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前門 7 / 7

第七章 領導一出手,就要有大動靜

  1   吳修治一上班就讓辦公室通知關原到他辦公室來。關原來的時候手裏捏了一沓材料,一進門就搶先彙報成績:“吳書記,選拔任用黨政領導幹部的改革方案搞出來了,您先過目一下,需要作進一步修改的我拿回去讓他們抓緊改,保證按期完成您交代的任務。”   這幾天組織部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和緊張,關原親自督陣,有如地主壓迫長工,逼着組織部的幹部們日夜加班趕工製造幹部人事制度改革方案。一來常委會的會期已經確定,時間緊迫,必須拿出能在常委會上過關的方案來。二來這次幹部人事制度改革方案的制訂確實是一次意外的任務,關原從來沒有想過這方面的事情,所以心裏沒數,儘管吳修治已經在常委會上談了關於這方面的設想,那也僅僅是一個設想而已,還需要他們形成條理化、程序化、周密規範可供操作的文件。三來關原敏感地感覺到了這一次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重要意義和現實價值,因爲,這並不是吳修治一時半會兒的心血來潮,而是省委確定的大方針大原則,如果這一次銀州市能夠在黨政領導幹部選拔任用的體制改革和制度創新上有所突破,作爲主持此項工作的組織部部長,政治上的收穫是不言而喻的。所以,他確定的目標就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只能按期完成絕對不允許拖延時間。其實他心裏也有數,這種改革,只要不傷筋動骨,成功不成功沒有客觀的考覈標準,只要領導認爲成功就是成功,況且吳修治有話在先,成功了,功勞是組織部的,失敗了,責任由他承擔,所以根本沒有什麼政治風險。   基於以上考慮,關原對這項工作熱情空前,投入的力度空前,組織部的幹部們過去做的都是早一天晚兩天沒人催促,做與不做也都沒人喫不上飯喝不上水的軟工作,從來沒有承擔過關係到生存發展的硬任務硬指標,過慣了一杯茶水一根菸,一張報紙混一天的舒服日子,突然由部長親自坐鎮督戰,限時限刻完成過去從來沒有想過的改革方案,一個個緊張忙碌得活像被人用鞭子抽着旋轉的陀螺,苦不堪言。好在大框架已經由吳修治搭好了,如今信息渠道高度發達,到網絡上一搜索“幹部”、“改革”幾個關鍵詞,古今中外這方面可供參考和借鑑資料數不勝數,所以拿出一個像模像樣的改革方案倒也沒有難以逾越的障礙。方案經過關原的反覆審查和組織部幹部們的反覆修改,總算到了可以拿給吳修治初審的程度,恰好吳修治召見關原,關原便拿了這份改革方案來見吳修治。   吳修治接過方案的時候,順嘴說了一句:“這麼快?組織部的同志工作效率很高嘛。”吳修治深知,單獨面對的時候,漫不經心的一句話更能讓部下體會親近的肯定和鼓勵,擔任領導職務時間長了,耍這一套小技巧已經成爲他性格中的組成部分。果然,關原立刻變得精神抖擻,一改平日組織部部長深沉穩重的形象,滔滔不絕地表起功來:“吳書記,這可是您在常委會上佈置給我們的劃時代的重大任務,我們哪敢掉以輕心。我抽調了組織部裏的精兵強將連續奮戰,以您提出的改革思路爲指導原則,認真吸取全國各地進行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相對成熟和操作性強的好經驗好做法,初步擬訂了這樣一個不成熟的方案,請書記把關。”   吳修治看了看方案,基本上就是按照他在常委會上提出的意見和建議搞出來的,只不過更加條理化、具體化了一些,沒有什麼更加新鮮的東西。這也在預料之中,這種改革方案,下級一般情況下是不可能提出比領導更加高明的見解的,即便有,也不會提出來。吳修治鄭重其事的把方案放在文件夾裏說:“很好,大的原則方面我提不出什麼東西了,我再跟夏市長、曾主任他們溝通一下,爭取在常委會上能夠一次通過。今天我找你來,不是討論這件事情,這封信你收到了嗎?”說着,把一封打印出來的匿名信推到了關原面前。   關原接過信草草看了一遍,信的內容是揭發公安局副局長彭遠大玩弄政治手段謀取政治利益的:“最近我市公安局副局長彭遠大成了新聞人物,原因是他奔波數千公里成功偵破了積壓多年的金錠失竊大案,立了大功。但是,瞭解內情的人誰都知道,當年這個案子的承辦人就是這位號稱局長大人的彭遠大。幾十年沒有偵破的案子爲什麼突然就這麼輕而易舉的偵破了呢?事實的真相是,當年這個案子就已經有了重大突破,但是時任專案組副組長的彭遠大卻由於重大失誤,導致了重大嫌疑人吳水道自殺身亡,造成這個案子偵破線索中斷,便成了死案……”   關原心裏暗暗喫驚,在這個時候到處發送這種匿名信,目的和作用顯而易見。他搖搖頭告訴吳修治:“我沒有收到過這種信件,說不清是人家沒有給我寄還是沒有到我手裏呢。吳書記有什麼看法?”   吳修治又把信封遞給他說:“你現在就給你的辦公室打個電話,我估計這一陣兒可能這封信已經到你辦公桌上了。”   關原好奇地看了吳修治一眼,試探着抓起吳修治桌上的電話開始往組織部撥。   吳修治說:“這封信是通過市委市政府大門口的文件交換站送進來的,所以我判斷這封信肯定也會很快送交到你們組織部去。”   關原馬上聽出了吳修治的話外音:這封信是政府內部的工作人員乾的,外人不可能對市委市政府交換文件的程序和渠道那麼熟悉,不會利用這個渠道來傳送匿名信。   電話撥通了,辦公室主任接的,吳修治按照寄給吳修治信封上的落款問他:“你看看有沒有落款是本市內詳,信封用的是白皮信封,通過文件交換站遞進來的信件。”   辦公室主任請他稍等,他要查一下。片刻辦公室主任就回報說確實有那麼一封信,已經送到關原的辦公室去了。關原對吳修治點點頭:“書記說得對,確實有一封,是不是讓他們打開看看?”   吳修治說:“打開吧,網絡上已經公開了。”   這話更讓關原喫驚,在給市委市政府領導寫匿名信的同時,將這封匿名信的內容在網絡上公開,既是要擴大這封信的影響力,也是對市委市政府施加壓力,問題的性質就很不一般了。他對辦公室主任說:“你把信打開,給我說說主要內容。”   辦公室主任打開信件告訴關原:“是一封舉報公安局副局長彭遠大的信,主要是說好像他破的那個案子是爲了撈取政治資本……”   關原打斷了他:“好了,不用再說了,我知道了。”然後放下電話,怔怔地看着吳修治,等着書記表態。   吳修治提出了一個讓關原非常難以回答的問題:“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關原當然有他自己的看法,這已經是屢見不鮮的問題了,每當到了幹部任命或者幹部任前公示的時候,總會有各種各樣的匿名信、舉報信出現在各級領導尤其是紀委、組織部的案頭,這也是我們中國社會政治的一大特色。後來他們也就不把這種事情太當回事兒了,一般的匿名舉報信只要內容不涉及重大的政治、經濟問題,舉報的事實又不是非常確鑿,採取的態度是一概不予理會。對這封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純屬胡扯,有意誹謗誣衊,最簡單的事實就是,彭遠大不是諸葛亮、劉伯溫之類的傳奇人物,絕對不會掐指一算就知道他出差之後範局長會突然死亡,以便他上演一出政治秀。如果他真的能掐算出範局長馬上就要死了,按照常理他應該是根本就不會出那趟差。所以,對這封信,按照他們常規的做法應該是不予理會。可是他的看法此時此刻卻不能輕易地說,因爲他弄不清楚吳修治的態度是什麼。   吳修治當然知道關原現在心裏在想什麼,他也是過來人,內中的苦衷心知肚明:領導沒有表態,下級就不知道該怎麼說話。吳修治也不爲難他,但是也不明確表明自己的態度,用商量的口氣說:“老關啊,這件事情我覺得不能掉以輕心,該查的就查一下,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查清楚了對組織、個人還有人民羣衆都有一個交代。現在這件事情已經公開化了,我們不面對也不行了。”   關原連連點頭:“好,是應該查一下。”   吳修治說:“如果你能抽出時間來,我的意見是由你牽頭,紀委、監察局和你們組織部聯合組成一個調查組,抓緊時間在我們召開全委會議之前有一個能夠說得清楚、講得明白的結果,不然全委會上有委員提出這個問題我們沒辦法交代。”   關原心裏暗暗喫驚,以他對吳修治的瞭解,吳修治多年來已經修練到了喜怒不形於色的層次,雖然現在吳修治的話說得很平和,但他對這件事情格外重視是確定無疑的事情,也就是說,如果這件事情真的查清了是誰幹的,這個人肯定得倒大黴。如果查出來彭遠大真的是那種利用破案作秀謀取政治資本的人,那他這個人的政治前途也就玩完了。   就在這一刻,他忽然想到了蔣衛生,如果是蔣衛生乾的,那麼事情就很麻煩,說不定會牽扯到自己身上,終究他在選拔任命公安局局長的關鍵時刻,收了蔣衛生的珍貴郵票。如果查到蔣衛生身上,他會不會擡出自己做護身符那是無法預料的,如果他擡出自己,即便不能算收受賄賂,那他的政聲也就徹底臭了,仕途的跋涉也就算走到終點站了。想到這裏,關原由不得便心情緊張起來,神情也僵僵的。   吳修治關心地詢問他:“老關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關原連忙收攝心神說:“沒什麼,我在想這件事情是不是應該讓老劉牽頭主持更好一些。”他說的老劉是分管政法工作目前又暫時代理公安局局長的市委副書記劉洪波。他之所以這麼說,是怕剛剛開始辦理此事,吳修治又把劉洪波安插進來,那樣他就會礙手礙腳,萬一事情朝他身上繞,他想擺脫都不容易。如果現在就把此事提出來,吳修治同意了他也好有個思想準備,如果吳修治不同意,也就不存在劉洪波插足的可能,處理這件事情就更加方便、主動一些。   吳修治說:“老劉他老婆那攤麻煩弄得他夠受了,在那件事情沒有結果之前,我們儘量不要給他壓擔子了。幹部考覈還是以你們組織部門爲主,說到底這件事情還是從幹部考覈引發的。”   關原放心了,他也明白了一點,找他之前,讓誰主持調查這件事情吳修治心裏已經有了盤算,他估計吳修治是擔心劉洪波主管公安局,在這件事情上有所牽連,所以才找藉口不讓他參與。想到這裏,他便點頭應承:“那好,我馬上組織力量對這件事情展開調查。”   吳修治說:“必要的時候動用一些技術手段,從網絡上查起,工作要細緻、深入,我想拿這件事情做一個突破點,不管這件事情的調查結果如何,都是一次對幹部進行思想品德和政治倫理教育的好機會。”   關原連連答應着,想到這件事情調查清楚之後可能出現的結果,他感到了驚悚。吳修治就是這種人,不動則已,動則必然讓人大喫一驚。吳修治堅持一個原則:作爲書記,從來不直接干預經濟建設方面的具體問題,更不和任何商界人物交往。一般情況下,銀州市經濟社會發展的大盤子都是在常委會上集體討論以後由政府組織實施的,吳修治從來沒有以市委書記的身份下過任何一個指示。現如今幾乎所有領導幹部都把經濟發展GDP當做第一政績來拼命去管,把招商引資請來的投資者當做爺爺拼命巴結。一些市委書記你問他《黨章》第一條是什麼他不見得知道,你問他本市正在蓋幾座大廈,修幾條馬路,他保證可以如數家珍地給你一一列舉出來。吳修治這樣當書記,有的人說他高明,牢牢佔據了經濟社會發展的宏觀戰略制高點,站得高才能看得遠。也有人認爲他這是不合時宜,沒有把主要精力放在黨的中心工作上。還有人分析,吳修治根本不懂經濟工作,所以他不敢抓這方面的事情,一說話就露怯。不管怎麼說,他是市委書記,堅持自己的領導風格別人也不能把他怎麼樣。可是,如果某件事情他一旦親自過問了,其結果就必然是轟動全市的大動靜。   前年銀州市承建商業中心的房地產開發商拖欠民工工資,馬上要過年了,民工急着回家,找這家房地產開發商追討工資,追得緊了點,開發商居然找來一幫打手,把領頭討薪的幾個民工打傷住院了。這件事情被銀州市新聞媒體報道之後,夏伯虎氣壞了,他不是氣開發商拖欠民工工資,而是氣新聞媒體不該報道這件事情,怕得罪了投資商嚇跑了開發商,影響銀州市的經濟建設,說新聞媒體給政府工作添亂,找到宣傳部部長李玉玲大發了一通脾氣。李玉玲看到市長大人發火了,趕緊通知各媒體不能再對這件事情進行後續報道。   這件事情吳修治知道了,他一改過去不直接干預政府具體事務的做法,沒和夏伯虎打招呼,直接召集宣傳部、勞動局、民政局、公安局、檢察院等有關部門開會,責令立即組織聯合工作組進駐這家企業,同時通知銀州市所有媒體對此事進行全程跟蹤採訪報道。聯合工作組一出手就查封了這家企業的賬號,然後拘捕了這家企業僱用的打手,接着便以涉嫌僱兇傷人的罪名拘捕了這家開發商的老闆。事情簡單得出乎意料,第二天農民工就拿到了辛苦一年的血汗錢,受傷住院的民工不但拿到了醫療費,還收到了精神補償金兩萬塊。經過司法部門鑑定,那幾位被打傷的民工中兩人屬於重傷,那麼,打人的和指使打人的都要被追究刑事責任,這時候夏伯虎着急了,找吳修治說情,他的理由很簡單,如果把開發商判了,正在蓋的商業大樓、商業廣場怎麼辦?吳修治說我們能因爲蓋幾座樓就置法律和社會正義於不顧嗎?能夠爲了蓋幾座大樓就把人民羣衆的基本權利當爛抹布嗎?兩句話問得夏伯虎直跳腳卻又無可奈何。最終這個開發商被判處有期徒刑兩年,監外執行一年。那些打手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刑罰。事情到此並沒有結束,吳修治又通過市建委下達了終止開發合同通知書,理由很簡單,他們違反了國家勞動保護法,已經被列入銀州市建設市場黑名單,不但這個項目終止合同,今後銀州市任何一個開發項目他們都失去了競標資格。這個公司的法人代表由於正在服刑,所以也沒有資格從事重大的社會經濟建設項目。這個通知差點兒把夏伯虎給逼哭了,他找到吳修治苦苦哀求他高抬貴手,不是放那個開發商一馬,而是放他夏伯虎一馬。吳修治讓夏市長給逗笑了,打趣着說:“老夏啊,如果不是我深知你的爲人,我真會懷疑你跟開發商有什麼經濟利益或者親戚關係呢。你放心,我捅的婁子我來補,保證不讓銀州人民喫虧好不好?