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节 白色卷轴之战
狂暴的飓风袭击着柏丝丽雅的时间壁障。这壁障是处于时间结界内的又一重时间结界,所以即便是时间之神也不能使其坚固到无法破坏。恶魔凶狠的风暴一分一秒地撕裂着纯洁无暇的时间结界。柏丝丽雅闭上双眼,引导着圣镜中的光雨持续不断地冲上天空,没有在意点点裂痕出现在时间壁障上。脚下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分秒过去,卢克西斯的血目注视着时间之神,进攻从来不松懈一分一毫。莱伊文已经无法相信这个恶魔领主是那个给予他力量、帮助他逃离死亡和复仇的卢克西斯。他看到的分明是一个十恶不赦,一心一意要毁灭世界的大恶棍。像这样看待卢克西斯的人一定是绝大多数吧,甚至,除了他以外,所有人都是对卢克西斯的邪恶与黑暗从未怀疑。莱伊文不敢说这个恶魔领主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地方,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卢克西斯是个不同于其他同族的恶魔,他的行事方式很独特。到现在,他也只是在履行自己恶魔的义务。谁能指责一个恶魔想要毁灭世界的愿望呢。
在恶魔的攻击之下,时间结界已经维持不了五分钟。时钟开始摇晃,透明的结界如同破碎的璃般哗啦地散开。风暴如同利刃一样刺向柏丝丽雅,但柏丝丽雅还是毫无防备地闭着双眼,引导着光柱。她看不到光柱冲到天空,降落下光雨的那一刻——似乎已经这样做好打算了。柏丝丽雅很了解自己,以及自己在十二天神中最重要的作用。只要传输了足够的光雨,其余十位天神(除去留守圣域的生命之神潘塔西莉雅)能够打败他们现在的对手,拯救大地于水深火热之中,履行第十六提案规定的最后义务。她知道单独作战她不是卢克西斯的对手,在虚空之境如此,在人间更是如此,因为她已经消耗了许多力量去构建那个让法师们不受到伤害的大到一座城市的规模的时间结界——这可是伊拉·斯图亚特永远也做不到的。她已经准备好接受恶魔的狩猎,像一只无助的小白兔,等待着饿狼最后凶猛地一扑。
“月剑式:望。”
一排足以将城墙都卷得灰飞烟灭的恶魔风暴冲向柏丝丽雅,却凭空消失了。卢克西斯伸长脖子,瞪着那个双手握住“星辰之刃:蓝刃月谣”的通灵学者,面无表情。时间之神却惊讶地睁开了眼睛。明明刚才风暴在耳边呼啸,却忽然安静了下来。她看到莱伊文拦在她面前,单薄的剑刃竖在身前,前后弓步拉开,像最普通最平凡的剑士一样摆好了学徒一般的姿势。
“那是什么招式?”卢克西斯忽然打破了恐怖的气氛,竟然问起了闲话。
“星辰剑道里剑式本式,月剑式。我爸爸用的剑式。”莱伊文说。
“你在做什么,通灵学者,你会送命的。”柏丝丽雅说。
“你会送命的。”莱伊文冷笑了一声,“我以为神灵都是所向披靡的,没想到对付恶魔还抱着自我牺牲的信念。原来这世上本来没有绝对的强者,都是被神话披上了迷惑的外衣。”
“虽然十二天神和恶魔领主都不是绝对的强者,但是对付你都绰绰有余。”卢克西斯歪着脑袋说,“我现在可不是在用‘试炼’的态度对付你,莱伊文。”
“我也不是。”莱伊文说。
“好。”
卢克西斯的风在他不需要动一根手指的情况下就四下扑来。莱伊文握紧月谣,凛然注视风暴之中的恶魔。他的剑在周身范围内挥舞得迅速无比,在周围形成一圈强劲的蓝色剑刃飓风。
只有蓝刃月谣能够让他坚持更久,但是他知道,面对着风魔卢克西斯,从剑道基础中提炼出来的以守为攻的“月剑式”根本无法与风暴为敌。但是,柏丝丽雅的壁障已经破碎,但是那镜中的光雨柱还没有结束。柏丝丽雅在维持光雨和时间结界的同时,根本无法迎战卢克西斯。
