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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競爭是一時的,共事是長期的

  1   自從範局死了之後,罪犯們好像變得消停起來,社會治安狀況沒有局長反而比有局長的時候大爲好轉。如今公安局的機構設置越來越細緻,越來越專業,各負其責各司其職,不像過去什麼事情都得派刑警隊出面。彭遠大臨走的時候追蹤調查的販毒案線索已經移交給了緝毒處,一般性的治安案件有治安處和各分局、派出所管,公安局刑警隊最近一段時間挺清閒,沒有新發什麼特別重大的案子,也沒有什麼值得刑警隊緊急出動的突發事件,所以刑警隊的警察們難得有了正常上下班的機會。上了班以後也有機會在辦公室裏扎堆聊天。聊天時老牛就成了熱門人物,他經歷的事多,肚子裏的料也就多,話更多,沒事幹的刑警就都聚到老牛那間跟教室一樣大的辦公室吹牛。   老牛那張臉已經被歲月熬成了磨損嚴重的布鞋底子,佈滿了橫七豎八的皺紋,卻又沒有幾根鬍子,讓人經常懷疑他跟太監一個性別。他五十六七了,面臨退休,隊長王遠志想把他從刑警隊支派出去,省下一個空位換個新人進來。請示彭遠大,彭遠大又請示老牛,老牛哭了,說他這一輩子都是在刑警隊幹過來的,雖然沒有破過什麼大案子,文化程度也不高,可是對刑警隊太有感情了,離開刑警隊他不知道活着還有什麼意義。彭遠大想起了他這半輩子跟老牛一起度過的不蹉跎歲月,一時也動了感情,轉身罵了王遠志一通,讓他徹底打消了讓老牛提前退休的念頭。但是老牛終究年紀大了,工作能力一輩子也沒提得起來,不但動不了腿,動嘴也不在行,讓他辦事,一般情況下都會把本來很簡單的事情鬧得很複雜,把難辦的事情變得根本沒辦法辦,所以王遠志乾脆讓他管內勤,名義上是管內勤,但文祕檔案、案情資料的管理,人員工資、加班、補貼、保健等涉及刑警切身利益的收入計算,撰寫一般性的報告、請示等,這些屬於內勤的事他一樣也幹不了,一樣也不願意幹,隊裏還得佔用一個編制專門安排一朵警花做這些事情。   今天隊長王遠志剛剛讓組織部幹部考覈小組找去談話,回來後刑警隊的人們都眼睜睜地盯着他察言觀色,好像王遠志已經知道誰當局長了。小趙捺不住性子,首先發問:“隊長,能不能透漏點情況?我們彭局有沒有希望?”   王遠志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瞪了他一眼沒吭聲。老牛老調重彈:“唉,這一回我們彭局沒戲了,這麼關鍵的時候他出什麼差啊?這就是命,都怪我給他起了個局長大人的外號,又叫了幾十年,把他那點福氣叫薄了。”   刑警副隊長大錢煩了:“老是這麼一句煩不煩?你再提這茬我跟你急啊。”   老牛哪裏是讓他這個後輩晚生的人?馬上反擊:“你懂個屁,別以爲你是副隊長,你急我就怕了?年輕輕動不動還跟我玩橫的。”   副隊長大錢還要跟他計較,王遠志制止了:“幹嗎?誰再吵吵我按擾亂辦公秩序扣他獎金。”   隊裏的刑警郭半仙說:“你們都別操閒心了,老牛說得更沒道理,我已經推算過了,這一把除了彭局別人誰也別想沾邊。”郭半仙是隊裏的中年警察,平時愛看周易八卦、風水解夢、麻衣神算之類的書籍,動不動就給人看相算命,尤其愛給女同志看手相、捏骨稱命,說起這方面的話題一套一套的,有的人說他是打着算命捏骨看手相的旗號進行性騷擾,也有人說他算得準,有道行。不管信和不信,大家都把他叫郭半仙。   一聽郭半仙這話大家都興奮起來:“真的?說說你是怎麼算的。”   隊長王遠志也來了興趣,湊過來說:“半仙說得要是有道理,中午我請客。”   大家都希望彭遠大能提升局長,因爲刑警隊歸彭遠大管,彭遠大自己又是從刑警隊熬上去的,誰不希望跟自己關係近、熟悉的領導得到提升呢?別的好處不說,起碼說話辦事少一些拘謹。當然,其他部門也相應地希望自己的主管領導能夠擔任公安局局長,道理、心情跟刑警隊一樣。政治處、紀檢監察、警務監督以及工會團委的人都希望主管領導蔣衛生能上去,分局和出入境管理以及戶籍、內保科這些部門的人大都希望主管自己的副局長姚開放得到提升,刑警隊、禁毒處和治安處的人自然都擁護的彭遠大,副局長莊揚自有後勤處、培訓隊和訓練基地的那幫人擁戴。這樣一來,本來好好的公安局就有些很不好的跡象出來,過去關係挺好的幾個部門之間,有意無意地就開始疏離,也經常會無緣無故地因爲一些小小不然的事情發生齟齬,這種情況就更加重了大家對局長人選的強烈關注,好像誰的主管領導當了局長,誰就贏了似的。當然,也有相當一部人對這個問題看得比較透徹,心胸比較豁達,抱着不管誰當局長,我們都照樣跑腿掙工資的心態,對此不太關心,該幹嗎照樣幹嗎。   所以當郭半仙振振有詞地說彭遠大肯定能當局長的時候,大家便精神一振,過去從來不信他這一套的王遠志也忍不住想聽聽他的了。郭半仙說:“你們回顧一下我們公安局的歷任局長有沒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大家讓他說得雲山霧罩,摸不着頭腦,小趙、副隊長大錢、老牛都開始掰着手指頭盤算曆任局長的共同點在哪裏,小趙搶着說:“我知道,歷任局長的共同特點就是他們都是男的。”   副隊長大錢不以爲然:“這不能算,我們的小花朵肯定當不了局長,爲什麼?警察這個職業特點決定了,這是男人的事業。”小花朵是爲刑警隊管內務的警花。   王遠志駁斥他:“胡說八道,我們的學習榜樣任長霞不就是女的?人家那公安局局長當的,多出彩。”   老牛不緊不慢地說:“我們歷任局長還真有個特色,都是小矮個。”   副隊長大錢又一次否定了:“不對,邢局長個頭就高,有一米七八吧?”   邢局長原來是分管刑偵、治安的副局長,老局長離休之後接班當了局長,上任之後跟局辦公室的女打字員大洋馬打得火熱,經常在局長辦公室裏做“工間操”,這個地方的“操”應該念去聲,有兩次還讓人不尷不尬地碰上了,羣衆影響極壞。那個時候黨組織對這種事情管得嚴,風聲大了二話不說就地撤職,他也沒臉再上班,自動離職跑買賣去了。由於他任職時間很短,大家已經把他遺忘了,副隊長大錢倒還能想得起來。老牛說:“說的就是啊,不就是因爲他個頭大,幹了幾天就垮了嗎?剩下的幾任我給你算算。老局長你們有的人沒見過,身材胖墩墩的也就是一米六五左右,老羅後面的李局長身高算過得去的,也不過才一米六八,再後來的局長沒有一個個頭超過一米六七的,剛剛去世的範局你們都見過,多高?”   小趙說:“我知道,也是一米六五。”   老牛又說:“彭局多高?”   依然是小趙回答:“一米六五左右。”   郭半仙說:“薑還是老的辣,真讓老牛蒙對了,想在銀州市公安局當局長,個頭超過一米七的待不住。你們知道爲什麼嗎?這和風水有關係,你們看沒看我們公安局後面那座山?叫什麼?”   副隊長大錢說:“叫半截峯啊。”   郭半仙得意揚揚:“這不就對了,什麼叫半截峯?就是比起別的山它只能算半截。你們再看看我們公安局的大門,看出名堂了沒有?”   王遠志說:“我天天進來出去好幾趟,還真沒注意我們公安局的大門有什麼特點。”   郭半仙又說了:“我們公安局的大門門墩低,別的單位的門墩都有一人高,起碼跟圍牆的高度是平的,我們公安局大門門墩比圍牆低了半截,也不知道是誰設計的,這也許就是命裏註定的事兒。”   王遠志嘆息了一聲:“要是真的像你說得這麼回事兒,彭局倒還真有希望,別看他不在,俗話說有福之人不着忙,無福之人跑斷腸。可是,這一來我就慘了,永遠也沒希望了。”王遠志個頭高,足有一米七八,讓郭半仙一說,他倒真的有些沮喪了,即便這一回彭遠大當上了局長,他順勢也提一級當個副局長,可是再想當局長就難了,按照郭半仙的說法他的個頭超標準了,不符合公安局的風水。   郭半仙說:“你別擔心,到時候我給你破解一下就成了。”   王遠志說:“你真的有辦法破解?”   郭半仙搖頭晃腦地說:“什麼風水都有辦法破解,咱們公安局的就更好辦了,把現在的門墩子推倒重來,加高到比圍牆還突出一米左右,再在下面墊上兩塊從半截峯山頂上挖來的石頭,風水就變了,非得你這樣的高個兒才能當局長。”   小趙說:“真的?那我們現在就辦這件事兒,改造大門墩去。”   郭半仙認真地說:“現在可不行,現在風水變了對彭局不好,得等到輪到王隊長的時候再說。”   老牛說:“不管半仙說得是真是假,我們都得全當是真的,這件事可千萬不能外傳,要是哪個副局長知道了,把風水破了,彭局不就徹底沒戲了。”   幾個人便賭咒發誓,誰也不把這件事情說出去,誰說出去誰就上馬路讓汽車壓死,游泳就讓水淹死,喫飯就讓飯噎死,有屁放不出來憋死。正說的熱鬧,副局長姚開放在門口探了探腦袋,然後走了進來,大家連忙起身迎接打招呼,姚開放堆了滿臉的笑容問候大家:“你們刑警隊可是我們局裏最辛苦的啊,難得有這麼清閒的時間坐在一起交流溝通啊,說什麼呢?我也一起聽聽。”邊說邊掏出一包中華煙給大家散了一圈。   幾個人便不再說風水問題,跟姚開放胡謅八扯了一陣兒,姚開放聊了一陣兒也就起身告別,臨走把剩下的半包中華煙扔給了王遠志說;“你們說話要小心啊,剛纔我來的時候,看見莊局和那個私處在你們門口呢,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   王遠志說:“沒事,我們又不說反動話,誰愛聽誰聽。”姚開放嘿嘿一笑走了。   王遠志納悶道:“姚局怎麼突然這麼大方了,過去整天抽的就是雙喜煙,跟他要一根菸抽就像抽他的肋條骨,今天拿中華煙到處撒。”   老牛說:“這還用問,現在是什麼時候?關鍵時刻,組織部正在考覈領導班子,他還要靠我們這些羣衆打分呢,能不對我們大方一點兒嗎?我敢肯定,如果誰提出來讓他請一頓,他肯定二話不說就答應,說不定還巴不得請我們呢。”   剛說到這兒,副局長莊揚又踅了進來,照樣也是笑眯眯地跟每個人打招呼:“說什麼呢?誰巴不得請你們啊?”說着,又給每個人散煙,居然也是大中華,刑警隊的人都傻了,老牛是油條,忍不住就說:“大傢伙前段時間都累壞了,現在事情不多,有時間了,就在這說,如果彭局在家,我們就讓他請我們喫一頓。”說着,朝王遠志擠擠眼睛,那意思是說,你就等着喫吧。果然莊揚一聽這話馬上慷慨激昂地說:“你們刑警隊這麼辛苦,難得有幾天清靜,彭局不在我替他請你們,說,地方由你們挑,選時不如撞時,就今天晚上,下班以後。”   老牛說:“兄弟們,莊局要請我們,你們想喫什麼?誰有平常想喫又捨不得喫的,還不趕快讓莊局請着喫一把。”   幾個人便七嘴八舌的選地方,有的要喫海鮮,有的要喫川菜,有的要喫湘菜,各說各的,吵得面紅耳赤。警花說:“我看你們誰都別爭了,什麼海鮮、川菜的,那都是中國菜,我們來點新鮮的,讓莊局請我們喫西餐好不好?”   莊揚制止了大家的爭吵:“好了,就此打住,女士優先,就聽我們警花的,晚上羅曼蒂克西餐廳,六點半整,不見不散。”   羅曼蒂克西餐廳是銀州市最爲豪華、最爲正宗的西餐廳,也是價格最昂貴的西餐廳,一般市民既不習慣喫西餐,也嫌價格貴,很少光顧。去的大都是故作風雅的暴發戶或者是真正有錢有那份雅興的白領,還有一些談戀愛的男孩子在女朋友面前強充大瓣蒜,偶爾到此一遊,忍痛挨宰。今天莊揚一口答應到這裏宴請刑警隊的弟兄,倒讓大家有些出乎意料。   莊揚說:“就這樣定了,晚上見,我還有事不耽誤你們的時間了。”說完就走了。   莊揚一走,刑警隊的人們哈哈大笑起來,老牛說:“莊局請我們喫飯的事情誰也不準保密,逢人就說,我敢保證,從現在開始,直到新局長上任之前,我們的飯局斷不了。”   王遠志感嘆:“老牛啊,我那時候想讓你提前退休真是錯誤,還是彭局英明,沒有你,我們哪能這樣輕輕鬆鬆讓局領導出血啊!”   副隊長大錢說:“隊長你不會這麼天真吧?現在領導請客哪有自己花錢的?籤個單回來報銷不就完了?你還以爲領導真的會自己出血啊。”   王遠志說:“那倒也是,不過領導能爲我們籤一回單也就不錯了。”   老牛說:“這得感謝組織部,要是組織部天天考覈領導班子,天天讓我們給領導畫圈,那就太棒了,我們雖然不敢說能實現四項基本原則,起碼工資可以基本不動了。”現在流傳的話兒說,當了領導,抽菸基本靠送,喝酒基本靠供,工資基本不動,老婆基本不用,概括爲四項基本原則。   老牛這麼一說,大夥就哄聲齊呼:“感謝組織部!”   當天晚上大家一起到了羅曼蒂克西餐廳,莊揚按時駕臨,陪同的還有司光榮。經過省城之旅以後,司光榮和莊揚的關係空前緊密,兩個人幾乎形影不離,活像一對同性戀。那天在省城,他們聯絡了省委組織部劉副部長以後,便急匆匆地趕到了夢巴黎歌舞廳,會見省人大張副主任。按照莊揚的想法,到歌舞廳肯定就是要唱歌泡小姐,如果僅僅是出錢幫張副主任泡泡小姐就能讓他幫忙辦那麼大的事兒,根本就不現實。但是看看司光榮胸有成竹的樣兒,他也就沒有細問,現在他已經徹底服氣了,司光榮這傢伙在官場活動能力上,確實比他莊揚強過百倍。他現在最想的倒不是能不能馬上從這位省人大副主任那兒得到什麼承諾或者有效的幫助,他也不相信僅僅憑這位省人大副主任就能決定銀州市公安局局長的人選。省人大和銀州市中間拐的彎太大,省人大不可能決定銀州市幹部的選拔使用,充其量也就是通過張副主任適當地施加一些影響,而且還完全是通過私人感情方面的因素做工作,正常的程序和工作關係,省人大和銀州市任命公安局局長不搭界。這一點常識莊揚還是有的。他現在的目標已經由司光榮點透了,要善於經營,穩紮穩打地在官場上經營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來。至於省人大張副主任到底能讓他在這次公安局局長的任命中借多大力,他倒也不那麼迫切了。他現在最想看的倒是司光榮通過什麼方式跟省人大張副主任談這件事情,而這位張副主任又怎麼應付司光榮。   讓莊揚沒有想到的是,他們來到了夢巴黎歌舞廳進了包廂以後,既沒有點歌也沒有找三陪小姐,司光榮對着領班的耳朵嘀咕了一陣兒,領班就出去了,片刻有幾個服務生抬了一張麻將桌擺到了包廂裏。   莊揚這才問:“不唱歌啊?打麻將怎麼找這種地方?”   司光榮詭祕地一笑說:“蘿蔔白菜,各有所愛,跟領導打交道,不知道領導的嗜好怎麼行?”   正說着張主任來了,司光榮便熱情洋溢地給莊揚和張副主任兩人作了介紹,張副主任握了莊揚的手也是熱情洋溢地說:“久仰大名,就是沒有謀面,今天認識你很高興。”   莊揚見這人敞亮熱情,心裏的拘謹消退了,便也很謙虛地說了些客氣話,不外乎早就聽說過張副主任,今天有幸認識非常高興,今後請多多指教等一些場面話兒。   幾個人直接就坐到了麻將桌前面,司光榮就開門見山地說了起來:“張副主任,我今天和莊局來找您真有事請您幫忙。”   張副主任說:“啥事?是不是你們公安局局長的事情?”   司光榮誇張地驚歎:“到底是領導,料事如神啊。我們莊局一直在政法戰線工作,堅持原則,爲人正直,業務精通,這些都用不着我多說了,現在的社會現實你也知道,再好的人沒有後臺、沒有靠山想上也難。你爲人正直,好主持正義打抱不平,我們莊局的事情你一定要主持公道,幫着說句公道話啊。”   張副主任竟然毫不猶豫就滿口答應了:“沒問題,你們市人大曾主任跟我很熟,曾聰明嘛,沒問題,我專門跟他談談。”   司光榮愁眉苦臉地說:“還真有問題,就是這位曾主任跟我們莊局過不去。那一年,我們莊局在檢察院工作,堅持正義,抗訴了曾主任小舅子判的一樁案子,後來又調查出他小舅子收受賄賂、徇私枉法的問題,結果他小舅子被開除出政法隊伍。曾主任就對我們莊局有了意見,設了個套兒,假意提拔我們莊局到法院當庭長,結果人事關係過去了,到市人大卻給卡住了,搞得我們莊局上不去下不來,所以我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曾主任那一關。”   張副主任哈哈笑着說:“想不到老曾還有這麼一手,過去真沒看出來。沒關係,我直接給他說,這一回他要是再挾嫌報復,我可就對不住他了。放心,他欠我的人情大着呢,再說了,好多人大方面的工作他也得靠我們支持,我的面子他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不過我可不敢給你們打保票,人大這邊應該是沒什麼問題,如果實在有問題我們就派督導組過去實施上級人大對下級人大的監督權,可是你們在市委、組織部那邊也得積極做好工作,人家不提名,別說市人大了,就是省人大也沒辦法。”   司光榮連忙說:“這當然,我們該做的工作自然會去做的。”   聽着他們倆對話,莊揚覺得自己活像在雲裏霧裏,這種事情過去他連想都不敢想,更別說做了,現在居然讓司光榮輕輕鬆鬆地就說了、做了,而且得到的答覆竟然這樣直截了當充分肯定,如果不是擺在面前的現實,他真的會以爲自己是在做夢。這時候進來了一位風姿綽約的半老徐娘,濃妝豔抹,袒露着象牙一樣光潔白潤的肩膊,款款而來,姿態優雅地坐到了張主任身旁的座位上。見到她,張副主任兩眼放光,精神立刻亢奮起來。   司光榮給莊揚介紹:“夢巴黎歌舞廳的馮老闆,”又向馮老闆介紹莊揚,“我們銀州市公安局的副局長,未來的局長莊揚。”   馮老闆欠身伸過玉手跟莊揚握了一握:“歡迎莊局長大駕光臨,服務不周到的地方儘管說話。”然後叫來服務生吩咐:“上茶點酒水。”又專門對莊揚解釋:“今天莊局長頭一起光臨,茶點酒水都是我們夢巴黎奉送的。”   張副主任哈哈大笑着說:“還是莊局長有面子,我常來常往的可沒見你奉送過什麼東西啊。”   馮老闆嫣然一笑,貝齒在燈光下熠熠閃光:“張主任到我們這兒別說茶點酒水了,什麼東西收過您的錢?”說完之後嬌嗔地說:“真沒良心。”她這話一說,張副主任好像得了什麼好彩頭似的哈哈大笑起來。   很快各式茶點和啤酒飲料酒流水般地端了上來。司光榮請示張副主任:“現在人齊了,我們開始吧?”   張副主任興致勃勃急不可耐地說:“開始開始,還是打八圈吧。”   於是立刻有服務生送過來一副漢白玉的麻將牌,幾個人開始嘩啦啦地洗牌碼牌……   那一晚上,莊揚眼睜睜地跟司光榮輸掉了兩萬多塊,這時候莊揚纔算明白這又是一種不令送禮雙方尷尬的手段,也就不再像在老重慶時那麼肉疼,心甘情願地陪着張副主任玩到凌晨五點多鐘。後來司光榮告訴他,那個馮老闆是張副主任的情婦,其實他們輸的錢人家張副主任一分錢也不會要,最終都落到了馮老闆的腰包裏。這樣做張副主任比自己拿錢更高興,因爲張副主任根本不缺那幾個錢。   莊揚當時奇怪地問司光榮:“張主任多大的官啊,想找啥樣的小姐沒有,怎麼偏偏找這麼一個半老徐娘?”   司光榮嘿嘿一笑:“蘿蔔青菜,各有所愛,再說了,你可能還不知道,現在流行熟女,成熟的女人更有味道。”莊揚想起馮老闆的樣子,不能不承認,這位馮老闆身上確實更有女人味兒。看來這位張主任還真是一個有品位的男人。   省城跑了一趟之後,立刻就有了效果,市裏開局級以上幹部大會,組織部部長關原和人大主任曾聰明過去見了他這個排名最後一位的公安局副局長根本就不會答理,即便走個正對面也不過淺淺地點頭而過。