肅地問門衛:“你們這個記錄本上登記的資料全不全?”   彭遠大做出來的嚴肅樣子並不能嚇唬人,他的體積屬於男人中的小號作品,又長了一張白淨的文化臉,像他這種男人板起臉來充其量給人的感覺就是自己跟自己生悶氣,加之國營保密工廠的堂堂武裝民兵也不會把一個小警察放在眼裏,所以門衛並沒有把他的嚴肅詢問當回事兒。   門衛暼了他一眼說:“全不全你自己看嘛,如果你覺得不全,你說說有誰進來了沒登記?”   彭遠大知道靠自己的臉威嚇不了這個門衛,便拿出隨身攜帶的調查筆錄紙嘩嘩啦啦地在上面畫了一陣兒,然後遞給門衛:“我是‘9·11’大案專案組的副組長彭遠大,現在是正式向你調查案情,剛纔的談話請你看看有沒有出入,如果沒有就簽字畫押,我提醒你,你要對你今天說的一切負完全的法律責任。”   門衛看看那張紙,彭遠大居然把他們剛纔的談話內容製成了談話筆錄,上面有門衛的明確表態:進廠登記記錄本上沒有遺漏未登記的入廠人員。門衛連忙解釋:“我剛纔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彭遠大做出認真記錄的樣子說:“什麼意思?你可以重新解釋一遍。”   門衛支支吾吾地說:“我的意思是說,正規從廠門進來的我們當然要記錄,可是如果不是從廠門進來的我們就沒辦法登記了,還有,一般第一次來的時候我們都要登記,如果常來常往的已經都認識了,也就不登記了。”   彭遠大說:“看來你們的門衛確實存在着漏洞,這次丟失金錠你們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再問你一個具體事,最近一段時間有沒有福建做生意的人到廠裏找什麼人?”   門衛想也不想地說:“有啊,是吳水道的親戚。”   這又比生產車間的大劉說得近了一步,大劉說那是吳水道的老鄉,門衛又說是他的親戚,不管怎麼說,這兩個人跟吳水道的關係都很不一般。彭遠大也顧不上追究那兩個人到底是吳水道的老鄉還是親戚,接着追問:“這登記本上爲什麼沒有這兩個福建人進廠的登記記錄?”   門衛解釋:“他們是吳水道親自領進來的,只要有本廠職工帶着,我們一般就不登記了。”   彭遠大又問:“你知不知道吳水道的親戚還是老鄉到你們廠幹嗎來了?”   門衛說:“知道,他們是來推銷走私電視機的,黑白電視十二寸的日本原裝貨一臺四五百塊錢,廠裏很多人都買了。”   彭遠大又問:“除了吳水道的老鄉以外,你們廠還有什麼人的親戚朋友經常到廠裏來的?”   門衛說:“來得多了,不過一般都是老婆孩子,到廠裏浴池來洗澡的,冬天分冬菜也有來幫着拉冬菜的,那都是職工自己的家裏人,都在本地,說實話,那兩個人是他的老鄉還是親戚我們也說不清,到廠裏來聯繫業務的還真就是吳水道老鄉這一份。”   彭遠大起身告辭:“好了,剛纔我問的這些事情你不許對任何人說,如果泄露了消息,影響了破案,可別怪我們請你去喫窩頭。”   門衛讓彭遠大制伏了,連連點頭,彭遠大正要出門,門衛提醒他:“這份筆錄還籤不簽字了?”   彭遠大說:“先不籤,等到需要籤的時候我再來找你。”   彭遠大從門房出來就急急忙忙去找局長,局長親自擔任專案組長在公安局是極爲少見的,足以證明這個案子案情重大、影響重大。這次開展羣衆摸排,局長對發動羣衆檢舉揭發採取了否定態度,結果專案組摸排情況找羣衆談話的時候,都遠遠避開有可能涉及他人的話題,只要求每個人說明自己當時在幹什麼,有誰能夠證明他在幹什麼,然後再分頭對每一個人的情況進行覈實,這樣羣衆就失去了對可疑的人和可疑的事進行檢舉揭發的機會。   羣衆的眼睛是雪亮的,依靠羣衆檢舉揭發是公安機關偵破案件的基本功。局長這位老公安卻對發動羣衆、依靠羣衆的老傳統產生了逆反,這跟他在“文化大革命”中的遭遇有關。   局長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夠了羣衆檢舉揭發的折磨,那些大字報、大標語、批判稿揭發出來的事實八成都是別有用心的虛構和捕風捉影的想象,結果都成了局長反對毛主席革命路線、頑固堅持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在公安局推行修正主義的罪證。所以一提起羣衆運動就像誰踩了他的腳雞眼,一腦門子的反感。還有一點也讓他對發動羣衆檢舉揭發持否定態度:如果再搞羣衆大檢舉大揭發那一套,說不準羣衆之間會有多少私人恩怨、愛恨情仇趁機浮上水面,借題發揮,最終轉化成羣衆鬥羣衆的混亂局面,到那個時候各種真真假假、半真半假的線索足以把專案組繞進是非旋渦,搞個暈頭轉向。所以彭遠大來找他要求發動羣衆開展檢舉揭發活動的時候,他再次一口拒絕:“搞啥名堂嘛,‘文化大革命’早就結束了,還搞‘文化大革命’那一套,再挑動起羣衆鬥羣衆咋辦呢?”   彭遠大向他彙報了吳水道隱瞞重大線索的問題,局長遲疑半會兒,好賴給他留了一道門縫:“那這樣吧,跟廠領導商量一下,對吳水道採取隔離審查措施,突擊調查他那兩個老鄉的情況,也可以在羣衆中集中調查一下吳水道的個人情況,但是絕對不允許任意擴大調查範圍,搞羣衆運動,知道了嗎?”   彭遠大得到了局長的首肯,連忙去找廠領導落實對吳水道隔離審查的事情。那個年代法制不健全,國有企業就有對職工實行隔離審查的權力,反過來公安機關如果要對哪個職工採取強制司法措施,還必須徵得單位領導的同意纔行。彭遠大向廠領導轉達了局長的意見,廠領導正爲丟了那麼大一塊金子而坐臥不寧,哪裏會不同意公安局的意見,好賴也算是有了一個嫌疑對象,有了嫌疑對象就有了突破案子的希望,廠領導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把吳水道送進了隔離室,並且派了十二個身強體壯的武裝民兵輪班看守。   彭遠大沒有想到的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他正在邁進一個讓他半輩子都擺脫不了的陰影,也讓他心裏承擔了半輩子難以排解的沉重負擔。   2   初步確定了犯罪嫌疑人,也及時採取了組織措施,專案組精神振奮,馬上兵分兩路,一路由彭遠大率領,開始重新找所有職工談話,重點了解吳水道以及他那兩個福建老鄉的詳細情況。另一路由局長親自坐鎮,展開對吳水道的突擊審訊。   彭遠大這一路很快有了重大突破,經過深入談話摸排調查,有人反映,吳水道的老鄉因爲給廠裏職工推銷走私電視機,所以跟廠裏很多人都認識,進入廠區也就非常隨便,對廠裏的情況也就非常瞭解。更讓他們振奮的是,一箇中年女職工言之鑿鑿地說,有一次她給吳水道送報表,到了庫房之後碰上吳水道給他的老鄉看那塊大金子。當時吳水道還得意揚揚地說:憑這一塊金子,就能把他們全縣的房子都買下來。   彭遠大及時把得到的這些情況彙報給局長,然後由局長領導的審訊組對吳水道進行審訊。吳水道卻什麼也不承認,一口咬定過去根本不認識那兩個老鄉,現在也只是爲了找他們買走私電視機才認識的。這跟彭遠大他們摸到的情況差距太大了,明擺着說假話,不老實交代問題。審訊組連續突擊,連番審訊,吳水道口風非常緊,追問他那兩個福建人的住處、姓名,他一問三不知,啥也不說。警察到了這個時候也開始發火,採用了一些輪番轟炸的疲勞戰術、燈光眩暈的迷糊戰術、戴上手銬半蹲半站的懲罰戰術、連蒙帶詐的誘敵戰術,這些戰術用到吳水道身上居然完全失效,他不但拒不交代問題,反過來還動不動提醒專案組注意黨的方針政策,不能搞逼供。   局長這時候才明白,自己以爲撈了一根脆麻花,咬到嘴裏才知道是一根咬不斷嚼不爛的牛皮繩,這個吳水道表面上看着老實巴交,其實比油鍋裏的鵝卵石還圓滑,比腳後跟上的老趼還頑固。審訊陷入了僵局,老局長也有些一籌莫展了。所幸的是,彭遠大他們在廣大羣衆的積極支持下,終於找到了吳水道那兩個賣走私貨的老鄉的住處,便立刻對這兩個傢伙實施抓捕。   那些到銀州市來做買賣的福建人都喜歡租住當地居民自己搭蓋的儲藏間,俗稱小土房,既省錢,也方便,警察一般不會到居民自己搭蓋的儲藏間查戶口。這些賣走私貨的也知道自己乾的是違法勾當,萬一有什麼事情跑起來順當。果不其然,當彭遠大他們來到吳水道那兩個老鄉的住處時,他們早已經像聞到貓味道的老鼠,溜之大吉了。彭遠大他們對這些人的住處進行了極爲認真細緻的搜查,結果除了撿到幾個裝電視機的破空箱子和一些人家扔掉不要的破鞋、爛襪子、空牙膏皮,連金子的影兒都沒有。公安局立刻發佈了緊急搜捕令,對銀州市展開了大規模、地毯式的清查行動,整整搞了三天三夜,沒有任何收穫,吳水道的老鄉就像沙灘上的水珠,蒸發得無影無蹤。   經過不斷地揭發檢舉,線索越來越集中到了吳水道和他的這兩個老鄉身上,最重要的一條線索就是,就在大金錠丟失的那一天早上,有人還在廠區的後圍牆附近看到了吳水道的老鄉之一,那一天因爲要接待老將軍,全廠戒嚴,不允許任何外人進入。門衛也信誓旦旦地保證那一天絕對沒有任何外人進廠,如果門衛沒有說謊,那麼這些人肯定就不是從大門進來的。圍牆雖然有三米多高,上面還有玻璃碴子組成的防爬網,但是如果事先做好準備,要想越牆而入也不是沒有可能。   