纵然莱伊文的剑刃抵挡住了卢克西斯的风暴,为柏丝丽雅争取了一些时间,但是,毕竟卢克西斯已经没有玩笑的意思了。他召唤出一道道强劲的风刃,凶狠地击打。莱伊文的双臂逐渐在猛烈的进攻中失去知觉,即便是魔化的身体,也被风魔所向披靡的攻击弄得遍体鳞伤。恶魔伸出手臂,一个飓风形成的大手掌扩散开来,轻而易举地将莱伊文整个握住。莱伊文用剑劈不到它,但是却无法躲开它若有若无的形体。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我都可以像现在这样轻而易举地捏死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蚂蚁,”卢克西斯语气冷淡地说,“你却一次又一次地挑战我,并且还丝毫没有谦逊的意味,像你这样的蠢货,玷污风魔领主力量的名声。”
他将莱伊文抓住,然后狠狠地拍向地面,用莱伊文的身体在白色卷轴的石板地上砸出一个大坑,然后将他提起来,一个抡环,再度砸向另一侧。第二个坑更深,风魔好像兴致来了,直接握住莱伊文,像打井一样不断地将他往下砸,白色卷轴的大地因此而不断颤抖,碎石如同风暴一样旋转飞舞。
“你以为你不会死?你不过是在人间不容易死罢了。在地狱,没有我不能一口吃掉的恶魔,你也不例外。”卢克西斯冷笑着,不断地重复着折磨莱伊文的动作。莱伊文已经软得像团棉花,无论是恶魔力量还是坚强的意志,都无法抵御风魔那强大得恐怖的力量。就连柏丝丽雅也看得出来,风魔想要杀死他。
柏丝丽雅的光雨柱依旧维持着,她需要额外的一分钟来完成。但是,依照卢克西斯现在的势头,莱伊文可以在半分钟之内毙命。
“你的对手是我,卢克西斯,请停下来。”女神开口道。
“央求得毫无诚意。”卢克西斯甩出这句,然后继续用莱伊文打井。
“我没有在央求你!”柏丝丽雅水晶般晶莹的双眼直直瞪着卢克西斯。
“哦,解除时间结界,你倒是有力量阻止我,不过,我的手下们可是要冲进来大开杀戒了。你会牺牲这一座城市的生命来救这一个人么?”卢克西斯一副事不关己的口气说道。
“是的。我会的。”柏丝丽雅说着,时间的力量快速收敛。时间结界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全部回到柏丝丽雅的体内。这扭曲时空的壁障一消失,所有恶魔都一拥而入。法师们和恶魔在城楼上厮杀,城市又从短暂的宁静回到了之前的混乱场面。
“……你真是个愚蠢的家伙。”卢克西斯冷笑一声,在柏丝丽雅的时间锁镣飞过来的时候,一把将莱伊文扔了出去。莱伊文像一条死鱼一样摔倒在地面,一动不动。
“现在,是你的死期了,时间之神。”卢克西斯说道。柏丝丽雅没有任何畏惧的神色,只是依旧维持着未完成的光雨柱。撤去了时间结界之后,她有了些许自保的力量,在卢克西斯的风暴袭击之中,她的时间壁障再次立起,挡住了那些可怕的攻击。而后,光柱消失,圣镜回到了她的怀中。
“你倒是拖延够了。不过,这座城市也因你毁灭了。”卢克西斯说,“法师们会认为,神永远不会在乎他们,神是毁灭他们的罪魁祸首,从头至尾,都没有将他们看做是值得守护的种族。你这个神灵,真是自私。”
“不是的……我……”柏丝丽雅摇着头,泪水滴落下来。她绝望地瘫坐在碎裂的地面上,洁白的衣裙沾满了灰尘。她抱着头,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冲动。
恶魔们冲上城楼。随着卢克西斯的降临,所有的恶魔都得到了风之炼狱领主力量的加强,那些爬行的怪物甚至一跳就跳上了城楼。法师们被一片一片地推下城墙,或者被就地拍死。麦伦没想到时间结界这么快就消失了,他无论如何指挥,都无法挽救这败局了。
“它们来了。我要死了。”托马斯嘟囔着,“好多人要死了。我知道。”
托马斯全身发抖。他想起了恶魔残杀他的家人时的情形,即便没有了视觉,那些景象还是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露丝抱着他,抚着他的脑袋,安慰着他,但她自己也害怕得要命。埃利斯和苏茜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恶魔进来,与菲利克斯、丝特拉一起拿着法杖冲到城楼下面去了。露丝和小托马斯守着伤员,旁边还有西奥多老人。
西奥多望着黑云密布的天空,知道最后一刻已经到来。他叹了口气,说:“你们想要听老爷爷讲当年对抗泰坦的故事吗,孩子们?”