這件事情如果我辦得你夏市長不滿意,銀州市人民不滿意,我就引咎辭職。”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夏伯虎只好心神不定、膽戰心驚地等着看他下半闕戲怎麼演。也難怪夏伯虎着急,銀州市不是沿海發達城市,搞個項目招個商不那麼容易,據說這個開發商是國內有名的房地產開發企業,廣州、北京、上海幾個挺有名氣的建設項目都是他們搞的。當初能夠招來這個開發商,着實讓夏伯虎興奮了一陣子,現在讓吳修治一巴掌給拍死了,半截子工程扔在那裏,作爲市長他難免着急上火。那段時間夏伯虎真像熱鍋上的螞蟻,裏出外進就是找不到活路。   吳修治跑了一趟北京,又跑了一趟上海,到處宣傳銀州市的重點工程商業中心,不知道他怎麼忽悠的,居然招來一幫開發商競標接手這個工程,最終這個工程轉手給了中國第八建設總公司,不但工程進度沒有受到影響,工程預算還比原來壓縮了百分之十。夏伯虎高興了,向吳修治討教有什麼高招,吳修治說:“老夏啊,我們過去對經濟總體格局的把握不夠準確。現在是市場經濟,誰有市場誰就佔據了主動,我們銀州市是個正在蓬勃發展的大市場,種下梧桐樹,不怕招不來金鳳凰,我們這個項目本身就是賺錢的好買賣,哪有商人不想賺錢的?”這件事情直接的成果就是,當國內很多城市的執政者被越來越多因商家欠薪、農民工討薪而爆發的矛盾衝突所苦惱、困擾的時候,銀州市卻再沒有發生一起老闆拖欠工人工資的事情。   吳修治用這件事情教育夏伯虎和夏伯虎之類的人們:該出手時就出手,一出手就要有大動靜,能夠敏銳地分析判斷出當前的關鍵矛盾,並且能夠從總體上把握環境和局勢,這纔是一個高級幹部應該具備的素質,只有這樣才能樹立起真正的權威。靜若處子,動如脫兔,動靜皆宜,這纔是帥才,這也纔是文武之道一張一弛的真諦。像夏伯虎那種整天在各個工地之間奔波,整天在電視鏡頭前面喋喋不休,整天把抓項目、搞建設掛在嘴上有如和尚唸經的書記、市長,本質上和生產隊長沒有什麼區別。   吳修治已經許久沒有直接就具體問題像今天這樣部署安排工作了,這就讓關原有了驚心動魄的緊張感,因爲他不知道吳修治通過這件事情要把動靜鬧多大,會不會波及自己的身上。關原有個毛病,一着急、緊張就伸出舌頭舔嘴脣,用人類的特徵比擬,有點像街頭女郎打獵的時候調情,用其他動物的特徵比擬,有點像貓狗剛剛喫過午餐。擔任市委常委組織部部長之後,能夠讓關原着急、緊張的機會太少了,所以這個毛病也就不那麼顯眼了。今天,這會兒,他這個毛病又犯了。吳修治對他這個小毛病當然非常瞭解,知人善用,不僅僅是瞭解一個人的能力水平,還包括他的一些習性和特點,吳修治就是一個知人善任的領導,而且是一個非常討厭關原這種習慣的領導,動不動把長滿舌苔的舌頭伸出來讓人蔘觀,顯然不是一個令人賞心悅目的好習慣。   吳修治看到他開始舔嘴脣,心裏不由咯噔一下,因爲在他看來,這個調查工作應該不會導致關原舔嘴脣,除非他跟這件事情有什麼勾扯。吳修治儘量排除自己腦海中出現的疑問,根據他對關原的瞭解,在這個問題上他應該能夠把持得住,如果他真的把持不住出現了黨紀國法不能容忍的問題,那也只好依法按紀查辦,吳修治可絕對不是替幹部貪贓枉法腐敗墮落埋單的傻瓜。心裏有了疑惑,吳修治就越發不願意看他這種表情,說:“還有什麼問題嗎?”   這句話跟滿清官員送客時說的“端茶”是一個意思,潛臺詞就是送客、請你走人。關原卻還不想走,他還想再深度瞭解一下吳修治的意圖,準確掌握領導的意圖然後準確地按照領導的意圖辦差,這是聰明下司應該具備的基本功能。中國幾千年官場文化的精華就是八個字:揣摩上意、投其所好。關原總體上來說還是一個聰明的下司,不然他也幹不到市委常委組織部部長這個職級上來。可是他現在又確實揣摩不透“上意”,大費躊躇,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張口詢問,一時頗感爲難。轉念一想,這件事情剛剛開始辦,有問題隨時請示就完了,在辦理中加深理解,這也是下司應付上司的一種方法。   再拖着不走就有些尷尬了,關原於是說:“那好,我馬上組織落實,有什麼問題我隨時向您彙報。”說着抬起屁股撤退。剛剛拉開吳修治辦公室的門,從門口捅進來一根棍子,角度力度都恰到好處地點擊到關原的命根子上,關原又驚又嚇又痛,立刻變成了“武當”弟子,弓着身子捂着褲襠驚問:“誰啊?幹什麼?”   門口露出了跟黨走那張老樹皮一樣的老臉,看到自己的棍子傷了人,滿臉的皺紋都挑成了驚歎號。原來他剛纔進門前懶了一懶,直接用棍子推門,關原正好開門,結果人還沒進來棍子卻先進來捅到了關原的要害部位。   關原見是他,捂着褲襠惱也不是笑也不是:“你這個老爺子,七老八十了怎麼還是這麼莽撞?我是男的,要是女的你捅到這個部位算怎麼回事兒?”   跟黨走辯解道:“你們這些當領導的我最理解,如果辦公室有女的絕對不會關着門。”看到關原的表情確實挺疼,也覺得過意不去不好意思,連忙湊過去蹲下身伸手查看人家的傷情:“怎麼樣?沒事吧?”   關原哪能讓他參觀那個部位,忍痛起身用胳膊肘擋住他伸過來的手說:“沒事了,不疼了。”   吳修治也是哭笑不得,責備拌着調侃端給了跟黨走:“您這個老爺子也真是的,又不是丐幫的非得整天拎根打狗棍懷舊,又不是盲人,開門不用手用棍子捅,看看,差點兒把我們的組織部部長作廢了。”   關原說:“沒事,沒事,你們談,我先走了。”   跟黨走卻一把拽住他說:“正好關部長也在,我正要找你呢。”   關原無奈,只好跟着他又退了回來。吳修治說:“老領導來事先也不打個招呼,我好派車去接您啊。”   跟黨走說:“我又不是領導,事先打招呼讓你們安排喫住接待啊?有腿有腳說來就來,多方便。不過你們市委市政府的大門不錯,可以隨便進,這纔是人民政府。”   吳修治打趣:“我們就是怕您老爺子再跟我們的武警打起來,這才專門把武警撤了。”   關原急着去辦事,沒心情聽吳修治和跟黨走閒扯,便問道:“老領導找我有什麼事啊?”   跟黨走說:“我今天找你們兩位領導,有兩件事情,這兩件事情都牽扯一個人。”   吳修治和關原幾乎是同時說出了那個人的名字:“彭遠大?”   跟黨走驚愕地瞪圓了眼睛說:“你們又不是我肚子裏的蛔蟲,怎麼知道我要說什麼?就是他,沒錯。”   吳修治和關原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地問:“彭遠大怎麼了?”   跟黨走先來到吳修治的辦公桌前,把桌上的黨旗和國旗捧在手上說:“我先對黨旗和國旗發誓,今天我說的話都是出於公心,如果有半點私心雜念,就開除我的黨籍、國籍。”   吳修治說:“有話您就說吧,別賭咒發誓的,咱們共產黨不講究那一套。”   跟黨走說:“共產黨怎麼不講究?你入黨的時候沒有宣誓嗎?”   吳修治說:“那跟賭咒發誓是兩回事兒。到底怎麼了?彭遠大惹着您老人家了?”   跟黨走說:“不是他惹着我了,是有人在惹他,你們看沒看到網絡上登的那篇臭狗屁文章?”   吳修治說:“您老爺子挺時髦嘛,還上網啊。”   跟黨走說:“我哪會上網,是我孫子上網看到那篇文章告訴我的。你們看到沒有?”   吳修治說:“網上的文章我還沒看到,聽說了,我這裏也有一篇文章,不知道跟您在網上看到的一樣不一樣?”說着把那封匿名舉報信遞給了跟黨走。   跟黨走大致瞄了一眼說:“一樣,完全一樣,肯定是同一個人乾的。”   關原插了一句話:“老領導對這件事情有什麼看法?”   跟黨走說:“這還用什麼看法?事情明擺着的,能幹的不如閒看的,閒看的不如會轉的,會轉的不如搗亂的。這封信不就是搗亂的正在搗亂嗎?人家辛辛苦苦奔波幾千裏,破了壓了二十幾年的大案子,爲國家找回來幾百萬的經濟損失,反而說人家是做什麼政治秀,政治投機,他媽的,有本事你也作一個秀出來讓我們看看,這種人就是壞,可殺不可留。我來找你們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說這件事情,如果他光光是給你書記寄一封匿名信不答理他也就罷了,現在他在網上公然這麼煽乎,影響比‘文化大革命’中貼大字報還惡劣,你們當領導的一定不能不當回事兒,一定要徹底查清楚,還人家彭遠大一個清白。”   關原說:“老領導放心,我們不會對這件事情置之不理的,剛剛吳書記已經命令我組織力量查了,如果是有意造謠誣衊,我們肯定要有個處理結果出來,絕對不會讓搗亂的比能幹的佔便宜。”   吳修治問他:“老領導找我們的第二件事情是什麼?”   跟黨走說:“第二件事情是我給你們推薦公安局局長啊。”   吳修治樂了:“咳,老領導怎麼也跟趙老爺子一樣開始爲別人說情來了?這可不像您的爲人啊。”   跟黨走說:“我跟趙老賊可完全是兩回事兒,他是謀私,我是爲公,他是爲他女婿伸手要官要權,我跟小彭可是一不沾親、二不帶故、三不行賄,我僅僅是以一個普通共產黨員和普通老百姓的身份給你們推薦一個實實在在給老百姓幹活的人,聽不聽由你們,我是怕你們把公安局局長給了那些敢花錢買官的壞人和善於鑽營的小人。他媽的,現在也不知道什麼地方出了毛病,這些賣官鬻爵的壞人和投機鑽營的小人越來越得勢了,再不抓緊整頓治理,領導崗位都讓那些壞人小人佔了,好人沒位子了。”   關原讓跟黨走一棍子差點兒把繁衍後代的能力給廢了,到現在那個部位還隱隱作痛,心裏多多少少有些憋氣,仗着膽拐彎抹角地頂撞了他一句:“老領導,這件事情彭遠大其實用不着麻煩您來找我跟吳書記,彭遠大自己已經直接向常委會提出要求了,他要當公安局局長,不知道這算不算向組織上伸手要官?”   跟黨走有點驚訝:“真的?沒看出來小彭還挺有勇氣嘛。怎麼回事兒,啥時候?”後面這句話是問吳修治的。   吳修治便將那天開常委會他讓組織部王處長打電話徵求彭遠大一件的經過講了一遍。跟黨走說:“這就是你們不對了,這麼嚴肅的事情怎麼跟鬧着玩似的?人家在外地辦案子,又不知道你們在開常委會,再說了,你們也沒事先規定不準自己推薦自己啊。古代不是還有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的說道嗎?怎麼人家小彭向組織上推薦自己就成了伸手向組織上要官了?現在要官的人多了,只不過手段方式不一樣罷了,有的是苦心經營拉關係,有的是吹牛拍馬溜鬚舔腚,有的是整天在廣播電視報紙上大吹大擂,有的是製造政績擺在那裏讓人看,不管形式怎麼樣,核心還都是兩個字:要官。要官不怕,關鍵是要看人品,看他要官是想幹什麼。如果真是爲了人民羣衆辦事,辦好事,實實在在地願意給老百姓當奴僕……”   吳修治笑眯眯地糾正他:“是公僕。”   跟黨走說:“不管什麼僕,反正就是爲人民服務的意思,如果是真正爲人民服務的好人,真的張口要官了就應該想想他們爲什麼會張這種口,他們想的應該跟我一樣,如果官都讓有錢的買去了,奸佞的騙去了,一睜眼睛,滿眼都是奸臣逆賊,老百姓不就真的要重喫二遍苦、重受二茬罪了嗎?我們這一代人不就流血犧牲白折騰了嗎?所以要官和要官大不一樣,本質上不同,這一定要分清,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關原對他的話似聽非聽,因爲他知道,作爲一個離休多年的老幹部,有面子沒裏子,這種人的話聽聽是給他個面子,不聽他也不能怎麼着。吳修治的臉色卻越來越嚴峻,一個輕易不動聲色的人能從臉上看出“嚴峻”兩個字,讓跟黨走也有些驚訝,他住嘴不說了,有些歉意地問:“書記啊,你該不會覺得我這是干政吧?我再三說了,我是以一個普通共產黨員和普通老百姓的身份給你們提個建議,絕對沒有別的意思,如果你們覺得我說得不對,組織考察彭遠大真是那種向組織上伸手要官的小人、壞人,算我放了一個屁,可千萬別爲難啊。”   吳修治勉強咧咧嘴做了個笑模樣說:“老領導,我們誰也沒說您是干政,再說了,作爲一個普通黨員、普通百姓,給黨組織提意見建議也是基本的權利,只要是通過正當途徑採取正當方式,不管意見建議是不是正確,任何一級組織都沒有權力剝奪人家的發言權。至於您說您要推薦彭遠大當公安局局長,我不敢給您任何承諾,因爲這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事情,也不是關部長能夠辦得了的事情,即便是我們兩個人加起來也決定不了。您說的那種賣官鬻爵、投機鑽營的現象我承認存在着,而且越來越普遍、越來越嚴重,爲什麼會這樣?歸根結底還是一個機制問題,體制問題。所以,我們現在要採取一系列的改革措施,改革幹部人事制度,通過機制創新來從根本上解決這個問題。第一步就是要通過進一步發揚黨內民主來實現幹部選拔任命的公開、公正。第二步就是要不斷增加幹部政策的透明度,包括幹部考覈和任免條件的公開化、幹部選拔任命程序的公開化、後備幹部日常管理考察的公開化等,通過增加透明度、實施公開化,更廣泛地動員人民羣衆對我們的幹部選拔任命實施有效的監督和制約。這是我們第一階段實行幹部選拔任命機制改革的總體思路。”說到這兒,拿起關原送來的改革實施方案對跟黨走說:“這不,組織部門已經把幹部選拔任命的改革方案搞出來了,這僅僅是我們消除吏治腐敗邁開的第一步,基本思路就是徹底消除過去選拔任命幹部中的一把手現象,也就是說今後選拔任命幹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一個人說了算,也不能少數人說了算,這要形成制度,形成文字的書面的規定。如果我和關部長看您老領導的面子,堅持要提拔彭遠大同志擔任公安局局長,可能會獲得大部分常委的支持,但是,即便彭遠大同志真的是個非常優秀的幹部,我這種做法您認爲符合不符合幹部選拔任命體制改革的大方向呢?”   跟黨走說:“當然不符合了,不符合。”   吳修治說:“這就對了,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任命誰的問題,而是怎麼任命的問題。我們要解決的就是怎麼任命的問題,只有這個問題徹底解決了,才能真正消除您說的那種讓賣官鬻爵的壞人和投機鑽營的小人把持我們領導幹部崗位的可能性,您說我說的對不對?”   