彭遠大再次熱剩飯,帶了幾個警察沿着廠區圍牆內外一寸一寸地檢查,又調來了警犬,先到吳水道那兩個老鄉的住處嗅過了他們遺留下來的破衣爛襪子,又沿着圍牆一寸一寸地嗅了一遍。來到一處拐角的地方,警犬狂吠起來,馴犬員向彭遠大翻譯了警犬的意思:在這裏嗅到了嫌疑人的氣味,嫌疑人肯定到這裏來過。彭遠大他們連忙對這一處圍牆裏裏外外、上上下下進行了仔細的勘察,這處圍牆的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堆上了垃圾,垃圾堆有一人多高,從這裏爬上圍牆是小孩子都能做到的事情。看來那些職工揭發檢舉的是實情,嫌疑人就是從這裏翻牆進入廠區的。明白了這一點一點兒用也沒有,關鍵的問題還是要抓住吳水道的那兩個老鄉。   那個時候破案手段還非常落後,沒有現在這麼發達的通信手段和偵破技術,所以那兩個嫌疑人跑了之後,只能把希望寄託在吳水道身上,指望能從他身上得到那兩個人的身份資料。可是任憑怎麼樣軟硬兼施,吳水道一口咬定跟那兩個人雖然能算是老鄉,但是過去根本不認識,即便現在也僅僅是一般來往,從他們手裏買過一臺便宜點的黑白電視機而已。這又應了那句話,賊沒贓,硬似鋼。   公安局只好把所有力量集中到了吳水道身上,也許連續不斷的審問確實讓吳水道喫不住勁了,他鬆口了,說只要讓他睡一覺,他就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訴公安局。專案組也被他折騰得精疲力竭,吳水道提出的這個要求也還算合理,退一萬步說,不管合理不合理,你不讓他睡覺他就不交代,讓他睡一會兒,說不定還真能交代問題。其實到現在爲止,吳水道還不能算是犯罪嫌疑人,因爲他的那兩個老鄉到現在也沒抓住,更沒有拿住他們盜竊金錠的確鑿證據。於是專案組同意了吳水道的要求,讓他好好睡一覺,然後老老實實把問題交代清楚。   “就算是你自己偷了金錠,也不至於是死罪,如果是你的老鄉偷了,你揭發檢舉他們還能立功受獎,好好睡一覺,起來原原本本的把他們的身份、住處等交代清楚,你也就沒事了。”臨入睡之前,彭遠大還這樣對吳水道做了做工作。   吳水道連連答應着,倒頭便睡。彭遠大出來吩咐看守他的民兵,一定要提高警惕,防止吳水道逃跑或者自殺。民兵拍着胸脯保證:“彭組長,你放心,沒問題,褲腰帶、鞋帶我們都給他解了,身上任何利器沒有,門窗都有鐵欄杆,他插上翅膀也飛不了,撞破腦袋也死不了。”   彭遠大又對現場和吳水道檢查了一遍,防範工作非常嚴密,就像民兵說的,插上翅膀也飛不了,撞破腦袋也死不了。老局長也心疼專案組的工作人員,指示大家抓緊時間休息,再接再厲爭取儘快拿下吳水道,抓住那兩個逃跑的犯罪嫌疑人。警察和吳水道都休息了,過了風平浪靜的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彭遠大精神抖擻早早起牀,帶了專案組的人來到隔離室要繼續審訊吳水道。民兵在門外恪盡職守地看守着吳水道,彭遠大問:“怎麼樣?有什麼情況沒有?”   民兵說:“沒問題,一切正常,睡得跟頭死豬一樣,到現在還沒起來呢。”這個時候誰也沒有想到,吳水道確實已經成了一頭永遠也不會醒來的死豬。   彭遠大讓民兵把門打開,室內昏暗,吳水道矇頭蓋臉仍然熟睡着,彭遠大過去正想拍醒他,卻感覺這人睡眠的姿勢太怪異,他上下兩截睡在牀上,中間一截身子卻吊在牀外面,彭遠大心裏咯噔一下,覺得有點不對,揭開蒙住吳水道全身的被子一看,在場的人都驚呆了,吳水道的腳用自己的褲子綁在了腳下面的牀頭上,脖子用兩隻襪子聯結成的繩索套住,身子耷拉在牀邊,就像穿起來懸掛在繩索上晾曬的魚乾,臉色蠟黃,嘴脣含着舌尖,眼珠鼓了出來,活像嚴重的甲狀腺機能亢進病人。大家頓時慌了手腳,七手八腳地把他解開,探探鼻息,吳水道就像倒閉了的飯館,冰鍋冷竈一點兒熱乎氣都沒有了。   “快叫救護車吧。”旁邊一個警察提議,“趕緊通知技術組來做勘察吧。”另一個警察提議。   誰都知道此刻叫救護車已經沒有意義,吳水道已經走遠,神仙都叫不回來了,可是誰也知道不叫救護車不行,這是一道程序,如同坐火車到達了終點站也必須檢票,不檢票就不能出站。   救護車來了,拉着法醫和刑偵技術員的警車也來了,局長聽到消息坐着他那臺伏爾加也來了,廠長書記包括其他廠領導也都趕了過來。吳水道死了倒比活着的時候更加引人關注,有這麼多重要領導前來送行。   急救醫生翻開吳水道的眼皮用電筒照了照,搖搖腦袋退了回來:“人都涼了,已經開始發生屍僵,沒救了。”   輪下來就到了法醫和現場勘察技術人員顯身手的時間,忙乎了半晌,得出了結論:自殺身亡,死亡時間大概在凌晨三點鐘左右。自殺方式是:吳水道先用自己的褲子固定住自己的雙腳,然後再把用襪子結成的繩索綁在牀頭套在自己的脖子上,剩下的事情就很簡單,他朝牀鋪下面一滾就萬事大吉了。   唯一的線索斷了,從吳水道身上找出大金錠的希望破滅了,公安局和工廠上上下下極爲沮喪,案子陷入了僵局。   專案組沒有馬上撤,繼續做着一些沒有什麼意義卻又不能不做的事情。吳水道的家屬從老家前來處理後事的時候,抬着吳水道的屍體到公安局門前鬧着要賠償,搞得公安局非常狼狽。市委書記出面嚴令“886”廠出面收拾局面,廠領導嚇唬吳水道的家屬,說吳水道是畏罪自殺,如果再繼續鬧就按照法律嚴懲不貸,私下裏又比照工傷待遇給吳水道的家屬作了補償,軟硬兼施纔算把吳水道的家屬安撫下去,好賴把吳水道埋了。說吳水道畏罪自殺一點兒都沒道理,因爲根本就沒有證明人家有罪,按照現在無罪推定的法律原則,在法院判決認定有罪之前,任何人都是無罪的。多虧那個時候的人還比較老實,法制觀念也比較差,法律也不完備,讓單位領導一嚇唬,再多給一點兒喪葬補助也就不了了之了。   案子鬧了個沒名堂,還又死了人,大金錠就像快樂的天使在人間轉了一圈忽悠一下子就飛沒了,公安局上上下下灰頭土臉,對誰都沒法交代,只能繼續調查這個沒有任何線索可供調查的案子,派出大批人員拿着那兩個福建人的模擬畫像,到全國各地去找那兩個福建人。中國人多地廣,那個年代通信條件技術手段又非常落後,要在茫茫人海里找到那兩個福建人,難度比大海撈針差不了多少。其實誰心裏也明白,這種找法根本就沒什麼希望,充其量僅僅是一種自我安慰的徒勞而已。   正在這個時候,公安局開始恢復“文革”前“股科處隊”的建制,這樣一來也就面臨着人事安排和幹部任命的現實問題。在提拔幹部的問題上永遠都是狼多肉少,不管是過去、現在還是未來,這都是一個無法破解的難題。除非所有官員都成爲真正意義上的人民公僕,那時候愛當官、想當官的肯定會大大減少,因爲,誰都願意當主人,誰也不願意當僕人,真正要去做僕人了,很多人肯定就不愛幹了。公安局的組織機構經過“文化大革命”十年動亂,幹部界限已經很不清晰,幹部級別也搞得不清不楚,一說大家都是組長或者副組長,可是到底是什麼級別的組長有時候連局長都說不清。這一回經過撥亂反正,今後大家各就各位,行政級別清清楚楚,這也爲今後每一個人的進步奠定了基礎。所以大家眼睛都瞪得跟湯圓一樣,誰都不願意失去這次機會,誰都不願意讓這一趟開始正點運行的列車落下。   彭遠大根據他的現任職務刑偵組副組長、“9·11”大案專案組組長,當個副科長甚至科長一點兒問題都沒有。但是,任何一次大規模的機構調整和幹部任命人事變動都是一場場人咬人、人捧人、又咬人、又捧人的悲喜劇。   彭遠大也屬於這場大戲的重要角色,自然也就有人朝他張開了大嘴。咬他的原因很簡單:有限的果子被無限的慾望搶奪時,場上少一個人,別的人就多一分機會。咬他的理由也很充分:他深陷在“9·11”金錠案子裏,耗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不但案子毫無進展,還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死了重要嫌疑人,死者的家屬抬着死屍到公安局大門口示威鬧事,造成了極壞的政治影響。此外,他不是科班出身,根底不過就是個以工代幹,這也是反對他擔任公安局科級領導職務的重要理由。   俗話說,秦檜還有三個好朋友,何況彭遠大在公安局幹了這麼多年,好朋友遠遠不止三個人,那些咬他的話也能及時傳到他的耳朵裏。彭遠大既生氣又着急,生氣的是別人這麼說他顯然是不公平的,顯然是別有用心的,着急的是,如果組織上聽信了這些讒言,他顯然就會失去這一次正規化帶來的提升機會。如果這一次彭遠大能夠如願以償成爲科級幹部,那麼他的遠大理想遲早就有實現的希望,如果失去了這一次機會,他的遠大理想不僅變得縹緲,就是現在的警察能不能繼續幹下去也會成爲未知數。   彭遠大爲了維護自己的利益,爲了爭取儘早實現自己的遠大理想,硬着頭皮去找了局長,他沒有直接說自己想當科長,那個時候的人臉皮還沒有現在的人厚,即便跑官也是躲躲閃閃、迂迴出擊,不像現在的人,把跑官看得就像在商場上做生意,就像在房地產市場作投資。彭遠大那會兒還不懂得跑官,因爲那會兒我們國家的政治生活裏還沒有這種名堂。他只知道這是向領導反映自己的意見和看法,而且要儘量把這個意見和看法僞裝成和個人利益無關,那個時代爲自己謀利益是一件可恥的事情,所以彭遠大盡量要裝得自己找領導是爲了工作,而不是個人利益。   