露丝和托马斯都害怕得要命,此时有点分散注意力的事情真是太好了。他们缩到西奥多的椅子旁边,望着恐怖的天空。西奥多笑了笑,说:“我这个顽固的法师,就是在那个时候被改变的。我曾经以为,神灵早就弃我们于不顾,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一个被抛弃的婴儿。那是一个可爱的小女孩,被时间之神派遣而来,在白色卷轴长大……”
※※※
“这个不能怪你啊,柏丝丽雅。就连命运也会因为爱而曲折,何况你只是神。”
柏丝丽雅的眼中只有卢克西斯那意味着毁灭的恐怖身影,不知道那奇怪的声音是从哪儿传过来的。她忽然感觉谁蹲在她的身边,侧目一看,是一个年轻的法师。
“……”柏丝丽雅双眼无神地看着他,只见那人平静地微笑着,目光在她和莱伊文之间晃来晃去。
“当伊拉的灵魂回归圣域,时间之神,你就已经改变了。你总是想要超越你的前任吉拉丝,但你的本质已经变得和她不一样。你不再是柏丝丽雅。在伊拉死的那一刻,你成为了伊拉。你依旧爱着他,只是你不敢抛弃自己的责任,而后,却无法以责任来说服自己目睹他因自己而毁灭的那一刻。唔,这样写,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法师自言自语着。
“你是谁?”柏丝丽雅终于问道。她懵了,因为她掌握着所有人的记忆,而面前这个人,她竟然只能看到一片空白。
“我啊,我叫希尔奈,是莱伊文的笔友。”法师笑着说,“我是来见证你们的命运的,顺便取材写点故事和传记。”
“伊拉牺牲了自己来拯救白色卷轴,而你牺牲了白色卷轴来拯救莱伊文。你很后悔呢,还是很绝望呢?”
柏丝丽雅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但是正好说到她的痛处。她的眼眶红红的,向着莱伊文的位置望去。莱伊文躺在血泊之中,而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相信自己的心吧,托克希尔总是引导着她的创造物,就连你我也不例外。时间之神啊,柏丝丽雅。”
希尔奈的声音就像山间的回声一样缥缈。柏丝丽雅看不见他了,眼前迷迷糊糊的,卢克西斯的风暴又袭击过来。她真的绝望了,为什么非要她选择一个,为什么会是她唯一爱过的人和她一心一意想要守护的人们。她知道,作为时间之神,最后一刻也不能放弃。可是,她还不能不顾一切地完成这次战斗,因为,她还需要履行另一项义务。
“伊拉……嘿嘿……”
这个时候,她看见莱伊文匍匐在地上,缓慢地爬行着。他向她爬过来,拖着一身混杂着自己和恶魔的血液的恐怖的血迹,全身的骨头似乎都断了。他口齿不清地嘟囔着一些话,像是迷失了心智一样。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那些法师……不过是嫉妒咱们而已……”
“有我在的,别怕,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输给其他人,炼金学院也不会输的……”
柏丝丽雅愣住了。她确信莱伊文已经神志不清了,说着一些在他记忆中胡乱徘徊的话。几十年过去了,那些记忆依旧被他小心翼翼地埋藏着。她都知道的,所以才不敢承认自己的变化。她早已和伊拉合二为一,就像她们起初一分为二一样。伊拉那份强烈的思念在柏丝丽雅这里不曾有过丁点的衰减,只是她一直像封印着恶魔一样封印着它。但是,她只愿莱伊文好好的就行,因为,没有人能和神一同走到底的,无论他是人类,是恶魔,还是学者。她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如果有人要杀死莱伊文,她会用一座城市的生命作为代价来拯救他。她为自己这样的神灵感到耻辱,但是,连她自己,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正当卢克西斯的魔爪再一次抓向处在混乱之中的时间之神时,天空响起了一声沉闷的咆哮。一道闪电劈下,落在卢克西斯和柏丝丽雅之间,将卢克西斯逼退回去。而后,一道明亮的半球形圣光壁障从城市的顶端亮起,向周围延伸,罩住整个城市。冲进城市的恶魔处于那明亮的光罩之中,如同深处充斥着火焰的燃炉,很快全身燃起圣焰,咆哮着跌落下城墙。而被圣光壁障拦在外面的恶魔,只要触碰圣光壁障就燃起来,他们向里面冲,但是无一例外地被烧死,后来的恶魔便停下了脚步,不敢贸然进击了。
“通用灵咒……”柏丝丽雅猛地抬起眼来。
这时,两个神秘人从天而降。卢克西斯瞪大血红的眼睛,看着那两个人的模样,顿时冷笑了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使出这么大规模的‘绝灭圣壁’,如果不是借助通用灵咒的力量,真是一点把握也没有。”
“别觊觎通用灵咒了,这次是完完全全的特殊情况,以后不会再有了。”
两个对话的人分别是通灵学院的语言学者诺斯温德和神圣学者安洁尔。诺斯温德使用通用灵咒加强的龙语放出逼退风魔卢克西斯的闪电,而安洁尔借助通用灵咒的力量扩散了只有神才能召唤出的圣光结界。
“为什么你们要插手,难道通灵学院要违反上古契约,与炼狱为敌?”卢克西斯饶有兴致地问。
“那是通灵学院的章程。”安洁尔说,“当通灵学者在意外危机之中生命垂危之时,学院会无视一切束缚予以救援。只有得到了学院‘智慧贮存’认证的学者,才可以享受死亡。”
“……享受死亡,这话说得真有趣。”卢克西斯冷笑着,“怎么了,你们是来拯救世界的?”