跟黨走說:“對對對,你說得對。”   吳修治又說:“我可以給您老領導透漏一點,這一次公安局局長的選拔任命,不但我和關部長沒有權力定,就是常委會也沒有權力。”   跟黨走半開玩笑地說:“那誰有權力?最好是把權力交給我。”   吳修治說:“我們要通過全委會無記名投票差額票選的方式來決定,這也算是一次改革的嘗試吧。”   跟黨走馬上鼓掌贊同:“好,我同意,贊成,我想那些投機鑽營的人總不會把幾十個委員的路子都走通吧?那些靠花錢買官的人也總不會把所有委員都收買了吧?嗯,這倒也算是一個好辦法。”   吳修治說:“這隻能算是沒辦法的辦法,應對現實中存在的吏治腐敗現象這也只能算是權宜之計,真正要徹底消除吏治腐敗現象,形成一整套公開、公平、公正的用人機制,我們還得做很多次甚至有可能失敗的試驗和探索,因爲我們要走的路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人走過的路。”   跟黨走連連點頭:“好了好了,你到底是書記,過去我怎麼沒看出來你這麼能說會道,是本來就能說會道有我壓着不敢還是當了書記以後練出來的?不管怎麼說,你是把我說服了,我向你們道歉,我不該來替小彭要官。不過不管怎麼說,這麼多年我看着,小彭確實很好啊,幾十年的案子,我都快忘了,人家還牢牢地記着,一有線索就立刻出馬手到擒來,沒有強烈的責任感和很高的事業心是做不到的。我不打擾你們了,該說的話我都說了,該聽的話我也都聽了,你們忙,我不打攪你們了。”說着,扭身一溜煙跑了。   吳修治跟關原面面相覷,吳修治關心地問:“沒事吧?我看剛纔那一棍子捅得夠狠,這個老爺子,真夠勁兒。”   關原說:“沒關係,就是嚇了一大跳,這陣已經不疼了。”   兩個人正說着,跟黨走又跑了回來,說:“我還得說一句,對不起了啊關部長,我保證下一次不拿棍子捅任何人的門了,你說得對,捅到你那還好說,萬一是個女同志,今天我這個人就丟大了。”說完一轉眼又消失了。   吳修治跟關原哈哈大笑,笑夠了,吳修治說:“我過去一直給黨走同志當祕書,他的性格我已經習慣了,你可能還不太習慣吧?這確實是個好老頭。”   關原說:“我也知道這是個好老頭,不過,即便是好老頭,挨他的棍子捅那麼一傢伙的滋味也不好受。”   2   由組織部、紀委、監察局組成的聯合調查組進駐公安局的頭一天晚上,關原把蔣衛生約到了自己家裏。蔣衛生非常緊張,因爲他不知道在這個時候關原約他要幹什麼,所以進門之後氣喘吁吁,活像剛剛跑完馬拉松。關原見他這個樣子心裏暗暗好笑又有些憐憫,一個人只要有求於人,立刻就會變得卑微、渺小,不管怎麼說蔣衛生也是堂堂銀州市公安局的副局長,比關原僅僅低了一級,就是爲了當那麼個公安局局長,有求於關原,以至於在關原面前如此低三下四、戰戰兢兢。   關原準備跟他說的事情不適合這種緊張兮兮的氣氛,按照關原的設計,這件事情應該在輕鬆、和諧中順理成章地圓滿解決。關原企圖把氣氛搞得輕鬆一些,說:“今天請你過來沒什麼重要的事情,就是閒暇時間請你品嚐一下朋友剛剛給我帶過來的一級毛尖,我不太懂得茶葉,你嚐嚐是不是正宗的。”   關原仍然是那副樣子,屁股尖挨着沙發的邊沿,坐得端端正正:“我也不太懂,我喝茶不講究。”其實他心裏根本不相信關原有閒情逸致請他到家裏喝茶,關原賣關子不直話直說,這就更讓他緊張。按照常理,一般人如果報告好消息都是迫不及待、直言不諱,而傳遞壞消息則必然會吞吞吐吐儘量做得委婉。想到這一層,蔣衛生心裏涼了,他斷定公安局局長的人選已經底定,他出局了。想到局長那個位置跟自己擦肩而過,蔣衛生不由感到一陣失落,甚至有些悲涼,因爲他明白,如果這一次不能扶成正職,根據他的條件和現在的幹部人事佈局,他就再也不會有機會了。   關原看到他忽然間慘容鋪面,精神委頓,連忙問他:“老蔣,你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蔣衛生拼命地喝着茶水,剛剛沏的茶水溫度很高,可是蔣衛生好像失去了對溫度的感覺,吞嚥茶水的架勢根本和品茶掛不上鉤,活像剛剛從大沙漠裏逃生出來得到飲水的難民。喝下一杯茶,蔣衛生心情平靜了一些,居然有了一些釋然、豁然的心情。關原連忙又把他的茶杯沏滿,追問道:“老蔣,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到醫院看看?”   蔣衛生長長舒了一口氣說:“沒事兒,關部長,您有什麼事就直接說,我能接受得了。”   關原只好說:“那我就直說了,有說得不對或者過頭的地方,你千萬不要在意,或者你乾脆直接給我提出來。”   蔣衛生說:“沒事,您放心說,不就是公安局局長人選確定了嗎?我能接受得了。”   關原這才恍然大悟,明白他剛纔是對自己找他的目的誤解了,便故作輕鬆地一笑說:“哪有那麼快,麻煩事還多着呢,一時半會兒還確定不下來,你老蔣仍然還是候選人。我今天找你跟那件事情沒關係,我是想問問你,最近關於彭遠大你聽到什麼沒有?”   蔣衛生聽到公安局局長人選並沒有確定,他仍然是候選人,心裏並沒有誕生出喜悅和新的企望。由失落、悲涼的心情轉換成釋然、豁然的心鏡,讓他的經歷了一次由谷底攀上坦途般的心理歷程,靈魂在這瞬間經歷的震盪讓他感覺很好。想想也是,人這一輩子所經所歷之事中,十之八九不能如意,真正能夠實現的希望只是極少部分。況且,即便舊的希望實現了,新的希望又會產生,人這一生如果對希望太過於執著,那就是跟自己過不去。銀州市公安局局長不過就是一個副局級幹部而已,當上了,算是運氣,當不上自己也沒損失什麼,因爲那本來就不是自己的東西。   蔣衛生想通了這些,便也不再緊張、拘謹,開始能夠跟關原像正常的同事一樣談話了:“彭遠大的案子破的確實挺精彩,不過我也聽說了,好像最近一段時間背地裏有人在告狀,還在網上發表文章臭他,這也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過去是人怕出名豬怕壯,現在是人最需要出名豬照樣最怕壯,不過,出頭的椽子先爛這句話照樣有效。可能也是彭遠大最近在媒體上曝光度太高了,又有選拔任命公安局局長這件事情,所以有人在背後搞點名堂也沒什麼大驚小怪的。我聽說了,但是沒有太在意,具體告的什麼內容我也沒有打聽,對那種事情我現在沒興趣。”   關原聽到他這麼說,心裏暗暗鬆了一口氣,但是仍然要往瓷實砸一砸:“老蔣啊,今天晚上我找你來,是把你當成朋友、老同事,所以你一定要跟我說實話,即便做錯了什麼,我們現在抓緊彌補還來得及,如果你對我還不說實話,真的出了事情我們就都不好做人了。”   蔣衛生在公安局幹了這麼多年,啥樣人沒見過,啥樣事情沒經過?關原一說這話他就明白了,馬上說:“關部長,雖然咱們沒在一個單位工作過,但是都是在銀州這塊地面上工作多年的老同志了,您的意思我明白,我今天就給您說一句明白話,我老蔣確實想當公安局局長,誰不願意當一把手呢?但是,我老蔣絕對不會幹那種爲了自己上臺,造謠誣衊、惡意誹謗別人的事情,我不敢自誇是好人,但我敢說我老蔣還不是小人,這方面您儘可以放心。”   關原盯着蔣衛生的眼睛,他從蔣衛生的眼睛裏什麼也沒有看到,但是他卻從蔣衛生那斬釘截鐵的話語中斷定蔣衛生跟匿名信和網上那篇文章確實沒有任何關係。關原此刻就像官司八成要輸的被告突然得知原告撤訴,精神徹底放鬆下來。有些人的情緒一旦從緊繃中鬆弛下來,就有點像喝多了白乾的醉漢,話特別多,關原就屬於這種人,知道了蔣衛生肯定不會有什麼風險,自己當然也就肯定不會有什麼風險,便開始給蔣衛生述說衷情:“老蔣啊,你剛纔說我們都是在銀州這塊土地上長期共事的同志,我深有同感,所以今天我得給你事先打個招呼。你們公安局這一段時間可能會不太安穩,剛纔我說的那封匿名信鬧到了網上,吳書記非常惱火,明天我們和紀委、監察局的聯合調查組就要進駐你們公安局,專門調查此事,我原來還真有點擔心你跟這件事情有什麼牽連,你這麼一說我就放心了。在調查組工作開始以後,你一是要積極配合調查,我們初步分析,這件事情跑不了你們三個人,彭遠大自己不可能給自己腦袋上扣屎尿盆子,你又肯定沒有參與,剩下的就肯定是那兩個人了。二是要事事低調一些,這個階段千萬不要招惹任何麻煩,平平安安度過這段非常時期,你還是很有希望的。”   蔣衛生聽到關原說吳修治對這件事情非常重視,要派組織部、市紀委和監察局的聯合調查組進駐公安局,頓時感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僅僅爲了一封匿名信派駐調查組,在公安局甚至銀州市都是極爲罕見的事情,說明這件事情的背後,肯定不單單是一封匿名信的問題,也許市委領導在這次公安局局長的選拔任命過程中掌握了其他問題,只不過是拿這件事情做一個由頭,以便徹底清查在這次幹部選拔任命中出現的種種違法亂紀行爲。據他所知,這一次爭局長的過程,有些事情鬧得確實太張揚了,姚開放的老丈人出面替他跑官要官已經成了銀州市官場上的熱門話題。莊揚在司光榮的陪同下跑了省城跑市裏,也鬧得沸沸揚揚。而他自己,儘管事情做得更加隱祕一些、更加低調一些,也保不齊什麼地方不周到讓人家採了風聲。想到這裏,他不由身上出了冷汗,聯想到了自己給跟黨走送卡讓跟黨走趕出來和給關原送集郵冊的事情。跟黨走那邊雖然東西沒送出去,但是卻不敢保證他不把這件事情捅出去。而給關原送集郵冊,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關原當然不會自己把自己揭發出去,他也更不會自己給自己曝光。好在當時跟黨走沒有收,如果收下以後再拿着卡去告狀,那他蔣衛生就慘了。想到這些,他心裏就像讓誰塞進去一把茅草,難抓難撓坐臥不寧,此時此刻他真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個大耳光,暗罵自己:就他媽的那麼一個局長職務值得這樣沒人格沒德行地做人嗎?   他在這裏心神不定地瞎琢磨,關原坐在對面察言觀色,看到他臉上陰晴不定,似有難言之隱,馬上追問:“老蔣,你緊張什麼?到底有什麼事情你擺明了說,我今天晚上請你過來就是要跟你把這些事情理清楚的。”   蔣衛生突突吞吞地問:“關部長,您覺得吳書記真的就是爲了那封匿名信大動干戈嗎?我覺得問題好像不那麼簡單。”   讓他這麼一問關原也有些疑惑了:“那你說還會有什麼目的?”   蔣衛生說:“會不會是別的方面的問題讓市委察覺了?拿查匿名信做文章,目的是查別的問題?”   關原沒有吭聲,他仔細回憶着那天吳修治給他佈置任務時的每一個細節,包括吳修治當時說話的表情和語氣,他實在感覺不到吳修治還有什麼別的目的在裏頭,再說了,作爲市委常委、組織部部長,如果市委真的掌握了在這次選拔任命公安局局長的過程中有什麼嚴重違法亂紀問題的證據,也不會不上會,吳修治更不會把他這個組織部部長矇在鼓裏。退一萬步說,如果確實有什麼問題牽涉了關原,吳修治也不會讓他負責這次調查活動。市裏可以出面牽頭辦這件事情的領導多得是,紀委書記、監察局長、分管政法工作的市委副書記等,都可以,絕對不會讓他主持這次調查工作。   關原到底比蔣衛生老到得多,思維也要縝密得多,很快他就得出了結論:“你想得多了,吳書記我比你瞭解,他特別討厭這種寫匿名信告黑狀的事情,加上這一次事情鬧得太過了,上網了,影響很大,所以他肯定非常生氣,除了這個原因沒有別的因素。至於如果在調查中真的發現了其他問題,那肯定也是不會放過的,只不過這次調查的根本出發點還是要查清楚這封匿名信的背景和真實性。”   蔣衛生說:“您估計能查清嗎?”   關原說:“毛主席說過,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我們共產黨就最講認真。如果認真查,你說能不能查清楚?”   蔣衛生說:“應該不是難題,現在的科學技術手段有些你都想象不出來,彭遠大又掌控着刑偵那一攤,查這件事情態度肯定非常積極,我估計查清應該沒什麼問題。”   關原說:“如果查清了這件事情真的是無中生有、誣衊誹謗,我斷定吳書記這一回不會輕饒了這封信的作者,處理肯定會很重,說不定還會通過新聞媒體曝光,那樣一來,這封信的作者在銀州市就再沒有立足之地了。”   蔣衛生嘆息了一聲說:“不管這件事情是莊揚乾的還是姚開放乾的,都太蠢了,真是利令智昏,這就叫偷雞不成還蝕一把米,我現在更相信那句話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關原說:“我倒聽說了一個這句話的新版本:老百姓過日子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在兩場上,卻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害人之心必須有。”   蔣衛生問:“什麼兩場?”   關原答:“就是官場和商場啊,這話也不是沒道理,商場上不害人怎麼能掙來錢?官場上不害人自己怎麼能上得去?”   蔣衛生細細品味着他這話,覺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說得不對,尋思了一陣兒終於找到了例證:“這話不對,真正有大成就的商家還是要靠信譽、誠信來獲得顧客的認可,騙人害人也許一時一事能佔便宜,最終還是自己倒黴。從政就更不能害人了,林彪和四人幫害了那麼多人,當初多麼風光,最終還不都折戟沉沙,成了千古罪人。我還是相信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俗話說害人如害己,害了別人害自己。”   如果放在半個小時之前,蔣衛生絕對不會這樣對關原說話,一心一意想當公安局局長這個願望讓他患得患失,人也變得猶如伸手向人乞討的乞丐那般低聲下氣。當他把當局長的願望像一個沉重的包袱扔到地上之後,終於從精神上拿回了話語權,從心理上取到了和關原平起平坐的人格力量。但是,他這變化來得有些突兀,精神上心理上的變化關原又看不見,關原一時有些驚訝,想不通自己除了請他喝茶,也沒供應別的食物,他怎麼突然間好像喫了大力丸,氣壯起來了。