局長頭髮已經花白,有人傳說這一次機構調整結束之後,他就要離休回家了。彭遠大很喜歡這個老革命,這個老革命也很喜歡彭遠大,彭遠大能在進入公安隊伍短短几年裏就由一個以工代乾的警察成爲刑偵組的副組長,一方面因爲他確實能幹,像模像樣地破了幾個案子;另一方面也跟局長喜歡他不無關係。如果局長不喜歡他,他破的案子再多也沒用,那個年代講究的就是資歷,論資排輩,他的資歷還太淺。排隊買票也得耐心等上十年八年。   老局長也在爲“9·11”大案撓頭,這個案子拖了下來,上級也覺得憑他們的本事一時半會兒破不了這個案子,催的也不像剛發案的時候那麼緊了,儘管上面不再催命似的追案子,但是局長是一個有着高度責任心和榮譽感的老革命,這個案子毫無進展,讓他如同芒刺在背,日夜不得安寧。   其實彭遠大何嘗不是這樣,他是專案組的副組長,老局長雖然擔任着組長,但是日理萬機,要應付各種各樣的會議,要傳達貫徹上級各種各樣的精神,要協調局裏各種各樣的關係和部門,真正的日常工作由彭遠大主持,案子辦得像一塊夾生大餅,喫又不能喫,扔又扔不得,而且還不明不白地死了一個吳水道,儘管吳水道的家屬讓單位連蒙帶哄的暫時糊弄住了,但是彭遠大心裏並不好受,吳水道死得太不明不白了,如果真是畏罪自殺倒也罷了,如果確實是因爲承受不了遭受嫌疑的壓力而自殺,別的不說,起碼彭遠大要承擔相應的道義責任,那終究是一條人命啊。案子不破,吳水道自殺就永遠是一個謎,吳水道自殺之謎破解不了,彭遠大心靈就像一張白紙洇上了污漬,那是一片永遠也難以抹去的陰影。   彭遠大來到局長的辦公室,怯生生地敲了敲門,怯生生地喊了一聲“報告”。局長在裏面喊了一聲:“進來。”   彭遠大磨磨蹭蹭地踅進局長辦公室,侷促不安地站在局長辦公桌前,局長問他:“怎麼?有啥新情況沒有?”   彭遠大連忙申明:“沒什麼新情況。”   局長“唔”了一聲接着又說出了一句讓彭遠大非常難堪的話:“沒啥新情況你來做啥?”   這句話的含意似乎是說:案子沒有新線索你就別來見我。彭遠大惶惑了,惶恐了,真想馬上掉頭一走了之。可是啥話不說掉頭就走他也不敢,那麼做很容易讓老局長誤認爲他在使氣,八成會把他叫回來罵個鼻青臉腫。   彭遠大囁嚅道:“局長,我今天來找您是想談談別的事情。”   局長這才讓他坐:“別的事情?有啥別的事情?你坐下說。”   彭遠大坐下來之後,看看局長的臉色,局長的臉板着,像一張烙煳了的蔥油餅。彭遠大知道,案子破不了,局長肚子裏窩的火如果遇到火星子發作出來,足可以讓他焦頭爛額出不了這個屋子。他暗暗後悔不該在這個時候來找局長,由此想起了老牛曾經說過的“三不”原則:不在領導剛剛上班的時候找領導,不在領導準備下班的時候找領導,不在領導一個人躲在辦公室裏頭的時候找領導。老牛解釋說:領導在家裏萬一剛剛被老婆罵過,一上班去找領導明擺着是送上門的撒氣筒;領導忙了一天,餓了累了,急着下班回家,你卻拖着他不能按時回家,能辦的事情也不會給你辦;領導如果一個人待在辦公室肯定就有不願意見人的事情要辦,你這個時候闖進去,領導肯定煩惱,勉強接待你也不會給你什麼好果子。看來自己違反了老牛總結的第三條原則,不應該在局長一個人躲在辦公室裏的時候來打擾他。   局長果然很不耐煩:“說話啊,眼珠子骨碌碌轉着想啥呢?”   彭遠大連忙收攝心神,擺脫私心雜念,按照事先打好的腹稿開始向局長念苦經:“局長,我本來不想麻煩您,可是有些事情不向您說說,憋在心裏我又難受得不行,所以就想耽誤您幾分鐘,如果您沒時間,我改日再向您彙報也行。”   局長嘿嘿冷笑:“來都來了,有話就說,但願你別把你的難受轉變成我的難受就好。”   彭遠大連忙給局長寬心:“那不會,絕對不會。”   局長:“不會就好,你說,啥事。”   彭遠大說:“最近局裏不是搞機構改革,幹部不是要重新任命嗎?”   局長馬上睜圓了雙眼提高警惕追問:“你關心這事做啥?”   彭遠大暗想,這件事情所有的人都在關心,不光我在關心,如果我不關心,我就是麻木不仁的傻子,嘴上卻說:“當着局長的面我實話實說行不行?”   局長說:“不光當着我的面要實話實說,就是背過我的面也要實話實說。記住,對領導不怕說錯話,就怕說假話,任何一個領導都不會容忍他的下級對自己撒謊撂屁。還要記住,在我的面前說話,有啥說啥,繞彎子、打迂迴、吞吞吐吐那些東西我最受不了。”   彭遠大隻好儘量做出老實巴交甚至有幾分可憐的樣子說:“局長,有的人在羣衆中製造輿論誣衊我,說‘9·11’案子讓我煮成了夾生飯,還說是我逼死了吳水道……”   局長說:“這有啥嗎?誰人背後不說人,誰人背後不被說?嘴是圓的舌頭是扁的,你有本事把人家的嘴縫上,把人家的舌頭割了?別說你了,我是局長,背後不照樣有人罵我嗎?皇上背後還有人罵狗韃子呢。”   彭遠大說:“那不是一回事兒,這些人是別有用心,現在不是搞機構改革嗎?幹部人事安排都要重新進行,他們在這個時候這樣造謠誣衊,製造輿論的目的不是很明顯嗎?”   局長瞪圓了眼睛問:“啥目的?”   彭遠大弄不清楚局長是裝糊塗還是真的不明白,不管是裝糊塗還是真不明白,他的話都得說明白:“他們就是不想讓我提拔,最好把我趕出公安局,有人說我是以工代幹,不是國家正式幹部,所以這一次機構調整我沒有資格參加。”   局長說:“小彭啊,我沒想到你這娃的心思還多得很嘛,案子放在那搭沒有進展,你還有心思琢磨這些事情?我明告訴你,機構咋調整,幹部人事咋安排,那是組織上的事情,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兩個字:服從。你今後少在這些事情上動腦子,也不要再因爲這些事情來找我,找我有啥用?人家不管是啥目的,污衊也罷,造謠也罷,終究不是反革命謠言,我總不能立案偵查到底都是誰說了你的壞話吧?再說,案子確實沒破嘛,人家說就說了,你能把人家咋?啥是好警察?案子沒破就過不安生,這纔是好警察,整天想着自己能不能提拔,自己能不能當幹部,那不是警察,是政客,共產黨最反對的就是這一套,越是關心這種事情的人越不能提拔重用,這是黨的原則。從今以後,你記住,工作、案子你啥時候來找我談都可以,這些狗扯羊皮的事情最好不要找我,找我也沒用。”   彭遠大讓局長訓斥的不知如何是好,走也走不得,留也留不得,尷尬、委屈、氣惱,各種情緒激得他眼淚在眼眶子裏一個勁轉悠。局長大概也覺得自己說話太嚴厲了,放緩了語氣對他說:“小彭啊,不是我批評你這娃,你應該相信組織相信黨,是金子總會閃光,是狗屎放到哪兒都是臭的。”   彭遠大的眼皮子幾乎阻擋不住淚水,他連忙用袖筒子在臉上抹了兩下,把淚水抹掉了:“局長,我不是來找您要官當,我也知道我資歷淺,不夠提拔的條件,我就是擔心如果組織上聽信謠言,把‘9·11’案子的責任算到我的頭上,再加上我是以工代幹,去掉了我參加這次機構調整的資格,那我連警察都當不成了,回去當工人我不怕,可是我就是想當警察,想破案啊!”   局長盯着彭遠大看了半會兒,總算咧咧嘴露了一絲笑模樣:“你小彭把我當成啥了?我是‘9·11’案件的專案組組長,這個案子偵破過程中出現任何問題都由我負責,誰能把責任推到你頭上?如果把這個案子偵破過程發生的問題推到了你的頭上,那我不但沒有資格當這個局長,我連一個普通共產黨員的資格都沒有。再說了,現在案子還沒有破,吳水道自殺的性質誰也沒有定性,遠遠不到追究責任的時候嘛。還有,我再給你一顆定心丸,這一次機構改革,你到底會安排什麼工作我沒辦法提前告訴你,現在根本就沒有時間研究那些事情,即便研究了我也不能給你說,那是違反組織原則的。但是,我可以給你說,組織上不是不講道理的,國家也不是沒有政策的,這一次結合機構調整,配備幹部,對你這樣的以工代幹國家有規定,凡是在1999年以前因爲工作需要抽調到幹部崗位的以工代幹人員,有正式手續的,經過組織部門考覈,一律轉爲國家正式幹部,這也許是國家最後一次轉幹了,今後幹部制度肯定要有大的改變,不會再直接從工人農民中選拔幹部了。所以這一次也有解決歷史遺留問題的性質,你是1976年年底調到公安局來的,又是經過組織部門正式辦了調轉手續的,完全符合轉幹條件,你瞎猜什麼?文件沒給你們傳達嗎?”   彭遠大說:“我最近一直在福建那邊出差調查吳水道的情況,所以沒有聽到傳達文件。”   局長說:“好了,該說的我都說了,該做啥你自己也清楚,最近鄧小平同志說,發展纔是硬道理,用在我們公安機關,啥是硬道理?破案就是硬道理,保一方太平就是硬道理。去吧,幹你的活去。”   彭遠大聽到他具備轉幹條件,可以繼續當警察,心情頓時好了起來,局長對他的訓斥批評此時都成了天籟綸音。他精神振奮,起身給局長敬了一個規規矩矩的禮,轉身出了局長辦公室卻又犯愁起來,話好說,該幹什麼幹什麼,可是作爲“9·11”案件專案組的副組長,局長雖然說要替他承擔責任,可是不會替他破案子,這茫茫人海、浩蕩乾坤,到哪裏去找那兩個既不知道長相又不知道姓名的福建人呢?再冷靜地想想,那兩個福建人充其量不過是犯罪嫌疑人,目前根本沒有任何充分的證據能夠證明他們就是偷金子的賊,如果金子根本就不是人家偷的,抓住他們還真不如不抓住他們更好一些。   