在這次會議上,兩位市主要領導居然不約而同地來到他的座位前面跟他握手寒暄,讓莊揚受寵若驚,他知道,省城那邊已經有了動作,所以這邊也就有了反應。後來,司光榮又領着他到市裏幾位領導家裏跑了一圈,效果也很不錯,唯一的遺憾就是市委書記吳修治那裏沒有落實,據司光榮說,跟吳修治他確實說不上話:“那個人已經快下了,幹不了兩年,現在已經跛腳了,不太管事情,幹部主要還是關原說了算。”這是司光榮的解釋,莊揚相信他說的是實話,誰都知道,吳修治已經過了五十八歲,提拔不可能了,在他那個級別上六十歲到槓是死規矩。   刑警隊的人能到的全部都到了,反而是隊長王遠志沒能按時來,打他的手機說是有重要事情,過一陣兒才能到,讓大家先喫別等他。於是各人就點了自己相中的西餐套餐開喫。喫西餐非常麻煩,刀槍劍戟、大盤小碗、各種酒杯擺了一桌子。每個人脖子上都被圍上了雪白的餐巾,看上去活像幼兒園裏一羣正在等着開飯的孩子,而服務員就像給孩子們分食品的阿姨。一幫人邊喫邊聊,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彭遠大身上,由彭遠大身上聊着聊着就又聊到了幹部考覈問題,司光榮問莊揚:“彭局不在家,他的考覈怎麼辦?”   莊揚說:“能怎麼辦?我們說了也不算,就看人家組織部門怎麼處理了。”   司光榮說:“不管怎麼說,我覺得彭局那個人當局長還是不行,首先他不是科班出身啊,雖然有一個大專文憑,可那是成人教育的文科畢業證,不像莊局你是正經八百的中國人民大學法律系畢業的高才生,又長期在政法系統工作,要理論有理論,要實踐有實踐,從公安局的全面工作考慮,我覺得還是由你出面主持局裏的全面工作比較合適。”說到這兒,司光榮轉向刑警隊的人問道:“你們說是不是?”   在這種場合,問刑警隊的人這種問題,讓刑警隊的人非常尷尬,說對就是背叛自己主管領導彭遠大,將來傳到彭遠大耳朵裏肯定後有後遺症。說不對更不好,司光榮明擺着是替莊揚評功擺好拉票,當着莊揚的面如果說不對,那就直接得罪了莊揚,現在形勢不明,說不準莊揚還就真的當上了局長,那個時候誰要是今天說了“不對”兩個字,誰肯定就沒好日子過。   司光榮盯住了老牛問:“老牛,這裏邊你的資格最老,你說是不是?”   老牛尷尬極了,開始後悔跟着來開洋葷,結果讓人家逼着問沒辦法回答的問題,只好假裝嘴裏咀嚼食物,點點頭又搖搖頭,誰也不明白他是贊成還是反對。其他人也覺得尷尬,都埋了頭默默進餐,彷彿大家一下子都提升了文明層次,變成了西洋紳士。看到空氣有點凝滯,莊揚打着哈哈說:“話不能這麼說,老彭還是有他的長處的,比方說實踐經驗啊,工作熱情啊,還是值得我們學習的。”   司光榮也馬上打圓場:“是啊,我並不是說彭局不好,我只是說如果主持局裏的全面工作還是莊局這樣科班出身的領導比較好。”   莊揚忽然問郭半仙:“小郭啊,聽說你算卦很有一套,你沒算算我們局誰能當上局長啊?”   郭半仙連忙說:“這是天機,我們凡人哪能算得出來。不過我看莊局氣色挺好,印堂發亮,肯定是人選之一。”他這說的是廢話,根據市裏確定的原則,不但莊揚是人選之一,蔣衛生、姚開放還有彭遠大這幾個副職都是人選之一。儘管說的是廢話,聽到莊揚耳朵裏還是很舒心,莊揚舉起手裏的酒杯對郭半仙說:“謝謝小郭的鼓勵啊,不管將來誰當局長,我們都要好好地配合他的工作,把我們公安局各項工作搞得更好纔對啊。來來來,小郭,我跟你乾一杯。”郭半仙看看其他人的臉色,不尷不尬地舉起杯和莊揚碰了一碰,在酒杯上抿了一口,趕緊埋下頭笨拙地用帶鋸齒的餐刀鋸木板一樣地割起牛排來。   司光榮舉起酒杯說:“今天能跟刑警隊的弟兄們一起進餐我司光榮非常榮幸,我敬大家一杯,我們局的後勤供應和行政福利都在我這一塊管着,今後只要是刑警隊的弟兄來找我辦事,沒二話,一律開綠燈。”說着仰脖幹掉了杯中的紅酒,接着又說了一句,“這次幹部考覈,還希望大傢伙多多給莊局捧場,我在這兒事先拜託各位了。願意給莊局捧場的酒端起酒杯喝一口,不願意的也不勉強,人各有志嘛。”   在這種場合下誰還能不捧場呢?於是人人都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包括隊裏唯一的那朵警花都跟着在酒杯邊沿抿了一抿。莊揚頓時大爲興奮,起身又舉了酒杯剛要說什麼,刑警隊長王遠志興沖沖地衝了過來說:“好啊,你們這幫傢伙有了莊局就不認我老王了,客氣一下你們就真的不等我先喫起來了,真不夠意思。”   大家便紛紛起身讓座,大呼小叫地吩咐服務生擺刀叉上菜單。莊揚拉着王遠志坐到自己身邊,掏出兩盒大中華扔到桌上請大家抽,然後問王遠志:“你幹嗎去了纔來?不會是又發生什麼大案了吧?”   王遠志說:“沒有案子,是彭局的消息,你們看看。”說着攤開了手裏捏着的內部刊物《公安戰線》,頭版頭條上醒目地登着這樣一條標題:快訊-銀福兩地警方跨省通力合作,成功破獲二十多年重大積案。下面還有一條副標題:金錠完整無損,犯罪嫌疑人當場捕獲,兩地警方爲國家挽回五百多萬元經濟損失。   莊揚一看到《公安戰線》上的這條消息臉色馬上就變了,誰都知道,在這個時候《公安戰線》上出現這種消息,對於公安局局長人選的佈局謀篇來說無疑增加了極大的變數,具體來說,彭遠大在這架天平上的分量明顯地增加了。   刑警隊的人卻沒有照顧莊揚的感受,看到這篇報道齊聲歡呼:“彭局真棒,彭局萬歲!”以至於餐廳的服務生以爲這幫警察喝多了要鬧事,嚇得連滾帶爬地跑了。   莊揚神色僵硬地朝服務生喊叫着:“跑什麼?過來埋單。”   王遠志驚詫地說:“幹嗎?我還沒喫呢。”   司光榮連忙解釋:“你慢慢喫,單我一起買,莊局有點急事,得先走一步,大家慢慢喫啊。”   刑警隊的人大都還沒有喫飽,有人埋單樂得繼續喫喝,莊揚和司光榮走了反而更加沒了拘束,便紛紛起身送莊揚和司光榮,等他們一走便興高采烈地碰起杯來。   老牛揪住郭半仙說:“半仙啊,我從今以後就服了你了,你算得真準啊,有了這張報紙,彭遠大就成了名副其實的局長大人了,來,老牛跟你碰一杯。”   莊揚和司光榮走出羅曼蒂克,司光榮說:“莊局你怎麼那麼穩不住勁兒?這有什麼?不就是內部刊物上的一篇報道嘛。”   莊揚鐵青了臉說:“你還是不懂政治啊,彭遠大這個半截子太高明瞭,對他來說這是時間、地點、分量都拿捏得恰到好處的政治資本,說嚴重了其實就是對市委施加政治壓力,你想一想,在這種情況下,市委能不認真考慮他的提拔問題嗎?”   司光榮恍然大悟:“真看不出來,這個小個子道行真大啊,他媽的,明天我就安排拆公安局的大門墩子,把他的風水破了,看他還有什麼作爲。”   莊揚說:“你真的相信郭半仙那小子的胡說八道?”   司光榮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在這個關鍵時刻,什麼手段都得用啊。”   莊揚說:“還有一條,我今天分析的情況,你可以形成材料,分頭散發出去,這纔是真正破他的風水,讓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明白他的政治圖謀,懷疑他現在破這個案子的政治動機。我說呢,拖了二十幾年的案子一直破不了,怎麼這幾天說破就破了,過去我還真的納悶兒,現在這麼關鍵的時刻他爲什麼不回來,現在看起來這都是事先預謀好的一整套方案啊,要把這個問題也向市委市政府講明白。”   司光榮點頭:“就是,莊局分析的有水平,一針見血啊。我明天就寫信反映這件事情。”   莊揚提醒他:“千萬不能讓別人知道信是你寫的。”   司光榮說:“現在哪裏還有用筆寫信的,都是用電腦打出來的,用電腦打出來的到哪兒查去?對了,說到電腦,現在人不都上網嗎?我們還可以把這封匿名信貼到網上去,那樣影響就更大了。”   莊揚點頭:“好,這樣更好。”   第二天老牛一上班就看到一幫民工在拆公安局大門的門礅子,昨晚上他喝多了,今天早上起得晚,匆匆忙忙往刑警隊辦公室趕,倒也沒在意那幫人拆門礅子的事兒。到了班上看到刑警隊辦公室的門關得緊緊的,暗中納悶兒:刑警隊辦公室歷來像個車馬店,從來沒有關門的習慣,即便辦公室一個人都沒有,也從來不帶關門的,除非夜間值班的想偷偷迷糊一會兒,纔會把門關上。這陣兒正是上班時間,辦公室大門緊閉簡直是幾十年來的怪事。他推了推大門,門反鎖着,老牛側耳聽了聽,裏頭有人聲,便不用鑰匙開門,敲打起來。門開了,老牛一進去就感到氣氛不對,王遠志正向部下們追問着什麼,神色嚴肅認真,隊裏的人一個個蔫頭耷腦精神緊張,活像治安處從色情場所抓來的小姐。   “怎麼了?”老牛悄聲問身旁的小趙,小趙悄聲說:“你沒看見公安局大門的門礅子讓人拆了嗎?王隊說這是有人有意破彭局的風水,懷疑我們隊裏有內奸,把這件事情說出去了,這不正在追查內奸呢。”   老牛說:“不會吧?王隊也不是三歲孩子,怎麼還拿郭半仙的話當真事兒?”   老牛犯了讓領導討厭的十種行爲之一:領導講話他嘮嗑。王遠志聽到他在一旁跟小趙嘀嘀咕咕,馬上點着名吼他:“幹嗎你老牛?來晚了還理直氣壯是不是?沒聽到我正講話嗎?有什麼重要事非得說那就出去說。”   老牛讓他當着大傢伙的面這樣訓斥很下不來臺,也犯了牛脾氣,頂撞道:“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人家要拆門礅子重修一下嗎?你還真的相信郭半仙那一套?他那一套要是頂用,刑警隊乾脆撤銷,發生什麼案子讓郭半仙算一卦直接抓人不就成了?一本正經像回事兒似的。”   王遠志瞪了他一眼說:“老牛,你別說我看不起你,難怪你混了一輩子到頭來連個股級幹部都沒混上,你多多少少有一點政治頭腦行不行?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而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問題。別人爲什麼把這件事情當真了?就是想破彭局的風水,爲什麼想破彭局的風水?就是不想讓彭局當局長啊,這是不是政治問題?拆門礅子本身沒什麼了不起,背後的目的你明白嗎?”   王遠志這麼一說,老牛也不得不服氣,論政治敏感和分析問題的眼光,自己確實不如王遠志。   王遠志接着說:“更嚴重的問題是,昨天我們說這件事情的時候,都是隊裏的人,說完之後我還嚴令不準外傳,怎麼今天一大早人家就行動起來了?是誰說出去的?這件事情非得搞明白不成,不然我們刑警隊有點什麼事就跑風漏氣,今後誰還敢說話?還怎麼在一起幹工作?”把老牛訓斥了一頓之後,王遠志又開始向大傢伙逼供:“你們自己交代,誰說出去的?現在老老實實交代了,我算你初犯,也不算你有意通風報信,不追究你的政治責任,下次注意就是了,如果不交代,讓我查出來了,只有兩個字:滾蛋。”   大家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吱聲,既怕把火引到自己頭上,又擔心王遠志懷疑到自己身上,如果懷疑到自己身上,那就不僅僅是挨王遠志收拾的問題,在隊裏的聲譽甚至在局裏的聲譽也會一塌糊塗,誰也不會跟一個背叛自己兄弟的人交朋友。   這時候副隊長大錢發言了:“王隊,我看在這種場合誰也不好意思承認是自己捅出去的,再說了,把話傳出去的人也不見得就是有意當內奸,誰都有個三朋四友的,也許是說話不小心漏了底,別把大家逼得太僵了,安定團結最重要,現在這個時候弄得我們內部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反而不好。”   王遠志跟大錢的關係好,不然大錢也當不上副隊長,聽了大錢的話便問他:“你說這事氣人不?我今天當了大家的面說一句無原則的話,彭局這一次能不能上,關係到我們隊的直接利益,你們懂不懂?”   老牛嘟囔了一句:“這誰不懂?彭局上臺了,下面就能上去一串,彭局上不去,下面就壓一串嘛。”   王遠志又開始罵他:“混說什麼?彭局是咱們刑警隊的老人,你也說過,從彭局進入公安局就一天也沒離開過刑警隊,對我們刑警隊的感情沒有任何一個副局長能比得上,彭局上去了,他對我們刑警隊會怎麼樣?我們刑警隊就成了局座的嫡系部隊,福利待遇、提拔升級我們肯定都能比其他人更有優勢。你以爲我是爲我自己着想啊?”王遠志說的這些話有一半對,後面那一句言不由衷,彭遠大上去了,王遠志提升的概率必然大大增加,這是他潛意識裏的思維定勢,也是官場現實的生態環節。   這種邏輯模式存在於走上仕途的每一個人心裏,副隊長大錢當然也不例外,如果王遠志能夠進一步,他自然而然也會跟進一步,這比王遠志的目標更加現實,所以,當王遠志說完自己的道理之後,大錢也開始着急:“王隊說得有道理,這種事情不管郭半仙說的是真是假,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不管我們信不信,人家信了,看見沒有,人家真幹了。”   老牛說:“王隊,你也別逼隊裏的兄弟了,我們是刑警隊,刑警隊是幹嗎的?不就是調查犯罪事實嗎?多少難辦的案子我們都辦了,這麼點事還用得着像審問犯人一樣審問大夥?過去問問那幫工人,誰派他們來的,先知道誰是他們的背後指使人,然後再逆向偵查,我就不信這麼點小事還查不清楚,別搞得大家疑神疑鬼、人心惶惶的。”   大錢說:“老牛說得對,他媽的,我現在就去問,不准他們幹了。”說着抬屁股就走,王遠志想攔住他,轉念想了想,這種事情不調查清楚就像電梯裏有人放悶屁,燻了大家,還害得大家相互猜疑,徹底搞清楚了也好,就沒攔他。   大錢帶着小趙幾個人來到大門口,咋咋唬唬地喊:“停工停工,誰讓你們來拆大門了?”   幹活的民工見一幫警察過來干預,連忙停下了手裏的活,門礅子已經拆了半邊。   大錢聲色俱厲地問道:“你們是哪兒的?誰讓你們來拆大門了?停下,不準幹了。不行,不能停,把拆了的重新砌好。”   民工面面相覷,一個工頭模樣的人出頭解釋:“同志,我們是你們行政科司處長僱來的。”   聽了他的話幾個小年輕就嘻嘻嘿嘿地笑,農民工,搞不清政府機關的行政級別,所以說了個“行政科的司處長”。   大錢說:“不管什麼處長科長,我們說不能動就是不能動。”   小趙嚇唬那幾個民工:“這牆裏頭我們裝的監控設備都讓你們搞壞了,你們得賠啊。”   門礅子裏有原來預埋的門燈線路,民工也不知道那些管道線路是幹什麼的,聽他這麼一說嚇壞了,扔下工具就要跑。   大錢把人家攔住了:“別跑啊,你們能跑到哪兒去?還是老老實實把拆下來的門礅重新砌上,我們也就不讓你們賠了。”   民工看看工頭,工頭嘆息一聲:“你們先幹着,我去找司處長問個究竟,到底咋弄呢。”工頭急匆匆找司光榮去了,其他工人只好又把拆下來破磚爛瓦又重新往回砌。   片刻司光榮就急匆匆地跟在工頭的後面跑了過來,先喝止了正在修築門礅子的民工,然後質問大錢:“你們要幹什麼?這是局領導定的事情,今天就要完工,你們鬧什麼?跟你們刑警隊有什麼關係?”   大錢說:“司處,昨天晚上我們還在一個桌上喝酒,你好我好哥倆好,今天怎麼就不認識人了?不怕我們畫圈的時候畫錯人了?”   司光榮說:“你這個人啊,好好的當你的副隊長,管這些事情幹嗎?這是局領導定下的事情,也不是我定下來的,我想定也沒那個權力啊。你們別跟我老司爲難好不好?不就是把我們局的門礅重新修整一下嗎?你們刑警隊管這事幹嗎?快忙你們的去吧,別搗亂了,回頭我給你們一人發一箱啤酒。”   小趙繼續蒙他:“司處,你修門礅也不跟我們說一聲,你不知道吧?這門礅裏頭有我們安裝的監控設備,全讓你們給拆了,監控設備壞了,出了問題我們可負不了責任,到時候別怪我們往你身上推責任啊!”   司光榮動手推他們:“好好好,不管出了什麼事都由我老司負責任,保證不麻煩你們刑警隊的大爺們,快回去吧,別讓我爲難,也別讓這些民工爲難,人家出門在外,掙幾個錢不容易,你們一句話就把人家的飯碗砸了,多不好意思。”   大錢說:“噯,司處,我就不明白了,這個門礅放了多少年了,大家天天裏出外進跟它都有感情了,你這是發什麼神經,怎麼突然就看它不順眼了,非得拆了重砌,你這葫蘆裏到底藏的什麼藥嘛。”   有理不打笑臉人,司光榮今天出乎意料的好脾氣,任大錢他們怎麼說就是不發火,笑眯眯故作親熱地把他們往樓裏推:“我反問你們一句,拆門礅子跟你們有什麼關係?你們爲啥不讓拆你們怎麼說?都一樣,領導咋說咱們就咋幹,別忘了,我們公安局可是半軍事化管理,服從命令聽指揮是我們公安條例裏的第幾條來着?好像是第一條吧?說來說去這都是上級的命令,我們照辦就是了。”   幾個人正在大門口糾纏,蔣衛生坐着車進大門,看見他們在大門口堵着,便停下車問怎麼回事兒,司光榮連忙湊過去說:“沒怎麼,前幾天市領導到我們局來視察工作,看見我們的大門礅比圍牆矮了一截,說看着很不協調,莊局讓我們重新整整,今天我們就動工了,大錢他們不知道情況,過來問問。”   蔣衛生不知就裏,說:“修就修唄,上班時間別堵在大門口,不知道的人還以爲又有人到我們公安局來上訪了呢。”   大錢他們心裏那點花花腸子根本不敢拿出來見陽光,如果說重修門樓子是破壞彭遠大的風水,儘管現在局領導正在拉攏羣衆的非常時期,估計蔣衛生也得罵他們是神經病瞎胡鬧,傳出去更得成爲大家的笑柄。蔣衛生過問了這件事情,他們沒辦法爲自己的行爲拿出合理的解釋,更不敢騙蔣衛生說門樓子裏有什麼監控設備,只好訕訕地退了回去。   幾個人回到隊裏,王遠志站在老牛跟前,一條腿弓在椅子上,一條腿蹬在地面上,還在跟老牛研究誰泄密的問題。大錢把情況給王遠志彙報了之後,老牛猛然拍了王遠志大腿一巴掌:“這就對了,王隊,你把大家都冤枉了。”   王遠志讓他把大腿拍得生疼,氣哼哼地說:“你要拍就拍自己的腿,拍我的腿你不疼是不是?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老牛說:“我就是嫌拍自己的大腿疼才拍你的,誰讓你靠我這麼近,又把大腿蹺到我跟前呢。你們都想想,昨天我們說風水這個話題的時候,是不是剛好姚局進來了?姚局臨走的時候說了一句什麼話?”   小趙說:“姚局好像是說,他來的時候看見莊局和私處在我們門口呢。”   老牛說:“肯定是我們說話的時候,莊局和私處就在門外,我們沒發現,說的話人家都聽到了。”   讓他這麼一說,大家才恍然大悟,鬆了一口長氣,總算刑警隊沒出內奸,怪就怪大家當時亂哄哄地閒聊,沒注意外面有人竊聽。這時候郭半仙嘿嘿嘿地嬉笑起來,老牛問他:“你笑什麼?我們刑警隊的風水都讓人家破了,你還笑。”他這話大家都聽明白了,破了彭遠大的風水,彭遠大當不上局長,刑警隊就得壓一串,這就等於破了刑警隊的風水。   郭半仙嘻嘻哈哈地笑着說:“什麼風水?你們還真信啊?我不過是跟你們逗逗悶子開開玩笑,你們還真當回事兒了,看樣子我的話還是很有權威的嘛。”   王遠志罵他:“你他媽開什麼玩笑,老實正式地說,你說的那一套到底是不是真的?我聽着你說得頭頭是道,還真有點那個意思嘛。”   郭半仙說:“編不出一套誰會相信算命的?