“我们只是来拯救莱伊文。”诺斯温德没好气地说,“谁鸟你们人间无聊的争斗,谁管你们圣域与地狱打水仗般的矛盾。除了智慧,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而后我们就会离开。”安洁尔补充道。
卢克西斯叹了口气。他忽然发现自己中计了,这几个通灵学者,好像串通一气的。莱伊文被打成重伤之时,他们及时赶到,而且那破壁障完全是为了阻挡恶魔才施放的。而且,这两个学者阶的通灵学者根本没有权利私自使用“通用灵咒(ChannelCharm)”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他们一定是以援救莱伊文为借口,拖延……
拖延时间!
当卢克西斯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对时间之神发出攻击,但是语言学者使用的通灵加强的龙语根本不畏惧他的攻击。那些龙语变化莫测,时而防御,时而幻化,与法师那些花哨的魔法不同,龙语力量是龙族灵魂的本源力量,语言本身包含神秘而强大的能量,而不是法师借助咒语和法杖将自身的魔力化作能量。卢克西斯一时半会儿无法击败诺斯温德。而安洁尔开始用独特的圣术治疗莱伊文。这种号称“圣术”的治疗术不会与莱伊文的暗黑之血产生冲突,但是治疗效果比较慢。如此,他们挡在时间之神和恶魔领主之间的时间更长了,恶魔们只能瞪着眼睛看着这两个搅局的通灵学者。
“谢谢你及时打开时间结界,时间之神。”安洁尔望了一眼柏丝丽雅,小声说,“否则,我们根本无法及时进入时间结界。若是时间结界还在,结界外的我们晚了一秒,结界内便已成定局。”
这时,天空照耀下一阵阵温暖的光芒。一些发着光的雨点穿透乌云,落了下来。
柏丝丽雅望着天空,心想,光雨来了。最后出现在自己所在的上空的光雨,意味着其他地方早已被这神圣的雨水浇灌足够了。支援来了。
一道流星一般的光芒冲击下来,撞到卢克西斯所在的位置,扬起一阵恐怖的烟尘。待到烟雾散去,柏丝丽雅看到一双修长的羽翼。
“你还好吧,柏丝丽雅。你的光雨及时破解了恶魔的分散计谋,我们都解决了自己该解决的问题。”
此时,卢克西斯的面前漂浮的巨大而圣洁的身影,正是象征正义、对邪恶憎恶无比的正义之神尤利希尔。正义之神的太阳巨剑闪耀着明亮的圣光,不加多言,冲向卢克西斯,与卢克西斯的利爪和风暴激烈地战斗起来。
“!……”柏丝丽雅痴痴地瞪着眼睛,似乎是有些不适应这突然的变化。正义之神的强大力量不容她质疑,就算是恶魔领主,也无法在单打独斗中占任何优势,何况正义之神沐浴了柏丝丽雅的光雨。
柏丝丽雅的羽翼消失了。她赤脚踩在碎裂的石头瓦砾上,走到莱伊文跟前。神圣学者安洁尔正在治愈莱伊文的身体,但是他的情况并不好。卢克西斯没有手下留情,而正如这恶魔领主所说,他想要杀死任何一个恶魔,都是能说道做到的。若不是安洁尔和诺斯温德及时赶来,莱伊文或许已经真的死了。但是,安洁尔的圣术也只能硬生生地将莱伊文挡在死亡之门之外。
“他已经无法用普通的方式来治愈了。这是恶魔领主的处刑,是必死的印记。”
安洁尔有些不服输。纵然柏丝丽雅只是轻语,她还是有些不服气。她说:“如果你不能做什么的话,就不要进行评论了,你还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时间之神。”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
说着,莱伊文从安洁尔的手中被柏丝丽雅抢了过去。柏丝丽雅将莱伊文放在一个倒转的大时钟上,时间圣镜漂浮于莱伊文的上方,光芒照耀下来,将他的整个身子裹得纯白。
“时空倒转?”