彭遠大想到可能的前景,禁不住發虛腿軟,刑警最怕的就是捧到熱年糕,所謂的熱年糕就是那種案情重大、備受關注、線索極少、極難偵破的案件,這種案子有的一拖幾年,誰也不敢提出掛案,提出掛案等於認輸,即便厚着臉皮提出掛案也很難獲得批准,這樣一來,從理論上說這個案子就永遠是具體承辦人手中的案子,永遠是壓在承辦人頭上的巨石,承辦人只好硬着頭皮死熬,彭遠大目前就在死熬,他也做好了死熬的準備,不再奢望能在這次機構改革中提升科級幹部了。好在死熬還沒有把他熬死,就在和局長談話不久,又發生了“2·15”盜槍案,纔算把彭遠大從尷尬的局面中解救了出來。   3   壓在彭遠大頭上的“9·11”金錠盜竊案被“2·15”盜槍案衝擊了一下,自然冷卻,等到盜槍案偵破之後,這個案子由局長親自提出掛案,彭遠大才算從這個泥沼中解脫出來。儘管如此,“9·11”大案仍然永遠壓在彭遠大的心頭,也永遠成爲公安局未能偵破的重案大案之一,老局長退休時在歡送會上那段話彭遠大終生難忘:“作爲一名老公安,國家價值數百萬元的金錠丟失,至今這個案子還懸着,這是我的恥辱,也是我們公安局的恥辱,此案不破我死不瞑目啊!”   壓抑了二十多年之後,這一次從福建泉州市得到了重要線索,彭遠大立刻放下手頭的一切工作,帶了大李子和黃小龍馬不停蹄地趕到了福建,福建省公安廳瞭解案情之後非常重視,指派對外聯絡處的莊文明警官全程陪同他們來到泉州市公安局,向當地公安局介紹了這樁懸了二十多年的積案之後,受到當地公安機關的高度重視,得到了當地公安機關的大力支持。公安局利用高科技手段,用銀行監控錄像帶留下來的嫌疑人的圖像資料跟公安機關掌握的所有身份證照片資料進行了對比,最後確定了十八個重點嫌疑對象提供給彭遠大參考。   彭遠大半信半疑地問:“這種比對方式可靠嗎?”   當地公安局的技術人員告訴他,這是利用高科技,採集錄像圖像資料嫌疑人的面部骨骼特徵的二十八個點,然後再根據皮膚紋理規律輸入到專門設計的圖像特徵比對軟件中,利用電腦進行篩選。   技術員說:“這十八個人可是從全市三百多萬有身份證的成年人中篩選出來的,這是爲了保險起見特意放寬了數據範圍,如果更加嚴格的設定數據範圍,完全可以再進一步縮小到三個人。”   彭遠大看着附在這十八個人之後的身份資料,一個叫吳水庫的人吸引了他的注意。這個人是福建省泉州市下轄南安市梅花鄉吳厝村人,年齡四十六歲,彭遠大記得很清楚,當時他們審查吳水道檔案的時候,知道吳水道就是福建省泉州南安市梅花鄉人。想到可能的結果,彭遠大心臟顫抖起來,他對技術員說:“剛纔您說如果把數據設定的更嚴格一些,可以把範圍縮小到三個人?”   技術員點點頭:“正常情況下就是這樣的,我們是爲了擴大你們的偵查範圍,儘可能提供充分的基礎資料,專門放寬了比對數據。”   彭遠大說:“如果按照你們嚴格的數據條件再篩選一次麻煩不?”   技術員說:“這有什麼麻煩的,一分鐘的事。”說着把他面前的電腦鍵盤敲擊得“大珠小珠落玉盤”,敲完了,彭遠大他們屏聲靜氣,等待結果,“此時無聲勝有聲”,彭遠大聽到了自己心臟的跳動聲。   猛然間“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身邊的大李子怪叫了起來:“有了,吳水庫。”果然,屏幕上出現了三個人名和他們的個人資料,吳水庫在這三人中名列榜首。彭遠大已是快五十歲的人了,卻仍然忍不住跳着腳在技術員肩膀頭狠狠擂了一拳頭,號叫了一聲:“就是他。”   技術員揉揉肩膀頭:“誰啊?打我幹嗎?”   彭遠大說:“就是這個吳水庫,到銀行兌換金飾的肯定是這個吳水庫。對不起,不該打你,晚上我請你涮火鍋。”   大李子說:“真應了那句話,賊不打三年自招,這傢伙硬是隱藏了二十多年,夠有耐心的了。”   當天晚上,彭遠大在泉州市最高檔的海霸王餐廳宴請了當地公安機關的有關人士,天下警察是一家,這是警察愛說的話,尤其是在一起喫飯就更像一家人,你來我往,邊喫、邊喝、邊吹牛,案子有了重大突破,彭遠大一行興奮、激動,心情格外爽,吹捧了一陣當地公安局偵破手段的現代化,話頭一轉,吹了不大不小的一個牛皮,說雖然你們的技術手段比我們先進,可是你們南方人的酒量根本不是我們北方好漢的對手。當地公安局分管刑偵的副局長頓時不幹了,揪住彭遠大連碰六杯,彭遠大乖乖地躺到了桌子底下,好在他屬於北方好漢中的袖珍型,不具備充分的代表性,倒也不算給北方好漢丟臉。剩下大李子和黃小龍對壘當地公安局的十幾個人,以“鳥無頭照飛、蛇無頭照爬”的精神,在彭遠大率先獻身的情況下,死纏爛打,總算沒有全軍覆沒。   如果能配合彭遠大他們偵破這個曾經轟動全國的金錠失竊大案,當地公安局臉上也大有光彩。第二天,分管刑偵的副局長親自給南安市公安局打了電話,要求他們全力配合彭遠大他們的調查工作,還要再派人協助他們。莊文明說:“不用了,有我你們還不相信嗎?我老家就是南安的,熟着呢,到了地方有當地的同行配合就成了。”於是就由省廳的莊文明陪同他們深入南安山區開展進一步的調查取證工作。到了南安市公安局,公安局局長又親自給沿線公安機關下達指示,要求全力配合彭遠大他們。   彭遠大他們一路驅車,進山之後遇上天降大雨,山道泥濘,汽車根本無法通行,只好棄車步行,匆匆忙忙地向梅花鄉派出所挺進。現在彭遠大最擔心的就是那個吳水庫在不在家。如果在家,一切都好辦,如果不在家,就比較爲難,如果先行對他們家展開搜查,即便搜到了物證,也肯定會驚嚇到吳水庫,再想捕獲他就非常困難。如果不先行搜查,吳水庫得知警察到他們家來調查,肯定要立即轉移贓物,那就更加麻煩了。彭遠大一邊走一邊在心裏暗暗禱告:老天爺啊,你下雨爲難我們沒關係,可千萬別讓吳水庫跑了。   黃小龍這時候想起了一個問題,問大李子:“大李子,你怎麼知道彭局第二次篩選要找的就是吳水庫?”   大李子帶了幾分得意地說:“我跟你們彭局一起破案的時候,你還在娘肚子裏轉筋呢,這就叫心靈感應,懂不懂?”   彭遠大對黃小龍說:“別聽他的,公安局老人對這個案子都非常熟悉,大李子當時也被借到專案組協助工作,不然我這一次爲啥要帶他呢?當年自殺的重點嫌疑對象吳水道就是泉州南安市梅花鄉人,這個吳水庫跟吳水道名字只差一個字,錄像資料又證實到銀行兌換黃金的就是這個吳水庫,這不會是巧合。還有,我當時看了吳水庫的錄像就覺得這個人跟吳水道很像,大李子當年也見過吳水道,看到錄像資料就知道這個吳水庫八成就是當年到銀州市倒賣走私電器的那兩個人之一,當然也就明白我第二次篩選的對象就是他。”   福建警官莊文明插話說:“這個案子當年全國都知道,我在警校讀書的時候,我們一個教官還提到過這個案子,他當時介紹的是吳水道自殺的方式,提示我們今後萬一遇到相同情況,該怎麼處理。”   黃小龍問他:“你們那個教官叫你們怎麼處理?”   大李子:“笨蛋,這還用問,不但要沒收嫌疑人的利器、褲腰帶、鞋帶這些東西,還要避免臥具、燈具以及別的傢俱可能成爲監管人的自殺用具。你沒看我們現在的滯留室、看守所關押嫌疑人的地方,除了一張大炕什麼傢俱都沒有,連炕都是沒有牀頭的那種嗎?這就叫喫一塹長一智。”   黃小龍恍然大悟:“我說嘛,我們局那些地方怎麼那麼簡陋,原來還以爲是因爲經費緊張,現在才明白是怕關押的犯人自殺啊!”   大李子又糾正了一句:“不是犯人,是犯罪嫌疑人,只有判了刑關押到監獄裏服刑的才能叫犯人。”   幾次三番受到大李子的教誨,黃小龍很沒面子,頂了一句:“我是公安大學畢業的,這些我懂,不是說習慣了嘛,值得你這麼認真細緻的教誨嗎?”   大李子跟在公安局各路警察的屁股後面幹了二十多年,參與破獲的案子也能寫成一本厚厚的案例教材,可是迄今爲止卻仍然是一個協警,面對黃小龍這種警官學校畢業的正規警察,既有些自卑,又有些逆反,兩種心情攪和在一起就成了偏執,對黃小龍這一類學院派的年輕警察很少有好臉色,當時就用話把黃小龍憋了個倒噎氣:“彭局也不是公安大學畢業的,野文憑,有本事別聽他的,讓他聽你的。”   彭遠大本來就不是科班出身,八十年代中期推行幹部四化,其中的知識化就是文憑化,沒有文憑那就只好當一輩子普通警察,根本就沒了提拔的機會。彭遠大此時雖然已經擔任了刑偵隊的副隊長,級別正科,可是終究沒有文憑,不但失去了繼續提拔的基本條件,隨時還有給文憑化的幹部讓賢的可能。伴隨危機到來的往往就是機遇,這個時候中國最大的大學中央廣播電視大學開始招生,給所有像彭遠大這樣的人掙文憑開了一道大門。彭遠大就報了漢語言文學專業,也不知是運氣好還是他真的有水平,或者是其他考生太爛,入學考試他居然考了第三名,成了不脫產的大學生。經過三年邊工作邊學習邊考試的艱辛努力,他也終於擁有了一張教育部認可的大專文憑。當時在公安局這張文憑還是很值錢的,提拔、升級、進職稱、漲工資,有了這張文憑就都可以應付了。   黃小龍抓住了大李子的辮子:“你別胡說啊,什麼叫野文憑?彭局的文憑是正規的經過國家認可的大專學歷,絕對不是野文憑。”說着,還瞟了彭遠大一眼,既提示彭遠大大李子敢對他文憑大爲不敬,又企望獲得彭遠大的支持。   文憑問題對於現在的彭遠大已經無所謂了,只要組織部門承認,別人說什麼都沒用,所以他對大李子和黃小龍之間的爭執根本就不在意。他現在最關心的就是通信問題,頭天晚上讓人家灌得爛醉,忘了給手機充電,第二天又急急忙忙進山,讓黃小龍用他的手機給銀州市掛電話,報告案件有了突破性進展的好消息,卻又沒了信號。