那都是我現編的,不過你們想想,我說的銀州市公安局歷任局長都是小矮個這倒真是一條規律哈?”   大錢說:“就是因爲有了這麼一條規律我們不才信了你小子的鬼話嗎?”   老牛說:“好了,這件事情就此打住,不管是真是假,人家要拆我們也攔不住。不過,從現在開始,大家就要出去吹牛,說莊局昨天晚上請我們到什麼地方喫了什麼東西,好好吹,這不算泄密,只要把這個風散出去,弟兄們就等着天天晚上喫飯局吧。”   果然不出老牛所料,莊揚宴請刑警隊的消息在公安局不脛而走,緊接着姚開放也來邀請刑警隊的警察開飯局,蔣衛生一貫不太好這一套,也不得不預訂了銀州大酒店的酒席宴請刑警隊。既然請了刑警隊,別的科室處隊也不能不請,這種事情一開了頭就沒辦法輕易撒手,哪一個處室部門請不到都會有意見,影響羣衆關係,最終影響投票結果。這樣一來,幾位副局長就開始忙活起來,你請、我請、他請,比着、輪着請幹警們赴宴,公安局在範局當局長的時候就鬧過天天有飯局的大誤會,現在範局長死了,倒名副其實的天天有飯局。在酒席上,領導們似乎一夜之間都成了廣大幹警的貼心人,對廣大幹警噓寒問暖,關懷備至,這一來倒真的大大便宜了這幫警察,天天有飯局,還都是領導請客,銀州市公安局的廣大幹警喫飽喝足之後,千言萬語匯聚成一句話:組織部萬歲!   2   公安局在這邊大擺飯局,市委常委在那邊開始討論公安局的人選問題。組織部幹部處王處長負責公安局領導班子成員的考覈工作,所以他也列席常委會,負責彙報考覈情況,只有發言權沒有表決權。市委常委組織部部長關原也參加會議,作爲幹部工作的主管,他不但有發言權,相應也有表決權。   銀州市市委常委共有九個人。今天到會的有書記吳修治、分管政法現在又臨時兼任公安局代理局長的副書記劉洪波、市長夏伯虎、人大主任曾聰明、常務副市長高有泰、組織部部長關原、宣傳部部長李玉玲,一共七個人到會。市委副書記兼紀委書記到歐洲學習考察,另一個市委常委副市長到新馬泰招商。   書記從理論上說在黨的會議上只擁有一票表決權,具體操作時書記往往成了常委會的領導者,擁有事實上的一票否決權。下級服從上級作爲黨的組織原則,指的是下一級黨員或者黨的組織要服從上一級黨的組織的決定、決議,而不是服從上一級的黨委書記個人。但是,在現實生活中,思想觀念的扭曲、官場人格的異化、封建意識的殘留、黨內民主意識淡薄等因素造成了下級服從上級這一組織原則的狹隘化和庸俗化。銀州市委常委也是這樣,開常委會的時候表面上看有表決程序,但是有表決權的人卻往往要看書記吳修治的臉色,揣摩吳修治的意圖,追隨吳修治的意志。吳修治習慣了這種決策模式,常委們也習慣了這種決策模式。在吳修治沒有最終表態之前,各位常委有可能談一些自己的見解和意見,一旦吳修治表態,大家便會跟進,與吳修治意見相左的常委的意見一般情況下不會形成決議,即便出現了極爲特殊的情況勉強通過了,在實際執行中也不會有人認真當回事兒去辦。因爲大家都知道,跟一把手保持一致在仕途上得到提升的概率更高,政治前途也會更加光明一些。   市委常委宣傳部部長李玉玲就是現實的例證。這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女人,雖然已經年過四旬,卻仍然風姿綽約、貌美如花。這種女人在中國一般不會有多大的政治前途,儘管中國男人的色心絲毫也不比外國男人差,甚至比外國人更厲害,中國人世界第一的出生率就是明證。然而,中國男人卻比外國男人更虛僞,中國男人一向把性無能患者柳下惠當成道德招牌,所以中國的官員對漂亮女人的態度往往是陰陽兩極,心裏頭愛得要命,表面上卻假裝不屑一顧。官場是男人唱主角的舞臺,中國男人這種人格分裂症狀讓漂亮女人在中國的政治舞臺上倒了大黴,偶爾有一兩個漂亮女人漏網在政治舞臺上顯露頭角,也會成爲緋聞的頭牌花旦,不管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連老百姓都會覺得你有靠色相取勝之嫌。能夠擔任要職而又沒有緋聞,對於一個漂亮女人來說,就跟兔子落到狼羣裏而能活下來一樣是個奇蹟。李玉玲就創造了這個奇蹟,一個女人,而且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年屆四十就成爲握有實權的地級官員,而且沒有任何緋聞,難能可貴。李玲玉之所以能夠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情,除了工作勤奮、爲人嚴謹、作風端莊等各種因素而外,其中還有一個最簡單而又最難做到的訣竅:堅定不移地跟着一把手走,同時又不讓其他領導產生反感。   吳修治在銀州市擔任市委書記已經八年了,能夠在一個地方當這麼多年書記不動窩的領導並不多。多年的媳婦熬成婆,多年的婆婆就更能熬成精。吳修治雖然近年來銳氣開始慢慢消退,暮氣開始慢慢滋生,已經從思想上做好了交班回家養老的準備,因爲他已經五十八週歲了,等到六十歲剛好這一屆任滿,如果不發生奇蹟馬上提升的話,像他這一級的幹部六十歲到站下車是確定無疑的事情。但是由於他屬於熬成精的婆婆,他這個資深書記在常委心目中還是有足夠的權威的。這一點從常委會各位常委的態度上就可以充分地看出來。   會議由吳修治主持,他首先要求各位常委在開會期間關掉手機,市長夏伯虎提出了請求:“書記,我今天要等一個重要電話,是國土資源部約好的,通報我們關於建設高新技術開發區用地報告的審批情況,能不能特例一下,不關機了?”   吳修治說:“我說關手機的意思不是說不讓接電話,就是怕哪個同志正在發言,電話鈴一響影響思路,你的手機有沒有振動功能?要是有的話就調到振動吧。”   於是各位常委紛紛調整自己手機的響鈴設置,改成了振動。宣傳部部長李玉玲說:“什麼振動不振動,乾脆徹底關了,接電話也影響開會。”別的常委沒有響應她,她就動作誇張地把自己的手機關掉了。   接着,吳修治通報了這次常委會議的議程:“今天我們開這個會議,只有一項議程,就是研究一下公安局局長的人選問題。下面先請組織部彙報一下對於公安局領導班子考覈的情況。”吳修治沒有像以往那樣在說正題之前對銀州市的各項工作說一些肯定鼓勵的話,也沒有像過去那樣,在會議之前跟各位常委們打打哈哈,說一些家長裏短的事兒,活躍活躍會議氣氛,在各位常委之中造成一種哪怕是形式上的平等氛圍。常委們大都是從政多年的老手,放在一般人眼裏,根本不會感覺到吳修治今天這個會議在態度上的細微差別,但是在常委們眼裏就有了一種不同尋常的意味,究竟這意味着什麼,誰也摸不透,所以在講話發言的時候就會更加謹慎小心。這也正是吳修治所要達到的效果,吳修治在召開這次常委會之前就已經謀劃好了,他確信,這次會議不可能產生出公安局局長的人選來,因爲他對現在官場上的生態羣太瞭解了。這次會議他要實現的目的是催生一個比選拔公安局局長更有價值的全新的改革計劃,這個改革計劃將會在常委們的心目中產生震撼,並且使他能夠更加輕易地佔領政治和道德的戰略高地。他心裏有數,省委對銀州市公安局局長的具體人選問題並不關注,省委關注的是能不能通過這次公安局局長的選拔爲幹部選拔和任用體制上蹚出一條改革路子,對於省委來說,這比選誰當公安局局長更爲重要,也更有意義。所以他引而不發,先讓大家暢所欲言對選誰當公安局局長髮表高見,根據他對現實幹部任命過程複雜背景和各種不正之風的瞭解,他深信如果按照過去的老路子走,公安局局長的人選肯定會經受一場明爭暗鬥難解難分的爭奪,起碼這一次會議上絕對不會有明確的讓大家都基本滿意的人選出來。   王處長緊張得變成了結巴,頭上也冒出了汗水,李玉玲善解人意地給他倒了一杯茶水,又把桌上的面巾紙推到了他的跟前,王處長對李玉玲連說謝謝,這一個簡單的交流,立刻讓王處長感到常委裏頭李部長爲人最好。李玉玲倒也並不是做作,這是她的本性,也是一般女人細心周到的性別本能在她這個層級的折射,這就是她的優勢,如果說性格,時髦的話叫做情商,真能決定命運,李玉玲的情商確實一流。李玉玲的行爲提醒了吳修治,像王處長這種幹部,對下級和其他幹部而言是值得拼命巴結、討好的實權派,他自己往往也自覺不自覺地擁有一些優越感。在常委會上他卻僅僅是一個彙報工作的小角色,面對常委,尤其是近距離接觸吳修治這樣熬成精的資深市委書記,他也會緊張得冒汗、發抖。   吳修治和藹可親地說:“別緊張,慢慢說,今天你唱主角。”   李玉玲的體貼和吳修治的關照讓王處長從緊張慌亂中解脫出來,總算能夠把話連成串了,他開始詳細彙報這次對公安局領導班子的考覈情況,談話多少人次、和現職副局級幹部談話的內容提要、現任公安局副職的個人經歷和政審情況、副局級領導幹部述職述廉的發言內容、羣衆考評打分結果等,認認真真說了一個半小時纔算告一段落。   根據他的彙報,每個副局長在談話中對自己分管的工作都作了詳盡的介紹,在這種時候,這些副局長一個個都變成了王婆,他主管的那攤工作就是瓜。對於別人工作的評價則一般不予置評,理由爲:不是自己分管的不太瞭解情況。也有的在談話中對其他領導分管的工作提出了很多需要改進和提高的建議,實質上是一種含蓄的否定,似乎如果讓他管肯定能比現在管得更好。因爲是爲選拔公安局局長而進行的幹部考覈,所以談話內容還有一項:徵求對公安局局長人選的意見。結果對於這個問題幾個副職好像事先商量好了,異口同聲的回答都是不好說,每個人都有優勢也都有缺點和不足,最終答覆都是請組織上定。   述職述廉就更好聽了,每一個領導的述職述廉報告都是一篇先進事蹟總結,似乎公安局的領導幹部都是廉潔奉公的模範、品學兼優的人才。過去常說追悼會上沒壞人,批評會上沒好人,現在應該再加一條:述職會上出人才。   至於羣衆的考覈評分,自然是有高有低,這跟各自分管那一攤工作的人數多寡有直接的關係,分管人多,打合格、基本合格的票數就相應地多,分管的人少,得到合格票數的數量相應也就少一些。如果用分管人數的平均值來測算,大概的得票率都差不多。   常委們饒有興趣地聽着王處長彙報,彙報完了,常委們誰也不說話,都眼睜睜地看吳修治,吳修治開始動員大家發言:“組織部門的考覈情況大家都瞭解了,說說看法,還是那句老話,暢所欲言,言者無罪。”   夏伯虎打了頭一炮:“你們組織部考覈的結果是什麼?你們中意誰啊?”他之所以有這一問,是因爲過去具體人選往往由組織部門提出來,然後經過常委會討論通過,這一回組織部卻沒有提出自己的推薦意見。   關原出面解釋:“根據市委的意見,爲了充分聽取各位常委的意見,進一步發揚黨內民主,今後原則上組織部不再提具體推薦人選,只作任職資格考覈彙報,所以還請各位常委對我們的考覈情況作進一步的審議。”他說的市委意見,其實就是吳修治的個人意見,在會上卻不能那麼說,那麼說了難免給吳修治晾臺之嫌,也顯得吳修治缺乏民主,把自己的意見凌駕於市委常委會之上,雖然事實就是如此,卻絕對不能這麼說,這也是爲官之道需要特別講究的技巧。我們老祖宗就已經有了這方面的規矩:爲尊者諱。   夏伯虎哈哈笑着說:“這幫傢伙,人人都想當局長,人人都不好意思明說,你們組織部又不提個具體意見,我看還真不太好定。對了,你們聽說沒有?最近一段時間公安局天天擺飯局。”   王處長連忙撇清自己:“我們在考覈幹部期間嚴格遵守組織紀律,沒有喫過公安局一頓飯,連工作餐都沒喫過。”   夏伯虎乜斜他一眼:“我沒說你們,這個時候人家也不會請你們,有情肯定會後補。我是說公安局內部天天擺飯局,領導請羣衆,幹羣關係在咱們銀州市名列第一,哈哈!”   李玉玲說:“這種事情從正面理解倒也有利於改進幹羣關係,證明採取羣衆評議幹部的做法對強化幹部的羣衆觀念還是有作用的。從反面理解也是一種不正之風,好像在收買人心拉選票。”   分管政法的副書記、現代理公安局局長的劉洪波說:“李部長是讓我們從正面理解還是從反面理解?”   李玉玲嫣然一笑:“隨便劉書記理解啦。”這也是李玉玲的特點之一,不跟任何人發生正面衝突。   夏伯虎氣哼哼地說:“不管正面理解還是反面理解,我能理解的就是,這幫傢伙誰也不會掏自己的腰包請客,肯定都是簽單報銷的。”然後專門對劉副書記說:“老劉啊,你給他們打個招呼,說市裏這個月的接待費我要親自把關,以上個月爲基準,凡是多出來的一律不給覈銷。”   劉副書記屬於市委這邊的,對夏伯虎不太買賬,翻翻白眼:“你親自去說分量更重,更能引起他們的高度重視。”   夏伯虎說:“親自去就親自去,我可不怕得罪人。”他這話說得讓別人聽起來好像言外之意是劉洪波怕得罪人,劉洪波張嘴正要反駁,吳修治攔住了他:“跑題了啊,別跑題,喫就喫了,喫得對不對是另外一回事兒,不納入本次常委會的議事日程啊。”   人大主任曾聰明插空問道:“噯,現在公安局的副職有幾個人?”   關原回答:“四個。”   曾聰明說:“我剛纔聽王處長說來說去怎麼好像只說了三個人,談話也是三個人的情況,作述職述廉彙報也是三個人,那一個人呢?”   關原說:“噢,情況是這樣的,還有一個分管刑偵和治安的副局長彭遠大出差去了,不在家。”   曾聰明說:“這怎麼行?不在家你們就扔下不管了,述職述廉、談話表態,人家都沒有份,這不太好吧?不公平嘛。出差就不能回來了?打個電話通知一下嘛。”   關原說:“不是我們不通知,一來市委還有省公安廳對這件事情催得很緊,二來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人,後來好容易找到了人家又不回來。”   吳修治也開始注意這件事情,追問了一聲:“怎麼回事兒?”   關原說:“這件事情是王處長具體辦的,讓他向各位領導彙報一下。”   王處長就說:“彭遠大出差到福建一個山溝溝裏搞什麼案子,我們打了多少個電話都打不通,後來好容易跟他聯繫上了,他剛剛纔知道範局長死了的事情,我把市裏正在考覈公安局領導班子的情況給他說了,請他儘快趕回來,他說案子正在關鍵時刻,回不來。”   曾聰明說:“你沒給他說說這裏邊的利害關係?”   王處長委屈地說:“我啥話都說了,我甚至說如果他不趕回來,一切後果由他個人負責,連‘你是覺得破案重要,還是決定公安局局長的事情重要’這種話都說出來了,各位領導猜猜他說什麼?他說只要這個案子破了,誰當局長他都沒意見。”   王處長說完,會場沉默了,王處長出於對彭遠大頂撞自己的不滿和急於擺脫自己工作沒做到家的嫌疑,說這話的時候很有一點委屈、生氣、無奈交混起來的使氣勁兒,看到常委們一個個板着臉不說話了,偷覷了頂頭上司關原一眼,見關原神色正常,這才偷偷吁了一口長氣。   吳修治點點頭沒吭聲,曾聰明卻又追問了一句:“他真是這麼說的?”   王處長連連點頭:“真是這麼說的,我一個字都沒刪改。”   吳修治說:“這倒是個很有責任心的好同志啊,工作第一,不能爲了幹部考覈把工作扔下不幹了,考覈幹部的目的是什麼?不就是要促進幹部的責任意識和勤政意識,把工作搞得更好嗎?”   吳修治這近似於認可的表態立刻得到了李玉玲的熱烈響應:“是啊,有幾個人能放棄這麼難得的機會一心一意在外面幹工作呢?這樣的同志不能讓人家喫虧,我投他一票,乾脆就提彭遠大負責公安局的全面工作,保證行。”   夏伯虎連忙反駁:“那倒也不一定,他走的時候肯定老範還活着,要是老範死在他走之前,他會不會去出這一趟差還真不一定。既然出去了,在外面遇上啥事情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也是可能的、正常的,僅僅因爲這麼一句話,就斷定他是一個優秀的幹部,僅僅因爲他沒有按照組織部的要求回來參加幹部考覈就提拔他,那今後就熱鬧了,組織部在考覈幹部的時候,大家都跑出去出差,在外面等着提拔,咱們關部長還不得瘋了。”   關原連忙說:“是啊,是啊,具體情況具體分析,我們還是要避免以一時一事來下結論啊!”   夏伯虎和關原各有各的小九九,夏伯虎在吳修治的提醒下,雖然對姚開放的老岳父趙銀印是否真有能力破壞銀州市的高新技術開發區已經產生了懷疑,不過還是抱着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態,有幾份投鼠忌器,況且當初已經信誓旦旦地向趙老爺子作了莊重承諾,如果到時候放了個空炮,今後見不見趙老爺子是小事,趙老爺子會在上面做什麼文章他心裏沒底,所以還是想把姚開放弄上去算了,不花錢的投資項目誰都願意幹。關原則屬意蔣衛生,當然並不是一套小小的郵票就能驅使他這樣做,而是經過公安局的幹部測評,誰也沒有絕對的優勢,相對之下,蔣衛生年齡、資歷和現在在局裏的排序都能交代得過去,如果提名他擔任公安局局長理由也充分一些,起碼可以保持公安局的形勢穩定。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能把蔣衛生鼓搗上去,也算是做了個順水人情,畢竟對蔣衛生也算有個交代。   在座的各位常委,在選拔公安局局長的過程裏,每一個人或多或少、或輕或重都經歷着交換的誘惑和考驗。公平地說,倒還是李玉玲超脫,因爲人人都知道她是宣傳部部長,不管幹部,即便有那麼一票權,大都是追隨其他強勢人物,不擁有絕對的權威價值。再加上她是女的,女人的心思男人難琢磨,找到她門上談交易,還真不知道該用什麼東西交換那個局長位置才妥當,所以她受到的干擾和誘惑相應的就要少得多。這也是她敢於第一個明確提出具體人選的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當然就是吳修治剛纔的態度似乎傾向於彭遠大。   除了李玉玲,其他常委都不會主動提出自己的人選,現今社會的現實狀況大家都心知肚明,誰在這個時候主動提出具體人選,不管有沒有那回事兒,別人都會懷疑他和提出的人選之間有那回事兒。同時,別人也都會用各種各樣的理由來否定他提出來的人選。否定了別人纔可能肯定自己,這是最淺顯不過的道理。所以李玉玲一提出彭遠大馬上遭到了夏伯虎和關原的聯合否定。接下來會議就冷場了,常委們都在官場上磨鍊多年,對眼前的局勢誰都清清楚楚,誰心裏都有自己的人選,卻誰也不敢搶先提交出來。誰搶先提出來,誰的人選就會成爲大家的靶子。   吳修治忽然對王處長說:“老王,現在給彭遠大掛個電話,不要說我們在開會,就直接徵求他的意見,問問他認爲誰擔任局長比較合適。”   吳修治的提議勾起了大家的興趣,紛紛催促王處長:“對,打個電話,聽聽彭遠大怎麼說。”   王處長說:“他現在在福建的深山老林裏頭,不知道能不能掛通。”   關原說:“讓你掛你就掛嘛,能不能掛通是另外一回事兒。”   王處長只好掏出手機給彭遠大掛電話。   彭遠大跟他的人此時正押着吳水庫在福建省公安廳等手續。由於要押解犯罪嫌疑人一同登機,而且他們還隨身佩帶着武器,所以登機手續比較麻煩,需要當地省級公安機關的批文才行。當地警方跟他們一起破獲此案,公安部內部刊物《公安戰線》報道他們聯合破獲重大積案的消息就是當地公安局捅出去的。