酒逢知己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關原一時還難以適應蔣衛生這突如其來的心理生理大轉變,更沒心思浪費時間跟他討論害人之心不可有還是害人之心必須有的倫理問題,馬上着手辦他今天晚上準備辦的最重要的事情。他在蔣衛生肩頭輕拍一下:“你稍坐一下。”然後回到臥室把蔣衛生送給他的那本“文革”郵票拿出來擺到了茶几上。   蔣衛生一看到這本集郵冊,馬上老臉通紅,手足無措起來:“關部長,您這是什麼意思?”說實話,蔣衛生本質上並不是一個善於在官場上經營的人,但是他卻也跟所有在仕途上求生存謀發展的人一樣渴望不斷獲得提升。一旦有了提升的機會,慾望就如一瓢沸油澆進了他的大腦,所有腦細胞都開始沸騰起來,這種極度的狂熱讓他喪失了理智和尊嚴,他很自然地把組織部部長關原當成了第一個活動對象,絞盡了腦汁纔想到了投其所好送集郵冊的高招。集郵冊送的倒還順利,給跟黨走送卡卻被臭罵一通趕出了門,從那以後他就經常陷入難以自拔的懊悔和羞慚中,儘量不去想那件事情,也不敢再繼續找別的領導活動了。關原今天晚上又把這本集郵冊擺到了他面前,既像是抽他的耳光,又像是讓他重溫噩夢,蔣衛生狼狽到家了,有那麼一會兒,他恨不得拔腿就跑:“關、關、關部長,您、您、這是要幹什麼……”蔣衛生狼狽不堪,再次回到了乞丐的層次,可憐巴巴、語無倫次地說不出囫圇話來。   關原反倒感到驚愕,奇怪地問:“老蔣,你緊張什麼?這不過就是一本集郵冊嘛,你不是行賄,我也不是受賄,你這是怎麼了?”   蔣衛生掙扎着說:“關部長,您再別提這件事情了,當初算我鬼迷心竅,做了這件事情。這本集郵冊我送給您就是因爲知道您特別喜歡這東西,我對這東西沒興趣,如果我真的喜歡,我也不會送給您的。”   關原微微一笑,說:“老蔣啊,我們都是在銀州這塊地方工作多年的老同事,按說你送給我一本集郵冊也不算什麼,可是現在時機太敏感,如果讓別人知道了,肯定對你我都很不利啊。”   蔣衛生聽他的意思是要把集郵冊退回來,更是難爲情了,他不敢想象,今天晚上如果關原真的把集郵冊退還給自己,自己將怎麼從關原家的大門裏走出去,今後自己還將怎麼面對關原。他連忙推辭:“關部長,您這是幹什麼?東西已經拿來了,而且您也接受了,現在您要再讓我拿回去,我怎麼出您家的門啊?您讓我這張臉……”   關原打斷了他的話:“老蔣你別誤會啊,我可沒有說要把集郵冊退還給你,這本集郵冊我真的很喜歡,你能送我這一套郵票我真的非常高興、非常感謝……”   這一回是蔣衛生打斷了關原的話:“寶劍贈英雄,紅粉送佳人嘛,關部長喜歡就留下,別多想,我也絕對不會把已經送出去的東西再拿回來的。從現在開始,公安局局長誰當我都沒意見,您千萬別把這一套郵票跟提拔連起來了,還是剛纔我說的話,我們都是在銀州這塊地面上幹了多年的老同事,就當我送給你一份紀念品吧。”   關原說:“我本來就沒當你送郵票是爲了什麼,可是,郵票終究是有價值的啊,這一套票,按照現今的市場價格,得兩三萬塊啊。”   蔣衛生說:“怎麼可能?那是對你們這些集郵愛好者說的,也許是有人專門炒起來的,對於我這樣不喜歡集郵的人,別說幾萬塊,就是幾百塊我也不會買。關部長,我送您的東西難道您還要跟我算算價錢嗎?”   關原心裏說:今天叫你來就是要跟你算算價錢的。嘴上卻說:“我當然不會跟你老蔣講什麼價錢,可是如果這件事情讓別人知道了,就會有人算價錢的,到時候對你我真的都很不好,我們倆誰也說不清。所以啊……”   蔣衛生傻傻地問:“關部長,您說,所以什麼啊?”   關原說:“所以啊,我也很爲難啊,不收吧,你老蔣覺得我看不起你,也駁了你的面子。收下吧,這東西終究值好幾萬塊錢,我一時半會兒也拿不出那麼多錢……”   蔣衛生總算明白他的意思了,他是又想要這一套郵票,又不願意落下把柄,於是從兜裏掏出筆記本說:“這好辦。”說着在筆記本上寫了:轉讓郵票收據:今收到關原同志購買“文革”郵票一套付款兩萬五千元。下面落款是蔣衛生,在填寫日期的時候,蔣衛生猶豫了片刻,把日期往前寫了半年,然後從筆記本上撕下這張收條,交給了關原:“關部長,這回您放心了吧?沒問題,我是真心實意送給您的,您要是實在不好意思,這筒茶葉我拿走,我嚐了,茶葉是貨真價實的一級毛尖,價格也抵得上這套郵票了。”   關原做作地哈哈大笑起來:“老蔣啊老蔣,你倒真識貨啊,這筒茶葉朋友給我拿來的時候,上面標着價格,真的是兩萬多塊啊。”   蔣衛生拿了那筒茶葉起身說:“關部長,您找我沒別的事了吧?”   關原笑呵呵熱情洋溢地說:“別的事倒也沒什麼了,你再坐坐嘛。”   蔣衛生說:“我不坐了,日久見人心,您的擔心其實完全多餘,我啥也不說了,就說一句話:今後我老蔣再也不抱當局長的念頭了。”   關原說:“那怎麼能行?該想還要想,不想當元帥的士兵就不是好士兵嘛,人選還沒定,你可不能退縮啊,該努力的還要努力。”   蔣衛生說:“那當然,我的意思說我絕對不再爲這件事情勞心耗神了,當上了,算我的運氣,也是關部長對我的幫助,當不上我也無所謂,工作該咋幹照樣咋幹,好了,我該回家了,謝謝您的茶葉啊。”   送走了蔣衛生,關原徹底放心了,調查工作可以放手去幹了,他拿起了電話撥通了組織部王處長,王處長被抽調出來參加了調查組,明天就要正式開始工作。電話接通了,關原對王處長吩咐道:“這一次的調查工作市委非常重視,你們一定要一查到底,認真細緻,不管查到誰的頭上都不能手軟,有問題隨時向我報告。”   放下電話,關原拿起那本裝着一套完整“文革”郵票的集郵冊用放大鏡津津有味地欣賞起來,看着郵票便想起了蔣衛生,心裏說:“這個人還真不錯,今後有機會了,該提還是得提一下的。”   就在關原找蔣衛生善後的時候,莊揚也沒有回家,他在辦公室等司光榮。莊揚在銀州市工作多年,方方面面的關係、熟人也不少,市委將要派聯合調查組調查在網上發表文章並給市委市政府各委領導投遞匿名信的事情很快就傳到了他的耳朵裏。他極度緊張,驚恐不安,他相信,如果市裏認真查辦此事,他那副小肩膀是承擔不起後果的。匿名信上說的那些事情只要大腦沒有缺弦進水,誰都知道純屬造謠誣衊,市裏說調查,其實就是要查匿名信的炮製者,在現代科技手段的支持下,查一封匿名信,尤其是在網絡上公開發表的匿名信並不是難事。活是司光榮乾的,司光榮又是受他的指使,根據他對司光榮的瞭解,那是一個可以共富貴的利益關係人,絕對不是一個可以共患難的哥們兒。如果調查組追到司光榮頭上,他估計司光榮八成會把他擡出去擋槍子。想到這些,他開始追悔自己當時爲什麼昏了頭做那種事情,現在用理智想想,單憑那麼一封靠想象和謊話編造出來的匿名信對彭遠大不會有任何傷害,反而會讓他再一次成爲各級領導關注的焦點。愚蠢,愚蠢,這就是典型的利令智昏。   莊揚拍打着自己的腦袋,實在想象不出自己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過去,他一向自詡品格正直,爲人光明磊落,認爲憑着自己的正直、努力就可以贏得在政治上立足和發展的機會,然而,在追究人大主任曾聰明的小舅子貪贓枉法以後,隨即遭遇的官場博弈搞得他焦頭爛額。痛定思痛,他對自己過去所抱持的人生態度和政治理念產生了深深的懷疑,並由此陷入消沉中。範局長突然死亡,在司光榮的煽動忽悠下,他在陰暗的泥潭中又看到了曙光,突然醒悟到,仕途的生存發展並不僅僅只需要辛勤的努力和突出的成績。在和司光榮積極活動的過程中,他所得到的清楚或者含糊的承諾,讓他看到了在仕途上取得新突破、實現跨越式發展的現實可能,他就像喝了迷魂湯又喫了搖頭丸,在瘋狂慾望的鼓舞下做着那些過去連想都不會去想的蠢事。他忽略了一個殘酷的遊戲規則:官場和商場一樣,承諾不管是明確的還是含糊其辭的,在沒有實現以前都是隻有響聲沒有味道的水屁。   司光榮急匆匆地來了,手裏拎了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莊揚關上門之前鬼頭鬼腦地朝走廊裏窺測了一陣兒,司光榮驚奇地問:“怎麼了,莊局?”   莊揚說:“情況不妙,你先坐下喘口氣。”   司光榮大大咧咧地說:“能有什麼不妙的?我剛剛還跟劉哥通過電話,他還問您的事情定下來沒有呢,如果他沒有打招呼說話,他不會這麼問的。”說着,揚起手裏拎的東西給莊揚照了照面說:“我正要到曾主任那裏去一趟,東西都準備好了,保證能讓他動心高興。過去您跟他小舅子有那麼一次,雖然上面有人打了招呼,我們也去過了,可是我想現在是關鍵時候,還得再往實裏夯一夯。”   莊揚說:“算了吧,現在這一套全部暫停吧,明天調查組就到局裏來了,你還想夯實什麼?沒用了。”   司光榮問:“調查組?什麼意思?調查什麼?”   莊揚說:“調查我們告彭遠大那件事情,據我瞭解,吳書記親自發話了,對這件事情特生氣,要一查到底,肯定查到誰誰倒黴。你也是的,寫幾封匿名信就行了,在網上搞什麼名堂?現在可好,讓人家抓住把柄了,說是造成了嚴重的社會影響,事情鬧大了。”   司光榮也緊張了:“不會吧?真有那麼嚴重?”   莊揚說:“比我說的還嚴重,我找你來就是商量一下這件事情該怎麼辦。”   司光榮一屁股坐到了沙發上,癡癡地活像剛剛死了爹又死了娘。   莊揚說:“你估計他們能查到你我頭上嗎?”   司光榮說:“要查也只能查到我頭上,肯定查不到您頭上。”   莊揚說:“你不是都用的打字稿嗎?這種事情又覈對不了筆跡,到時候硬扛,沒有證據誰也沒辦法。”   司光榮嘆了口氣說:“唉,也怪我當時太自信了,也有點太急於求成,就怕彭遠大佔了您的先。現在仔細想一想,如果他們真的認真查下去,用不着覈對筆跡,從網上IP地址還有市委文件交換站可能都能查出蛛絲馬跡來。”想了想又問:“對了,莊局,您知不知道,市委文件交換站有沒有監控錄像?”   莊揚說:“應該沒有吧,不過市委大院門口可是有監控的,去送信的時候是不是你親自去的?”   司光榮說:“當然是我親自去的,這種事情哪能委託別人?什麼人也信不着。”   莊揚頓足嘆息:“那就完了,人家用不着抓住你的手,只要看看監控錄像,你剛好在那個時段出入市委大院了,人家不追究你還能追究誰?”   司光榮陰沉着臉點着一支香菸坐在沙發上冥思苦想,他的臉在節能燈的映照下,青白青白的,在繚繞盤旋的青煙後面活像一個幽靈。莊揚看到他這副表情突然有點害怕,身上冷颼颼的,感覺似乎正在被這個幽靈朝萬丈深淵勾引。莊揚開始後悔了,悔不當初跟這麼一個人勾搭在一起成了他的殉葬品。他卻忘了,寫匿名信正是他安排給司光榮的任務。司光榮在菸灰缸裏狠狠按滅了菸頭,動作和表情都像莊揚透露出了這樣一個信息:他的決心已定。   “莊局,”司光榮坐直身軀,鄭重其事甚至有點慷慨激昂地說,“這件事情您根本用不着緊張,即便查到我頭上了,跟您也沒關係。我剛纔仔細想了一下,我說的那些問題裏面,如果單就事實來說,沒有什麼僞造的,都是客觀存在的,關鍵的問題是對事實的認定和看法。如果調查組真的進來了,我就主動找他們承認這是我乾的,但是我不會承認這是有意造謠毀謗,我會一口咬定這就是我個人的看法,充其量也就是我的方式方法有點瑕疵。”   莊揚有點感動了,也有點爲剛纔的想法感到羞愧,便真心實意地對司光榮說:“老司啊,這件事情你是按照我的意圖辦的,到時候我一定會挺身而出,就說這是我們共同的看法,你不會獨自面對的,該攬的責任我一定會攬。”   司光榮一聽這話就急了:“莊局,您怎麼犯傻啊?難怪您稀裏糊塗就把曾聰明給得罪了,您要是真的挺身而出替我攬責任,您就真的白在官場上混這麼多年了。您好好的,我即便受點委屈今後還有希望,您要是跟我一塊栽了,今後我們就永無出頭之日了。您冷靜地想一想,即便我承認了,能受多大個處分?大不了給個行政警告、黨內記過之類的處分,如果您出面,那就成了小幫派、小集團,那可是犯大忌的問題,您跟我都得倒大黴。您千萬不能出面應承這件事情,在別人面前您還得罵我兩句,顯得您跟這件事情根本沒有任何關係纔行。”   莊揚理智上明白他說的有道理,但是一時半會兒面子上又下不來,還要做出一副講義氣、夠哥們兒的樣子:“老司啊,你也別替我擔心,你剛纔不是分析過了嘛,大不了給個小小的警告記過處分,按年齡你比我大,我今天就說一句話,今後你跟我就是哥們兄弟,這件事情我絕對不能讓你一個人承擔。明明是我讓你辦的,出了問題我當縮頭烏龜,我還是個人嗎?”   司光榮真的急了:“莊局,您是真的不明白還是裝傻?如果您承認了,處分就絕對不會是警告、記過,您跟我都得從公安局滾出去,您好容易保住的這個副局長職務肯定得白瞎了。吳書記那個人您又不是不知道,辦起這種事情絕對是下得了狠手的。我求求您在政治上成熟一些行不行?我再把話說得透一些,辦這些事情我並不完全是幫您,我也是爲了我自己,您上去了對我有好處,歸根到底只有利益,沒有感情,這是我的實話。過去我幫您,現在該您幫我了,您幫我的最好方式就是對這件事情裝作您啥也不知道,該罵我就罵,該批評就批評,徹底把自己摘乾淨。”   莊揚愣愣地看司光榮,他不能不承認,從現在起,對眼前這個人絕對應該重新認識,從職務上說,他比司光榮高半級,是他的領導,從政治經驗方面說,他只配當司光榮的學生。司光榮拎起拿進來的那包東西說:“莊局,記住了,打死也不能說您跟這件事情有關係,我還得趕緊到曾聰明家去一趟。”   莊揚問他:“你還去幹嗎?”   司光榮說:“我已經跟他約好了,不去不行。再說了,不管是將來還是眼前,這個人都是能夠借上勁的人。我勸您一句,這件事過去之後,您一定要千方百計跟曾聰明搞好關係,現在這個基礎建立起來不容易,不能放了。”   莊揚說:“我估計再跟他怎麼着,也是面上的事情,他小舅子那件事情我把他得罪狠了。這一次我對他也沒抱太大希望,只求他看在省人大張副主任的面子上別給我使太大的絆子就行了。”   司光榮說:“莊局啊,我有時候都想不通您這個人怎麼能當上副局長的,當官最忌諱的就是清高,要想清高就別走仕途,您跟曾聰明不就是那麼點事嗎?再怎麼說得罪的也不過就是他小舅子,又不是把他家孩子扔到井裏了,我敢保證,曾聰明現在還巴不得您跟他搞好關係呢。這對他更有好處,一來,您年輕,他也幹不了兩年了,您一直跟他抗着,他退下來別的不說,今後見面了您對他不理不睬就夠他受的。