此時行走在崇山峻嶺中的羊腸小道上,又抱了一線希望地催促黃小龍:“小龍,再給家裏掛掛電話,看看能不能通。”   黃小龍明知沒信號,也不敢違了彭遠大的指示,拿出手機擺弄了半天,無奈地對彭遠大報告:“還是沒信號。”   莊文明說:“沒關係,等到了鄉上就能有信號了,如果還是沒信號就用鄉派出所的電話打。”   一行人跋涉整整一天,滾了一身紅泥漿,一個個活像剛從窯裏燒出來的兵馬俑,終於在天黑時分趕到了南安市梅花鄉公安派出所。所長是一個黑黝黝的瘦高條漢子,姓林,見到彭遠大四個人驚訝地半張了嘴:“我們早就接到了市局的通知,一直在等你們,還以爲你們出了車禍,正準備向市局彙報呢。你們這是幹什麼?有車爲什麼不坐?”   莊文明跟所長非常熟悉,說:“我們又不是傻子,能坐車還用得着浪費兩條腿?快找個地方讓我們洗洗,有什麼喫的沒有?”   林所長執拗地追問:“怎麼不能坐車了?”   莊文明學了大李子的口氣說:“老天爺得了前列腺增生,整整一天尿個不停,就你們這裏的破土路,早都成了爛泥塘了,多虧我們沒坐車,坐車到現在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推車呢。”   林所長嘿嘿好笑:“我們福建省堂堂知名莊大偵探怎麼會犯這樣的低級錯誤?對了,也正常,長年累月在省廳大機關坐着,難得有機會到我們這深山溝裏來一趟,什麼叫官僚主義?這就叫官僚主義。現在是什麼年代?是改革開放、經濟社會高速發展的年代,你還要走老路,那誰也沒辦法。告訴你吧,我們梅花鄉的公路早就改道了,四車道水泥路面的國家二級公路,別說下這麼點小雨,就是刮颱風現在也照常通車。”   莊文明大爲狼狽,後悔不迭,連連對彭遠大他們道歉:“實在對不起,低級錯誤,低級錯誤。”   彭遠大連忙說:“沒關係,難得有這麼個機會欣賞閩南山區的風光景色,這一路的景緻確實太美了。”然後抓緊時間問所長:“林所長,這裏對外通信方便嗎?”   林所長得意地誇耀:“方便得很吶,長途電話、手機、網絡、都沒問題。”   彭遠大說:“我們出來很久了,得趕快跟家裏聯絡一下,我的手機沒充電,小黃,試試你的手機有沒有信號。”   黃小龍沮喪地說:“一路上我不斷地撥號,電早就沒了。”   彭遠大又問大李子,大李子說:“我掙那幾個錢哪用得起手機,在銀州我用小靈通,出了門就不靈通了,我也沒帶。”   林所長便說:“不着急,先洗澡換衣服,山裏的風硬,別感冒發燒影響工作。洗完澡換上衣服,用我們所裏的電話打,跟美國都能聯繫上。”   彭遠大一聽也是這麼個道理,水裏泥裏奔波了一天,儘管沿途風光秀麗,景色宜人,可是也把他們累得夠戧。再看看各人形象,出了門說是警察沒人會相信,說是逃難的、討飯的肯定會有人慷慨地給他們一口剩飯。彭遠大於是同意了所長的提議,先沐浴更衣,再喫飯喝酒,然後再打長途電話跟家裏聯絡。   洗乾淨了,換上了林所長臨時從自己手下那裏搜刮來的內衣外衣,彭遠大幾個人有一種重獲新生的感覺。梅花鄉的經濟狀況從飯桌上可以看出非常富庶,飯桌上是魚鱉蝦蟹,還有兩瓶金門高粱酒。   彭遠大連連客氣:“實在不好意思,隨便喫點就好了,太豐富了。”   林所長說:“你們是從千里之外來的客人,如果沒有案子肯定這一輩子都不會到我們的深山老林來,來了就是緣分,現在經濟條件也好了,這根本算不得什麼,到任何一家村民家裏,都能擺得出這麼一桌。”   莊文明說:“喫飯就成了,酒就不喝了吧?”   公安部有通知,公安幹警十不準,嚴格禁止履行公務的時候飲酒。林所長給大家的杯子裏斟滿酒說:“一來我們現在不是履行公務,是業餘時間;二來我們這裏是山區,晚上風硬,氣溫低寒,喝點酒御禦寒總是應該的嘛。”   莊文明看着林所長斟酒,撲哧一聲笑了。林所長問他笑什麼,莊文明說:“你還行,幹啥都跟鄉鎮幹部的身份配套。”   林所長又問:“這話什麼意思?鄉鎮幹部怎麼了?”   莊文明說:“有一次我到北京部裏辦事,請幾個過去讀書時候的老師喫飯,問人家喝什麼酒,老師說,隨你要,從你要的酒上我就能看得出來你現在是什麼級別。我要的酒上來了,老師哈哈一笑說,科級,鄉鎮長待遇。我又問他憑什麼這麼說,老師說,鄉鎮長,喝白酒,喫白食,打白條。縣處長,喝紅酒,親紅嘴,收紅包。廳局長,喝洋酒,泡洋妞,逛洋景。”   黃小龍傻乎乎地問:“你要的什麼酒?”   大李子不屑地替莊文明回答:“笨蛋,這還用問,肯定是白酒。”   莊文明哈哈一笑說:“我要的是五糧液,所以人家說我是科長鄉鎮級。”說罷大家鬨堂大笑,笑過了就開喫。   席間林所長介紹:“過去我們這裏非常貧困,山區人多地少,老百姓都是靠瓜菜過日子。改革開放以後,很多人都到外面闖蕩,也有一些人做走私、販賣假冒僞劣產品那些不正當生意的,不管做什麼,凡是到外面闖蕩的人基本上都掙了錢回來蓋新房,明天我領你們四處走走看看,我們這邊農民的房子用你們城裏人的眼光看,每一家住的都是高級別墅。”   彭遠大趁機開始調查研究:“林所長,你在這裏工作多久了?”   林所長說:“我是本地人,原來一直在市局搞治安工作,我說的市局是南安市,可不是泉州市。四年前幹部交流,我就到梅花鄉來了,反正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在這邊工作風土人情都熟悉,也就比較安心,所以局領導一直沒有再調我回去。”   彭遠大問:“你們這邊有一個吳厝村,林所長了解嗎?”   林所長說:“太瞭解了,我老婆娘家嘛。”   彭遠大又問:“吳水庫你知道不?”   林所長說:“怎麼會不知道,論起來還是我老婆的遠房親戚呢,可能算得上一個什麼表哥、表弟之類的關係吧。你問他幹嗎?犯案了?”   聽到這位林所長跟吳水庫那麼熟悉,又有轉彎抹角的親戚關係,彭遠大有點遲疑,把握不準該不該如實把情況告訴他。   莊文明是個精明人,馬上接過話頭介紹:“我還沒有詳細介紹呢,這位林所長可是我們全省公安系統鼎鼎大名的人物,省級勞動模範,全國公安系統的百佳派出所所長。”   他說的時候,林所長連連謙虛:“沒有啦,沒有啦,不會啦,不會啦。”這是閩南人說普通話時候慣用的自謙語,雖然彭遠大他們不太明白什麼沒有,什麼不會,可是配合林所長扭捏赧然的神態,他們倒也明白,這是自謙的表示。   彭遠大明白,莊警官這是暗示他,對林所長儘可以信任,再想一想,深入到這山溝溝裏搞案子,離開了林所長的配合那就會一事無成,特別是如果下一步直接深入到吳水庫家裏搜查、抓人的時候,如果沒有當地公安機關的全力支持和有效配合,這種山區村落裏濃厚的宗法家族關係很可能會對他們的偵破工作形成極大的阻礙。俗話說,要喝山中水,先問地裏鬼,在這種時候想瞞着林所長辦案子,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權衡利弊之下,彭遠大決定對林所長來個竹筒倒豆子,毫無保留。於是便將整個案情詳詳細細地給林所長介紹了一遍。   林所長聽了之後,蹙眉沉思片刻,又喝了一口“用來禦寒”的高粱酒,這才說:“根據彭局長你說的這些情況,我可以斷定,這樁案子八成就是他們乾的。我們過去對當地的民風民情作過相當程度的調查瞭解,你說的吳水庫在吳厝村也算是大戶人家,堂兄弟一共有四人,老大叫吳水池,老三叫吳水渠,吳水庫最小,你說的那個吳水道是老二。老大吳水池60年餓死了。吳水道原來當過幾年兵,復員的時候就留在北方工作了,就是你們銀州市那個生產金子的工廠。改革開放以後,老三吳水渠和老四吳水庫結夥到北方找吳水道販賣走私過來的電器,主要是電視機、錄音機、錄像機。吳水庫和吳水渠多少年沒有回來過,誰也說不清他們在外面做什麼。後來聽說老三吳水渠在外面出車禍死了,前幾年吳水庫回來了,回來以後就再沒有出去做生意,對外講說是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準備回家養老。”   說到這兒大李子撲哧一聲笑了,林所長說:“我知道你笑什麼,你是笑他們的名字怎麼那麼怪,我要是說了我的名字你肯定更要笑。”   大李子問:“林所長叫什麼?”   林所長一本正經地回答:“我叫林豬食,肥豬的豬,喫食的食。”   不但大李子笑了,彭遠大、黃小龍還有莊文明都笑了起來。林所長說:“你們別笑,我是60年出生的,我媽生我的時候正鬧饑荒,我在我媽肚子裏折騰了兩天硬是出不來。接生婆說女人餓成這個樣子哪能生出娃娃來,我爸那時候是生產隊的飼養員,就把豬食偷了一大碗給我媽喫了,我媽喫飽了,也有勁了,這才把我生下來。生下來又沒奶喫,我爸就又偷豬食給我媽下奶,我是靠了豬食才生下來養活大的,所以我爸就給我起了這麼個名字。再說了,我們閩南人起名字是根據閩南語發音,講究也比較多,邀請老人家推算八字,根據命中五行、家族排行等各種說法來定,所以有時候用普通話讀出來就覺得很好笑,如果用閩南語讀就比較正常了。”林所長又把矛頭對準了莊文明:“你別笑我,你那個名字如果用普通話讀也不怎麼樣,莊文明,假裝文明。”   莊文明說:“是,我們閩南話跟普通話的差距比較大,如果用閩南話讀人民日報社論,根本讀不下來。不過話說回來,放在一千年以前,我們閩南話可是名正言順的中國官話呢。”   