《公安戰線》在公安內部非常有權威,能連夜刊登他們的事蹟,當地警方非常高興,積極出面替彭遠大他們辦理一切手續,彭遠大剛剛接到當地警方的通知,說手續辦好了,機票也定好了,第二天就可以出發。這一次成功破獲壓在彭遠大心頭二十多年的金錠盜竊案,讓彭遠大心情振奮,興致極好。他這個人有個毛病,每破一個案子精神就會格外亢奮、話多,有時候還冒炮,多年前破了他當警察的第一個案子女澡堂失竊案之後,就是在極度亢奮的情緒下吹出了那個想當局長的大牛,結果半輩子局長大人這個外號都伴隨着他。現在他剛剛接到當地警方的通知,說是可以順利成行了,案子也破了,馬上就可以回家了,更是心情亢奮上面加亢奮,激動上面加激動,正在這時王處長的電話來了。   王處長對常委們說:“接通了,接通了。”好像接通電話就是他的多大功勞似的。   常委們屏聲靜氣,聽着他跟彭遠大對話。王處長說:“彭局長嗎?你們在什麼地方?”   彭遠大說:“我們在福建省公安廳,萬事大吉,明天就能回去了,告訴你,案子成功告破,我們帶着犯罪嫌疑人和那塊二十四公斤重的大金錠一起回去,到時候讓你開開眼,看看大金錠是啥樣子。對了,你是不是又催那件事?我明天就回去了,回去以後再說,該補的課就補,現在還不晚吧?”   王處長說:“沒關係,羣衆評議已經搞完了,你個人的事情等你回來補上就行了。我現在想徵求一下你的意見,這也是組織程序,您覺得你們局裏現任的幾位領導同志中,誰擔任局長職務,負責全面工作更合適一些?”   彭遠大哪裏知道這是王處長在常委會上撥過來的電話,半真半假地開玩笑說:“這還用問,我的外號你知不知道?”   王處長在公安局搞了那麼長時間幹部考覈,彭遠大的外號當然知道:“知道啊,你的外號不就是局長大人嗎?”   彭遠大得意揚揚地說:“這就妥了,正像毛主席說的,誰敢橫刀立馬,唯我彭大將軍,最適合當局長的當然就是我彭遠大,局長大人了,哈哈哈哈。”   王處長讓彭遠大說愣了,趕緊壓了電話,他在公安局搞了這麼長時間幹部考評,那些副局長誰都非常希望自己能擔任局長職務,可是像彭遠大這麼狂妄,敢當着他的面推薦自己的還真沒有。彭遠大的聲音很大,王處長跟他對話的時候又有意拉開了耳朵和聽筒的距離讓常委們聽,所以在座的常委們也都聽到了彭遠大的話。   夏伯虎說:“這人說什麼呢?什麼彭大將軍,他是彭大將軍嗎?你再說說,他到底說什麼了?”   王處長就把彭遠大的話又重複了一遍,這時候手機又振動起來,王處長看看來電顯示是彭遠大的,就沒敢接,手機一直振動個不休,活像患了瘧疾正在打擺子,他索性把電話關掉了。常委們再一次沉默,過了一陣兒曾聰明才說:“這人還真的夠狂啊!”   “不僅僅是夠狂,這是公然向組織伸手要官要權,這種人怎麼能提拔重用?算了,我說這一次根本就用不着考慮他了。”夏伯虎氣哼哼地把彭遠大否定了。   其他幾個常委也紛紛表示不滿:“是啊,怎麼能這樣說話。”“確實不應該,太狂妄了。”“他到外面幹嗎去了?組織部召喚都不回來,看來這個人組織原則性不強……”如果這個時候就請常委們表決,彭遠大肯定就被從候選人名單裏刪除了。   吳修治說:“剛纔老關說得對,具體情況具體分析,我們還是要避免以一時一事就輕率下結論。王處長是代表組織徵求人家意見,又沒有說不準推薦自己,人家向組織推薦自己,也沒什麼錯嘛。再說了,古時候封建官吏都能做到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我們也不要因爲人家一句兩句話就徹底否定人家。彭遠大就是公安局那個小個子局長嗎?這個人我認識,平常看上去挺精明能幹的,不像這種狂妄的人啊,今天是怎麼回事兒?”   李玉玲說:“我倒聽說了,這兩天報社準備轉載一篇文章,是從公安部門的內部通報上轉載的,說我們銀州市公安局和福建警方通力合作,破獲了一起積壓了二十多年的大案子,找回來一塊大金錠,爲國家挽回了幾百萬的損失,罪犯也當場捕獲了,會不會說的就是彭遠大他們?”   吳修治說:“你說的這個案子我也知道,當年我還在給跟黨走老爺子當祕書,那時候跟黨走老爺子主管工業,‘886’廠丟了這塊金子,把跟老爺子氣壞了,天天跑到公安局坐鎮讓人家把金子找回來,後來時間拖得久了,一直破不了案,也就扔下了。怎麼?這個案子真的破了?公安局還真有韌性,這麼多年了,一直沒放棄啊。李部長,你趕緊讓人送幾份報紙過來,我看看,對了,讓報社的同志給跟黨走老爺子送一張過去,現在一提起這件事情,當年跟黨走老爺子在公安局罵人的情景我還歷歷在目,他知道這件事情肯定會高興的。”   李玉玲便馬上打電話發號施令,讓銀州日報立刻找兩份報道大金錠案子告破的報紙送到市委來,同時還要給跟黨走老爺子送一份過去。總編說稿子剛剛排上,明天才能付印,李玉玲說:“那就複印兩份清樣過來,給跟黨走也送一份清樣複印件。”   放下電話,夏伯虎站了起來:“對不起各位,我的電話也振動起來了,可能是國土資源部來的。”說着跑到會議室的一邊接電話。來電話的不是國土資源部,而是趙銀印老爺子,追問姚開放的提拔問題。夏伯虎唯唯諾諾含糊其辭地應付着,讓趙老爺子逼得沒辦法,只好說:“我們正在開會,等會兒開完了我再給你老人家回電話好不好?”   壓了電話,回到座位上,夏伯虎看看吳修治:“趙老爺子來電話了,今天是常委會議,我也不藏着掖着,把事情擺到桌面上請大家審議,看看這件事情到底怎麼辦,別老讓我一個人揹着磨盤爬山。”   有兩種人屬於厲害角色:一種是外表憨厚,實則奸詐,另一種是表面上直率純真,實際上頗有心機。市長夏伯虎屬於後者,他說話辦事往往會讓人覺得率直、純真,實際上卻都有着他自己的目的和盤算,今天這個會上,他決定把趙銀印的事情來一個徹底了結,如果大家聽從了他的意見,趙老爺子就會欠他一個大大的人情,如果通不過,他也好把這件事情推到常委們身上,如果萬一趙老爺子在國土資源部真有什麼副部長的老部下,把銀州市高新技術開發區的項目攪黃了,他也有話可說:誰讓常委會不聽我的意見,用一個公安局局長的位置換一張高新技術開發區的通行證這麼便宜的事情都不幹,結果高新技術開發區黃攤了,這個責任當然應該由常委會集體負責,不能推到他市長一個人身上去。   於是他開始振振有詞地把趙老爺子要求他女婿擔任公安局局長的事情說了一遍,又把趙老爺子綁架了高新技術開發區項目的事情也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結論是:“我個人認爲,在這種情況下不允許我們有別的選擇,先把那個局長的位置給那個姚開放,說到頭不就是個公安局局長嗎?用一個公安局局長的位置換一張高新技術開發區用地的批件,我看值得。我鄭重聲明,提拔姚開放絕對沒有我的個人利益,我完全是從我們銀州市的經濟社會發展利益出發的,如果這裏頭有我夏伯虎個人一星半點兒的利益,我甘願接受黨紀國法的處理。”說到最後,夏伯虎慷慨激昂起來,連他自己都感動了,感覺自己好像真的冒了絕大的風險在爲民請命,可惜的是,常委們好像並不領情。   李玉玲跟常務副市長高有泰頭抵頭地竊竊私語,其情其狀正面想像地下黨接頭,反面想像特務聯絡。他們正在研究高有泰老婆的病情,高有泰老婆是李玉玲的老同學,最近患了一種怪病,整天咳嗽,到醫院檢查肺部、氣管都完好無損,李玉玲剛好在中央電視臺的科學與探索節目上看到一個類似的病例,跑了多少醫院都解決不了問題,後來才知道是粉塵過敏。高有泰聽了李玉玲的介紹,恨不得馬上散會跑回去帶老婆看病。曾聰明拿了一份文件勾勾畫畫,似乎他整天忙得不可開交,只能利用開會的時機來批閱文件。最可惱的是關原,居然低着頭剪起指甲來,那表情既像是在腦子裏想別的事兒,又像是對夏市長的發言不屑一顧。只有吳修治拿着筆記本在上面寫寫畫畫,但是根據經驗就能知道,他是在爲自己準備發言提綱,並不是記錄夏伯虎的發言。分管政法工作兼公安局代理局長的劉洪波從開會到現在幾乎一言不發,一直在悶頭抽菸,大家都知道他最近心情不爽,他老婆幫人家倒買倒賣假中華煙,買菸的人送禮,結果把收禮的人抽壞了。收禮的是當地分管城市規劃的副市長,當地公安局立刻作爲大案要案抓緊偵破,循線查辦,追到銀州市把他老婆刑拘了。人家是外地公安機關辦的案子,被假煙燻壞的又是當地的重要領導,這件事情就很難辦,劉洪波找了很多關係都撈不出來,搞得劉洪波灰頭土臉,幹什麼都沒心情。   夏伯虎瞎白話完了,常委們誰也不表態,該幹嗎幹嗎,夏伯虎明白,這種沉默絕對不是默許、默認,而是抵制、反對。夏伯虎長嘆一聲:“看樣子我們銀州市的高新技術大發區真的要黃了,作爲市長我已經把利害關係向常委會講清楚了,如果大家認爲我的意見不對,將來我可不承擔責任。”   吳修治看常委們的態度讓夏伯虎實在下不來臺,便說:“我個人相信夏市長完全是出於公心,我也相信在座的各位常委對此不會有什麼異議。”   其他常委這纔像活了過來,紛紛表態:“是,夏市長確實是出於公心。”就連愁眉苦臉如喪考妣的劉洪波也嘟囔了一句:“是啊,誰也沒懷疑你的出發點是好的。”   常委們嘴上這樣說,其實誰也不相信他真的是出於公心,他的擔心在大家看來太幼稚,或者說太危言聳聽,簡直是嚇唬孩子。作爲旁觀者,他們都知道,國土資源部不是趙銀印老爺子家開的,國土資源部部長也不是趙銀印的兒女,即便是他的兒女也不一定會聽他的。一個退休地方副省級幹部的意志怎麼會左右國家部委呢?再說,夏伯虎跟趙銀印的關係大家也都有清楚,即便他跟趙銀印、姚開放沒有實質性的利益關係,起碼也是人情關係。   常委們的心思夏伯虎當然看得明白,越想越窩囊,忍不住就在心裏暗罵:他媽的,好心當成豬肝肺,大伯子背兒媳婦過河,出力不討好。罵歸罵,人家就是不支持他,他也沒辦法。還是吳修治從中斡旋說:“既然夏市長把這個問題提出來了,我看大家還是表決一下吧,今後要形成這樣一個好的會風,不能對任何一位常委提出來的意見抱漠視、冷漠的態度。好吧,同意夏市長的意見,任命姚開放爲公安局局長的同志請舉手。”   誰都不舉手,吳修治又說:“不同意的請舉手。”   曾聰明打頭陣,第一個舉手反對,其他常委也都紛紛舉起了手。平心而論,常委的態度完全正常,現在這世道,爲了升官託人情、跑關係已是常態,可是公然採取這種變相綁架、脅迫人家的方式誰都會非常反感。說透了,人家給面子那是人情,人家不給面子誰也不能把誰怎麼樣,即便趙老爺子真有那個馬力命令國土資源部不批銀州市的用地申請,也損害不到這些常委的個人利益,真鬧翻了,誰還會怕誰?這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趙老爺子急於讓自己的女婿升官,結果反而斷送了姚開放的前程,這一屆常委會期間,再想提拔姚開放就非常困難了,等到換屆,姚開放的年齡就又超了。   關原這時候偷偷看了看手錶,已經快到下班時間了,這個時候常委們累了,精神也鬆懈了,對別人提出的方案不會像剛開會時候那麼認真審議,正是塞進自己主張的好機會,所以他對吳修治說:“吳書記,我談點意見好嗎?”   吳修治點頭:“好啊,就等你這個主管說話了。”   關原便字斟句酌地開始替蔣衛生說話:“根據幹部考覈情況,現任的副職情況都差不多,各有各的長處和優點,也各有各的短處和缺點,所以,從穩定公安局的大局,保持公安局工作的延續性出發,我看還是按照原來的排名次序確定人選,這是一個穩妥的方案,相對而言引起的副作用會小一些。”   夏伯虎剛纔的提議被常委們否決,心裏憋氣,關原的發言含糊其辭,欲言又止,更讓他覺得討厭,暗想,你們組織部就是會擺弄人頭,擺弄來擺弄去幹部任命權都捏到了你們手裏,我這個市長成了傀儡,你們在後面決定了,還要我出面提名,如果人大不同意,沒面子的還是我,難怪人家說跟着組織部,年年有進步,跟着市政府,經常犯錯誤,就是你們這幫人善於玩政治、耍手腕的結果,於是陰陽怪氣地說:“這是常委會,剛纔吳書記說了,有什麼意見暢所欲言,有話就全部端到桌面上來,別夾半截漏半截好像便祕似的。”   關原是那種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夏伯虎的挑釁他假裝當做玩笑話,根本不予理睬,微微一笑化解了夏伯虎的攻勢,這一來反而讓常委們覺得他關原水平高、有修養,而夏伯虎的表現卻像一個耍賴的頑童。   關原說:“根據我剛纔談的意見,請各位常委審議一下,看看蔣衛生同志怎麼樣?他的年齡在現任副職裏最大,資歷也最老,排名又是副職中的第一,我覺得這樣更加順理成章一些。”   大家又沉默了,關原說的道理很難反駁,尤其是現在這種情況下,沒有能讓大多數人認可的合適人選,這樣做也確實無可厚非。夏伯虎知道如果自己再不發言,繼續沉默一會兒,很可能就會有人跟進表態支持,剛要張口反對,人大主任曾聰明卻說話了:“關部長說得有一定的道理,但是這個出發點好像跟我們黨的幹部路線不是很相符啊。我們黨一直強調要破除選拔任用幹部論資排輩,提倡幹部的知識化、年輕化和專業化,如果還論資排隊,那不等於在幹部選拔任用上走回頭路,開歷史的倒車嗎?蔣衛生本人怎麼樣我不瞭解,我要說的是不應該違背黨的組織路線和選拔任用幹部的基本原則。”   曾聰明此話一說,問題就很嚴重,把關原的意見上綱上線到了違背黨的組織路線和幹部選拔任用標準的政治高度上,這就讓關原很難接受,他馬上反駁:“老曾你這個說法我不敢苟同,這怎麼能說是違背黨的組織路線和黨的選拔任用幹部原則呢?您有不同人選儘可以提出來,但是也不要對別人的意見上綱上線嘛,現在已經不是‘文革’時期極左路線靠大帽子壓人、用大棒子打人的年代了。”   曾聰明一發言反對關原,其他常委腦海裏的第一反應就是:曾聰明口袋裏肯定也有人頭,而且是很重要的人頭,不然他根本不可能用這種態度和口氣跟關原說話。   夏伯虎連忙抓緊時機反對關原:“我也覺得老曾說得有點過火,但是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道理還是對的,我也不贊同論資排隊,別把幹部選拔任命搞得好像三年自然災害時期排隊買豬肉似的,講究先來後到,前面的不走後面的就不能買。唉!這也就是在我們中國纔會發生這種怪事,任命一個公安局局長都這麼犯難。在美國任命公安局局長就簡單得多……”他一提“美國”兩個字,其他常委便紛紛皺眉苦笑,腦海裏也頓時冒出了銀州人民奉送給這位市長的愛稱“瞎白話”,“在美國,”夏伯虎對常委們的表現視而不見管自發表高見:“任命公安局局長就是市長提名就成了,而且公安局局長也不一定就是警察,往往是文職人員,不講究專業、學歷那些東西,不像我們,講究太多。這一次確定的原則就有問題,規定非得在現有公安局副職中選,這樣就限制了選拔幹部的視野……”   曾聰明插話說:“老夏,美國也有公安局啊?這可是頭一次聽說。”   夏伯虎哈哈一笑:“口誤,口誤,美國叫警察局,不管是警察局還是公安局,都是一回事兒。在美國……”   關原說:“夏市長,我們還是研究研究中國問題吧,別研究美國問題了,再研究美國人也不會聽你的。話說回來,即便在美國,公安局局長……嗨,什麼公安局局長,都是讓你攪的,警察局局長的任命也得市議會批准,並不是市長想讓誰當誰就能當。”   夏伯虎、曾聰明和關原因爲蔣衛生在那裏掐上了,你來我往地討論美國公安局局長問題,別人既不好插嘴也不願意插嘴蹚渾水,便開始竊竊私語,這時候劉洪波也問了一句:“那個蔣衛生多大歲數了?”心情不爽,他問話的口氣也就生硬的很,這讓關原很不受用,口氣冷冷地頂撞了一句:“你主管政法,現在又代理公安局局長,這個問題還用得着問我嗎?”   他這麼一頂撞,劉洪波倒真的來勁了,馬上說:“我不同意這個蔣衛生,剛纔關部長也說了,我分管政法,現在又是公安局的代理局長,我瞭解情況,那個蔣衛生暮氣沉沉,整天低個腦袋誰也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幹工作拖拖拉拉,連手下有多少幹部都弄不清楚,這樣的人要是當了公安局局長公安局就成窩囊局了。公安局局長還是得弄個利索、肯幹的,起碼得是個明白人,實在不行就那個局長大人彭遠大算了。”   其實劉洪波倒並不是真的要反對關原,而是他老婆讓外地公安局抓跑了,他讓蔣衛生出面去撈人,蔣衛生跑了幾趟,不但人沒撈回來,還把對方得罪了,聲言如果銀州市再出面撈人,他們就要告到省上去,鬧得劉洪波投鼠忌器,心裏再着急也不敢輕易出手,所以他對蔣衛生正憋了一肚子氣,哪裏會同意提他當公安局局長。   一來二去已經有三個關鍵人物表態反對提拔蔣衛生了,關原心裏暗想:蔣衛生啊蔣衛生,該我做的我都做了,這是集體決策,人家不同意我也沒辦法,總算我老關也對得起你那本集郵冊了。關原心裏這樣想着,那邊吳修治已經要求常委們表決了,表決結果,包括關原自己,再加上常務副市長高有泰兩個人贊成,四個人反對,吳修治沒有表態。大家都愣愣地等着聽吳修治有什麼說道,吳修治抬腕看看手錶,然後對大家說:“時間已經不早了,我再佔用大家一點兒時間,談點意見。”   他這麼一說,大家就都知道到了拍板定案的時間了,如果吳修治贊成關原的意見,反對關原的人裏最起碼會有兩個人當場倒戈,再加上關原自己和吳修治一票,蔣衛生就算過了。如果他提出全新的人選,也肯定會有自己的一套道理,對於他的道理常委會上別人是不好意思也不願意公然對抗的,別人不說,李玉玲首先會積極跟進,其他人只要是沒有特殊原因,也都會習慣性地舉手贊成。   吳修治說:“我首先要向各位常委作一個檢討,作爲市委書記,過去我滿足於長期以來的工作經驗,安於現狀,甚至對《黨章》的學習也都停留在會上聽、集體學的階段,沒有真正靜下心來認真研讀。最近我在老領導跟黨走同志的督促下,重新學習了新《黨章》和《黨政幹部選拔任用條例》,受益匪淺啊,我提議大家回去都認真地重新學習《黨章》和《黨政幹部選拔任用條例》,通過學習一定會對我們現在沿用的這一套選拔任用幹部的程序和方法產生很多新的認識和新的看法。我看公安局局長的人選問題很難在一次會議上取得認識上的統一,省委宋書記前幾天專門跟我談了這個問題。”說到這兒,吳修治頓了一頓,掃視了大家一眼。常委們都眼睜睜地看着他,每個人都暗暗喫驚,誰有這麼大的馬力,能搬出宋書記替自己說話打招呼?如果真的是宋書記出面打招呼了,那也就不用再討論了,吳修治只要把那個人的名字說出來,大家唯一的選擇就是舉手通過。   吳修治微微一笑:“宋書記找我談這件事情可絕對不是替誰打招呼、託人情啊。省委站得高,看得遠,根本就沒有關注我們選誰用誰。省委宋書記提請我們研究這樣一個問題,也算是交給我們的一個課題:怎麼樣才能最大限度地在選拔任用幹部上體現公開、公正、公平原則,儘可能的發揚黨內民主,通過體制創新、制度創新,開闢出一條選拔使用幹部的新路子,爲我們幹部人事制度的改革做一些創新性、探索性的試驗。今天這個會議讓我更加切身地體會到了改革幹部選拔任用體制,真正實現幹部選拔任用的公開、公正、公平,還應該加上透明,已經是迫在眉睫的嚴重問題,這個問題解決不好,今後我們像今天這樣的會議就永遠也開不完。不改革,吏治腐敗就將成爲危害我們黨的事業、動搖我們黨執政基礎的最危險的腐蝕劑和沼澤地,我們很可能會被這種腐蝕劑溶解成毫無免疫力的軀殼,會在這種沼澤地裏陷入沒頂之災啊!