二來跟您搞好關係,也能顯得他有水平,免得人家說他因爲小舅子的事兒給您穿小鞋。您這方面呢?既然要從政,就要多栽花少栽刺,只要能用得着的人,就要千方百計地去搞好關係,哪怕暫時用不着的人,也絕對不要得罪,誰知到啥時候就用得着了。好了,您是局長,我是您的部下,跟您這麼說話您千萬別見怪,我這真的是爲了您好,再說句私心話,您好我不也就好了嗎?”   莊揚起身拍拍司光榮的後背說:“謝謝你老兄,我聽你的。不管怎麼說,我還是相信感情的,你跟我就是兄弟,你是哥我是弟,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司光榮顯然很受用他這句話,嘿嘿一笑說:“我這個朋友還用交嗎?我本來就是您的鐵桿兒朋友。好了,我該忙去了,記住,即便調查組找您,說我已經承認了是受您指示,您也要堅決否認,讓他們跟我對質啊,千萬不能承認,您一承認就把我毀了。我該走了,您別送我,現在是非常時期,讓別人看見不好。”說完,匆匆忙忙跑去拜會人大主任曾聰明去了。   和司光榮分手以後,莊揚心裏輕鬆了許多,踏實了許多,他知道,司光榮是個明白人,說的都是明白話,這方面肯定不會有什麼問題了。回家的路上,他驀然想通了過去一直困擾他的課題:爲什麼那麼多上級領導會跟司光榮這樣一個小小的副處級幹部打得火熱?因爲司光榮是一個極會來事又非常可靠的人。   3   彭遠大最近非常忙碌,既要審覈報送檢察院的移送報告,補充案件審結材料,又要應付他不在期間積壓的工作和文件,最近又因爲報功的問題鬧得他不得不直接找到市長夏伯虎那裏求援。所以,當蔣衛生找他商量配合聯合調查組進駐公安局的事情時,他並沒有太在意,說了一聲:“你辦事我放心,你全權代理,我沒意見,我最近事情太多了。”按照排名,他排在蔣衛生後面,這麼說帶有逗趣、玩笑的意思,放在過去蔣衛生根本不會在乎,現在局勢微妙,幾個人都成了競爭對手,彭遠大這麼一說,蔣衛生的臉就拉長了,好像彭遠大已經開始以領導自居了,其實彭遠大根本沒往那方面想。看到蔣衛生不高興了,彭遠大還以爲人家是嫌他對這件事情不重視,態度不積極,又補充了一句:“我的確忙啊,出差那麼多天,手頭壓了一堆事情,最近報功那件事情你也知道,卡在大李子的身份上了,我不替他跑誰替他跑?還是那句老話,你辦事我放心,放手幹,我沒任何意見。”   蔣衛生對他也沒辦法,轉念想想,記憶裏好像彭遠大過去就是這副德行,當年第一次見面就打聽他蔣衛生是名字還是綽號,跟他也認真不得,便說:“那我就安排政治部協助他們工作,他們還要一臺電腦、一個臨時辦公地點,這些事情都讓政治部安排吧。”   彭遠大連連點頭:“好好好,你看着辦,你現在是老大,我啥都聽你的。”   這麼一說,蔣衛生才舒服了點,也才確定剛纔彭遠大那句“你辦事我放心”並不包含居高臨下的味道。讓彭遠大沒想到的是,調查組進駐以後,第一個召見的人就是他。王處長見到彭遠大先道歉:“老彭啊,對不起啊,那天真的不是我想謀害你,你可千萬要諒解我,設身處地地替我想一想,如果是你,你又能怎麼辦?”   彭遠大連忙攔住了他:“沒關係,沒關係,我從來沒有怨過你。”   跟隨王處長一起來的兩個人中,一個是紀委檢查二室的老孫,一個是紀委調研室的小李,紀委和監察局兩塊牌子一班人馬,監察局局長由紀委副書記兼着,所以老孫和小李既代表紀委又代表監察局。根據調查組的工作計劃,他們先要搞清楚彭遠大這次辦理的案子到底有沒有匿名信上反映的那種可能,其實他們心裏都明白,那種可能是不存在的,原因很簡單:彭遠大是人不是神仙。但是,作爲一次完整的調查,這仍然是一項不可疏漏的環節和必要的程序。   王處長是主演,老孫和小李兩個人是配角,所以開場白也由王處長先來,王處長道歉過後也就不再繞彎子,直截了當地問道:“彭副局長,你可能也聽說了,最近有一些對你不太正面的反應,你是不是聽說了?”   彭遠大反倒有些納悶兒,據他所知這一次調查主要是要查出那封匿名信的炮製者,沒想到一來就先找到了自己頭上,在公安局工作多年,向來是他找別人談話調查別人的問題,由別人找自己談話調查自己的問題還是頭一遭,心理上就難免有個調適過程,所以回話也就有些僵硬:“不是聽說了,而是親自看了,我回來的頭一天在網上就看到了。”   王處長接着問:“那你有什麼看法?”   彭遠大說:“我沒看法啊,再說了,我有什麼看法也不重要,關鍵是你們有什麼看法。”   紀委的老孫插了一句話:“一切結論產生於調查研究之後,這也是我們黨的基本工作方法,現在我們不是正在調查嗎?希望你積極配合我們,這也是作爲一個黨員幹部的責任和義務。”他這話說得如果再加上一句“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就更有審訊的味道了。   彭遠大好笑,又有些生氣,暗想:別人誣衊誹謗我,你們不去查,反而問我有什麼看法,這不是荒謬嘛,就說:“你們要是讓別人無中生有的臭罵一頓,也就用不着問我有什麼看法了。有什麼話就直接說,別拐彎抹角的。”   王處長便開始直接說了:“你爲什麼要積極偵辦這個金錠失竊案?是不是像網上那篇文章說的有個人功利目的在裏頭?”   彭遠大想了想說:“肯定有個人功利目的啊,我是警察,破了案就能立功受獎,不破案就沒辦法交代,這不是明擺着的事嗎。這個案子當年沒破得了,不光壓了我半輩子,也壓了當年的老局長一輩子,他一直到死都耿耿於懷,你說我們接到這個案子的新線索之後,能不積極偵辦嗎?噯,你們問我這些是什麼意思?是不是你們認爲那篇破文章說的是真的,我彭遠大就是爲了當局長才作政治秀去了?我提醒你們一句啊,我走的時候範局活得旺旺的,沒病沒災,我可不知道他能突然那麼死了。”   老孫又插話了:“你走的時候範局確實是活得旺旺的,我們沒有懷疑你出差辦案的原始動機,問題是範局死了之後,案子破了之後,你有沒有活思想?”   彭遠大作爲公安局副局長本來對他們找自己談話調查問題就不太適應,現在聽他這麼問,心裏的反感終於按捺不住了,嘿嘿冷笑:“‘活思想’這個詞兒好像聽說過,噢,想起來了,‘文化大革命’中早請示晚彙報,每天都得彙報自己的活思想,你怎麼還用這個詞?你這是極左路線的表現啊,現在如果要建設一個活人博物館,你倒真的可以送去作做‘文革’時期的活展品,哈哈哈。”   老孫是個辦事認真的老實人,這種人往往死板一些,說話也往往詞不達意,他的意思是想問彭遠大在聽說了範局死亡的消息之後,有沒有想到利用這個案子撈取個人的政治好處,比方說主動給新聞媒體提供自己的破案素材和先進事蹟,通過新聞媒體來宣傳提高自己,增加自己的政治籌碼。這種話不好直截了當地問,他是想問得委婉一些,找來找去找不到合適的說法,就想起了“活思想”這個詞,反而讓彭遠大耍笑了一頓。這終究不是審訊嫌疑人,而是調查談話,老孫讓彭遠大譏嘲了一通,沒辦法反嘲他,只好自己憋氣,臉漲得通紅,鼓着腮幫子活像幼兒園裏被阿姨罰站的兒童。   彭遠大卻還接着譏諷他:“活思想我倒真的有,當時我想,這個案子早點辦結了,我好早點回家看老婆去,真的,人出差在外真的想老婆,你說這算不算活思想?人活着就有思想,除非死了就沒思想了,也不對,可能死了也有思想,只不過我們不知道而已,死了以後的思想是不是就叫死思想?”   王處長暗暗埋怨老孫,心想我們到這裏來明擺着是要查那封匿名信,而不是查彭遠大,叫他過來了解了解情況,尋找一些線索,你查問人家的活思想幹嗎?老孫是紀委的,跟他不是一個部門,屬於聯合調查,雖然王處長是主辦,牽頭的主管是關原,他對老孫和小李也沒有領導權,所以不好當着彭遠大的面說什麼,眼看着彭遠大咬住人家老孫不撒手,老孫氣得臉紅脖子粗,怕他們二人一言不合吵起來,鬧得大家下不來臺,便連忙出面滅火:“老彭,你這是幹嗎?別諷刺人好不好?什麼活思想死思想的,好了,我也不跟你囉唆了,你直截了當地把你處理這個案件前前後後的過程說一下,然後再想想跟誰有利益衝突,誰有可能寫匿名信誣衊你。我還要提醒你一句,我們是受市委市政府的委託組成的聯合調查組,找你談話不是我們個人對你有什麼意見看法,你還是要擺正態度啊。”   彭遠大終究是公安局的副局長,雖然性格有時候不太正規,卻也不是大街上的混混,儘管對他們這種談話方式多多少少有點對抗情緒,卻不會做過分的事情。轉念再想想,人家受市委市政府的委託來調查這件事情,本身也說明市委市政府對自己非常負責任,既然要搞清事實,人家找自己來了解情況也屬於正常的組織行爲,便對老孫笑笑說:“老孫,過去我們也認識,我就這麼個人,有時候愛較真,有時候說話也不太注意方式方法,你別計較啊。”   老孫讓他這忽冷忽熱的表達方式搞得暈頭轉向,心裏的氣還沒有散盡,卻也不好再繼續鼓着腮幫子頂牛,只好說:“本質上我們都一樣,都是愛較真的人,工作也要求我們較真,你別計較就成了,我哪敢計較。”話裏話外仍然有些不高興,臉上卻勉強擠出來一絲笑紋。   彭遠大接着應付王處長:“王處長,你們說的這些我心裏都明白,不就是懷疑我企圖利用這個案子爭取當公安局局長嗎?話說回來,只要人家想編派你,嘴是扁的,舌頭是軟的,想怎麼說都有理由。我們運氣好,把這個案子破了,人家說你是利用這個案子撈取政治資本向組織上要官要權。如果這個案子沒破得了,人家又可以說:看看彭遠大,跑了那麼遠,花了那麼多差旅費,白浪費錢,狗屁事沒辦成。說實話,我現在事情太多了,真的沒有精力在這方面糾纏,你們要了解整個案情,剛好我們給檢察院的移送報告寫出來了,我讓他們給你們複印一份,你們看看就啥都明白了,比我自己談更有說服力,也更有條理性,更加詳細,我真的沒時間陪你們了,你們不知道,剛剛送上去的立功材料又出問題了,我還得趕緊跑這件事情去。”   老孫敏感地問:“什麼立功材料?你們報功了?”   彭遠大隻好又給他解釋:“這個案子福建警方配合得非常得力,我們就給省廳打報告給他們請功,省廳也沒有權利給人家福建警察記功啊,就給公安部打了報告,公安部對這件事情非常重視,說兩省兩地警方聯合成功辦案更應該大力表彰,又說哪有主辦人員不報功,光報協辦人員的?讓省公安廳把我們這邊主辦人員的事蹟材料也一併報送上去,要給我們和福建警方參與破案的人員同時記功。省廳一看部裏態度這麼積極,精神頭馬上大了,追在屁股後面好像催命鬼一樣讓我們儘快把材料報上去。我們報上去了,結果又不行,說大李子不是公安局的人,不能由公安部門報功,充其量只能報個見義勇爲,把材料打回來了讓我們重新報。”   王處長問:“你們都報了誰?”   彭遠大說:“還能報誰?黃小龍和大李子兩個人。”   老孫問:“怎麼沒有你?”   彭遠大說:“肯定不能有我,這個案子是我當年辦砸了的,現在偵破了是我將功補過,我哪有資格立功受獎。再說了,報紙電視上吹了那麼一小吹,就鬧得滿城風雨,勞駕你們到公安局調查,如果再受到公安部的嘉獎,那還不更得鬧翻天。算了吧,指標也有限,福建省報兩個,我們也只能報兩個,我們一共去了三個人,只有兩個指標,你說能報誰?”   王處長想了想說:“嗯,還真的不好報你。”   彭遠大說:“這個大李子也是倒黴,公安局借調他用了好多年,參加破了不少案子,現在臨到報功了,卻沒有立功受獎資格,這件事情不公平,責任在我們公安局。今天我好容易約到了夏市長,看看能不能說服市長大人特批一個工勤指標,只要人事關係能進到公安局來,算公安局的工作人員就能報功,不然這個指標就浪費了。對不起啊,你們該找誰瞭解讓蔣副局長給安排,我真得去辦正事了。回頭我讓刑警隊王隊長把結案移送報告給你們複印一套送來,對不起啊。”說完,還沒等人家點頭答應,彭遠大跑了。   彭遠大出了調查組臨時佔用的辦公室之後,長長出了一口氣,叫了車就朝市政府奔去。他確實沒有時間陪着調查組玩,約夏市長很不容易,事先要找祕書安排日程,他給夏市長的祕書送了一張免費參加機動車駕駛執照培訓考試的內部表格,市長祕書就給他加塞安排了,定在今天上午十點鐘接受市長夏伯虎召見。   跟調查組糾纏了半上午,彭遠大從公安局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九點五十了,從公安局到市政府正常情況下乘車十分鐘足夠了,但是現在車輛越來越多,塞車越來越成爲交通常態,十分鐘的路走一個小時也是常事。領導召見,只能等候領導,哪裏敢讓領導等自己?所以彭遠大心裏很急,深怕去晚了夏伯虎生氣,本來能辦的事情也不給他辦了,又怕夏伯虎來個過時不候,一走了之,再約他就不好張口了。所以就讓司機拉響了警笛,冒充正在執行緊急公務,一路上闖紅燈、逆行、搶行,招惹得別的司機紛紛鳴笛甚至破口大罵,彭遠大清清楚楚地看到一輛掛黑牌的寶馬車的司機朝他豎起中指滿臉猙獰地張着大嘴,顯然是在用最難聽的話罵他。好在別人怎麼罵他也聽不到,一路瘋狂,總算趕在十點整來到了市政府大樓前面。彭遠大跳下汽車跑進大樓來到電梯跟前,不由暗暗叫苦:兩部電梯都剛剛離開一層正在朝上漫遊。最近幾年,市政府的領導受到廣東人的傳染,對“八”字情有獨鍾,原來市長辦公室在三樓,“八”字流行以後,都搬到了八樓,也不知道他們是個人想“發”,還是盼着銀州市“發”。   彭遠大不敢等電梯,只好順了樓梯拼了老命地朝八樓爬。爬到八樓氣喘吁吁地看看錶,已經十點過五分了。一到走廊,就看到夏伯虎的祕書在走廊裏犯了痔瘡似的來回溜達,見到彭遠大就像見了多年未見的老情人,疾步撲將過來一把揪住他抱怨:“彭局啊,你急死我了,市長已經催了兩次了,你怎麼手機也不開?”   彭遠大氣喘得說不出話來,只好連連拍打祕書的後背,用動作和表情致歉,提到手機,纔想起來,昨天晚上手機放在衛生間裏充電,今天早上急着出門,忘了帶手機。祕書二話不說拉了他就走,來到夏伯虎辦公室門前先輕輕敲了敲門,等到裏邊應了一聲:“進來!”才推門進去對夏伯虎報告:“公安局彭副局長來了。”   就聽得夏伯虎在裏邊嚷嚷:“讓他進來,遲到了整整七分鐘。”   彭遠大連忙竄了進去糾正道:“市長,遲到了六分鐘,不是七分鐘。”   夏伯虎虎着臉說:“我爲了等你把市長辦公會議都推遲了,你還遲到,怎麼回事兒?你以爲市長的時間不值錢是不是?魯迅怎麼說的?”   彭遠大連連道歉:“對不起市長,我哪敢遲到,是市委聯合調查組非要逼着我談話,跟我糾纏了半上午,還是我硬跑出來的,路上又塞車,唉,真不容易啊。”