彭遠大是學漢語言文學專業的,這方面的知識具備,馬上開始接茬兒:“莊警官說的完全正確,閩南人除了正宗的古閩越人之外,絕大多數都是中原一帶的居民在歷史上幾次戰亂中躲避戰亂遷徙過來的,閩南地區在古時候交通不便,相對閉塞,古漢語中的許多語音語素都在閩南語中保留了下來,所以說閩南語是古漢語的活化石,研究古音韻學的專家學者都到閩南來蒐集語音素材呢。比方說古漢語中聲調是平上去入,現代漢語是陰平、陽平、上聲和去聲四種,就沒有入聲了,就是因爲在語言的發展過程中,古漢語的語言出現了平分陰陽、入派三聲的變化。還有,古漢語發音有濁音,現代漢語發音沒有了濁音,這一切都是語言變化過程中發生的。”   林所長佩服地讚歎:“彭局長知識真淵博啊!”   黃小龍追問:“彭局長,你剛纔說的入聲到底是什麼動靜?還有什麼是濁音?”   彭遠大說:“我這也就是書本上的一些知識,濁音可能就是說話的時候喉頭髮出的一種聲音,上課的時候老師還模仿過,入聲到底是什麼動靜我可就真的不知道了。”   莊文明說:“對,我們閩南人說閩南話有很多聲音就是從喉頭髮出來的,現代普通話就沒有。還有,我們不會說兒化音,普通話卻有大量的兒化音。”   大李子提醒他們:“咱們不是音韻學專家,也不是到閩南來採風來了,還是聽林所長說情況吧。”   黃小龍說:“這個話題還不是你引起來的,人家叫個名字有什麼好笑的。”   林所長說:“我已經慣了,別說你們了,就是我們局裏的同事,現在還有人以爲我的名字是外號呢,追着問我的真實姓名叫什麼。”   彭遠大接着問他:“你知不知道吳水庫現在在不在家裏?”   林所長說:“那個人在家裏也待不住,今天走了,過幾天又回來了,誰也說不清楚他在幹什麼。”   彭遠大說:“那就拜託林所長了解一下他最近的情況,如果他在家,能不能採取措施立刻把他控制起來。”   林所長說:“別說拜託,這是我們應該做的,今天晚上你們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就開展工作,有什麼要求,你們隨時說。”   說話間大家酒足飯飽,喫飽喝足了就開始犯困,林所長看他們一個個蔫頭耷腦,知道他們奔波一天都疲勞了,就安排他們到客房休息,臨走又說:“差點兒忘了,你們把衣服兜裏的東西清點一下,都清理乾淨,我把你們的衣服洗一洗,明天好換上。”   彭遠大幾個人還要客氣,林所長說:“別客氣了,用不着我洗,有洗衣機,洗好了就地烘乾,保證誤不了你們明天穿。”   說着抱了他們換下來的一大堆衣服走了。大李子感慨地說:“難怪人家是模範警察,就是不一樣,辦事是光屁股坐板凳有板有眼,待人是煤爐上面架熱鍋從外到裏的熱,你看人家那個細心勁兒,真比我老婆還體貼。”   一提到老婆,彭遠大就想起了家,想起了家這才猛然想起光顧了喫喝聊天,忘了給局裏打電話了。便連忙起身就着房間的電源插座把自己的手機充上電,然後追出去找林所長給局裏打電話。他把電話直接打給了範局長,奇怪的是,範局長的手機通了,裏面的應答卻說是已經消號。他以爲局長又換了新手機,又給範局長辦公室打,辦公室沒人接,再給範局長家裏打,也沒有人接。彭遠大隻好把電話打到了局值班室,讓值班人員找範局長,值班人員惡狠狠地問他:“你是誰?幹什麼的?什麼意思?”   彭遠大非常惱火,過去再三強調值班民警在接聽電話的時候一定要做到熱情、熱心、不厭其煩,絕對不允許耍態度、不耐煩,要徹底根除臉難看、話難聽、事難辦的三難問題,這纔出來幾天,好容易培養起來的好作風就又像三伏天的鹽巴,回潮了。彭遠大也惡狠狠地追問方:“你是誰?渾蛋,就是這樣接聽羣衆電話的嗎?今天晚上誰是總值班?讓總值班接電話。”   值班員聽出來者不善,也聽出來話音挺熟,試探着問:“您是哪一位?”   彭遠大氣哼哼地說:“我是彭遠大。你是誰?”   對方一聽彭遠大的名字,沒敢報上自己的名字,高喊了起來:“隊長,隊長,快來接電話,是彭局的。”   彭遠大實在搞不清楚,那邊到底在搞什麼鬼,好在刑偵隊隊長王遠志及時接過了電話:“彭局嗎?你真是彭局啊?”   彭遠大問:“剛纔怎麼回事兒?誰值班?接電話怎麼那個態度?”   王遠志反問:“彭局,你現在在什麼地方?急死我了,你也不來個電話,再聯繫不上我就買飛機票到福建找你去了。”   彭遠大說:“我現在在福建南安市梅花鄉的派出所,剛纔是誰接的電話?範局呢?我怎麼到處打電話都找不着他。”   王遠志說:“好我的彭局啊,你也別追查剛纔那個愣小子了,就是因爲你找範局,他以爲是什麼人在故意搗亂,這才追問人家是誰,什麼意思的。告訴你吧,範局已經不在了。”   彭遠大問:“不在了什麼意思?工作調動了還是犯錯誤撤職了?我怎麼一點兒都沒聽說。”   王遠志說:“哪裏是調動了,是死了,犧牲了。”   聽到範局死了,彭遠大有些懵,太意外了,範局人還是很不錯的,作爲一把手,對彭遠大的工作向來只有兩個字:支持。彭遠大感覺跟這位範局合作基本愉快,而且範局體格結實,怎麼就會突然死了呢?“你說清楚點,到底怎麼回事兒?”   王遠志說:“前些天,就是你出差大概第三天,範局帶隊去打野豬,結果槍支走火,犧牲了。”   彭遠大追問:“範局怎麼也去了?打野豬他去幹嗎?”要打野豬的事情他也知道,出差之前市裏就下達了任務,要對禍害山區農民的野豬宣戰,可是這也用不着範局親自出馬啊。隨即想到,這倒也正常,範局喜好打獵,這是全局都知道的事情,難怪他會帶隊親自出馬。   彭遠大在這邊有些走神,那邊王遠志一個勁催促:“彭局,你那邊的事情什麼時候能完?你儘快回來吧。如果一時半會兒完不了,乾脆你先回來,把這邊的事情鬧踏實了再過去。”   彭遠大回過神來,一時半會兒沒弄明白王遠志的意思,問道:“我這邊的事情剛剛開始,正在關鍵時候,怎麼能回去?你剛纔說讓我回去把那邊的事情鬧踏實了,什麼事情不踏實?”   王遠志說:“範局死了,現在誰當局長一直沒有定論,你趕緊回來吧,你不回來不等於棄權了嗎?”   彭遠大這才省悟到,現在大家共同關心的問題就是:誰當局長。在領導崗位上工作了這麼多年,現實的官場生態彭遠大也不是不知道。科長提拔靠幹,處長提拔靠轉,局長提拔靠站。科長要當處長,就靠勤快老實再加一點眼力見兒,處長想當局長,就得經常到領導家“轉轉”,局長再想進步,關鍵要看站在誰的身邊了,站對了一帆風順,站錯了萬劫不復。他現在雖然是副局長,行政級別其實還是處級,還處於要靠“轉”的層次,他不回去,就沒辦法“轉”,不“轉”的人跟“轉”的人相比,肯定就處於明顯的劣勢。想到因爲自己出差在外很可能喪失這次提升機會,彭遠大心裏難免也有些失落。他深呼吸了兩口,儘量穩定着自己的情緒,儘量把聲音放得平靜,對王遠志說:“你抽時間到範局家裏去一趟,代我慰問一下範局的家屬……”   王遠志打斷了他的話說:“我已經代表你去過了,範局家屬現在都回老家去了,說是要換換環境,什麼時候回來還說不清。現在的關鍵是你得趕緊回來啊,電話裏我不好多說,可是我可以給你彭局透一個底,別人都沒閒着。”   “別人都沒閒着”一句話透出了所有的信息,彭遠大不用細問也知道,現在留在家裏有資格繼任局長職務的那幾個人,肯定正在非常忙碌、非常急迫地使用各種手段通過各種方式“活動”。這在現如今也沒有什麼不正常,如果在這個時候不“活動”反而不正常。他想,如果自己在家裏,可能也會“活動活動”。這怨不得誰,也不能說明誰的品質不好,因爲現實就是這個樣兒,現實生活中,老實就是傻子的代名詞,本分就是無能的同義語,在競爭中敗北,沒有誰會去給你的人格道德打分,只能證明你是弱者。   彭遠大沒有回應王遠志的話,官場上的升遷進退,跟王遠志這樣的下級討論沒有任何價值,於是他把話題轉到了案子上面:“我這邊進展順利,案情有了重大突破,現在已經查明,那個到銀行兌換高純度金飾的人是吳水庫,吳水庫就是當年那個自殺的重點嫌疑人吳水道的堂弟,我們已經趕到了他們的老窩福建省泉州市南安市梅花鄉,你把這個地址記清楚,那個吳水庫,就是吳水道的堂弟,家就在梅花鄉的吳厝村,我們已經跟當地派出所的同志聯繫好了,明天就開始採取行動,你在家裏也要做一些準備,如果我這邊需要,你馬上帶人乘飛機趕過來。”   王遠志“是、是、是”地應着,彭遠大又說:“案子進展到這個地步,你說我能回去嗎?”   王遠志說:“我馬上飛過去換你。”   彭遠大立刻拒絕:“胡說八道,這個案子你根本就沒接觸過,你換我能幹嗎?再煮一次夾生飯,你我就只剩下謝罪辭職這一條路了。老老實實在家裏替我看堆吧你,我不在期間,絕對不能出什麼大漏子,對了,現在誰在局裏主持工作?”   王遠志說:“誰也沒有負全責,局裏的全面工作由劉副書記兼管,其他人都按原來的分工各負其責呢。可能上面還沒有確定局長人選,所以不好安排代理局長吧。”   不用解釋,彭遠大一聽就明白了,市裏現在在誰來當局長這個問題上也正處於膠着相持階段,所以任命誰當代理局長也不好,只好讓分管政法工作的副書記劉洪波來代理,競爭局長位置的激烈程度由此可見一斑。放下電話,彭遠大坐在那兒發愣,如果聽了王遠志的主意現在馬上回去,他就還有機會,雖然不敢保證百分之百的把握,起碼他不會喪失爭取的權力。但是那樣的話,眼前這樁壓了他和公安局二十多年的積案就有可能失去徹底偵破的機會。