什麼叫公開、透明、公正、公平呢?向誰公開、向誰透明,怎麼樣才能做到公正、公平呢?我個人的理解,也算是學習《黨章》和《黨政幹部選拔任用條例》的心得吧,那就是向人民羣衆公開透明,爭得人民羣衆最大限度的支持和監督,只有在人民羣衆的積極支持和有效監督下,我們的幹部選拔任用才能做到公正、公平,也才能真正把優秀的、德才兼備的幹部推選到合適的領導崗位上。靠我們幾個人,再加上組織部幹部處,能有多大的本事做到這一點呢?所以啊,我們的眼界要更加開放一些,思路要更加寬廣一些,最近老領導跟黨走對我說過這樣一段話,很有啓發啊。他說,別忘了,現在我們共產黨是執政黨,不是戰爭時期奪取政權的那個階段了,戰爭時期提拔任用幹部要講究保密,那是爲了防止敵人破壞,解放五十多年了,我們黨取得執政地位已經半個多世紀了,我們的幹部選拔任用體制一點兒都沒變,五十年一貫制,這不符合與時俱進的方針。跟黨走說,我們是執政黨,爲人民服務是我們的宗旨,選拔任用領導幹部是爲人民選公僕,有必要對人民羣衆保密甚至搞得鬼鬼祟祟好像在做見不得人的壞事嗎?他說的話很樸素,但是卻真正體現了我們的幹部管理工作在思想上、路線上、政策上、具體的方式方法上必須與時俱進,適應和平時期執政黨提升執政能力的要求,滿足黨的中心任務對幹部工作的現實要求。所以,我提個建議,供大家參考,我們不要急於確定公安局局長的具體人選,把主要注意力放到改革創新幹部選拔和任用機制上來。總體思路還是那個大原則:充分發揮黨內民主制度的優勢,真心實意地接受人民羣衆的監督,徹底破除幹部管理上的神祕化傾向,真正實現公開、透明、公正、公平。具體做法我想,應該吸收和借鑑鄉鎮一級領導班子實行公開選舉的成熟經驗,對候選人向全社會公示,歡迎廣大人民羣衆進行監督。同時不要把決策權限制在我們常委會這個小圈子裏,要知道,根據《黨章》,常委會僅僅是黨代會閉會期間的執行機構,是全委會的日常辦事機構,全委會的職權是高於常委會的,根據這個原則,可以考慮採取不記名投票的方式請全體黨委委員票決公安局局長,而且差額選拔,現任的副職經過考覈只要符合《黨政幹部選拔條例》標準的都可以作爲候選人接受全委會的考查和選擇。我們選拔任用黨政幹部完全是正大光明的事,沒必要搞得那麼神祕,完全可以邀請各新聞媒體現場採訪、實況轉播嘛。通過新聞媒體的報道,廣大人民羣衆不是可以更好地履行監督權嗎?而且,選舉結果當場公佈,當場定案,這也有利於提高幹部選拔任用工作的效率。這僅僅是一個粗淺的想法,我提請組織部在這個大原則的指導下,儘快拿出一整套改革方案來提交給常委會討論,而不要讓常委會在具體人選上空耗浪費時間。在改革的原則上,不妨按照小平同志的話去做:膽子再大一點,步子再快一點,成功了,我給組織部記頭功,失敗了,我作爲黨委班子的班長,承擔首要責任。關部長,你表個態,拿出一套方案需要多長時間?”   此議一出,所有常委都有些喫驚,誰也沒想到吳修治徹底跳脫了在具體人選問題上糾纏不休的旋渦,完全從全新的高度和角度提出了這樣一個過去大家都意識到了,卻誰也沒有認真思考過的問題。這樣一來常委們的一票權就大大貶值了,這難免讓人有些心疼。尤其像關原、夏伯虎等一些事先跟某些人有着交換關係的常委,拘於物質利益和人情關係心裏已經有了預定的人選,如果採用這種方式,八成他們的承諾就難以實現,所以他們也有些失望甚至不滿,只是礙於吳修治的權威不好當面反對而已。   不過,冷靜下來想想,關原和夏伯虎以及和他們一樣有着難言之隱的常委又不約而同地長舒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因爲這樣一來,儘管自己對關係人有違約之嫌,卻也非常好交代,不管對誰,都可以用一句:幹部管理制度改了,無記名全委會投票,誰也沒辦控制所有委員,這樣一來不管圓滿不圓滿,對方方面面也都算交代得過去了。沉思默想一陣兒,與會人員包括關原和夏伯虎對吳修治都有些佩服,到底是書記,高,實在是高,從正面說是改革幹部管理體制新舉措,從反面說也是一種最高明的推卸責任的手段,把最複雜、最難以處理的問題交給了更大範圍的集體去承擔責任,讓上下左右、方方面面誰也說不出什麼。吳修治從大家的眼神裏讀到了兩個字:“敬佩”,心裏產生了深深的成就感和滿足感,當領導當到這個份兒上,能讓這些手中各自都掌握着相當權力的同事由衷地佩服,不是誰都能做得到的。   當然還是李玉玲首先第一個表態:“我完全同意吳書記的意見,吳書記高屋建瓴,提出的問題非常尖銳也非常實際,我們的幹部管理體制確實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了,我看報紙上經常有跑官、買官、要官的違法犯罪行爲出現,這就是吏治腐敗嘛。要從根源上解決這些問題,最根本的還是要靠體制創新和政治改革,我堅決支持吳書記的意見。”   接下來大家紛紛表態,支持吳修治的意見。儘管大家都已經口頭表態了,吳修治還是請大家表決一下,表決結果是對他的提議全票通過。表決完了,由李玉玲帶頭,常委們還嘩嘩啦啦地鼓了一陣兒掌。   吳修治問關原:“老關,你說說,需要多長時間能拿出方案來?”   關原看了看幹部處王處長,王處長連忙說:“現在各地已經紛紛開始了幹部選拔和任用的體制改革,也有很多成功的經驗可供我們借鑑,我想一個月的時間足夠了。”   吳修治說:“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我給你們一週的時間拿出方案來,剛纔王處長也說了,現在全國各地都在進行這方面的試驗,成功的可供我們借鑑的經驗很多,我們自己不會發明,總會學習吧?我們自己不會創造經驗,總會總結別人的經驗吧?一週時間,夠不夠?”   關原只好說:“我們爭取吧。”   吳修治說:“不是爭取,而是必須,今天我們就定了,下個禮拜同一個時間地點開會,專門討論你們組織部提出來的幹部選拔任用改革方案,不成熟也不要緊,我們還有常委會嘛,在常委會上討論完善也可以嘛。”   關原只好點頭應承:“那好吧,我們保證在下一次常委會上拿出方案供各位常委審議。”   吳修治說:“我再提個建議,你們可以找方方面面的同志徵求一下意見,跟他們探討探討,包括像跟黨走這樣的老同志,他們說的一些樸素的道理還真的很有營養呢。”   關原連連點頭,常委們也紛紛贊同,於是吳修治宣佈散會,大家不約而同地看錶,比正常下班時間已經晚了一個小時。   3   這一天,銀州市機場停機坪的氣氛格外怪異,一輛鐵窗、鐵門、鐵殼子,按照烏龜的防護標準裝備起來的警用裝甲車開到了停機坪,幾個全副武裝的警察從車裏鑽出來,立刻把裝甲車嚴嚴實實地包圍了起來。隨即又陸陸續續來了很多警車,把停機坪團團圍住。突然看到這麼多警車集中到了停機坪,尤其看到那輛超級大烏龜一樣的警用裝甲車,想象力豐富的人會以爲發生了恐怖分子製造的劫機事件。然而,警車們既沒有鳴笛也沒有吹喇叭,一夥夥警察從車上鑽出來,都是赤手空拳,神情輕鬆愉快地候在停機坪附近,有兩朵年輕漂亮的警花手裏還捧着碩大的花束,氣氛卻又十分輕鬆愉快。戒備森嚴的裝甲車和輕鬆愉快地捧着鮮花的警察兩相對照,反差強烈,讓人實在猜不透發生了什麼。好奇的機場工作人員紛紛打問:“怎麼了?要幹嗎?”   警察們顯然心情很爽,對機場工作人員不厭其煩地告知:“我們彭局破了一個積壓二十多年的大案,不但追回了二十四公斤重的大金錠,爲國家挽回來五百多萬元的經濟損失,還把罪犯帶回來了,你們沒看報紙啊?今天我們就是來迎接帶隊抓捕罪犯破獲這個案子的彭局。”當然,抓住一切時機不厭其煩爲彭遠大評功擺好的肯定是銀州市公安局刑警隊的哥們兒。   彭遠大一行四人將乘坐這個航班到達,他們回來之前,給刑警隊打了電話,通知他們到機場接機,所以刑警隊前來迎接是正常的。可是讓刑警隊意外更讓彭遠大他們自己想不到的是,家裏的三位副局長竟然也率領着分管部門的代表到機場來迎接局長大人彭遠大,而且這三位副局長完全是分頭行動,相互之間事先根本沒有協商,屬於名副其實的不約而同。各位公安局的現任領導在機場不期而遇,相互之間也都感到有些意外,似乎自己和對方都在做什麼不太光明正大的事情,這也是官場生態的一種表現形式。   自從《公安戰線》報道了彭遠大他們遠征千里和福建當地警方密切合作成功破獲金錠盜竊案之後,銀州市數十家官方、半官方、民營的傳統、現代媒體紛紛激情跟進,轉載的,跟蹤報道的,有的還不厭其煩地挖掘了當年這宗案子的歷史背景資料提供給廣大讀者。廣大讀者也非常感動、激動,展開了和新聞媒體的積極互動,傳統媒體的電話、傳真成了熱線,讀者紛紛打電話、發傳真關心這個案子的偵破細節,要求媒體表達他們對公安幹警的崇高敬意。現代化的互聯網上,網友們更是展開了氣氛熱烈的討論、追捧,把網絡搞得像沸騰的高壓鍋,如果哪個本地網友不知道“大金錠”、“彭遠大”這幾個關鍵詞,就會被其他人嘲笑爲菜鳥、弱智。這種排山倒海的新聞衝擊在這個敏感時刻突然出現,讓公安局現任幾個在家忙忙碌碌給部下襬飯局的副局長髮蒙、惶惑、緊張。他們琢磨不透這是精心策劃的大戲正式上演,還是僅僅是一種巧合。如果像莊揚分析的那樣是事先安排好的大戲,彭遠大那個長相一點兒也不遠大的小個子可就心機太深、太恐怖了。如果不是事先安排好的大戲,這種由新聞媒體掀起的滾滾熱浪對目前正在緊繃的公安局局長之爭將會起到什麼作用,那也是不言自明的。這種局面讓幾位競爭對手心驚膽戰、焦躁不安卻又無可奈何。   儘管幾個人對彭遠大都心存猜忌,可仍然不約而同地到機場相會了,這也是政治角逐中卑劣的一面,幾個對手幕後廝殺得難解難分,表面上卻還要裝得和諧、友好。這也是官場的行爲準則:幾個人參與競爭跟兩個人的直接對抗有所不同,按照一對一的排列組合,幾個參與競爭的人中,相互之間是對手,相對於別的人,又可能是盟友。再退一步說,競爭是一時的,共事是長期的,誰也不願意因爲這麼一次競爭便鬧得元氣大傷,被徹底從先天下之樂而樂的階層踢出去。所以,幾位副局長不約而同地到機場迎接彭遠大,既是一種姿態,也是一種現實的需求,因爲大家終究都是明白人。   平心而論,公安局局一級幹部過去的關係相對而言還是比較融洽的,那時候範局長當一把手,年富力強,除非工作變動,一時半會兒誰也看不到有接班的機會,沒有機會也就沒有什麼想頭,沒有什麼想頭也就沒有什麼爭頭,所以大家也就心平氣和,各負其責,各司其職,總體上來說還算得上一個團結戰鬥的領導集體。範局突然死亡,造成權力真空,形成球場效應,大家都開始爭搶那唯一的籃球,進而出現了重新洗牌的混亂局面,過去團結戰鬥的領導集體現在成了爭權奪利的角鬥場,明爭暗鬥活像既沒有競賽規則又沒有道德意識的拳手在爭奪冠軍,上面動拳頭,下面使絆子,急眼了說不準還會張嘴咬對方的耳朵。這樣一來,不但破壞了領導之間的感情關係,也破壞了公安局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沒辦法,歸根到底都是野豬惹的禍,如果沒有那一羣野豬作祟,公安局的領導班子絕對不會沒有溝通部署,一窩蜂地跑到機場迎接彭遠大,做這種表面文章。   幾位副局長在機場會面各自心照不宣,等飛機的空檔,蔣衛生指點着不知道從哪裏得到消息跟蹤而來的媒體記者說:“這一次老彭可是露大臉了。”語氣澀澀的、酸酸的。   姚開放嘆息道:“唉,這就叫能幹的不如會幹的,會幹的不如會讚的,會讚的不如會轉的。”   蔣衛生問他:“能幹、會幹我明白,會贊、會轉是什麼意思?”   姚開放說:“這還不好理解?會讚的就是會溜鬚拍馬給領導說好聽的,會轉的就是有事沒事常到領導家轉轉。”   莊揚在一旁半開玩笑地問他:“老姚你算哪一種?”   姚開放說:“我嗎,哪一種都不是,哪一種也都沾點邊,跟你差不多。”   蔣衛生把話題挑起來了,卻立刻抽身而退,因爲這種討論方式容易引起爭執,他最不願意跟別人正面發生爭執,正面爭執控制不好很容易升級爲正面對抗,這是從政的大忌,他抬頭看着潔淨如洗的天空,把話題拉開了:“飛機該到了吧?”   莊揚也不願意跟姚開放繼續談論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話題,同朝爲官,忌諱也是相同的,蔣衛生明白的道理別人也懂,便扔下剛纔跟姚開放談論的話題接了蔣衛生的話茬兒:“快了吧,應該到了啊。”   蔣衛生一向覺得莊揚這種正牌大學畢業的人有點清高,跟自己這種工農出身的幹部格格不入,所以對他敬而遠之。最近不斷耳聞他跟司光榮四處活動跑官,心裏就對他存了輕視,暗說你他媽的也別再假清高真低俗了,到了這種時候不照樣得跑、得送、得低三下四嗎?過去蔣衛生對自己到關原家裏送集郵冊還暗暗感到羞慚,現在知道莊揚也在積極跑動,便從心裏把他看低了不少,這時候就逗他:“來了,你看,那不是嗎?”   莊揚以爲飛機真的到了,就抬起腦袋脖子抻得長長的做公雞打鳴狀朝天上看,蔣衛生嘻嬉笑着說:“看見了嗎?哦,我剛纔看錯了,不是飛機是一隻烏鴉。”   莊揚回過頭來:“說什麼呢?機場上空哪兒來的烏鴉?”   蔣衛生說:“噢,機場上空沒有烏鴉,烏鴉就在地上,一身黑,白肚皮。”   莊揚今天沒有穿警服,穿了一身黑西裝,敞着懷,裏面是白襯衣,所以蔣衛生這麼逗他。   旁邊姚開放嘻嘻嘿嘿地笑,趁機攪屎棍子:“莊局,老蔣罵你呢。”   當着那麼多下級的面蔣衛生拿他開玩笑,莊揚很是不愉,說:“他就那麼點本事,你就讓他使勁使,別人都是烏鴉就他是一隻金鳳凰。”   蔣衛生正想再譏嘲他幾句,飛機來了,轟隆隆的聲音像一團滾雷撲向地面,淹沒了地上的一切聲響,胖乎乎的安-24活像一根肚皮上插了一把餐刀的火腿腸從雲層中鑽了出來,老鷹抓小雞似的降落在跑道上,跌跌撞撞地朝前趔趄了一陣兒然後轉向停機坪停了下來。機艙門打開了,乘客們如同死裏逃生一樣急匆匆地從飛機的肚子裏擠了出來。乘客差不多下光了,彭遠大幾個人纔出現在機艙門口,彭遠大走在前邊,大李子和黃小龍夾着吳水庫跟在後面,看到下面那麼多人在等着他們,彭遠大幾個人愣住了,他們並不知道如今自己已經成了新聞熱點人物,更想不到局裏仍然健在的三位領導能傾巢而出前來迎接他們。大李子在彭遠大身後喃喃自語:“我的媽啊,這麼隆重,該不會是公安部長跟我們同機吧?”   黃小龍則得意揚揚地首長檢閱一樣對着停機坪上等候迎接他們人羣的揮手致意,嘴裏還大聲喊着:“同志們辛苦了。”   彭遠大愣怔了片刻,連忙從舷梯上跑下來,蔣衛生年紀大,又是局裏目前排位第一的領導,便搶先迎上前來跟彭遠大緊緊握手:“辛苦了,辛苦了,歡迎勝利歸來,勝利歸來。”   彭遠大讓他們這一套搞得有些措手不及,一邊跟蔣衛生握手,一邊問:“怎麼這麼隆重?真是來接我們的?”   姚開放排位在莊揚前面,也擠在莊揚前面從蔣衛生手裏接過彭遠大的手搖了又搖,沒別的新鮮話可說,就跟蔣衛生一樣連連說道:“辛苦了,辛苦了,歡迎勝利歸來,勝利歸來。”聽着好像蔣衛生的回聲。   跟兩個人都握過了手,這才輪到莊揚,莊揚在局裏排位還在彭遠大後面,莊揚熱情洋溢地兩隻手緊緊握了彭遠大的手說:“這一趟功勞卓著,遠近聞名了啊,祝賀你!”   彭遠大讓他說得莫名其妙,抓住他的手不放追問:“什麼遠近聞名?”   莊揚這才告訴他:“你真不知道嗎?《公安戰線》登了你們和當地警方聯合破獲金錠失竊案的消息以後,我們銀州市的各種媒體紛紛轉載,現在你彭局可成了我們銀州市的大明星了……”   彭遠大驚訝地說:“是嗎?不就破了一個案嗎,怎麼會鬧出這麼大動靜。”   接下來陪同領導前來接機的警察們紛紛湧上和彭遠大幾個人握手寒暄,兩朵警花把花塞進了彭遠大的懷裏,搞得彭遠大手忙腳亂,咧着嘴抱着兩大捧鮮花活像第一次拜見老岳母的傻女婿。   刑警隊長王遠志握了彭遠大的手說:“彭局,你膽真大,怎麼敢坐這種飛機?真嚇人。”   彭遠大說:“航空公司又不是我家的,人家派啥飛機我們不就得坐啥飛機?安-24就是噪音大點,顛簸得厲害點,別的方面倒也沒覺着怎麼樣。”   緊接着《銀州日報》和銀州市電視臺的記者們擠進人圈子,有的抓緊時機給吳水庫攝像、拍照,有的揪住彭遠大就地採訪起來:“請問彭局長,你們這次奔波上千公里成功破獲了這起當年震動全國的金錠失竊案,回到銀州,你們的心情是怎麼樣的?”   彭遠大說:“心情當然很高興啊!”心裏卻暗暗罵這個記者弱智,怎麼能問出這麼沒有創意的問題。   另一位記者搶上前來追問:“請問彭局長,你們在外面轉戰數千公里,時間長達一個多月,現在終於凱旋,此刻您最想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麼?”   彭遠大說:“我最想做什麼你們一會兒就知道了,對不起,各位記者朋友,既然你們很關心我回到銀州市之後最想做什麼,那就給我點時間,先讓我把最想做的事情做了好不好?”   姚開放性格比較痞,開玩笑地對記者們說:“我們彭局現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趕緊見到他的老婆孩子,尤其是老婆,各位記者應該理解。”在場的人聽了姚開放的話嘻嘻嘿嘿地笑了起來。   蔣衛生在一旁湊趣:“記者們難道還想看看我們彭局怎麼跟老婆見面嗎?我們彭局的老婆可是公安局各位局長的老婆裏最漂亮的,想不想看一看?”   記者們便也開始湊熱鬧搞笑:“願意啊,彭局不會捨不得讓我們看吧?”   記者們和彭遠大當然都不明白姚開放和蔣衛生的用心,記者們團團圍着彭遠大采訪,他們心裏不是滋味,誰也不願意讓自己的對手成爲新聞媒體聚焦的對象,但是這種局面又不是他們所能控制得了的,於是便用調侃、玩笑混攪,不露聲色地把一次認真的採訪變成嘻嘻哈哈的鬧劇。莊揚冷眼旁觀,心裏暗暗叫絕,蔣衛生和姚開放都是農村出來的底子,雖然經過多年的奮鬥當了公安局副局長,身上卻還不時露出農民身上那股土腥味,莊揚往往因此看不起他們,今天眼睜睜看着他們把農民式的狡黠成功地用到彭遠大身上,不由對他們就有些刮目相看的新感覺,暗暗提醒自己,今後還真要多多提防這兩個貌似土氣實則大大狡猾的同事。   莊揚當然也不是善茬子,立時攔在記者們前面,和顏悅色地勸告各位記者:“記者同志們,請原諒,彭局在外面奔波多日,非常辛苦,好容易回到了銀州,我們先讓他好好休息一下,也給他留一點私密空間跟家人團聚團聚。過兩天我們公安局專門就這個案子的偵破情況召開一次新聞發佈會,到時候請各位記者光臨好嗎?”說着給旁邊的警察們使了眼色,警察們便立刻上來把彭遠大和記者們隔開了,刑警隊隊長王遠志帶着兩個人從大李子、黃小龍手裏接收了吳水庫,立刻將他塞進裝甲車。蔣衛生對彭遠大說:“一路辛苦,先回家看看,今天晚上給你接風洗塵,把愛人孩子都帶上,跟同志們好好聚聚。”   彭遠大說:“嗯,謝謝了,我一定去,老婆孩子就免了,他們有他們的事。”彭遠大的兒子面臨高考,此刻正是高度緊張的時候,他估計董曉蘭肯定不會耽誤寶貴的時間陪他去喫喝。   姚開放說:“那也好,晚上一定準時到啊。”   彭遠大應承着,回頭對黃小龍喊道:“小黃,把東西給我。”   