說着擦了一把汗,纔想起來市長還有個問題等他回答,便又問:“魯迅說什麼了?”   夏伯虎說:“浪費他人時間無異於謀財害命。”   彭遠大覥着臉說:“魯迅老先生的話我不敢說不對,可是也不夠確切,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對市長謀財害命啊。再說了,市長您的工資比我也多不了多少,謀財我也不謀您,您也沒有多少財值得我去謀啊。”彭遠大在官場上混得久了,深知對上級領導適當地拍一拍還是很有必要的,現今最有效的拍馬方式就是暗示領導清廉,不管這位領導是不是真的清廉,你只要表現出認定他清廉,都會馬上收穫好感。   果然夏伯虎接受了這頂彭遠大隨手拈來的高帽,不再追究他跟領導約會遲到的罪過,改爲半真半假卻讓人感到親近地說教:“行了,別嘻嘻哈哈的了,多大歲數了,再怎麼說也是公安局的主要領導,說話辦事都得有準纔行,當領導的憑什麼樹立自己的威信?就是一個字:誠信。我們黨和國家現在不都強調要建立誠信社會嗎?作爲領導幹部,更要講誠信,以誠立德,以信立業。我這個市長也不是不講道理,你不能按時來,打個電話,改個時間也行嘛,讓我扔下一攤子重要事情在辦公室傻老婆等蔫漢子地候着。說吧,什麼事?”   彭遠大想提醒夏伯虎“誠信”是兩個字,卻沒敢提醒,怕傷了夏市長的面子,一會的事情不好辦,便連連道歉:“對不起啊市長,下不爲例,今天您一直在這兒等我,讓我非常感動,也從您身上真正體會到了誠信的價值和意義。”彭遠大順手又把一頂“誠信”的高帽子戴到了夏伯虎的腦袋上,然後就抓緊時間說自己的事情:“夏市長,我有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得求您幫忙。”   夏伯虎說:“你的麻煩我知道,不就是有人寫匿名信臭你嗎?你這個人也是的,別人都說我鋒芒外露,你比我還能露。那天在常委會上你打電話說自己最有條件當公安局局長,幹嗎?有這麼說話的嗎?說輕了是妄自尊大,說重了就是直截了當地向組織要官。過去我還真沒發現你彭遠大、局長大人還真的挺有上進心啊!”   夏伯虎這個時候又提起了這件讓彭遠大難堪的糗事,彭遠大隻好再次解釋:“我當時不知道你們在開常委會,還以爲王處長跟我逗笑呢,過去提誰當局長從來也沒有人徵求過我的意見啊,所以就跟他開了那麼一句玩笑,真的,純屬玩笑。”   夏伯虎瞪着他說:“這麼說你真的是開玩笑,真的並不想當局長啦?那好辦啊,這是好事啊,剛好這樣也能讓那封上網的匿名信造的謠言自生自滅了。我替你着想,現在這個時候還是低調一些好,不就是一個公安局局長嗎?當上了也比現在多掙不了幾個錢。相比之下,好名聲對於一個領導幹部來說更重要。”   彭遠大尷尬極了,爲難極了,他既不願意說自己不想當局長,也不能說自己想當局長,他根本想不到,他一約夏伯虎,夏伯虎馬上就以爲他是爲自己的提升來做工作的,所以一上來先要封他的口。   姚開放老岳父趙銀印的恐嚇雖然目前還沒有成爲現實,但一直是夏伯虎心頭的陰影,如果姚開放真的出局了,趙老爺子是不是真的有一個關係很鐵的老部下在國土資源部當副部長,會不會真的動用他在國土資源部的關係破壞銀州市的高新技術開發園區,夏伯虎心裏沒底。根據常委們在會上的表態來看,姚開放這一次肯定沒戲了,原因就是他老岳父的戲演得過火了,這就更讓夏伯虎憂心忡忡。現在的局面是,蔣衛生太平庸,他在這場博弈中肯定也做了工作,但是效果並不顯現,起碼夏伯虎目前沒有發現常委裏有誰着意替他撐腰。而且他那種人也是吳修治不賞識的,吳修治自己做人沉穩,講究內涵,卻喜歡別的幹部果斷、幹練、張揚一些,所以估計蔣衛生只能老老實實當個看家的常務副手,讓他獨當一面的可能性不大。莊揚夏伯虎也不擔心,他估計莊揚八成對曾聰明做了工作,這從曾聰明談到莊揚時候前後態度的明顯反差可以看得出來,但是如果真要任命莊揚爲公安局局長,曾聰明那一關很難過,如果僅僅是處理了曾聰明的小舅子那還好說,關鍵是後來莊揚在陷進官場泥沼的時候,通過組織部由市委決定直接任命到了公安局當副局長,等於借市委的手扇了曾聰明一記耳光,這個疙瘩是任何一個在政壇混的人都難以輕易解開的。現在的問題就是彭遠大了,從那天常委會吳修治的態度來看,他似乎對這個人很感興趣,而且這個人目前正火。他估計,如果真的讓全委無記名投票,這個號稱局長大人的小個子憑着眼下正走紅的輿論支持,很可能會脫穎而出,後來者居上,成爲銀州市新一任公安局局長,同時也就成了夏伯虎高新技術開發區的定時炸彈。這種結果是夏伯虎不願意看到的,他願意看到的是高新技術開發區順利、成功。如果彭遠大這個有力的競爭對手適時退出,順順當當地讓那個姚開放當局長,夏伯虎心裏就安穩了。夏伯虎目前最在乎的是高新技術開發區,誰當公安局局長他根本就不在乎。   彭遠大聽懂了市長的意思,他不明白爲什麼夏伯虎對自己當局長那麼不贊成,記憶裏他從來沒有做過一件讓市長不悅的事情。如果夏市長真不願意讓他當局長,他也不可能當局長,剛好自己又要求他辦大李子那件事情,還不如順水推舟,遂了市長的心願,人活在世上不可能萬事如意,絕大多數情況下只能選擇取捨。彭遠大在心裏飛快地盤算了一陣兒,決定舍自己,取大李子,這樣總算兌現了他在福建那個小山村裏對大李子的承諾。現在的問題不是他當不當局長,而是他不清楚自己什麼地方得罪了這位市長,這件事情不弄清楚,今後麻煩事肯定會接踵而來,即便是副局長,他也別想當消停。這個前景讓彭遠大忐忑不安,想來想去沒有別的辦法,只有藉此機會直截了當地請教夏伯虎:“夏市長,我當不當局長不要緊,就像您說的,當上了也不過每個月多拿五十來塊錢,還不到一條煙錢。我不知道該問不該問,您對我的工作和別的方面有什麼批評意見沒有?”   夏伯虎馬上說:“我對你有什麼意見?你乾得很好啊,不但沒意見,其實說心裏話,我對你很欣賞,在適當的場合我還要表揚你,破了那麼大一個案子,爲國家挽回了幾百萬的損失啊!”   彭遠大連連點頭:“謝謝市長,我只不過做了我應該做的而已,不值得市長表揚。可是……”他想問,既然您對我那麼欣賞,爲什麼又不願意讓我當局長呢?可是這句話實在太敏感,聽着跟直接要官差不多,彭遠大在這個時候無論如何沒有勇氣問出來。   夏伯虎知道他想問什麼,過去關嚴了辦公室的門,然後坐到了彭遠大跟前做出推心置腹的樣子,用親切誠懇的口吻說:“遠大同志啊,不是我不願意讓你當局長,更不是我對你個人有什麼看法,我之所以那麼說,原因就是背景太複雜了,現在的風氣太壞了,我這是顧全大局,完全是爲了顧全大局,我給你說一件事情,你知道了就行,萬萬不能對任何人說。”   彭遠大難得遭遇領導如此的信賴和親近,激動、緊張、感激種種感覺讓他氣促心跳,連忙表態:“夏市長您放心,我絕對不會再給第二個人說,連我老婆和老岳母都不會說。”   夏伯虎說:“你們那個姚開放真不是個東西,你聽聽他那個名字,什麼姚開放,這樣的人如果當了你們公安局局長,光是這個名字就讓人笑掉大牙。可是沒辦法啊,如果這一次姚開放當不成局長,我們市正在開發建設的高新技術開發區就有可能夭折,已經投入的幾千萬就有可能泡湯,如果那樣,即便我這個市長向銀州人民鞠躬謝罪,引咎辭職,損失也挽不回來了。所以,我請你顧全大局,主動放棄這一次機會,就算幫我夏伯虎一個忙,今後你工作上有什麼困難,儘管來找我,我一定全力以赴地幫助支持你。”   彭遠大目瞪口呆,他實在想不到姚開放竟有那麼大的能量,搞得市長都無可奈何咬着牙違心地提拔他。他想問個明白,又覺得問明白了也沒什麼意義,大不了是上面哪個領導而且是掌握了銀州市命脈的領導綁架了高新技術開發區來要挾市長。想到這裏,看着夏伯虎愁眉苦臉的樣子,彭遠大竟然開始同情起夏伯虎了,他卻不知道,夏伯虎這副表情三分真實七分假,不然也就不成其爲“瞎白話”了。   他只好寬慰夏伯虎:“夏市長,這件事情沒關係,我答應你我不爭這個局長,可是當還是不當都不是我自己說了算的事情,你說我應該怎麼做,我聽你的。”   他這一問,夏伯虎反倒爲難了,因爲確實像彭遠大說的,當不當局長,誰來當局長,都不是彭遠大個人能做得了主的,現在的形勢就連他夏伯虎都做不了主了。本來他還想讓彭遠大給市委市政府寫一個書面報告,明確表態自己不當公安局局長,可是認真想想,這樣做大大的不妥,彭遠大的報告遞上去,人家問一句:誰讓你當局長了?彭遠大根本就沒法回答。再說了,如果彭遠大那麼做了,吳修治肯定要追問彭遠大爲什麼要這麼做,本來吳修治就根本不相信趙銀印有能量破壞得了銀州市的高新技術開發區,如果追究到彭遠大承受不了,把今天自己跟他的談話交代出去,他在吳修治面前就下不來臺,而且根據吳修治那個脾氣性格,很可能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讓原來多多少少還有點希望的姚開放更加沒戲可唱,甚至直接把他趕出公安局的可能性都大大存在。夏伯虎想了一陣兒,實在想不出可以讓彭遠大在這方面做什麼,只好說:“你也沒什麼可做的,只要別爭就行了,今天你表態就夠了,在會議上我可以把你的態度帶上去。”   彭遠大說:“好,您放心,我本來也沒有爭,這種事情也不是個人能爭得來的。”   夏伯虎心裏想:也不知道你是真傻還是裝傻,現在這年頭哪有不爭的?不爭熱饅頭能到你的手裏?心裏這麼想着,起身送客:“好了,你有這個態度我就放心了,那篇文章你也不要答理它,我斷定也是哪個想當局長的傢伙利令智昏瞎胡鬧,現在吳書記已經組織人去查了,你要相信組織相信黨,這件事情一定會處理好的。”   彭遠大連忙起身正想告辭,驀然想起,自己來找他的事情還沒說呢,一進來就讓他繞住了,在當不當局長的問題上糾纏了半天,差點把正事兒都忘了,連忙說:“對不起夏市長,我找您有事。”   夏伯虎愕然:“還有什麼事?你說,我能辦的一定辦。”   彭遠大說:“我找你是關於這次破案報功的事兒……”   夏伯虎馬上說:“沒問題,我同意給你報功,幾等功都成,只要你們公安系統批准,我就沒意見。”   彭遠大說:“不是給我報功,我沒資格立功,那件案子當年就是砸在我手裏的,我再報功臉皮也就太厚了。我是說我們局長期借調人員李勇軍同志的事情。”李勇軍是大李子的名字,彭遠大讓夏伯虎胡攪蠻纏了半天,這會兒才倒出空把大李子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夏伯虎聽完了愣愣地盯着彭遠大看,他萬萬想不到彭遠大居然會爲了一個下崗人員來找他,他原來以爲彭遠大今天來找他就是爲了給自己當說客,一來解釋那封匿名信的問題,二來是爲自己當局長做工作。當他確切明白彭遠大專門找他的目的之後,突然感到心裏空空的、慌慌的、慚慚的,他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己這一次逼着彭遠大表態不當公安局局長到底是做了蠢事還是做了好事,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力。   彭遠大見夏伯虎半晌不說話,表情是那種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模樣,不由就開始緊張起來,連連追問:“夏市長,您怎麼了?這件事情您真得特例一次,不然我們市裏就少了一個立功受獎的指標,對我們市裏的聲譽也有影響,多少城市的公安局想要都要不來的好事啊。再說了,李勇軍同志在我們公安局工作了將近二十年,也是我們過去對他太不關心了,只知道用人家,一直沒有給人家辦理正式調轉手續,後來人事管理越來越嚴,定編制、定職稱、逢進必考,結果就耽誤了,歸根到底責任還在我們身上。這一次偵破這個案子李勇軍的作用是關鍵性的,如果不是他,很可能犯罪嫌疑人就跑了,贓物也就拿不到了……”後面這幾句話有點誇張,目的還是爲了替大李子說情。   夏伯虎回過神來,問彭遠大:“你們公安局還有沒有編制?”   彭遠大說:“我到市編制辦問過了,幹部編制還有,但是要有大學本科以上的學歷經過公務員考試纔行,工勤人員的編制沒有了,大李子要調進來,只能走工勤人員的路子,這也是編制辦告訴我的,所以我纔來找您,剛纔您可說了,工作上有什麼困難來找您,您一定幫助、支持我們啊。”   夏伯虎二話不說,拿起電話就撥,撥通了彭遠大才知道他是給市編制辦主任掛電話:“有這麼一件事,你們給公安局增加一個工勤人員的編制,馬上抓緊辦,這個人的事情牽涉我們銀州市整個公安隊伍的集體形象問題,我先讓他們辦理調轉手續,急事急辦,特事特辦嘛,好了,我讓彭副局長直接找你。好好好,三天之內辦妥啊。”   放下電話,夏伯虎問彭遠大:“這麼辦可以嗎?我這個市長說話還算數吧?”   彭遠大剛纔看到他沉吟不語,表情僵硬,以爲他不同意辦這件事情,沒想到他辦的這麼果斷、順暢,不由喜出望外,連連表揚夏伯虎:“不錯,不錯,這才叫高效率。”話說出來了,纔想到這種口吻活像領導表揚下級,連忙又加了一句:“市長的話一句頂一萬句,那我現在就去辦了。”   夏伯虎卻攔住了他:“人家現在都反感領導批條子、打招呼,今天爲了你們的事情我就破一次例,不但要打招呼,還要批條子,你等等。”說着從辦公桌上拿起紙筆嘩嘩啦啦地寫了一通,然後把紙交給彭遠大:“拿着這個去找編制辦和人事局。”   彭遠大匆匆忙忙瞄了一眼,條子上寫着:   人事局周局長、編制辦馮主任:公安局李勇軍同志在偵破金錠被盜案中發揮了重大作用,將會受到公安部的嘉獎,請你們協助公安局本着急事急辦、特事特辦的原則,儘快辦理李勇軍同志的調轉手續。辦理過程中如遇到職稱、文憑等政策條件限制,可變通處理。   下面是簽名:夏伯虎。   彭遠大高興透了,大李子的身份問題一直是他一塊心病,有了市長的特批,把大李子變成公安局的工勤人員就沒問題了,至於這個工勤人員具體幹什麼工作,那就是公安局權力範圍之內的事情了。壓在心頭多年的石頭一旦搬掉,彭遠大不知道該怎麼來表達自己輕鬆愉快的心情,就動作誇張地給夏伯虎鞠了一個躬:“謝謝夏市長。”夏伯虎還沒明白過來,彭遠大又給他鞠了一個躬:“我代表大李子謝謝夏市長。”夏伯虎剛要客氣一下,彭遠大又鞠了第三個躬:“我代表公安局謝謝夏市長。”   