毕竟是研究圣域与神灵的,神圣学者安洁尔了解神灵的力量。她看出了柏丝丽雅的意图,有些好奇地问道:“这种违背时空的方法不会让你得到什么好处的吧?”
“会让我损失一半的力量。”柏丝丽雅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反正我的力量终究走到尽头,已经不需要斤斤计较了。”
时钟快速地倒转,莱伊文身边的光芒如同一颗恒星照耀着周围的一切,甚至射穿了天空的乌云。光雨降下的时候,正义之神尤利希尔将卢克西斯锁住。恶魔的身后出现了一个光芒铸造而成的巨大十字架,尤利希尔不假思索,将巨剑穿透卢克西斯的心脏。
卢克西斯冷笑着化作一道烟消失了,他的肉体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尤利希尔放下巨剑,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的轻松之感。人们都没有能看清恶魔领主和正义之神的战斗,只看到了恶魔的消失,以及正义之神尤利希尔被风魔的风暴利刃卸去的左臂。
“尤利希尔……”
柏丝丽雅看着他,难受地抿着嘴。尤利希尔断掉的左臂血流如注,但脸上还是像原来一样丝毫没有不安的神情。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累了。快一点,柏丝丽雅。”
柏丝丽雅点了点头。当时钟回到零点零刻的时候,莱伊文醒了过来。他的身体完好如初,正如他与卢克西斯交手之前一般。柏丝丽雅望着他,如同望着一个新生儿一样地欣喜。她平静的容颜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而后,她收回时间圣镜,向尤利希尔走去。
“……等等。”
莱伊文忽然站了起来,看到了手臂被砍断的尤利希尔和神情憔悴的柏丝丽雅。正义之神与时间之神背对着他,似乎要离去的样子。
“在你离开之前,看看这座快要断气的城市,恶魔已经等待着大开杀戒了。”他绝望地说。
柏丝丽雅没有回头,轻声地答道:“没有时间了。最后的战斗,只有你们自己完成了。”
“……”
莱伊文重重地喘息着,跌跌撞撞地走向时间之神。他埋着头,像在诅咒一样地念道:“曾经是那样关怀法师的神灵,曾经是赐予我挚爱的神灵,你为什么会这个样子……你明明就是她的母亲,你不可能这样冷血地离去……”
“我不是伊拉的母亲,要是那样就好了!”柏丝丽雅忽然转过身来,长长的泪痕已经深入她的脖颈。
“你怎么就没办法明白我呢,莱伊文,我所做的一切,我所隐瞒的一切,难道你以为,仅仅是为了神灵的自尊么?我不需要这些,我们的宿命没办法合二为一,我们的道路注定是不同的!”