人們這才注意到,黃小龍還揹着一個尼龍絲袋子,彎腰弓背,滿頭大汗,看樣子袋子分量不輕。聽到彭遠大的召喚,黃小龍連忙過來把袋子交給了彭遠大,彭遠大兩手有點喫力地抱着尼龍絲袋子告訴蔣衛生、姚開放和莊揚三個人:“這傢伙真沉。”   大家立刻明白了,袋子裏就是那塊當年聞名全國的金錠,記者們聞風又像嗅到了腐肉的禿鷲一樣圍了過來,紛紛要求:“彭局長,能不能讓讀者、觀衆先睹爲快地看看這塊當年聞名全國的金錠啊?”   再次接觸到破獲的賊贓,破案時的亢奮又回到了彭遠大身上,他面色潮紅,好像空着肚子剛剛灌了一整瓶二鍋頭,連連答應:“沒問題,沒問題,這本來就是我們銀州人民的財富嘛!”說着,彭遠大蹲在地上,把尼龍絲袋子解開,露出了裏面的金錠。他們已經把金錠擦洗過了,所以金錠現在已經不是剛剛找到時那種黑漆漆的髒膜樣,金光閃閃、圓圓的一坨,形狀好像從碗口粗的大樹上截下來半尺長的一段木樁。彭遠大站起身活像街邊賣藝的向圍觀者兜售狗皮膏藥:“看看啊,這就是當年我們銀州市大名鼎鼎的‘886’廠的鎮廠之寶,別看它體積不大,足足有二十四公斤重啊,那就是兩萬四千多克,按照現在的黃金價格,價值五百萬塊人民幣啊!”   記者們便圍攏過來拍照、攝像。彭遠大意猶未盡,遺憾不已地說:“可惜的是,這塊金錠讓罪犯給割了一塊,看見沒有?就在這邊上,做成了金首飾,大概少了一百多克,我們追回來了有六十多克,還差四十克,福建警方承諾他們一定要追緝回來。”   公安局的幹警們僅僅是聽說過有這麼一塊大金錠掉丟失了,誰也沒真的見過,這時候也好奇地圍攏過來看大金子。   老牛說:“這傢伙看上去沒啥出奇的嘛,看着像一塊廢銅爛鐵,扔在地上我都懶得撿。”   有的警察就說真的,不說誰也不知道這是一塊大金子,因爲誰也想不到誰會有這麼多金子又把金子做成這個模樣。蔣衛生也說:“我過去參觀過惡霸地主劉文彩的展覽收租院,看到他們家的金磚,也不過就是一寸見方的小小一塊,就覺得了不得太值錢了,這傢伙跟老地主家的金磚比,纔是真正的了不得。”   莊揚說:“好了,看也看了,說也說了,趕緊把它存到銀行的金庫裏去吧,別再出個什麼事兒,金子要是從我們公安局丟了,那就成了大笑話了。”   蔣衛生不屑地乜斜了莊揚一眼:“案子還沒結呢,這是贓物,罪證,得經過法院判決以後,由財政局和人民銀行正式辦理交接纔行。”口氣和表情配合起來,話語後面的潛臺詞就是:白癡、外行。   莊揚讓蔣衛生不軟不硬地噎了一頓,有些下不來臺,又不好爲此跟他爭執,因爲他剛纔說的話確實不在行,作爲檢察機關出來的幹部,這種起碼的常識他不是不懂,他也是看到彭遠大守着那塊大金錠對了記者羣精神亢奮地活像一隻正要踩蛋的大公雞,心裏覺得厭煩、妒忌,急於結束這種他很不願意看到的場面才說出那種外行話來。他假裝沒聽出蔣衛生的話外音,對彭遠大說:“老彭,該回家看看了。”   彭遠大蹲下把尼龍絲袋子捆紮好,挺費力地抱了起來對莊揚、蔣衛生和姚開放幾個領導說:“不急,你們要是沒事就跟我走一趟,有事就忙你們的去,我得先把我回到銀州最想辦的頭一件事情辦妥了再交差。”又對大李子跟黃小龍說:“你們也一起去,給老局長彙報彙報。”   這話一說,大家才明白他是要到老局長的墳上去,幾位副局長心裏湧上來的念頭完全一樣:這個彭小個子,真會作秀,看樣子今天不表演充分了不會罷手。   彭遠大抱着大金錠,鑽進了前來押解罪犯和大金錠的裝甲車,大李子和黃小龍也一起上到車上,彭遠大不管別人是不是願意跟着他去,直接吩咐司機:“到陵園去。”司機發動車出了機場朝陵園方向開,別人無可奈何,也只好紛紛上車跟在他的後面。記者們的採訪車急三火四地跟了上來,記者們不清楚彭遠大要做什麼,既有個人的好奇心,又有抓新聞的職業病,自然不會放過這次採訪的好機會。   陵園坐落在市郊龍頭山面南的漫坡上,改革開放以後,陵園的管理開始走向市場化,死人的事是天天都要發生的,活人對死人總是格外寬容、格外大方,所以銀州市陵園和全國各地的陵園一樣經濟效益良好,陵園現在也成了熱門產業,過去殯葬工、陵園管理工沒人願意幹,現在要想幹殯儀,進入陵園當職工,還得走後門,每進一個人都得民政局局長批。經濟效益好了,也就有錢爲死者創造一個優美的長眠環境,陵園的大門修得金碧輝煌,陵園內更是蒼松翠柏、花團簇錦,每一個陵墓都是一個小小的用花崗石板材砌成的小樓閣,陵園管理部門好像在用這一切暗示:活着真不如死了好。   彭遠大抱着那塊大金錠來到了老局長的墳前,把尼龍絲袋子放到老局長的墓碑前面,解開捆紮着袋口的繩子,露出裝在裏頭的大金錠,畢恭畢敬地對老局長墓碑上鑲嵌的照片說:“老局長啊,我知道這一輩子最讓你扔不下的就是這個金錠被盜案子,當年你親自擔任專案組組長,卻沒有能夠偵破這個案子,這是你一生的遺憾,你死不瞑目啊!今天,你的老部下彭遠大帶着金錠來看望你了,我要告訴你,當年我們的偵破方向完全正確,您老人家的指揮絕對沒有錯誤,那個吳水道就是這個案子的主犯,他的自殺就是畏罪自殺,我們沒有錯。現在國家的金錠我們已經找回來了,逃跑的罪犯也已經抓回來了,老局長,您安息吧!”說完,又畢恭畢敬地給老局長的遺照鞠了三個躬。   到場的警察們跟着彭遠大給老局長鞠躬致意。陵園營造出來的莊嚴肅穆對人的心靈具有洗滌作用,彭遠大向老局長彙報時的真情實意顯示出的一個合格警察身上所必須具備的那種敬業精神,讓蔣衛生幾個局領導和所有的警察動容,此時此刻,作爲競爭對手,他們心裏對彭遠大有再大的芥蒂和猜忌,也不敢對彭遠大所作所爲的正義性、正當性有任何一點兒嘲諷或者反感的念頭。也正是在這一刻,蔣衛生、姚開放和莊揚三個人心靈受到的震撼讓他們對自己心靈的卑微和不潔有了羞愧的感覺。如果一個人能夠永遠在內心儲藏這樣一份道德的莊嚴,保留這樣一絲對正義的敬畏,我們的世界就會乾淨許多、公平許多、美好許多。可惜的是,這種感覺持久不了,換個環境,換個時段,世俗和現實的慾望就會讓人們重新回到現實生活的卑污中,如同殘忍的食肉動物遵從殘酷的森林法則,毫無顧忌地投入到不擇手段的爭搶掠奪之中。   彭遠大蹲下身去,慢慢地再一次將金錠包裹嚴實,然後緩緩地沿着陵園寬闊平坦、潔淨如洗的水泥路慢慢走下山來,到了山下,他把金錠交給黃小龍和大李子,吩咐道:“送到局裏去,我先回家了。”   警察們在彭遠大的帶領下做這一切的時候,跟隨前來的記者們在一旁默默旁觀,沒有一個人敢用那手榴彈似的麥克風和喋喋不休的問題來打擾警察們,他們沒有進行採訪,卻又感到收穫頗豐,已經可以滿載而歸了。   大李子和黃小龍正要鑽進裝甲車,蔣衛生跑過來專門鄭重其事地囑咐:“你們倆千萬別忘了啊,晚上六點整,在銀州大酒店,給你們三個接風。”這是蔣衛生爲人精細之處,他要顯得比別人更加平等待人,更加善待下級。   人們各自驅車散去,彭遠大也急急忙忙地回家看望老婆孩子。孩子上學去了,老婆上班去了,只有啞巴丈母孃在家,看到他回來,老人家興奮地張牙舞爪、比比畫畫,咿咿呀呀說個不停。多年在一起共同生活,彭遠大已經適應了過去的王大媽、如今的老岳母這種讓人耳暈目眩的表達方式,他知道老人家是在祝賀他成功破獲了積壓多年的重大案件,勝利歸來,告訴他已經準備了一桌好菜等女兒外孫回來就可以開喫了。彭遠大告訴她,局裏晚上要聚餐,有飯局,給他們接風洗塵,老人家便很失望。彭遠大急忙解釋說,這是局裏同志們的一片心意,一定要去,不去就會讓大家掃興,甚至影響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老媽做的飯明天再喫也不遲。老人家也懂得安定團結的重要意義,只好手忙腳亂地又把準備好的半成品匆匆忙忙往冰箱裏塞,忽然又想起來什麼,比畫着讓彭遠大等着。片刻,老人家從不知道什麼地方翻騰出來一摞子報紙給他看,彭遠大這才知道,他人還沒到家,卻已經成了新聞人物。看着報紙上記者們絞盡腦汁就着事實堆積在一起的溢美之詞,彭遠大心裏爽透了,成就感熱辣辣地充溢着他的胸脯,勝利的喜悅漲得腦袋發暈,作爲一名警察,破了大案要案,又得到社會的肯定和讚許,就跟農民獲得了豐收又被免除了農業稅,工人不但沒有下崗反而拿到了獎金一樣激動、興奮。   彭遠大匆匆忙忙地洗了個澡,又匆匆忙忙地換上一身新警服,興高采烈地去參加局裏爲他們幾個人舉辦的接風洗塵慶功晚宴。就在他和同事們觥籌交錯、把盞言歡的時候,銀州市的官方門戶網站“銀州信息港”的論壇區出現了一篇題名爲《局長大人的政治秀》的帖子,這個帖子一出,立刻引起了廣大網友的激烈辯論,成爲網友們的發燒話題。與此同時,幾十封揭發檢舉彭遠大的匿名信也向市委每一個常委、組織部和紀委的領導們投遞而去。   彭遠大跟同事們酒足飯飽,王遠志一夥人意猶未盡,抱怨夠了頂頭上司彭遠大這次辦這麼漂亮的案子不帶他們去,又非拉着彭遠大再到歌廳去瀟灑瀟灑。彭遠大出差多日,想老婆想的活像發情期的老山羊,恨不得馬上把曉蘭緊緊地抱到懷裏痛痛快快地揉搓一頓,哪裏有心思跟他們到歌舞廳那種地方鬼混,嘴裏講着大道理:“那怎麼行?別忘了我們都是警察,到那種地方影響多不好。”王遠志、老牛、大錢、小趙一個勁兒地鼓動他必須去,聲明不唱不跳更不叫小姐,光喝啤酒,公安部的十條禁令也管不到這個時段的健康娛樂活動。   姚開放過來說:“理解萬歲,你們也不想想,要是你們出去這麼多天,回到家最想幹的是啥?別胡攪蠻纏了,趕緊都老老實實回家,公務人員少到那種地方去。”   姚開放這麼一說,王遠志一夥就不敢再逼迫彭遠大了,大李子跟彭遠大的情況相似,也是急於回家抱老婆鑽被窩,卻又怕拂了刑警隊這幫哥們兒的好意今後在刑警隊不好混,嘴裏不敢說啥,眼巴巴地看着彭遠大,只希望他能拿出主管局長的權威嚴詞拒絕王遠志的誘惑,姚開放一出面干預,大李子立刻兔子躲鷹一樣撂蹶子跑了。   姚開放笑呵呵地說:“怎麼樣?我沒說錯吧?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們要是真的愛你們彭局,就放他一馬吧。”   彭遠大總算回到了家,總算見到了親愛的曉蘭和發育得像頭小牛犢子的兒子。曉蘭正在和他們家的小牛犢子趴在電腦跟前緊張地忙碌,見到彭遠大回來,曉蘭顧不上做出熱烈歡迎的姿態就招呼他:“老彭,你過來看看,這上面是什麼東西。”   彭遠大湊過去,見到兒子正在情緒激動手指如飛地在鍵盤上敲擊,嘴裏還在喃喃地罵着髒話:“王八蛋,老子斃了你。”隨着他的敲擊,屏幕上出現了一串“放屁”、“弱智”、“臭狗屎”、“誹謗誣衊”、“把造謠誹謗的王八蛋踢出去”等各種在網上常用的罵人詞彙。   彭遠大驚訝地問:“你們娘倆跟電腦較什麼勁?包子,怎麼了?跟電腦鬥什麼氣?實在不行乾脆砸了它,省得跟它惹氣。”   包子是兒子的乳名,董曉蘭不知道怎麼回事兒,懷兒子的時候,就喜歡喫包子,還不管什麼餡的,只要是包子就喫個沒夠,兒子生下來,彭遠大就說這小子全是包子變的,於是起名包子。   小牛犢子回過頭對彭遠大說:“老爸,你別說風涼話了,不知道哪個王八蛋在網上攻擊你,你讓你們公安局的網警追查一下,告他們誹謗罪。”   彭遠大再次驚訝:“你以爲公安局是我家開的啊?在網上攻擊我?胡說八道,攻擊我幹嗎?是不是人家罵別的警察,你們自己硬要對號入座?”   曉蘭解釋道:“剛纔包子在網上看到有一篇文章,說你這次外出破案是搞政治秀,還說你伸手向常委會要官,點名道姓還用得着我們對號入座啊!”   彭遠大有些發懵,包子說:“在這兒呢,你自己來看看。”   彭遠大湊到電腦跟前拜讀了那篇題爲《局長大人的政治秀》的文章。文章登載在網上,署名是“一棵樹”,這種名字網上一搜能搜出成千上萬個,看不出什麼特別之處。文章的筆法老辣,振振有詞:“最近我市公安局副局長彭遠大成了新聞人物,原因是他奔波數千公里成功偵破了積壓多年的金錠失竊大案,立了大功。但是,瞭解內情的人誰都知道,當年這個案子的具體承辦人就是這位號稱局長大人的彭遠大。幾十年沒有偵破的案子爲什麼突然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偵破了呢?事實的真相是,當年這個案子就已經有了重大突破,但是時任專案組副組長的彭遠大卻由於重大失誤,導致了重要嫌疑人吳水道自殺身亡,造成這個案子偵破線索中斷,成了死案。所以說,這個案子是因爲彭遠大的重大失誤而陷入僵局的。這個案子拖了二十多年,爲什麼早不破晚不破,偏偏等到選拔公安局局長的時候破呢?一個普普通通的盜竊案,爲什麼會像抓住本·拉登一樣大肆宣傳、大吹特吹呢?讓我們請彭遠大自己揭開謎底吧。早在彭遠大還是公安局一個小小的以工代乾的時候,他就聲稱遲早銀州市公安局局長是他的,當時公安局的幹部職工對他的野心和狂妄非常反感,諷刺地把他稱之爲局長大人兒,這就證明,早在二十多年前彭遠大就已經野心勃勃了。最近所發生的一切,很明顯,只不過是彭遠大實現個人野心精心策劃的一場鬧劇而已。前不久市委常委正在討論公安局局長的人選問題時,彭遠大局居然直接把電話打到了常委會上,狂妄地自我推薦,說現任公安局的領導班子裏,沒有人適合擔任公安局局長,只有他纔是公安局局長最合適的人選。這位局長大人今天回到銀州,一下飛機便繼續開始表演他政治秀,又是讓記者拍攝他帶回來的金錠,又是跑到銀州陵園告慰老公安局局長的在天之靈,一個人爲了實現自己的野心,到底能做出多麼讓人作嘔、卑鄙的事情,彭遠大就是最好的例子。銀州市的人民羣衆眼睛是雪亮的,誰都知道,野心家絕對不會真心實意地爲人民做好事,他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只不過爲自己搭建實現自己野心的臺階而已,我們大家要徹底揭穿彭遠大這個野心家的卑劣用心,徹底揭開彭遠大的假面具,把他的卑鄙醜惡嘴臉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們正告彭遠大,不要再表演了,不要再讓我們銀州人民噁心了,公安局局長的位置不是卑鄙小人上演政治秀的場所。”   彭遠大看了這篇文章怒火中燒,要不是心疼錢,真會馬上把這臺電腦砸了。董曉蘭關切地勸慰他:“沒什麼了不起,這跟潑婦罵街沒什麼兩樣,真有本事就當面來,你別爲這種事情生氣。”   包子在一旁出主意:“爸,我聽說你們公安局專門有網絡警察,可以根據IP地址查到發帖人的具體地址,你讓他們查一查,把這個王八蛋抓起來,然後追究他的誹謗罪。”   剛說到這兒,老岳母瘋了一樣地闖進來,手舞足蹈地說着什麼,好在一家三口對老人家的肢體語言都已經非常熟悉,知道她這是緊急召喚大家快去看電視,電視上正在上演非常重要非常值得看的節目,於是一家三口又隨着老岳母來到客廳,電視正在播放銀州電視臺的名牌專題節目“話說銀州”,畫面上彭遠大正站在銀州市陵園裏,神情肅穆的向老局長報告成功偵破金錠失竊案的消息。播音員的解說詞是:“彭遠大副局長告慰老局長在天之靈的深情話語,感動了在場的所有警察,我們看到了現場幾位女警察眼中閃現的淚花。”隨着解說,鏡頭還有意播放了兩朵警花的特寫鏡頭,這兩朵警花眼眶裏淚花閃爍,很是煽情。播音員的聲音也更加感情豐富:“人們相信,老局長的在天之靈得知這個消息一定會欣然而笑的。我們也相信,有了老局長、彭遠大副局長這樣一批優秀的人民警察,我們的公安戰士一定會爲我們銀州市創造一個治安良好、安定和諧的經濟社會發展環境……”   董曉蘭說:“到底怎麼回事兒啊?那邊罵,這邊捧,老彭啊,你現在真成爭議人物了。”   彭遠大看了這個報道,被網上的文章罵出來的火氣立刻消失了,對董曉蘭說:“這件事情其實很簡單,如果沒有這邊的捧,也就不會有那邊的罵。”   包子追問:“爸,你知不知道是誰幹的?”   彭遠大說:“你爸如果連這都弄不明白,這個警察就白當了。”   董曉蘭和包子異口同聲地問:“誰幹的?”   彭遠大說:“這是國家機密,我知道了也不會告訴你們。”然後對包子說:“今後你別在電腦上那麼罵人,魯迅說過的話你忘了?”   包子說:“魯迅說過的話多了,你指哪一句?”   彭遠大說:“恐嚇和謾罵決不是戰鬥。”   董曉蘭也開始指責兒子:“我過去還不知道,你這麼會罵人,都是跟誰學的?今後我再聽到或者看見你這麼罵髒話,小心我割了你的舌頭。”   包子伸出舌頭挑釁:“給你割,給你割,割了正好省得我參加高考。”   董曉蘭動作疾若閃電地揪住兒子的舌頭狠狠掐了一把:“割了舌頭也得參加高考,而且還得考好,考不好連你的耳朵也割了。”   包子狼狽不堪地捂住嘴,疼得直跺腳:“你乾脆把我的四肢也割了削成人棍算了,疼死我了,老爸,董曉蘭是不是我的後媽?”   彭遠大笑呵呵地說:“不但董曉蘭是你的後媽,彭遠大還是你的後爸呢,你是我跟董曉蘭從馬路邊上農民拾大糞的糞筐裏撿回來的。”笑話說過了,然後正色命令兒子:“洗洗睡覺去,少在這兒混着看電視。”   老岳母在一旁看到外孫子受虐待,撲過來推開董曉蘭和彭遠大,老母雞護雛子一樣扎撒着兩臂唔哩哇啦地抗議。彭遠大的兒子不知道是遺傳了他哪一輩祖宗的優良基因,還是在母親肚子裏喫多了包子生下來生活條件又好,個頭足足比彭遠大高了半個腦袋,更比他外婆高了一個腦袋,所以矮小的外婆保護身軀高大的外孫讓人看着就格外好笑。彭遠大腦海裏映出了不知道在哪部動畫片裏看到的一隻小哈巴狗面對大灰狼勇猛地保護身後大水牛的情景,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家裏人都讓他笑愣了,異口同聲地問他:“笑什麼?”   彭遠大當然不敢將腦海裏想的東西說出來,便對兒子說:“好了,兒子,該睡覺了,你現在比你爸你媽都辛苦,明天早上早點起來,就我的車我送你。”   能坐彭遠大掛着公安牌照的小轎車上學,歷來是兒子最得意的事情,連忙說了聲“那我就睡了啊”,對董曉蘭飛了一吻:“拜拜了,後媽。”董曉蘭苦笑着作勢追打,兒子卻已經鑽進自己的臥室扣上了門。   老岳母也回自己的房間休息了,彭遠大像日本兵進村禍害婦女一樣拽着董曉蘭朝自己的臥室拉,董曉蘭甩開他的魔爪說:“別急,我去洗洗。”然後風姿綽約地鑽進了衛生間。   彭遠大回到臥室,三下五除二扒光衣裳鑽進被窩等待嬌妻,心裏充盈着期待的焦灼和幸福。真正的漂亮女人,不管到了什麼年齡,都是那個年齡段女人風致的範本,董曉蘭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彭遠大慶幸的是,這個例子是自己的老婆。董曉蘭也已經過了四十五歲大關,但是卻仍然脣紅齒白,讓人看了賞心悅目。窮人的孩子早當家,董曉蘭過日子是一把好手,相夫教子,還要工作掙錢,彭遠大常想,自己這一輩子真正的福氣就是娶了董曉蘭還搭了一個自帶飯票的保姆,所以家裏的什麼事情都用不着他操心,能夠一心一意當好警察,這也是他能成爲一個成功警察的可靠保證。由成功的警察聯想到了破獲金錠失竊案之後發生的一切,想到網絡上那篇文章說他把電話打到了常委會上,狂妄地自我推薦,說現任公安局的領導班子裏,沒有人適合擔任公安局局長,只有他纔是當公安局局長最合適的人選,心頭不由一驚,想來想去他實在想不出自己怎麼會有那麼大的本事給常委會打電話要官,即便想打敢打那種電話,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常委會啊。