深夜山區的風果然生冷,一陣陣寒風哼唱着呼啦啦的小曲兒鑽進門縫,撲到彭遠大身上,彭遠大打了個寒戰,心想,今天晚上可能要失眠了。   4   第二天早上起來,彭遠大跟大李子他們幾個人洗漱完畢,喫早飯的時候才知道林所長已經到吳厝村去了。派出所負責照顧他們的民警告訴他們,林所長臨走的時候留了話,之所以沒有帶他們去吳厝村,是擔心他們這些外地警察一去動靜太大,驚了嫌疑人,他自己先去摸摸情況,讓他們就在鄉派出所等他的消息。   彭遠大頭天晚上失算了,他並沒有失眠,也許是白天走了一天山路,儘管心裏有事,腦袋一沾枕頭卻立刻進入了夢鄉。他的手機電量已經充足,一打開手機就開始熱鬧起來。   第一個接到的就是老婆董曉蘭的電話,董曉蘭先是問他在什麼地方,然後又問他什麼時候回家,彭遠大對後一個問題支支吾吾,因爲他確實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家,這取決於吳水庫讓他們什麼時候回家。接着董曉蘭就開始向他報告範局長死亡的消息,他說他已經知道了。董曉蘭就又問了一遍他什麼時候回來,他就又支支吾吾了一陣兒。董曉蘭這才告訴了他一件事情:最近幾天,老牛天天到他家裏去,去了也不說啥,就是問他什麼時候回來,董曉蘭說不知道,老牛就唉聲嘆氣。董曉蘭嚇壞了,以爲彭遠大在外面發生了什麼事情,追着問他,他才說彭遠大沒什麼事情,就是這一輩子他天天叫彭遠大局長大人兒,把彭遠大的福氣叫薄了,這一回他要是再不趕緊回來活動活動,那就真的沒戲可唱了。彭遠大想起了老牛那張千層餅一樣佈滿皺褶的臉,再想想他坐在自己家裏唉聲嘆氣的樣兒,覺得滑稽,忍不住笑了起來。   董曉蘭聽到他笑,便問他:“老牛說的是不是真的?如果你回來就有希望當局長,不回來就沒希望了?”   彭遠大問她:“你說呢?”   董曉蘭說:“現在這些事情誰都明白,人在和人不在當然不一樣了,如果你能回來就趕緊回來,如果實在回不來那也沒辦法。”想了想董曉蘭又追問了一句:“你估計還得多久?”   彭遠大連這個問題也無法明確回答,因爲現在他自己也沒法做自己的主,能做主的是案子。他只好撇開這個話題,問了問“孩子怎麼樣”、“媽身體怎麼樣”之類夫妻間沒有什麼特別意義卻又非常有意義的話,便掛了電話。   隔了幾千公里,聽着董曉蘭在電話裏脆生生的聲音,想起跟董曉蘭從追求、戀愛到結婚、生子這二十年平靜如水的日子,放下電話彭遠大心裏頭由不得就熱辣辣、軟綿綿的。   那一年他剛剛破了有生以來頭一個案子,也正是那個女澡堂子失竊案讓他認識了董曉蘭,也讓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深深地迷戀上了一位姑娘。彭遠大不是一個沒有自知之明的人,他反反覆覆地衡量了自己的自然條件和社會條件,憑他當時擁有的一切想要追求到董曉蘭那樣的漂亮姑娘,成功率幾乎爲零,如果董曉蘭仍然處於待業狀態,家庭仍然處於貧困之中,他也許還有幾分希望,結果人家又有了工業局打字員的良好工作條件,他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曾經有一段時間他非常後悔幫助董曉蘭找到了到工業局當打字員的工作。儘管希望渺茫,理智上讓他覺得自己跟董曉蘭那樣的漂亮姑娘沒戲可唱,兩條腿卻不聽他理智的指揮,一趟一趟地往人家跑,一天見不到董曉蘭就覺得沒抓沒落活像胸膛裏只剩下了空洞沒了心肝肺似的。   董曉蘭母女還有老黃狗對他都非常好,從來都非常熱情客氣,大黃每次見到他還知道給他搖尾巴。但是,他不敢奢望這是人家對他的認可、接納,老覺得這僅僅是一種友情,如同一般人家對常來常往的朋友、鄰居。直到有一天,大李子有意無意地告訴他,可能有人給董曉蘭介紹對象了。那個時候對有可能成爲夫妻的異性朋友的標準稱呼是對象,不像現在稱之爲男朋友、女朋友這麼曖昧、委婉。彭遠大聽到這個消息立刻呆若木雞,他不敢想象,如果董曉蘭真的嫁給了別人,他今後的生活將會多麼的了無生趣。大李子早就知道他的心思,看到他茫然若失的呆相挺可憐,就自告奮勇要去替他提親。彭遠大卻謝絕了。   大李子替他着急:“你這是幹什麼?自己不好意思說,別人去說你又不願意,到時候人家真的長翅膀忽悠一下飛了,你後悔莫及。”看到彭遠大仍然愁眉不展地在那裏苦惱,大李子憤憤然了:“什麼氣質嘛,雖然個頭矮了點,好賴也是個男爺們,這算什麼?不就是一句話個事嗎?你就問她,我喜歡你,想娶你,行不行?行,一切萬事大吉,不行也不過就是萬事大吉,咱徹底死了這份心,也不耽誤重打鑼鼓另開張,再繼續找嘛。你現在這個樣兒,真連個娘們都不如。”   勸將不如激將,彭遠大當然不願意自己連個娘們都不如,細細一想,大李子說得有道理,不就是一句話個事嗎?行就行,不行今後也省得老這麼牽腸掛肚、難捨難分的。當下也不知道怎麼突然就有了那麼一股子硬楞楞的勇氣,正是上班時間,直接就跑到了董曉蘭上班的打字室。董曉蘭正在打一份晚婚晚育的工作安排,見到彭遠大非常奇怪,問他有什麼事找到這兒來了。彭遠大支支吾吾地說到工業局辦事順便來看看她。彭遠大到底沒有大李子那麼皮厚,當了董曉蘭的面還是無法直截了當地按照大李子的套路來,轉了一個小小的彎子問:“我聽說你有對象了?”   董曉蘭的表現讓彭遠大深感欣慰:“胡說什麼,誰有對象了?”   彭遠大趁機抓住了關於這方面的話題,紅了臉問:“我給你介紹一個好不好?”   董曉蘭死死地盯了他一眼:“你給我介紹一個對象?”   彭遠大眼睛看着董曉蘭正在打的文件點點頭:“是,我給你介紹一個。”   董曉蘭呵呵一笑:“好啊,那你就介紹吧。”   彭遠大視死如歸地說出了那句最爲關鍵的話:“我介紹我自己行不行?”   董曉蘭微微一愣,然後哂笑着問他:“你打算把你自己介紹給我啊?”   話一說出口,彭遠大頓時如釋重負,董曉蘭沒有斷然拒絕也讓他有了勇氣,堅定地點點頭,這一回沒有看着打字機點頭,而是直視着董曉蘭的眼睛:“是啊,你看我行不行?”   董曉蘭顯然有些不知所措,怔了一陣兒才說出一句讓彭遠大失望之中又有希望,希望之中又有失望的話來:“我考慮一下行嗎?再說我還得徵求我媽的意見。”   彭遠大追問:“你得考慮多長時間?”   董曉蘭說:“就這一兩天嘛。”   隨後彭遠大度過了喪魂落魄的“一兩天”,然後董曉蘭把電話打到了他們單位,電話裏只說了一句話:“我媽叫你上我家來一趟。”   彭遠大穿戴得整整齊齊,像犯罪嫌疑人接受判決一樣忐忑不安地來到了董曉蘭家,一眼見到王大媽那笑眯眯、和藹可親的臉,彭遠大的心就樂飛了,他的腦子裏蹦出來兩個字:成了。   董曉蘭跟他結婚以後,一直在工業局當打字員,後來流行電腦打字機,她學的那一手用不上了,就又報考了成人教育文祕專業,在職學習了三年。好在彭遠大那個不是聾子的啞巴老丈母孃一直跟他們過,做飯、洗衣、打掃衛生、帶孩子,家裏的事情一手全包,整個是一位自帶工資、飯票還又盡心盡力的老保姆,所以董曉蘭倒也能既不影響上班又不影響掙文憑,順順當當地畢業以後調到市政府辦公室當了文書,有人說那是彭遠大給她跑的,也有人說是因爲董曉蘭長得好看,領導專門調她去當花瓶。董曉蘭知道了氣得回家哭,彭遠大勸慰她:你是窮人家的孩子,沒有養成那些勤喫懶睡的壞毛病,也沒有那些是是非非的好奇心,不管幹什麼都是兢兢業業、勤勤懇懇,如果我當領導,肯定也願意用你這樣的人。花瓶有什麼不好?話說回來,再怎麼着你現在也是奔四十歲的半老徐娘了,領導即便是要擺花瓶,也不會擺你這樣的老花瓶。董曉蘭讓他說得破涕爲笑,罵道:“你纔是老花瓶呢。”彭遠大涎皮涎臉地說:“我啥花瓶也當不了,充其量能算一根木樁子,還是那種半截木樁子。”   “彭局,範局死了?”黃小龍衝進來,把彭遠大從昔日的甜蜜回味中拉回到了現實,彭遠大說:“是的,死了。”   黃小龍又問:“那我們怎麼辦?”   彭遠大知道他問的是同一個問題:回去參與局長位置的競爭,還是繼續堅守在這裏把事情辦利索再回去。   彭遠大反問他:“你說呢?”   黃小龍說:“我沒啥說的,聽領導的。”   大李子這時候也進來問:“彭局,我聽小黃說範局死了?是真的嗎?”   彭遠大說:“是真的,昨天晚上我就知道了,看你們都睡了我就沒說。”   大李子說:“那我們趕緊回去,起碼你得趕緊回去,如果你信得着,這裏剩下的事情就由我跟小黃處理。”   彭遠大說:“不行,馬上就要揭鍋了,現在撤火那不肯定得夾生?這不是信得着信不着的問題。”   大李子瞪圓了眼睛說:“你的意思是你不回去了?”   彭遠大說:“你說我現在回去算什麼?不但案子可能半途而廢,別人也清清楚楚地明白我這個時候扔下案子回去想幹什麼、要幹什麼,這件事別研究了,就這樣了。”   大李子嘆息了一聲:“唉,滿指望你回去把局長的位置拿下來好賴給老李辦個正式手續,別的不說,起碼工錢能增加不少,現在完了,你沒戲我也就沒戲了。”   彭遠大非常理解大李子這位跟在自己後面混了幾十年的老夥計,按年齡,大李子是老大哥,可是他一路順風乾到今天當了公安局主管刑偵的副局長,大李子卻混了個下崗職工,在公安局也不過是個協警,工資更不用說,還沒有自己的零頭多,本質上說那不能算工資,只能算生活費而已。