夏伯虎讓他搞怕了,趕緊攔住他:“你有完沒完了?成了日本人了?好了,別假模假式的了。”   彭遠大說:“不是假模假式,我是真感謝您,您不知道,我現在簡直不敢見大李子,人家跟着我幹了這麼多年,到頭來成了下崗工人,我能不愧得慌嗎?還是當市長好,想辦的事就能辦。”   夏伯虎嘆了一聲說:“唉,你們都以爲當了市長就可以呼風喚雨、心想事成啊?其實很多事情當市長的也是無可奈何,你多多理解吧。這件事情你們先辦手續,如果有什麼問題隨時找我。”   彭遠大連忙說:“理解理解,謝謝夏市長。”   夏伯虎抬腕看看錶:“好了,我也該走了,爲了等你我讓他們推遲了開會時間,再晚就不好交代了。”   彭遠大也看看錶,已經十一點多鐘了,不知不覺耽誤了市長一個多小時,不敢再耽擱人家的寶貴時間,連忙告辭下樓,直奔市編制辦而去。他知道,政府機關辦事就得趁熱打鐵,拖不得。夜長夢多,彭遠大絕對不敢把這次機會給浪費了。   4   很多事情沒做之前往往覺得非常複雜、難辦,真正辦起來卻又出乎意料的簡單容易,聯合調查組的實踐就足以證明這一點。進駐公安局之前,他們在思想上、組織上、技術上都做了充分的準備,他們估計,這次調查工作將會非常複雜、困難。可是,調查組第一天進駐公安局,第三天就撤退了。不是調查工作遇到了不可抗的阻力,而是調查工作結束了。難怪王處長向關原彙報調查結果的時候,關原也大爲驚訝,連着問了三遍:“你們真的認爲調查結果證據充分真實可信嗎?”這次調查的確太順利了,順利到讓人不得不懷疑調查結果的可信度。   那天彭遠大走了之後,王處長接着讓小李子去找公安局負責配合他們工作的政治部主任安排跟蔣衛生談話。小李子正要去辦,司光榮卻主動找上門來了。司光榮對王處長這種人物不會不有所經營,所以二人倒也算老相識。王處長見到司光榮有幾分驚愕地說:“老司你幹嗎來了?還沒輪到你呢。”   司光榮說:“你們別找別人了,不就是要查那封匿名信嗎?信是我寫的。”   調查組三個人頓時懵了,按照他們的預期,這項調查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他們已經做好打算,如果他們經過談話查不出子醜寅卯來,那就要動用公安局的技術力量開展偵查,市委書記親自佈置的工作,組織部部長又三番五次強調要查個水落石出,他們的腦袋上就像頂着沉重的磨盤,這件事情不可能不了了之,如果不辦得乾淨利落板上釘釘,他們根本交代不過去。現在司光榮主動“投案自首”了,反倒讓他們有一種被閃了的感覺,就好像一個人憋足了勁要搬起一塊大石頭,一用力搬起來卻是一塊泡沫塑料。   王處長恢復正常比較快,鄭重其事地警告司光榮:“司處長,這種事情可不是開玩笑的,即便你主動承認了我們也要認真調查覈實。”   司光榮說:“我跟你們開什麼玩笑?就像你說的,這種事情是開玩笑的事情嗎?”   王處長問他:“你爲什麼要幹這種事情呢?”   司光榮說:“我是爲了堅持正義,揭穿那些製造虛假政績向組織上要官要權的人。辯證唯物主義告訴我們,看問題要透過現象看本質,要用聯繫的、發展的觀點研究問題、解決問題,彭遠大公然向常委會說公安局除了他以外沒有人適合當公安局局長這件事情是真的吧?僅僅破了那麼一個由他自己製造的積案,新聞媒體就那麼大張旗鼓莫名其妙地追捧,這種種的一切發生在範局長去世以後,組織上正在選拔公安局局長的時候,難道你們認爲是正常的嗎?”   老孫又插話了:“按照你的意思,範局長死了,就不能破案,新聞機構也不能對公安局取得的工作成績進行報道了嗎?破了案就是爲自己製造政績,新聞媒體宣傳報道了就是人家有意宣揚自己作政治秀嗎?還有,關於彭遠大向常委會說的那些話,先不管是不是真的,我倒想問問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司光榮說:“你是紀委的老孫吧?我認識你,可是從來沒有想到你看問題這樣僵化、片面,我勸你還是回去好好學學毛主席的《矛盾論》和《實踐論》,好好學習一下辯證唯物主義的基本方法,尤其是調查研究的時候,一定不能先入爲主,不能帶有個人的感情因素。”   老孫當然不會喫他這一套,冷着臉說:“學什麼都要先學做人,連做人都不及格,學什麼也是白費。”   司光榮讓他說得惱羞成怒,臉紅脖子粗地質問他:“你說說我做人怎麼不及格了?你這是調查問題還是替彭遠大出氣來了?”   王處長也覺得這個人真的太有點不可思議了,明明自己做了壞事醜事,卻還振振有詞,理直氣壯,真不知道這人是腦子壞了還是生物電流短路了。看到他跟老孫爭執,王處長也忍不住損了他兩句:“你好賴也是個黨員、國家幹部,起碼的組織原則和組織紀律應該懂吧?你認爲自己這種做法對嗎?”   司光榮堅持己見:“當然對了,任何一個人都有思想的權利,都有表達自己看法的權利,作爲黨員,更有向上級組織反映情況的權利。如果你們認爲這樣就是做人不及格,那是因爲你們自己黨性原則不強。”   老孫讓他氣得忍不住呵呵冷笑:“你別忘了,任何人也不能把自己的看法強加給別人,任何人也不能假借向上級反映情況誣衊誹謗別人,更沒有權利通過公共傳媒來造謠誹謗。”   監查局的小李子一直在一旁記錄,這時候也有點看不過去了,插了一句:“思想跟行動是有本質區別的,你可以思想你殺了人,但是如果你真的殺人,肯定得槍斃。”   司光榮開始耍賴:“你們這是幹嗎?是調查問題還是開批判會?反正我的事情說完了,就是那麼回事兒,你們愛怎麼着就怎麼着,我堅持我的觀點。”   王處長說:“你不要有牴觸情緒,我們調查這件事情也不能全聽你的,我們還是要堅持重證據、重事實,你說是你寫的匿名信,那你就詳細說說你書寫、投遞匿名信的過程,以及你在網上發佈匿名信的情況。”   司光榮居然毫不隱瞞地把他書寫匿名信以及通過文件交換系統向領導投遞的過程,還有在銀州市官方網站張貼那篇文章的情況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說過了還不忘堅持自己的觀點:“我認爲我這種做法沒有錯,哪一條黨紀國法也沒有規定不準匿名反映問題。”   當王處長讓他回去把今天的談話內容寫下來的時候,司光榮從兜裏掏出幾頁紙遞給了他:“我早就寫好了。”   至此,剩下的工作就是覈實司光榮說的事實了。王處長他們找到蔣衛生,讓他派人配合做一些調查落實工作。這件事情和蔣衛生沒有什麼牽涉,而且如果查實真的跟莊揚或者姚開放有關係,對蔣衛生反而是大大的好消息,所以蔣衛生的態度非常積極,馬上調派技術偵察科的兩個人全力配合調查組的工作並很快就有了結果。   政府大院門口的監視錄像證實,司光榮確實在那天一大早就去過設在政府大院門口裏側的文件交換站,雖然交換站裏沒有監控攝像,沒辦法確定他投遞匿名信的具體錄像資料,但是他在大院門口的監控攝像資料仍然可以成爲證據鏈條上結實的一環。此外,通過IP地址追蹤系統也可以證實,在網絡上發佈匿名信的電腦地址跟司光榮交代的完全一致。   關原聽過彙報之後根本就不相信這件事情是司光榮獨立做的,因爲司光榮不可能有他自己標榜的那麼高的政治責任感,他更不會在沒有任何利害衝突的情況下主動去得罪自己的領導,而且是一個前景看好的領導。所以他一再追問王處長:“你們有沒有找公安局其他同志談談?有沒有在調查這件事情的背景方面花花工夫?”   王處長說:“我們三個人分頭找了很多公安局的同志調查瞭解這方面的情況,沒有任何線索,唯一可以認定的就是司光榮跟他的主管領導莊揚過往甚密,交情很深,但是這也難以證明莊揚在這件事情當中起到了什麼作用。刑警隊的人說過這樣一個情況,他們隊裏有一個人外號叫郭半仙,曾經開玩笑說公安局歷任局長都是小矮個,就是因爲公安局背後的山叫半截峯,而公安局大院的門礅又矮,所以個子高的在公安局當不了局長……”   關原嗤之以鼻:“無稽之談,簡直無聊。”   王處長接着說:“他們說的時候剛好讓司光榮和莊揚聽到了,結果第二天他們就把大門礅給拆了,重新搞了個門礅,就是現在這個樣子,比院牆高出來足足一米。”   關原問道:“這件事情你們找司光榮談過沒有?”   王處長說:“我們找他問過了,他也說這是無稽之談,他從來沒有聽說過什麼半截峯門礅子之類的事情,他們之所以改造門礅子,就是因爲門礅子比院牆低了一截,不好看。至於爲什麼剛好要在那個時間改建,他說那純屬巧合。這種事情對方死不承認也就無法認定,只能做個情況參考。”   關原心裏充滿疑惑,根據他對機關人事結構常態的瞭解,司光榮和莊揚之間肯定早就已經超越了普通上下級的關係,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形成了利益共同體,但是這種事情就像王處長說的,沒有辦法證實,當事人也不會承認。如果嚴刑拷打,說不定他們纔會供認,但是刑訊逼供對於紀委辦案來說,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所以此時只能就此而止,再深查也查不出什麼結果來。   王處長把寫好的調查報告交給了關原,關原便去向吳修治彙報,吳修治跟關原的看法一致,司光榮只不過是莊揚的槍手幫兇而已,但是這也僅僅能算作猜測和判斷,沒有證據。儘管沒有證據,但是莊揚經過這一場事情,除非發生奇蹟,否則他的仕途基本上走到了終點,吳修治指示關原在莊揚的人事考覈檔案里加上這樣一句評語:思想作風不正派,有拉幫結派現象。有了這個評語,莊揚將不會再有任何升遷的機會,即便他的對頭曾聰明下臺了,他也沒有機會。這也是幹部考覈的優勢,法官判案必須以事實爲準繩,以法律爲依據,幹部人事考覈,卻可以根據你的表現和羣衆反映由組織下評語。   關原請示吳修治:“吳書記您看這件事情該怎麼處理?”   吳修治說:“此風不可長,從嚴從快處理。關於司光榮的組織處理意見,按照黨章的規定,由他們基層黨組織討論以後報上來一個處理意見,再由常委會確定。行政處理你們考慮一下,基本原則是這個人不能再在公安機關工作了。還有一條,對此事要在所有機關黨政幹部中進行通報批評,要求其本人作出深刻檢查,並主動在互聯網上刊登道歉聲明,如果他堅持不承認錯誤,明確告訴他,我們將通過新聞媒體全面報道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及時教育廣大幹部,也是還人家彭遠大一個清白。”   關原有些驚訝,但是隨即他又明白了,吳修治當初確定由三部門聯合調查此事,就是要把這件事情搞大、搞出動靜來,他最討厭這種陰謀小人,這也是他的脾氣。所以關原沒有再問什麼,把吳修治的意見逐條記錄下來之後,便告辭去逐條落實了。   按照組織程序,司光榮的問題先由聯合調查組向公安局全體黨員作了通報,然後由基層黨支部大會討論對司光榮的處理意見。這種會議按照《黨章》規定,司光榮也要出席。司光榮所在的黨支部是公安局後勤支部,沒有外處、室、隊的人員,司光榮就是後勤處的行政領導,當着司光榮的面,黨員既不敢也不好意思提出過於嚴格的處理意見,最終表決結果是給予司光榮黨內警告處分,連“嚴重”兩個字都沒敢加。支部的討論意見報到了局黨組,局長死了之後,黨組成員剩下四個人:蔣衛生、彭遠大、姚開放、莊揚。   蔣衛生看到聯合調查組查來查去只查出了一個司光榮,根本沒有涉及局裏的領導幹部,弄不清這是上面的意圖還是調查組笨蛋,心裏明明知道莊揚和司光榮是一夥,相互勾結、互相利用,卻沒有證據證明。現實問題是,得罪了司光榮也就是得罪了莊揚,這就犯了官場大忌,所以根本就不願意發表自己的意見。彭遠大就更不好發表意見了,司光榮的問題涉及他,如果他要求加重處理,就難免報復之嫌,如果他說不予組織處理,那就太便宜了司光榮,所以他是左右爲難,只好向三國時期的徐庶學習,雖然沒有進曹營卻也堅持一言不發,別人說怎麼樣他就舉起一隻手投降。姚開放還在做他的局長夢,他老岳父傳過來的信息是省委省政府主要領導都已經向市委市政府打過招呼了,而且市長、書記都已經有明確態度要把公安局局長送給姚開放,所以姚開放根本不會在這個時候出頭得罪司光榮和莊揚,也堅持不發言、不表態,等着別人先說。公安局這個黨組會開得真是有意思透了,屋子裏幾個人都悶着頭不說話,活像公安局黨組突然變成了聾啞學校。在一旁記錄的黨辦室祕書無話可記,在一旁抓耳撓腮好像從花果山上招聘的猴子。   悶了半下午,還是莊揚開口表態了。莊揚心裏雖然非常想保護司光榮,可是他也明白大家現在都把他跟司光榮看成了一夥,嘴上不說誰心裏都斷定司光榮是給他擋槍子,所以反而是他要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跟司光榮並沒有任何超出工作關係的關係,於是說:“我認爲司光榮同志的錯誤性質是非常嚴重的,應該嚴肅處理,我同意基層黨支部廣大黨員的處理意見。”基層黨支部的處理意見是黨內處分最輕的一級:警告。   他這麼發言了,別人也懶得囉唆,紛紛說:“同意,沒意見。”於是這個悶了半晌午的黨組會草草收場,記錄本上只記了半頁紙。   這個意見經由聯合調查組報到關原那裏,關原也覺得處理太輕,但是他又沒有權利干預,根據目前公安局的現狀干預了也沒有什麼作用,便直接報給了吳修治,吳修治說:“我已經預料到會是這個結果,把這個結果拿到常委會上去,聽聽大家的意見。”   過了兩天,吳修治主持召開市委常委會議,這次會議只有兩項議程:一是討論組織部擬訂經過吳修治審定的幹部選拔任命改革方案,二是討論公安局發生的書寫投遞匿名信並在互聯網上對彭遠大進行誣衊誹謗事件的處理意見。   關於黨政幹部選拔任命改革方案,上一次常委會在大原則上已經取得了一致意見,而且關原介紹改革方案的時候,一張口先把本方案經過吳書記審定的話端在了前頭,宣傳部部長李玉玲搶先發言,認爲這個方案非常完善,非常具有可操作性,爲銀州市選拔任用黨政領導幹部實現公開、公正、公平創造了良好的條件,這個方案一經實施,必然會帶來幹部人事制度的新局面,並且成爲全省幹部人事管理機制創新的楷模,所以她舉雙手擁護。接下來常委們一個個表態,沒有一個人對這個方案提出任何異議,然後舉手表決,全票通過。   接下來開始討論司光榮的問題。組織部王處長代表聯合調查組向常委會彙報了調查經過,關原向常委會彙報了公安局上報的組織處理意見,然後由常委們對這個問題展開討論。