想來想去忽然想到,在他臨回來之前,曾經接到過組織部王處長的一個電話,好像他當時開玩笑的對王處長說過那種話,會不會是王處長把這些話捅到了常委會上?如果那樣,這個王處長可就太不地道了。想到這兒,彭遠大赤裸裸跳到地上從衣服兜裏拿出手機找到王處長通話留下的電話號碼,撥通了王處長的電話。   此時已經深夜十點多鐘了,王處長接到電話很不耐煩:“誰啊?這麼晚了什麼事?”   彭遠大先道歉再討伐:“對不起啊,王處長,這麼晚了給你打電話,我是彭遠大。我問你一件事,前幾天你給我打電話,我跟你開玩笑說的話你怎麼捅給常委會了?你這不是毀我嗎?”   王處長先問:“我在電視上看到你才知道你老人家總算回來了,你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彭遠大說:“不光我知道,現在銀州市人民都知道了,你到銀州信息港網站上看看,帖子都發出來了。”   王處長大喫一驚:“什麼?網站上發出來了?怎麼可能?”隨即又嘆息着說:“也沒什麼不可能的,現在跑風漏氣已經成了常態,常委會上的事情只要想知道就一定能知道。”   彭遠大追問:“我不管常委會跑風漏氣的事情,我要知道的是,跟你開個玩笑,你怎麼就往常委會上捅?這麼做事太不地道了吧?”   王處長再次嘆息:“彭局長啊,不是我向常委會捅你什麼,那天我給你打電話就是常委們正開會的時候在會場上打的啊。”   彭遠大大喫一驚:“什麼?你在常委會上給我打電話?那你怎麼不告訴我一聲?”   王處長說:“老彭啊,你可別怪罪我,那天確實在討論你們公安局人選的問題,會上常委們聽說你不在家裏,很想聽聽你對公安局局長人選的意見和建議,吳書記親自讓我打電話找你,直接問你的意見,你說我怎麼敢當着吳書記和常委們的面告訴你我們正在開常委會啊?結果你在電話裏胡說八道,全都讓常委們聽到了,這也怪你自己,你當時是不是喝酒了?”   彭遠大懵了,他萬萬想不到自己竟然當着全體常委們的面說出了那種大言不慚的話來,他本能地問王處長:“常委們怎麼說?”   王處長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決定堅持組織原則,對彭遠大說:“實在對不起,常委們怎麼說的我不能告訴你,我唯一能告訴你的就是,你們局裏的事情還沒有定下來,常委分歧比較大,可能還要有一個過程。”猶豫片刻,王處長終究有些於心不忍,這件事情歸根到底還是他引起來的,等於把彭遠大難得的提升機會給毀了,於是下定決心小小地違反一次組織原則,對彭遠大耳語般地說:“我給你透漏一下,市委決定要對幹部選拔任用工作進行改革,首先就拿你們公安局局長的任命作試點,你還有時間。”   彭遠大愣怔怔地問:“我還有時間?你什麼意思?我有什麼時間?”   王處長說:“趕緊做工作啊,該找的就找,該跑的就跑,起碼要在常委裏消除你造成的消極影響啊,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要做百分之百的努力,該爭取的還是要爭取啊!”   彭遠大深知這位過去並不熟悉的王處長能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已經非常夠意思了,再逼他就有點無賴,也沒什麼意思。再說了,即便爭取,自己也沒那個渠道爭取,只好聽天由命,順其自然了,便說:“謝謝你了,儘管你王處長害苦了我,我還是要感謝你。”   王處長急忙辯解:“彭局長,你可千萬別把賬算在我的頭上,當時吳書記說了,你別告訴他我們在開常委會,就直接問他的意見。你說我敢告訴你人家正在開常委會,常委們都豎着耳朵聽你說話嗎?大白天你喝那麼多酒幹嗎?要怪還是怪你自己,吸取教訓,今後別再喝酒了。”   彭遠大哭笑不得,也懶得跟他解釋自己其實根本就沒有喝酒,只好說:“好,那我就謝謝你,怪我自己……”放下電話彭遠大有些發呆,腦海裏唯一的念頭就是:這一回自己糗大發了,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吹牛直接吹到了常委會上。   董曉蘭帶着沐浴過後的一身芬芳來到夫妻二人的臥室,見彭遠大赤裸裸一絲不掛地坐在牀上發呆,好笑地問他:“幹嗎呢?唸經還是練功?”   彭遠大長嘆一聲:“你老公現在唸什麼經也沒用了,還是好好練我們倆的夫妻功吧。”   說着跳到地上跟董曉蘭站在一起比起個來:“我覺得我好像又長個了。”   彭遠大在男人中屬於小矮個,跟董曉蘭相比卻也旗鼓相當,兩個人光了腳基本上能達到同等水平,董曉蘭對彭遠大樣樣滿意,唯一的缺憾就是一輩子不能穿高跟鞋,只要一穿上高跟鞋就比彭遠大高出一截,所以兩個人走在一起的時候,董曉蘭從來不穿高跟鞋,既是爲自己也是爲彭遠大,不穿高跟鞋兩個人走在一起就不會顯得彭遠大太矮,這樣就照顧到了兩個人的自尊。看到別的女人穿高跟鞋,董曉蘭羨慕,也想過過穿高跟鞋的癮,就偷偷買了高跟鞋放在辦公室,別人上班是脫高跟鞋換平底鞋,她卻恰恰相反,上班是脫平底鞋換高跟鞋。彭遠大這一輩子的最大心願之一就是希望自己的個頭能像我們國家的經濟一樣不斷發展,哪怕能比董曉蘭高出一個指頭他也就謝天謝地了。所以時不時地跟董曉蘭比個,檢驗自己的心願是不是正在實現,經常比逐漸就成了習慣。董曉蘭搡了他一把哂笑道:“都快五十歲的人了,還能長什麼個?癡心妄想吧你。”   彭遠大卻不死心:“俗話說二十五鼓一鼓,七十三還躥一躥呢,我真覺得出這一趟差長個了。”   彭遠大這一趟出差到南方,南方人個頭普遍比北方人矮,他這種個頭到了南方就並不顯得十分矮了,接觸的人也不像在銀州四周都是膀大腰圓的大漢,所以他便有了自己長個的幻覺。   董曉蘭鼓勵他:“好了,就算你長了,我可要睡覺了,明天要起大早監督兒子喫補腦汁呢。”   彭遠大這纔想起來,在外面出差的時候日思夜想的夫妻功課還沒做,便三把兩把扒掉了董曉蘭的睡袍,紮紮實實地把董曉蘭抱在懷裏,一邊上下亂動一邊嘴上亂說:“我覺得你的肉肉比過去光了。”   董曉蘭噓了一聲:“小聲點,別讓我媽和兒子聽見了,嘻嘻,臭流氓。”   於是兩個人滾到牀上開始溫習功課,功課做完了,彭遠大心滿意足地昏昏欲睡,董曉蘭卻來了精神,俯身過來,兩隻豐滿的大乳吊在彭遠大腦袋上晃晃悠悠活像暖棚裏的大菜瓜,一隻手溫柔地擦拭着彭遠大腦門兒上滲出來的汗水,開始跟他探討問題:“老彭,你剛纔說你知道網上的文章是誰寫的,是誰啊?那麼缺德,包子說得有道理,既然你知道是誰寫的,就該告他誹謗罪。”   彭遠大說:“那還用得着費腦筋猜嗎?是我們局裏的人乾的,而且是非常瞭解情況的人乾的,外面的人寫不出這種東西來。我判斷出不了我那三個同事,也有可能是他們三個中的一個授意別人乾的。”   董曉蘭問他:“那你準備怎麼辦?”   彭遠大說:“我能怎麼辦?文章是罵我的,我怎麼查?人家可能就盼着我查呢,一查不是反而顯得我做賊心虛嗎?再說了,即便查到是哪個IP地址發的,也不見得能查到具體人,查到具體人了人家死不認賬也還是沒辦法,這種事情唯一的辦法就是不理他,不就是想敗壞我讓我當不上局長嗎?其實這也是多餘,即便不寫這篇誣衊我的文章我也肯定當不了局長。”   董曉蘭驚訝地問:“你怎麼知道你肯定當不上局長?”   彭遠大說:“組織部那個狗日的王處長在常委會上給我打電話,徵求我的意見,誰當局長比較合適。當時我也不知道他們正在開常委會,就跟王處長說我當最合適,常委們當時怎麼說的我不知道,可是聽王處長的意思,我造成的印象壞透了,你說我還能有戲嗎?”   董曉蘭聽了這話大驚失色:“你對常委會那麼說了?真有你的。”沉思了一陣兒有些失望地說:“那就這麼算了?”   彭遠大說:“不算怎麼辦?再說了,我出差期間,正好趕上組織部考覈局領導班子,人家在家天時、地利、人和都佔全了,肯定誰也沒閒着。你家老彭一沒靠山二沒關係,人又不在,怎麼能跟人家比?算了,認命吧,不就是個局長嗎?即便爭取上了也不過才提了半級,能有多大甜頭。”   董曉蘭說:“他們能活動咱們就不能活動了?再說了,你這一次案子辦得這麼好,新聞輿論都在替你敲鼓打鑼,市領導不會看不到的。”   彭遠大哼了一聲說:“你好賴也是市政府的幹部,這麼多年難道白混了?槍打出頭鳥,出頭的椽子先爛,人怕出名豬怕壯,當政府官員最怕的就是不是領導卻比領導的名頭還響,古時候就說功高蓋主,必遭禍患。說實話,要不是報紙電臺瞎叫喚,網上的那篇文章可能還出不來呢。”   董曉蘭嘆息了一聲,想來想去彭遠大說得也對,就安慰他:“你說得對,咱們原來不就是普通老百姓嗎?好賴你現在也熬成了副局長,我也熬成了公務員,我媽也有自己的退休金,錢夠花了。再說了,你這一輩子不就喜歡破案嗎?當了局長就不能親自破案了,那咱就還當管刑警隊能破案的副局長。”   彭遠大抬頭在腦袋上面懸着的那兩個白生生的大菜瓜上吮了一口:“胡說呢,我最喜歡的就是你,第二喜歡的是兒子,破案充其量只能排到第三位。”   董曉蘭嘻嬉笑着把他的腦袋按到了自己的菜瓜上:“雖然言不由衷,可是我也愛聽。”說着,兩個人又滾成了一團。   4   彭遠大送完包子就到公安局上班,雖然案子破了,後面還有一連串的工作要做:對犯罪嫌疑人吳水庫進行預審、正式向檢察院報送案卷材料申請逮捕、補充完善案件偵破證據材料、撰寫結案報告等,這都是將案子移送檢察院對吳水庫提起公訴所必須完整提供的資料。當時去辦案的時候,沒想到這個案子會辦得這麼順利,只是作試探性的調查,所以他就只帶了大李子和黃小龍。這兩個人幹實際工作可以,寫結案報告這種事情就很困難。現在不像過去了,檢察院受理公訴案件審查得非常嚴謹,稍有疏漏就會被退卷要求補充調查。彭遠大親自帶隊辦的案子,如果遭到檢察院的退卷,那就會非常沒有面子,所以彭遠大不敢疏忽大意,這種本來用不着他親自去辦的事情也得他親自去辦,他要把這個案子辦得有始有終、板上釘釘、漂漂亮亮。   進公安局大院的時候,彭遠大覺得奇怪,大院的樣子好像變了,卻一時半會兒又確定不了到底什麼地方有變化。他讓司機停下車,下車後圍着大門上下端詳了一陣兒才發現,過去的門柱是水泥的,現在變成了花崗岩的,過去的門柱矮矮的,現在的門柱像兩根旗杆,高出了圍牆一大截。看慣了過去的門柱,再看這兩根新門柱覺得特別彆扭。這種事情按照分工歸莊揚這位管後勤的副局長負責,彭遠大嘲弄地想:看樣子這位正牌大學畢業的莊副局長審美水平也不怎麼樣,難怪他娶了一個連董曉蘭腳後跟都比不上的醜老婆。   娶到一個長得漂亮的女人做老婆,絕對是一個男人值得誇耀的資本,像彭遠大這種先天不足的男人娶到一個漂亮老婆,就更是讓他增加自信產生成就感的本錢。每當彭遠大面對那些比他高一頭闊一圈的同僚們時,心裏往往會拿董曉蘭給自己長志氣:有什麼了不起,別看我比你矮一頭,我老婆可比你老婆漂亮得多,說明我老彭還是比你有本事。長此以往漸漸成了一種成癮性心理,所以今天一看到莊揚主持改建的公安局大門墩很不順眼,就自然而然地拿人家老婆長得難看說事兒。   老牛幾十年來保持了早來爲大家打開水、收拾衛生的優良傳統,正提了好幾個暖瓶路過,看到彭遠大盯着大門嘿嘿冷笑,湊過來驚訝地問道:“這麼快你就知道了?”   彭遠大奇怪地問他:“什麼事這麼快我就知道了?”   老牛鬼鬼祟祟地把他拉到一旁悄聲說:“大門墩的事啊,誰告訴你的?”   彭遠大不屑地說:“這東西還用得着誰告訴?擺在這兒又不是看不見,真難看,不如過去的好。”   老牛說:“我說的是你是不是知道了私處他們爲什麼要急急忙忙地改建這個大門墩?”   彭遠大說:“這我倒不知道,有什麼說道嗎?”   老牛說:“咳,說出來都是笑話。”接着便把郭半仙如何評論公安局的風水,莊揚和司光榮偷聽到後如何立刻改建門柱子當做笑話給彭元大講了一遍。彭遠大聽了之後哈哈大笑,笑過了卻又感到心寒徹骨,暗想,莊揚這傢伙好賴也是受過現代高等教育的人,爲了升官竟然連這種無聊的事情都幹得出來,揹着人還不知道幹了多少卑劣的事情。由此想到網上發的那篇攻擊污衊他的文章,便開始懷疑是莊揚或者司光榮乾的。   老牛又說:“即便郭半仙說的都是真的,他們這麼做也是白搭工,沒用。”   彭遠大問:“怎麼白搭工,沒用?”   老牛嘻嬉笑着說:“他們偷聽了一半,還有一半沒聽着,郭半仙當時說,還必須從半截峯上搬兩塊大石頭墊在門墩下頭纔有效果,結果他們偷聽的時候讓姚開放給衝了,沒聽完整,光是把門柱重修了,卻沒到半截山上搬石頭墊地基,所以說即便郭半仙說得是真的,他們這麼幹也是白搭工,沒用。該局長大人當局長就是局長大人當,排隊買票也有個先來後到呢,就算輪也輪不到他莊揚啊。”   彭遠大心裏憋着氣,實在忍不住罵了一聲:“真他媽的是卑鄙小人。”至此,彭遠大和莊揚之間裂開了一道大縫,這道大縫即便是最好的泥瓦匠用最好的膩子也難以抹平。   老牛見彭遠大動氣,就開始勸慰他:“別跟這種人生氣,別人也好不到哪兒去,哪個不在爲搶局長那個位置使盡了渾身解數?就是你,在這個關鍵時刻跑到外面出差,好機會都喪失了。你不知道,前幾天咱們局裏熱鬧透了,蔣衛生、莊揚、姚開放仨人輪着請我們喫飯。幹嗎?不就是因爲組織部考覈領導班子,要讓大家民主評議打勾畫圈嗎?幾個人表現那個好啊,過去見了我們從來沒有先打招呼,眼珠子朝天上看,現在一見面先遞煙後說話,遞的還淨是好煙。說話的時候滿臉堆笑,那種皮笑肉不笑的樣兒,比我老牛還難看。”   彭遠大說:“你說我是不是也該請請大夥?”   老牛說:“大夥就別請了,考覈班子已經完事了,該打的勾已經都打了,現在請客是馬後屁,白花錢。你實在不請不忍心的話,就請請我算了。”   彭遠大看着老牛那張太監臉說:“老牛啊,我們倆也算是老交情了,你老小子這一輩子把我害得夠苦了,還好意思讓我請你?”   老牛急了:“好我的局長大人,你這話我可擔待不起,你說,我怎麼害你了?”   彭遠大說:“你剛纔叫我什麼來着?”   老牛說:“局長大人啊,叫了幾十年,不才把你叫成副局長了嗎?”   彭遠大說:“噢,我這個副局長是你叫出來的?你害我就是這件事兒。當初誰給我起的外號?不就是你老牛嗎?就是你這麼叫我半輩子,把我的那點福氣叫薄了,這是你自己的原話,還好意思讓我請你。”   俗話說人要舊,物要新,彭遠大跟老牛是幾十年的交情,這幾十年誰也沒少喫誰的,現在這麼推來要去的不過就是毫無利害關係的老朋友在一起鬥鬥嘴而已。老牛果然說:“我也不指望你請我,我指望的就是你既然回來了,就把手頭的公事放一放,抓緊時間該跑的跑,該活動的活動,時間還來得及。”   彭遠大驚訝地說:“想不到我們老牛現在也與時俱進了,過去你不是天天罵不正之風,對人家跑官成功氣得要死嗎?怎麼現在也鼓勵我跑了?對了,我要是跑成了對你肯定有好處,起碼你可以繼續在刑警隊……待着。”彭遠大差點兒說出“混”字,話到嘴邊想到這樣對老牛的感情有傷害,就臨時改成了“待”。   老牛難得擺出了一本正經的臉譜說:“我今天恭恭敬敬叫你一聲彭局,你以爲我會因爲那麼點破事尋死覓活嗎?實話說,我不在刑警隊待着更清閒,在這兒還得伺候人,看看,天天我打水、打掃衛生。你說說,現在公安局像我這樣的老人還有幾個?有誰能比我更瞭解公安局,更瞭解公安局歷任歷屆局長的秉性爲人?說實話,我是怕那幾個人中的哪一個真的當上了公安局局長。人啊,不管做什麼,當官也罷,經商也好,首要的是做人,人品是做人之本、立業之本啊。你自己想一下,就憑他們的人品,不管他們中間誰當了局長,能真心實意爲老百姓辦事嗎?公安局到了他們手裏就該倒竈了。所以啊,你得爭,公安局局長是要破案的,是要保一方平安的,是要讓老百姓能夠安安寧寧過日子的,絕對不能輕輕鬆鬆地把局長這把交椅讓給他們。”   彭遠大聽他在大院裏這樣放肆地發表不利於團結的言論,恨不得動手捂住他那張臭嘴:“別說了,你怎麼這麼囂張?這種話是在這裏說的嗎?趕緊給人家送水去,別把你那幫刑警隊的哥們姐們渴壞了。”   老牛意猶未盡,還要喋喋不休地做思想工作,彭遠大從他手裏接過兩把水壺說:“好了,我請你喫一頓,今天晚上到我家,剛好我老岳母昨天備給我接風的東西沒顧上喫,今天晚上你幫我喫,剛纔那些話千萬不能亂說,比方你說人家買官,人家要是讓你拿出證據你怎麼辦?”   老牛梗着脖子說:“這還用什麼證據?明擺着的事兒,現在都是這樣,空着手跑能有什麼效果?這是常理嘛。”   彭遠大損他:“你老牛當了這麼多年警察,就是憑常理辦案啊?難怪你老牛破案率低。”   破案率低是老牛的短處,一提這個話頭老牛就不吱聲了。彭遠大幫着老牛把開水送到刑警隊,可能是因爲彭遠大回來了,刑警隊不像往日那麼多人有事沒事聚在一起瞎扯,隊長副隊長還有幾骨幹都不在,一問都跑出去辦事了,待在隊裏的幾個人也老老實實守着辦公桌做出忙忙碌碌的樣子。   彭遠大來到郭半仙跟前,似笑非笑地請教:“半仙,聽說你還會看風水,你再看看刑警隊的風水,算一算下一步會不會讓你下崗?”   郭半仙嚇壞了,跳起來辯解:“彭局,我可沒幹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兒,你是不是知道那件事情了?我當時也就是開玩笑那麼一說,誰知道他們那麼當真。”   彭遠大嘿嘿笑着說:“你真行,開玩笑那麼一說,局裏就多花了幾萬塊,修了那麼一個破門樓子要多難看有多難看,這個過錯我給你記到筆記本上了,你再在隊裏宣揚封建迷信那一套,我就把你調到……”說到這兒徵求郭半仙的意見:“除了刑警隊,你還想上哪兒?”   郭半仙說:“我哪兒也不想去,就想在刑警隊。”   彭遠大說:“既然想在刑警隊,就別當算命先生,辦案子靠的是上下兩頭,這是當年蔣副局長教導我的話,多年的實踐證明他說得很對,今天我再轉送給你。上頭靠的是大腦,下頭靠的是腿腳,案子的證據靠嘴勤腿勤去搜集,證據要靠邏輯推理來論證,結論要靠科學精神來檢驗,案子是偵破的,不是算卦算破的。”   郭半仙唯唯諾諾,連連應承,彭遠大說:“好了,今後沒事別聚在一起胡扯八道,多幹點正事,實在沒事就學業務,多分析幾個案例比啥都有用。”說完問內勤警花:“大李子和黃小龍來了沒有?”   警花連忙起立報告:“他們倆都沒來,可能剛剛出差回來休息呢。”   彭遠大吩咐道:“通知你們隊長和副隊長半個小時以後到我辦公室來。”   警花連忙撥打電話召喚王遠志和大錢,彭遠大轉身出了刑警隊,郭半仙跟在後面追了出來,彭遠大問他:“還有事嗎?”   郭半仙吞吞吐吐地問:“彭局,你還沒說如果我再犯錯誤,你準備把我發配到哪兒去呢。”   彭遠大說:“你只要不再搞封建迷信那一套,我哪兒也不發配你,再整天神神道道地算命看相,我就讓你專門給司光榮看風水去。”   彭遠大雖然多日沒在,辦公室卻仍然打掃得窗明几淨,窗臺上擺的幾盆花也都保養得非常好,生機盎然、花葉繁盛。過去公安局上上下下都由工作人員自己打掃,每個週末是全局動員打掃公共衛生的時間。