想到這些,彭遠大也愧愧的,對大李子說:“大李子,我們認識幾十年了,從我破第一個案子就在一起,今天我就說一句沒原則的話,如果這個案子沒戲,回去以後你我就都沒戲,你願意就繼續老老實實幹協警,不願意就另謀出路,算我彭遠大沒本事,不講交情。如果這個案子破了,立功受獎你算頭一份,不管我有戲沒戲,我向你承諾,即便不能給你轉成正式編制的公務員,我也拼了命要把你轉成工勤人員。”   工勤人員不是公務員,但是卻屬於行政編制內的工作人員,有了正式的編制,就有了正式的工資收入,也有正式的勞保待遇,對於大李子來說,那也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好事兒。如今有了彭遠大的承諾,大李子激動起來,鄭重其事地對彭遠大說:“彭局,我知道你是絕對不說空話的人,這一回你可能說了空話,不管將來我能不能進工勤編制,就衝你這句話,我都感謝你。”   黃小龍在一邊給大李子打氣:“你這人說話就是不中聽,彭局是什麼人?能給你開空頭支票嗎?保證能成,再怎麼說咱們彭局也是堂堂銀州市公安局的副局長啊。再說了,這個案子一破,你就是功臣之一,我也是功臣之二,功臣之二是警察,功臣之一更應該是警察了,實在當不上警察,當個工勤人員如果都辦不成,我就跟你一起搬個板凳到市政府大門前面擦皮鞋去。”   大李子讓他說得高興,拍打着黃小龍的肩膀頭說:“好主意,到時候就在擦皮鞋的攤位前面擺上一塊大招牌:破獲金錠盜竊案第一功臣和第二功臣擦鞋攤。”   幾個人正說得高興,莊文明過來通報說,“林所長剛剛來過電話,他已經到了吳厝村,跟吳厝村黨支部書記取得了聯繫,支部書記親自到吳水庫家裏去偵查了一番,家裏人說吳水庫前幾天到南安市參加親戚孩子的婚禮,原本說好昨天回來,可能讓大雨阻了一阻,今明兩天肯定回來。”   彭遠大擔心地說:“會不會走漏消息?讓他跑了就麻煩了。”   莊文明說:“林所長辦事非常穩妥,他對支部書記都沒說案情,只說是想找吳水庫弄一輛走私的摩托車。林所長說,根據這個情況,如果吳水庫回來了我們再趕過去怕耽誤事,讓我們換上便衣,裝作他做生意的朋友,就說是想買走私摩托車的,今天就趕到吳厝村去。”   彭遠大幾個人一聽頓時來了精神,什麼範局死亡、誰當局長之類的事情一概扔到了腦勺後面,匆匆忙忙地更衣準備上路。   彭遠大把誰當局長的事情扔到了腦後,組織上卻並沒有忘記他這個候選人,剛剛來到鄉政府外面的街道上,他就接到了電話:“喂,哪一位?”電話號碼生疏,說話的人聲音也生疏。   對方先作自我介紹:“對不起,彭局長,我是市委組織部幹部處的王承山啊。”   彭遠大想起來了,這個叫王承山的處長跟自己還有過一面之交,不知道在什麼場合也忘了因爲什麼,在一個飯桌上喫過飯,反正現在政府官員在一起喫喝的機會太多了,大多數喫喝的場合和理由過後不久就忘卻了,不過對王處長他還是很有印象的,人家是關鍵部門關鍵崗位上的關鍵人物,所以彭遠大對他記得挺清楚。   王處長是一個白胖子,特徵就是一個“大”字:大個頭,大臉盤,大鼻子,大嘴,連眼鏡也是那種大大的黑框眼鏡,如果他是一隻面口袋,能裝進一個半彭遠大。   彭遠大連忙應答:“噢,王處長,您好,我現在在外面出差,您有什麼事嗎?”   王處長說:“我給你打了好幾天電話了,一直找不到你,範局長去世的事你知道了吧?”   彭遠大連忙解釋:“我們這一段時間在山區工作,信號不好,時有時無,有時候又忘了及時給手機充電,對不起了,昨天晚上我跟家裏聯繫才知道消息。”   王處長說:“情況是這樣的,現在組織部正在考覈公安局的領導班子,你也知道,程序要求要跟每一個領導談話,你什麼時候能趕回來?”   彭遠大知道,所謂考覈領導班子,就是要確定局長的繼任人選。考覈班子的程序他也很清楚,一是分別找幹部職工談話,徵求幹部羣衆對考覈對象的意見和看法;二是召開職工大會在設計好的考評表上打分,用量化的指標考覈考評對象的表現;三是找考覈對象本人談話,既要談個人的工作、學習、思想作風等方面的情況,也要徵求他們對擬任職務人選的意見和看法;四是由考覈對象在全體職工大會上作述職述廉報告。這些考覈程序得出的總體結論將由組織部門上報給有權決定幹部人事任命的領導機關作爲決定任命事宜的參考。所以,討好組織部門,起碼不能得罪組織部門也是每一個官員特別小心的關節點。   彭遠大身在官場自然也不敢對王處長這樣的人物有任何的輕忽,儘量用客氣的口吻回答王處長的問話:“實在對不起,王處長,謝謝您對我的關心,這邊的事情我一時半會兒還處理不完,您也知道,辦案子往往不能由主觀意志決定什麼時候結案,現在我們這邊的進展比較順利,但是也可能遇到意外情況,所以我不敢確定什麼時候能回去。”   王處長在那個位置上得到的順從和恭維太多了,特別是像現在這種情況,任何一個考覈對象都千方百計的迎合、討好他,彭遠大自認爲很客氣的答覆卻引起了王處長挺大的不快,覺得彭遠大對他有些冷漠和輕視。王處長自己也有苦衷,市委對這件事情催得很緊,王處長的壓力也很大,如果不能按時完成考覈幹部的程序,那就無法及時報請市委常委討論公安局局長的任命問題,彭遠大作爲重要的考覈對象之一,如果缺失了跟他的個別談話,程序就不很圓滿,彙報的時候如果萬一有哪個領導問起這方面的情況,他們就很難應付。說嚴重了,沒有完全按照程序履行考覈項目,那就是一種失職。這幾天他們一直在找彭遠大,知道他去出差了,卻聯繫不上,爲此部長關原還批評了他們,因爲關原難以置信,在現代條件下,像彭遠大那樣的幹部出差了,居然連手機都聯繫不上。當時關原那個臉色讓王處長現在想起來都有點委屈、憋氣,關原雖然沒說出口,但是滿臉都寫着兩個字:笨蛋。這一切因素導致王處長這時候因爲心急火燎犯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錯誤,他對彭遠大說:“彭局長,你應該知道幹部考覈的重要性,你們公安局有那麼多人,爲什麼非得你親自帶隊去破一個幾十年的積案呢?死了的範局就是這樣,狩獵隊打野豬他非得親自帶隊,結果把命都搭上了。我奉勸你還是儘早回來,最好馬上返回,不然一切後果你自己負責,到時候可別埋怨我們組織部沒有通知到你。”   王處長的話語氣生硬,內容刺耳,彭遠大聽他這麼說話,怒火一股股地直朝顱頂上冒,暗想哪有你這麼說話的?誰不知道在家裏守着老婆孩子熱炕頭舒服?老子辛辛苦苦、千里迢迢、東奔西走地偵破案件,你還用範局打野豬說事兒,有這麼對比的嗎?真是渾蛋玩意兒。心裏暗暗地罵着,嘴上卻還不敢怠慢人家,繼續給人家解釋:“王處長,您可能不瞭解情況,這個案子當年是震動全國的大案,我就是具體的辦案人,這個案子至今未破,別的都不說,就說那一塊大金錠,按照現在的市場價格,值五百多萬啊,五百多萬的國有資產就那麼白白讓人偷了,我們幹公安的拖了二十幾年破不了案,我們每天都揹負着多麼沉重的十字架您可能不會有體會,可是我可以告訴您的一件事就是,原來的老局長彌留的時候,我們到醫院看望他,他誰也不看,包括他的老婆、兒子他都沒有看,當時他已經不能說話了,卻一直眼睜睜地盯着我,這個案子發生的時候他是專案組長,我是副組長,只有我明白他的意思,此案不破,他死不瞑目,他這是把破案的責任交給了我啊。”   王處長可能是讓市委和部長關原逼得太緊了,本來彭遠大這段話足以讓任何一個有感情的人動容,王處長卻根本沒有聽進去,他認爲彭遠大是在對他講大道理,所以挺仁至義盡地說:“彭局長,我實話告訴你,這次幹部考覈就是決定局長的繼任問題,我專門給你打電話催你回來,既是爲了工作,也是爲了你好,說難聽點,你是覺得破案重要,還是決定公安局局長的事情重要?”   彭遠大看看站在不遠處等他的大李子、莊文明幾個人,再想想馬上就可能徹底偵破的那個壓在他頭上二十多年的懸案,鄭重其事的對王處長說:“王處長,我再次謝謝你對我的關心,如果這個案子破了,誰當局長我都沒意見,現在我們離最後的勝利只有一步之遙了,這個時候無論如何我不能回去。”   王處長無奈地說:“你硬不回來我也沒辦法,我只好如實向上級彙報你的意見,我能做到的就是一條,儘量將你的原話向上級報告,到時候你別埋怨我就行。”說完,既不對彭遠大說聲再見,也不等彭遠大說聲再見就掛斷了電話。   王處長掛斷電話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爲,隱含着不滿和恐嚇。彭遠大的心尖子忽悠了一下,心裏頓時空蕩蕩的,他估計,這一回自己八成是被組織部從候選名單上刪除了。他垂頭喪氣地跟上了在前面的大李子一行人,大李子關切地不停看他的臉色,他不耐煩地訓了大李子一聲:“看什麼看,我又不是大姑娘。”   大李子嘟囔了一聲:“你要是大姑娘我還不稀罕看呢,我這不是關心你的前途命運嗎?”   彭遠大說:“我的前途命運就是能不能抓住吳水庫這小子,你要真的關心我的前途命運,就好好地賣力氣,幹一把漂亮的。”   莊文明提醒他們:“你們跟家裏還有什麼事情現在就打電話安排,過了前面那個山頭手機就沒信號了。”彭遠大說沒信號更清靜,省得老受干擾,索性把手機給關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