常委們一個個都是人精,不是人精也成不了地級市的常委委員。   曾聰明首先提出了疑問:“彭遠大如果跟司光榮沒有殺夫奪妻滅子之恨,他爲什麼要這麼誣衊誹謗彭遠大呢?”   夏伯虎接下來提出的疑問跟曾聰明差不多:“司光榮這麼幹的目的是什麼?”   王處長說據司光榮自己說就是要堅持正義,夏伯虎罵了一聲:“扯他媽的蛋。”   他這一聲罵把王處長嚇住了,王處長呆呆地不敢再接着往下說了,夏伯虎說:“我不是罵你呢,我是罵那個司什麼榮呢,他他媽哪兒來的那麼高的政治覺悟?你們相信嗎?”   常委們紛紛搖頭:“不可能,如果他真有那麼高的政治覺悟就不會採取這種下流手段。”   夏伯虎接着問:“那他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呢?不就是因爲公安局局長的任命嗎?這簡直是一個政治流氓的所作所爲,這種人絕對不能輕饒。”   常委們對夏伯虎的意見紛紛表示贊同、支持,李玉玲還回聲似的連連說了幾個“政治流氓、政治流氓……”常委們對司光榮的行爲表現出的同仇敵愾、義憤填膺是真實的,如果此風不剎住,任何一個人對哪個領導不滿意就利用互聯網捏造事實誣衊誹謗,即便事後得到了澄清,但是造成的名譽損害是很難通過一個道歉或者更正得到彌補的,發生這樣的事情對任何一個領導幹部都是一場噩夢。此外,司光榮一口咬定此事是他個人所爲,跟任何人沒有關係,常委們都知道這是蒙人,卻又沒有辦法追究他的同夥,潛意識裏都有一種讓司光榮愚弄的挫折感,對他也更加憤慨,所以,在討論對司光榮的處理問題的時候,大家一致的意見是處理太輕了。   吳修治說:“基層報上來的處理意見是輕還是重,都應該用黨的《紀律處分條例》來對照,不能簡單地憑感情和情緒來確定。老關,你主持這件事情的調查工作,根據《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像司光榮這種問題,《條例》是怎麼規定的?”   關原說:“司光榮的行爲違反了《條例》第一百四十三條:‘侵犯他人人身權利’中的第一款‘侮辱誹謗他人’,《條例》規定,違反這一條,根據情節可以給予黨內警告、嚴重警告、記過和留黨察看以致開除黨籍的處分。”   夏伯虎說:“司光榮的情節已經非常嚴重了,他不單單是給很多領導投遞匿名信,還在互聯網上公開發布了對彭遠大同志的誣衊誹謗文章,造成的社會影響極其惡劣,說老實話,如果彭遠大到法庭上告他,他不但得給人家賠情道歉,還得給人家經濟賠償呢。我看這種政治流氓無恥小人乾脆開除算了。”   關原說:“司光榮的錯誤是嚴重的,可是我們還是要抱着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態度,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我的意見,處分加重可以,但是不要把人家的政治生命給槍斃了,留黨察看吧。”   吳修治也說:“我們的目的不僅僅是要處理一個人,更重要的是通過這件事情教育廣大黨員幹部,尤其是各級領導幹部,心裏一定要有高度的組織觀念,自覺遵守黨的組織紀律,絕對不允許搞非組織活動,更不允許對黨內同志採取這種造謠誣衊人身攻擊的行爲。我同意關部長的意見,對司光榮同志既要嚴格處理,更要加強教育,讓他真正認識自己的錯誤,也要讓廣大黨員幹部知道司光榮錯在什麼地方。所以,我提議新聞媒體要對司光榮的錯誤以及受到的處理進行報道,司光榮本人也要在公開場合向彭遠大同志道歉。在黨紀處理的同時,還要給予政紀處分,老夏,你說撤了他的職,調出公安局怎麼樣?”   李玉玲照例帶頭同意吳修治的意見,夏伯虎也點頭說:“吳書記和關部長的意見我同意。”其他黨委紛紛表態同意,於是對司光榮的處理就此定案。舉手表決,全體通過。然後吳修治又提出了一個建議:“我們馬上就要開始對公安局局長的任命實施行全委會票決,爲了保證這次幹部人事制度改革的順利成功,我提議對擬任職候選幹部做一些調整,大家討論一下,看看是不是把莊揚同志從公安局調出來,重新安排一個能夠更好地發揮他作用的地方?”   吳修治這個提議常委們心知肚明,剛纔王處長彙報進度的時候曾聰明等人就提出了關於司光榮動機的疑問,誰心裏都明白,司光榮對彭遠大造謠誣衊肯定不是毫無背景的個人行爲,王處長也介紹了根據公安局同志的反映,他和莊揚的密切關係,常委們對他們倆到省上到處跑官活動的種種情況也多多少少有耳聞,因爲他們到省上活動了,有人要替他們說話,話還是要說到銀州市的領導耳朵裏。但是司光榮一口咬定這件事情他就是出於政治責任感向組織上揭發檢舉問題,跟任何人沒有關係,實際上這裏頭的關係大家都能意會得出來,可是,意會不能代替證據,更不能用意會來處理人,所以僅僅處理司光榮大家都有一種意猶未盡、心有不甘的感覺。吳修治一提出這個建議,大家馬上心領神會,誰也不說破,一致表態同意,吳修治問關原:“有沒有合適的職務?”   關原的眼睛轉了轉說:“職務倒是有,龍山區區委副書記還一直沒有到職。”   吳修治馬上說:“那就安排莊揚同志去,到基層鍛鍊鍛鍊對他今後的成熟和發展有好處。”   龍山區是銀州市的偏遠山區,公安局範局長就是在那裏的深山老林裏打野豬死亡的。龍山區經濟發展滯後,條件艱苦,讓莊揚到那種地方鍛鍊最合適,於是常委們紛紛贊同,就此莊揚徹底被從公安局局長候選人的名單上刪除了。   市委、市政府作出對司光榮留黨察看兩年、撤職調出公安局的處理決定之後一個月,司光榮拿到了省公安廳的調令,他被調到省公安廳擔任後勤處的副處級調研員,司光榮在官場上長期經營的一片苦心沒有白費,關鍵時候落水的他還是有人打撈的。這些都是後話,不再贅述。 結 局   常委會召開一週以後,銀州市在市府大禮堂正式開始由全委會票決公安局局長。全體市委委員一個不少地參加了這次具有歷史意義的投票。按照吳修治的提議,人大、政協、工會、共青團和市婦聯都派了代表到現場充當公證人,監督票選過程的公正性、公平性。銀州市的報紙、廣播和電視臺還有省級、國家級駐銀州的新聞媒體也都派記者到現場全程採訪。對此常委中有不同意見,擔心萬一票選過程出現問題,記者們在現場採訪,傳了出去政治影響不好。吳修治說:“立黨爲公、執政爲民和三個代表思想絕對不是空洞的口號,它是我們從事各項工作的行動指南,也是需要我們用工作實踐加以豐富的綱領。我們黨的宗旨不就是五個字‘爲人民服務’嗎?既然是爲人民服務,爲什麼怕人民監督呢?今後我們銀州市,除了涉及國家機密和個人隱私的事情,所有公務活動都應該讓人民羣衆知道。真正落實了人民羣衆的知情權、參與權和監督權,立黨爲公、執政爲民纔有堅實的羣衆基礎。我們不可能把銀州市所有的老百姓都請到票選現場來,可是通過新聞媒體現場報道讓老百姓都知道我們的公安局局長是怎麼產生的有什麼不可以呢?即便現場出現了一些疏漏甚至問題,也沒有什麼了不得,只能說明我們的工作還有改進的空間,對我們進行的改革正好是一次促進嘛。”   吳修治力主公開、透明,別的常委也不好意思再想着半透明、半公開,對老百姓半遮半掩。於是這次票選便鬧得轟轟烈烈、聲勢浩大。省委、省政府得知消息,還派來了觀摩團,更使得這次票選有了超出任命公安局局長不同尋常的意義。   蔣衛生、彭遠大、姚開放三個人作爲經過組織部門資格審查合格的候選人坐在臺下備詢。三個人心情都非常緊張,各自心裏又都有着不同的“活思想”。蔣衛生估計自己希望不大,因爲剛纔組織部介紹他個人資料的時候,工作成績實在單薄平庸,很難引起市委委員們的興趣。而且,他的年齡又是三個人中最大的,這也不符合眼下人們對幹部年齡的心理預期,過去一講就是資格,現在年輕則成了選拔幹部的重要標尺。   彭遠大忐忑不安,他當然希望自己能成爲公安局局長,尤其是以這種方式成爲公安局局長更有意義,這是他的遠大理想。可是一想到自己對夏伯虎的承諾,就又惴惴不安,不敢想象如果自己真的被選上了,怎麼給夏市長交代。“萬一選上了,夏市長非得罵我是不講誠信的騙子,今後在夏市長手底下還真的不好混啊。選不上今後就很難再有機會了。幹你老,我現在是光屁股騎驢,上也難受,下也難受啊。”彭遠大緊張之中,不知不覺用上了閩南口頭語在心裏表達自己那種患得患失、欲取欲棄的矛盾心情。   姚開放萬萬沒想到市委市政府採取這種方式決定公安局局長的人選,他覺得自己跟老岳父都被吳修治、夏伯虎愚弄了,他簡單對自己面臨的局面作了一個評估,論資歷他比不過蔣衛生,論業績他比不過彭遠大,他的優勢就是有一個能靠得上的老岳父,然而,這種選幹方式讓他老岳父的能量落空了,他老岳父絕對沒有那麼大的本事讓每一個市委委員都聽他的,即便他現在還在職,還是省委主管政法的副省長,無記名投票的方式也讓他老岳父無法控制人們的選擇。   吳修治雖然是市委書記,在這次幹部選拔中也跟別的市委委員一樣,只有一張選票。他坐在臺上,這是對他這個市委書記的特殊優待,因爲這次票選公安局局長的儀式由他親自主持。他現在的身份與其說是市委書記,還不如說是節目主持人。關原代表組織部向各位委員介紹候選人個人的詳細信息,其實彭遠大三個人的個人信息都已經書面印發給了每一個委員,但是作爲程序,關原還得口頭再作一次詳細介紹。這時候,吳修治不經意間突然看到窗戶外面跟黨走探頭探腦地朝裏面張望,連忙起身出門招呼他:“老領導,您也來了?怎麼不進來?”   跟黨走說:“我沒有那個牌牌,人家不讓進。”   吳修治說:“您能來就是對我們工作的支持,我給您走一次後門,沒牌牌您也能進。”   跟黨走跟在吳修治後面進了會堂,嘴裏嘟嘟囔囔地說:“你們還真的幹上了,我參加革命這麼多年,還頭一次見到用這個辦法提拔幹部呢。”   吳修治問他:“您覺得這種辦法好不好?”   跟黨走說:“好,當然好了,這樣公平,像趙老賊那樣的就不好走後門了。”   關原介紹完了候選人的情況,向吳修治請示還有什麼事情沒有,吳修治搖頭示意:“我沒事了,請各位委員說說,還有什麼疑問沒有?”   這次票選準備工作做得非常細緻,頭一次進行這種嘗試,從上到下誰也不敢掉以輕心,從選票的印製到會議地點的確定,乃至這幾個候選人個人資料的文字稿,吳修治統統把關,一下子變成了事無鉅細、事必躬親的老大媽。選票除了印有蔣衛生等三個人的名字之外,還有一個空格,如果委員對現有的三名候選人均不看好,還可以提出自己中意的人選。每張票的下面都有詳細的文字說明,在關原作完候選人個人情況介紹之後,又由組織部幹部處王處長向各位委員詳細說明了投票的注意事項。   各位委員這種投票選舉的事情已經幹得多也見得多了,雖然這一次投票的內容不同、意義不同,形式卻沒有什麼不同,便紛紛表示沒有疑問,有一些委員已經躍躍欲試,急於履行自己意外獲得的這項新權力,一拿到票就用胳膊遮擋着別人的視線匆匆忙忙打起鉤來。接下來就開始選舉監票人,監票人從人大、政協、工會、婦聯和共青團的代表中產生,然後又選出了唱票人、計票人,接着就開始正式投票。   吳修治理所當然地帶頭到票箱跟前投下了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選舉下級幹部的那一票。其他委員們開始按照黨內外級別排名排着隊緩緩向投票箱前進,記者們紛紛湧到前面,搶抓鏡頭,忠實地記錄這歷史性的進步時刻。照相機的閃光燈和攝像機的照明燈就像雷雨來臨之前的閃電,照相機的快門聲響成一片,好像正在發生激烈的槍戰。   市長夏伯虎當市長以後向上面的領導學會了遇到記者拍照攝像時稍作停頓擺出一個亮相,在列隊走向投票箱的時候,他習慣地停下步子面朝記者又做了一個亮相,後面緊跟着的李玉玲沒料到他走得好好地突然停下了步子,高聳的胸脯撞到了他的後背上,羞赧驚慌之下,本能地向後一退,高跟鞋的後跟一下跺到了關原的腳面上。女人的高跟鞋跺到腳面造成的痛苦指數跟遭到驢蹄子踐踏的痛苦指數相等,關原慘叫一聲,隨即又忍住了,他知道電視臺正在直播,爲了維護自己的形象,既不能叫喚也不能顧腳,只好咬牙切齒一瘸一拐以輕傷不下火線的精神,堅持到票箱跟前投下了他那神聖的一票。這一幕可以算作這次全委票決公安局局長推薦人選唯一不在程序範圍之內的意外事件。   投票結束的時候,夏伯虎看到關原瘸了,關心地問他:“怎麼了?是不是關節炎犯了?”   關原痛苦地拐着彎罵李玉玲:“讓驢蹄子踩了。”   這個小小的插曲並沒有影響到投票秩序,很快投票結束,監票人員開始開箱唱票,一共有三十五個人投票,彭遠大得票二十五張,蔣衛生得票五張,姚開放得票三張,還有兩張廢票。關原當即宣佈:彭遠大經過市委全委會票選,被推薦爲新一任銀州市公安局代理局長。按照程序,彭遠大還要經過市人大常委會批准才能正式成爲局長。人大常委大多數也是市委委員,都參加了這次票選,再考慮這次票選的輿論效果,彭遠大通過市人大的批准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隨着熱烈祝賀的掌聲,記者們紛紛湧到彭遠大跟前請他在獲得成功的時候談談感想,彭遠大腦子暈乎乎地什麼也說不出來,一抬眼看到夏伯虎正看着自己眯眯地笑,搞不清楚他這是冷笑、譏笑還是微笑、祝福的笑,心中大急,無可奈何地對夏伯虎喊:“夏市長,這可不怪我啊,我也是沒辦法。”他這一喊,夏伯虎大窘,在場的人大愣。記者們隨即湧向夏伯虎,請他發表改革感言,這對於夏伯虎來說是長項,他便開始誇誇其談起來,從眼前的票選一直把話題拉到了剛剛返回地球的神舟飛船上。   跟黨走高興極了,咧着缺牙漏風的老嘴哈哈哈笑個不停,對吳修治說:“好好好,這樣好,公平多了,跑官買官的難度大多了,我就不信跑官買官的壞慫投機分子們能把所有的委員都收買了。”   吳修治說:“老領導,我敢斷定這僅僅是個開始,今後我們的膽子會更大一些,步子會更快一些,消除政治道德層次的腐敗,清除孳生腐敗的土壤,我們需要的僅僅是時間和實踐。” ========================================================== 更多精校小說盡在一零小說網下載: txt10.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