現在進步了,公共衛生有了專門的衛生工打掃,局長副局長的辦公室也在每天下班後由局辦公室安排專門人員打掃得乾乾淨淨,保證局領導每天上班以後就能享受到清潔和安逸。   彭遠大剛剛坐下,後勤處處長司光榮就敲門進來,彭遠大問他:“有事嗎?”   司光榮諂笑着說:“我剛剛聽說彭局上班了,過來看看您有沒有什麼需要做的。”   彭遠大已經知道了他跟在莊揚後面攛掇莊揚積極跑官,還改建了公安局大門柱破自己的風水,而他卻仍然能當着自己的面亮出這麼一副殷勤、友好的面孔,讓彭遠大既噁心又心驚,暗說:“司光容啊司光榮,過去還真沒看得出來你居然能如此熟練地玩兩面三刀。”進而想到,這一回幾位副局長搶局長,下面的隊處長搶着當副局長,倒也成了公安局幹部人品成色的試金石,是一次認清個人品性的好機會,現在可以定論,司光榮這人真不怎麼樣。心裏對他討厭,話也就說得冷冷的:“沒什麼事,你去忙你的,有事我會喊你。”   司光榮這種人最大的特點就是臉皮厚,彭遠大對他態度很不友善,他卻仍然堆出一臉笑紋討好:“那好,彭局您忙,有什麼需要隨時打電話,我馬上辦。”說着還跑到茶几旁邊掂了掂暖壺,發現暖壺是滿的,就有幾分失望地退了出去。   他已經退到門口了,彭遠大又叫住了他:“老司,我告訴你一件事,要想換風水光改門柱沒用,還得從後面的半截峯上搬兩塊最大的石頭下來作門柱的墊腳石纔行,這是郭半仙的祕訣,他沒告訴你嗎?”   司光榮愣了,呆在門口活像一隻寒風裏的企鵝,片刻之後纔回過神來,尷尬地說:“什麼風水?我不知道啊。彭局您忙啊,我走了。”說完急匆匆地跑了。   彭遠大暗笑,就等着看他會不會把剛剛建好的門柱扒了重新來一遍。笑過之後又暗暗心驚,慶幸自己祖籍不在銀州,如果祖籍在銀州,估計爲了破他的風水,司光榮和莊揚弄不好真會偷偷把他的祖墳都掘了。   刑警隊隊長、治安處處長、緝毒處處長、刑警隊副隊長、治安處副處長、緝毒處副處長這些彭遠大管轄範圍的部門頭腦都來報道。這些所謂的處長其實級別都不是處級,嚴格地說應該是正科級。一來公安局的行政級別稀裏糊塗地就被弄成了副地級,二來不管是不是真正的處級,這麼叫總比叫科級好聽一些,所以公安局過去的科紛紛升格爲處,即便是正經八百的處長實際上也纔是副處級。相應地有這麼一則笑話:治安處掃黃,抓了一大幫三陪小姐,小姐們誰也不承認有賣淫行爲,警察就問:“沒有賣淫你們還是處女嘍?”小姐說:“我還沒結婚,按說應該算處女,可是乾的這個工作又不可能是處女,那就算副處吧。”   彭遠大出差回來,這些“副處”當然要向他彙報工作,也要接受他對下一步工作的指示。但是彭遠大現在最着急的還是趕緊整理好金錠失竊案的材料,抓緊報到檢察院申請正式逮捕。逮捕手續估計檢察院不會有什麼異議,關鍵還是要順順當當地提起公訴,如果讓檢察院退卷要求補充偵查,放在別的警察身上也許沒有什麼,放在彭遠大身上就是丟臉、羞恥。   彭遠大首先佈置撰寫起訴意見書和完善證據的相關材料。由於這是積壓多年的舊案,所以還要從檔案庫裏查找當年的案卷,彭遠大就把這件事情交代給了刑警隊副隊長大錢,大錢文筆好,對司法文書非常熟悉,重大案件的移送意見書都由他撰寫,然後由彭遠大審定。彭遠大剛剛佈置完這件事,正要聽取部下的工作彙報,門衛打來電話說有一個叫跟黨走的老大爺找他。彭遠大一聽連忙說:“你讓他等着,我這就出去接他。”然後對那幾個部下說:“你們等一會兒,我會見完跟黨走再接着開會。”說完,扔下部下跑到公安局大門口迎接跟黨走。   跟黨走已經離休多年,所以公安局後來的人大都已經不知道這位老幹部的名頭。彭遠大對跟黨走卻印象深刻,那個時候他還是一個以工代乾的小刑警的時候,就經受過來自跟黨走的疾風暴雨。金錠丟了,跟黨走當時主管工業,氣壞了,坐鎮公安侷限時破案,老局長見了他都沒脾氣,老老實實地挨他訓斥。案子一時破不了,跟黨走就一天到公安局催辦一次,來一次罵一次,所幸他光罵老局長,從來還沒罵過彭遠大這位專案組的副組長,也許在他心目中這個小警察根本連挨他罵的資格都沒有。彭遠大記得很清楚,當時他的祕書就是現在的市委書記吳修治,每一次跟黨走罵人催案他都陪着。吳修治那時候瘦瘦的,文質彬彬,帶了一副黑框眼鏡,沉默寡言,跟黨走罵人,他就興趣盎然地拿了彭遠大的破五四手槍在一旁擺弄,好像跟黨走罵人發火他早已經習以爲常了。這一層又一層的關係讓彭遠大知道跟黨走老爺子前來拜訪,不敢不親自到大門口迎接。   跟黨走老爺子經歷了在省委大院門口跟武警戰士打架,讓省委書記趴在窗臺上像看耍猴一樣觀賞的糗事之後,接受了教訓,不再跟門崗爲難,門崗打過電話之後,告訴他彭局長馬上出來迎接,他便扛着打狗棍站在大門口等着,活像公安局大門口又增加了一個門崗,不太妥當的就是年紀大了點,武器落後了點。   彭遠大趕到大門口看到跟黨走老爺子雄赳赳氣昂昂地扛着打狗棍站在那兒充當臨時門崗,既好笑又不敢笑,連忙上前握了跟黨走的手說:“老領導來之前也不給我們打個招呼,突然襲擊啊!”   跟黨走冷着臉說:“你這個小彭不夠意思,我就是不給你打招呼,看你接見不接見我。”   彭遠大連忙賠笑臉:“老領導有什麼意見儘管說,不過別站在大門口說,快走,到我辦公室坐下來,我給您老人家泡好茶水,慢慢聽您批評還不行嗎?”   跟黨走跟着彭遠大進了公安局大院,邊走邊說:“你這個小彭光記着你們老局長,就忘了我這個老頭子了?別忘了,當年這個案子我可是也沒少操心,你金子也追回來了,壞人也抓住了,就知道去給你們老局長報告,怎麼不說給我也報告一聲啊?”   彭遠大確實沒有想起來給這位督促破案的老領導當面彙報這件事情,過幾天也許能想起來,也許想不起來,知道老爺子是爲這件事情計較,鬆了口氣,便實話實說:“對不起您老領導了,我剛剛回來,真的把您老人家忘了,過幾天想起來了肯定會給您說說這件事兒,也許一忙就徹底忘了,對不起了老領導,別罵我啊。”   跟黨走反而高興起來了,拍着彭遠大的肩膀頭說:“好樣的,不說假話哄我,我就喜歡這樣的人,該咋樣就咋樣,即便忘了有什麼了不得?反正我也知道這個案子破了,東西找回來了,壞人抓住了,這就比啥都高興。換了個人肯定會這樣騙我:老爺子,我正準備今天去向你報告呢,沒想到你倒先來了。這樣的人我肯定會罵他。你這樣的人好,心裏怎麼想的就怎麼說,不會蒙人、騙人。”   彭遠大暗想:不會蒙人騙人怎麼當警察?關鍵是不要蒙好人、騙好人,對犯罪分子該蒙就得蒙,該騙就得騙。邊想邊領着跟黨走來到了自己的辦公室,幾個部下還在傻等,彭遠大給大家介紹:“你們剛好都在,我介紹你們認識一下,這位是老紅軍老領導跟黨走,曾經長期在我們銀州市擔任主要領導工作。現在我們市老紅軍就剩下跟黨走老爺子一個人了,老爺子原來是我們的副市長,吳書記就是他的祕書,認準了,今後在大街上碰見老領導一定要敬禮啊。”幾位部下便紛紛先向跟黨走敬禮然後握手致意。   俗話說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彭遠大和部下聯合起來拍跟老爺子的馬屁,把跟黨走拍得心裏舒坦,對彭遠大幾個部下說:“你們都不錯,幹得好,不但破了那個讓我心疼了二十多年的大案子,咱們銀州市的社會治安也不錯,聽說最近還被評爲省裏市民安居最佳城市,好好好,你們幹得好。”   彭遠大說:“我們不挨您老人家的罵就心滿意足了,”轉臉對着那幾個部下說,“你們是沒看見,當年金錠丟了,老爺子一天到公安局催辦一次,把老局長罵得眼睛發綠,還好,老爺子當時看我年少無知,沒罵我。”   跟黨走心裏高興,樂呵呵地說:“看你小彭把我說成啥了,好像我就會罵人似的,好了,你們都忙去吧,我跟小彭說幾句話。”   彭遠大召集這些部下來開會研究工作,跟黨走一來就給解散了,彭遠大苦笑,對部下說:“你們先去忙,我佈置的事情抓緊辦,別的事情過後再說。”   部下們紛紛離去,跟黨走過去關上門,然後說:“小彭啊,你是我看着成長起來的幹部,這一次選拔公安局局長你有什麼想法沒有?”   彭遠大聽他問這個問題,倒是出乎意料,不知道該怎麼答覆纔好,腦細胞高算運轉了一陣兒之後,決定還是要實話實說,對跟老爺子說假話道義上過不去,也怕讓他給拆穿下不來臺,於是說:“跟您老人家我不說假話,我個人覺得我當局長當然是最合適的人選,我也想當這個局長,老爺子您別罵我野心勃勃啊!”   跟黨走說:“好,我就喜歡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說自己心裏話的人,想進步、想提升沒有錯,不想提升不想當官還從政幹嗎?不如回家做買賣。關鍵是當了官以後要幹什麼,也就是爲什麼要當官。”   彭遠大說:“老爺子您就別給我瞎鼓勁了,我已經倒了大黴了,那天我接到組織部王處長的電話,徵求我的意見,讓我談談誰當公安局局長比較合適,我也不知道他是在常委會上給我打電話,就直截了當地說目前只有我最合適,別人都沒有我合適,結果就可想而知了,出了大糗,讓常委們罵了個狗血噴頭,算了,這件事情我也不想了,正像我老婆說的,我們本來就是普通老百姓,一沒後臺二沒靠山,能幹到現在這個程度已經不善了,還是好好的多破幾個案子比啥都強。”   跟黨走瞪了眼睛說:“胡說八道,這件事情怎麼能不想?必須想,而且必須積極努力。你沒看到網上寫的那篇破文章嗎?”   彭遠大大爲驚訝:“您老爺子還上網啊?文章我倒是看了,可是打死我我也想不到您老爺子還這麼時髦會上網。”   跟黨走說:“我只會撒漁網,別的網不會玩,是我孫子昨天晚上在電腦上看到了告訴我的,所以今天我纔過來跟你說這件事情。你稍微往深處想想,這篇文章會是什麼人寫的?我斷定就是你們局那三個傢伙之中的一個,也可能不是直接寫的,是授意指使別人寫的。”   彭遠大說:“有可能,但是沒有證據也不能瞎猜疑。”   跟黨走說:“這件事情不能小看,你現在必須跟我走。”   彭遠大問:“跟您走?幹嗎去?”   跟黨走說:“我的名字叫跟黨走,你跟在我後面我能把你領到哪兒去?找黨啊,把事情給黨說明白,然後我幫你要官去。”   彭遠大連忙推辭:“您老人家饒了我吧,常委會已經把我打入伸手向組織要官的另冊了,您再領着我去要官,那不又加了一條託人找關係跑官嗎?”   跟黨走嚴肅起來,坐到了沙發上,擺出了要跟彭遠大好好說道說道的架勢:“毛主席教導我們說,心底無私天地寬,無私才能無畏,我找你就是要你名正言順地跟我去要官,爲什麼要官?就是要好好地爲老百姓辦更多的好事,這種官你說要得要不得?你不要,別人也在要,萬一讓哪個壞東西要到手了,好人不就倒黴了嗎?老百姓不就倒黴了嗎?告訴你一點兒內線消息,那個姚開放的老丈人,過去是副省長,仗着自己官做得大、人脈廣,跑到我們銀州市坐鎮銀州賓館逼着吳修治和瞎白話給自己的女婿要官,你說說這成什麼事了?最讓我生氣的是,那兩個傢伙平常看上去架架烘烘的好像多有本事,讓趙銀印,趙銀印就是姚開放的老岳父,一逼,竟然就真的答應人家了。我知道了,拎着打狗棍就跑到銀州賓館把趙老賊趕跑了。”   彭遠大既好笑又喫驚,問:“您老人家真的那麼厲害,就把人家趕跑了?”   跟黨走說:“我不是說過了嗎?毛主席說過,無私才能無畏,說的就是我這樣的人,我心底無私怕球哩。說老實話,我跟黨走這一輩子死了多少次了,想起那些犧牲了的戰友同事們,我跟黨走現在活的每一天都是賺來的,我還怕什麼?就怕遇到像你這種稀屎軟蛋的好人,眼睜睜看着那些小人爭着搶着當局長,還一個勁兒往後退縮。”   跟黨走的話讓彭遠大想起了剛纔老牛說過的話,這倆人的話雖然不同,但是精神實質卻完全一致,那就是怕公安局局長的位置落到“小人”手裏,希望公安局局長能由一個真心實意爲老百姓做事情的人來當。而且他們認定自己就是能夠真心實意爲老百姓做實事好事的人,這讓彭遠大感動萬分,此時此刻如果不是腦子裏還有那麼一點點理智,馬上就能對跟黨走跪下來,不是求他幫自己要官,而是感謝他對自己這份難得的信任和理解。   跟黨走並不在乎彭遠大心裏在想什麼,順着自己的思路繼續往下說:“現在也不知道怎麼了,過去誰敢跑到領導家裏送錢送物,哭着喊着要官?現在都成了習慣了,好像不這麼幹反而不正常了。就拿你們局裏來說吧,真是小雞不撒尿,各有各的道。姚開放有他老丈人替他上下打點大肆活動,那個莊揚也不是省油的燈,整天也是到處瘋跑,省上跑了跑市裏。就連蔣衛生,過去我看着挺老實的一個人,怎麼也學會了這一套,那天晚上不知道怎麼想起我了,跑到我家裏,給我拿了一張卡,說是能隨便到銀行取錢的,他媽的,我哪裏會用什麼卡,讓我幾棍子就給趕跑了。他給我送卡幹嗎?就是想讓我找吳修治替他說說話,讓他當這個局長,現在的人真是會鑽營到家了,真是不要臉到家了,我都離休這麼多年了,也真虧他能想得起我來。”   彭遠大讓他說得心驚膽戰,蔣衛生過去在他心目中印象還是很不錯的,甚至可以算他從警的老師之一,萬萬想不到連他也變成了這種樣子。留在家裏的幾位同僚在這個關口到熟悉的領導那裏談談、推薦推薦自己,他能想得到,也能理解,現今社會這已經成了普遍現象。可是像跟老爺子說的這些行爲,確實太出格了,如果真的就這個樣子發展下去,今後提拔起來的不都是那些善於鑽營、臉皮厚、敢跑敢送的小人嗎?正直、本分、律己的好人今後在官場上哪兒還會有立足之地?想到這些,彭遠大真想站起身跟着跟黨走走。可是如果他現在就跟着跟黨走跑到吳修治那裏替自己辯白,跟黨走再替他說話推薦他當局長,那不就跟蔣衛生、姚開放、莊揚成了一樣的小人了嗎?退一步說,起碼在吳修治眼睛裏他跟那幾個人沒有什麼區別。想到這些,他仍然對跟黨走實話實說:“老領導,我衷心感謝您對我信任和支持,可是我不能跟您去辦那種事情,我跟您去不就和他們一樣了嗎?當然,我們心裏都明白我們是爲了什麼,可是起碼從形式上說,我們這種做法和他們沒有什麼區別,而且別人也會把您看成和姚開放他老岳父一樣的人。”   跟黨走着急了:“你也真是幼稚,我又不是你的老岳父,憑什麼說我跟趙老賊一樣?我是出於公心,這也是逼出來的,沒辦法,人家都這麼幹你不這麼幹就喫虧,就會讓壞人小人佔便宜,他們佔誰的便宜?不是你我的便宜,是國家的便宜,是老百姓的便宜,所以,今天你必須跟我走。”說着就過來拉住彭遠大像綁架一樣把他朝門外拽。   彭遠大往後退縮着掙扎着:“老領導,您就饒了我吧,您也不想一想,如果我真的跟着您找吳書記,人家心裏會怎麼想?肯定會以爲我跟您商量好了跑去要官的。您說得再振振有詞,再有道理,再出於公心,別人也不會相信的。那樣做,人家當您的面不會說什麼,心裏會怎麼想?我跟別的那些跑官要官的人還有什麼區別?起碼形式上是一樣的,那樣一來,很可能我的政治前途就讓您給毀了。”   彭遠大這麼一說,跟黨走就放開了手,想了一陣兒說:“你小彭說得有道理,這樣吧,我自己去說這些事情,起碼要把誣衊誹謗你的那篇文章揭露揭露,可是你也要活動,咱既不送禮也不送物,可是也不能幹受別人的欺負,乾等着天上掉餡兒餅,別看我已經離休這麼多年了,旁觀者清,現在的社會變成了什麼樣我心裏清楚着呢。”   彭遠大苦笑着說:“好好好,我把那篇文章下載下來,然後找組織部和紀委的領導說說,請他們出面查一下。”   跟黨走說:“那也好,真能查出來,就地把那小子槍斃,我說的槍斃不是真的槍斃,是從政治上槍斃。對了,你讓我看看那塊大金錠好不?多少年沒見到了,真想啊!”   彭遠大見他不再逼着自己去找吳修治,鬆了一口氣說:“沒問題,走,老領導,我親自陪你去看那塊大金子。”   跟黨走卻又變了主意:“不行,還是改日再看吧,我現在就去找書記大人,現在正是關鍵時候,晚了就來不及了。唉,沒辦法,該跑的還是得跑,該說的人情還是得說啊,這就叫與時俱進,適應新形勢、新情況,什麼時候能把壞人、小人從政治舞臺上剔出來,好人、能人、真心實意爲老百姓做事情的人能不再喫虧受氣,我們這種人也就能安安心心地閉上眼睛化成青煙上天堂了。”   跟黨走嘮嘮叨叨、急三火四地跑掉了,彭遠大急忙跟在跟黨走的後面送他,看着跟黨走疾步遠去的身影,彭遠大的心裏熱辣辣的,眼睛酸酸的只想哭。年輕無知的時候,他發願要當公安局局長,那隻不過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一時聊發少年狂。同時也覺得當局長是衡量事業成功的一個尺度而已,而那時的從政環境也爲他確定的努力方向提供了現實基礎,因爲那個時候只要肯喫苦、肯實幹,工作有成績就能夠得到提拔,彭遠大自己就是實例。外地招工到銀州市工作的他,在銀州沒有靠山和背景,從一個以工代乾的小警察干到公安局主管刑偵、治安、緝毒的副局長,如果沒有好的黨風、政風是不可能的事情。老局長臨退休前提拔他當了副局長,如今副局長他已經當了十年,其間除了老局長退休後接班的是公安局原任副局長之外,再後來的局長基本上都是從外面調進來的,好像公安局原任副局長都被打入了另冊,再就沒有從公安局現任副職中產生過正職。現在回想起來,彭遠大有些恍然大悟,難怪調過來的局長中有兩位當時就讓人莫名其妙,例如打獵跟野豬同歸於盡的範局長,過去是市人事局的一位副局長,調到公安局當局長,後來又兼政法委副書記,等於連提兩級。過去彭遠大對這方面想得不多,總認爲那是組織考覈決定的事情,也許人家資歷、能力方面有自己不瞭解的特殊才能。現在看起來,這種莫名其妙的提拔讓人不能不懷疑其正當性。有了這種懷疑,彭遠大就感到從心底裏發涼,並由此想到了今天一上班老牛和跟黨走兩個人不謀而合的勸進話語,連他們都與時俱進了,看樣子自己這樣悶着頭實幹、傻幹確實已經跟不上時代的進步了。不能否認,善於“經營”,敢於“活動”,現如今也是一種能力的體現。然而,想來想去,他苦笑一聲做罷了,因爲他實在想不出來自己能夠找誰當面張口向人家要局長當。這麼多年,他在那方面沒有用過心思,也不會在官場中經營自己的人脈,歷史和現實都證明,臨時抱佛腳肯定要挨佛爺踢,現扎耳朵眼上轎肯定來不及。   彭遠大站在那裏傻傻地費心思,姚開放經過,喊了他一聲:“老彭,愣在那兒幹嗎呢?”   彭遠大從沉思中驚醒,看了看他,半真半假地說:“我在琢磨該找誰跑跑官呢。”   姚開放咧咧嘴,做了個極爲同情的樣兒說:“別想了,晚了。”然後揚長而去。彭遠大心裏又是一陣兒發涼,過去這些同僚之間不管怎麼說面子上都還過得去,有的時候還能體會到長期共事產生的感情和友誼。然而,在這一場競爭中,好像人人都變成了另一副嘴臉,貪婪、猥瑣、卑劣。彭遠大搞不清這副嘴臉是過去就有隻不過隱藏起來沒有被發現,還是人的正常性格在官場競爭中異化、劣變了,他暗暗擔心,經過這一場明爭暗鬥的激烈角逐之後,今後還怎麼在一起共事。   姚開放回頭看了看,彭遠大還在那裏發愣,心裏由不得對他就有些憐憫,姚開放已經得到了老岳父傳遞回來的確切信息:市委吳書記和夏市長都已經明確表態要提拔他擔任銀州市公安局局長。而彭遠大還在那裏琢磨着怎麼樣去跑去活動,這讓他感到彭遠大很可憐。自己上任以後,這個老彭還是要用的,不管怎麼說,這個人破案還是有一套的,這是姚開放走進辦公室之前腦子裏湧上來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