正义之神尤利希尔重重地叹了口气。惊恐、慌张而伤痕累累的法师们从废墟中探出头来,看着中央广场这几个奇异的身影。除了两个神灵周围的区域,其他地方都是混沌一片,光明与黑暗交织在一起,法师和恶魔的厮杀等待着再次触发。可是,莱伊文的耳中安静起来,就连滚滚雷声也只是虫鸣般宁静的衬托。
柏丝丽雅的泪水如同泉水一样涌了出来,泪滴充盈着光芒,像一颗颗小星星炸开花,绽放出温暖的光芒。
“伊拉……”莱伊文扬起脑袋,走上前去。他伸出恶魔的手臂,托起时间之神的下颚,感受着她那温温的光之泪。他的心融化了,一切的仇恨和悲伤都化作了虚无。
“我知道你总有一天会踏入圣域找到我,我打算永恒地隐瞒下去,可是,我做不到……不仅是我,希尔德,琳妮娅,他们也做不到。心中的那份思念如同最幸福的诅咒,永远挥之不去。可是啊,莱伊文,你知道我是时间之神,时间之神……一个无法成为普通人的神灵。我们生而为神,生而成为所谓全知全能的光明化身……伊拉就是柏丝丽雅,柏丝丽雅就是伊拉。你心里明白的。”
莱伊文就像一个找到自己遗失的熊娃娃的孩子,猛地抱住了她。他哭着叫喊,说他知道西普莉老师没有骗他,说伊拉一直在等着他。当他闭上眼睛拥抱她的时候,他的灵魂才确信怀中的女孩就是伊拉,那种永世不忘的温暖的感觉。柏丝丽雅紧咬牙关,忍住不说出更多的话,但是她做不到。她哽咽着,轻轻地拍着莱伊文的肩膀。
“对不起,莱伊文……我只是……想要真诚地和你道个别。不会有遗憾了,不会再次连告别都没有就匆匆离去。但是,这一次,我们……不会再见了。”
第一百零一节 众神之歌
这个世界,真的好美。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我们脚下那些卑微的生灵是多么灿烂。
这也就是我们必须守护他们的理由,直到最后一刻,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液。如果天和地注定如同水货般格格不入地对立,那么那些在光的照耀和暗的笼罩下挣扎着生存繁衍、生命脆弱不堪却拥有灵魂的生物便是在这水火之境中间破土而出的花朵,给这个曾经荒芜而虚空的世界带来了美丽和新生。对这新生,我们对立的双方也采取截然相反的态度。恶魔想要吞噬他们,神灵想要保护他们。
神灵爱他们,所以想要保护他们。
不惜一切。
※※※
嗖嗖的风还在旋转,天空的光雨、闪电和乌云混在一起,就像炼金师炼药锅里毫无共性的混乱成分,咕隆着搅合在一起。莱伊文作为第一个能够拥抱到神灵的凡人,被两个通灵学者予以一样的眼光。这事情绝无仅有,他们必须报告给通灵贤者。
但是,安洁尔忽然久违地感到一丝遗憾。虽然她不知道神灵的第十六提案就是什么,但是她能够凭借直觉和经验来预测神灵的未来。诺斯温德骂骂咧咧,说事情已经结束了,他们该回去了。安洁尔摇了摇头。她看着像孩子一样哭着的莱伊文,以及他怀中那个无助的神灵。
“如果一个天使拥抱一个恶魔,那是她宽恕了他。如果一个恶魔拥抱一个天使,那是他爱上了她。”安洁尔一边说,一边淡淡地苦笑,“她只是为了确信,他最爱的人还是她而已。这个小孩子脾气的神。”
莱伊文的泪水和柏丝丽雅的泪水一起滴落,伴随着翩翩飞舞而落的光雨。她像个赖床的小孩,费了好大力气,用手臂撑着莱伊文的胸膛,将自己与他分开。她用泪盈盈地双眼望着他,手掌触摸着那颗流淌着恶魔之血的人类心脏砰砰不停的跳动。他还好,他活得好好的,并且,会一直活得好好的。
“为什么?”莱伊文问。他没听懂柏丝丽雅的告别,他还天真地以为,柏丝丽雅承认自己的心意,是因为她愿意回到他的身边了。
柏丝丽雅抹了抹自己的眼睛,泪水的痕迹化作零星的光雨消失不见。她挽起嘴角,笑得如同那个曾经撞进他在克拉维赫尔的隐居小屋的天真法师女孩。
“我们还需要一起拯救白色卷轴哦,莱伊文。恶魔的阴谋还没有结束。像正义之神尤利希尔这样,神灵因为和他们战斗损伤不少,恶魔领主却早就知道无法一次战胜我们。他们的生命力强盛,灵魂回到炼狱,很快又会突破现在薄弱的界限,无限地重生于人间。我们要趁现在这个机会,长时间地封印地狱之门,让恶魔领主无法再次降临——用我们所有的力量。”
莱伊文想要说话,用足够写一本书的话来表达不满、疑惑和反对。但是,柏丝丽雅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嘴唇。她拧着眉毛,忍不住的委屈之色浮现在那无法与人间相提的美丽容颜之上。
“没有回头路了,这是唯一拯救这里的方法。第十六提案的内容是,除生命之神潘塔西莉雅之外,其余十一天神不惜一切代价击败恶魔七领主,并以生命和灵魂的代价,联手封印七大地狱之门。”柏丝丽雅微笑着,那笑容却是那般可怜得让人心疼,“我这不是争取了一点时间和你道别么?你是通灵学者,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你可以做、你需要做的事情。我们离开之后,消灭剩余恶魔的工作只有你和你的伙伴来完成了。我来维持时间结界,你来击败泰坦,恶魔和天使合作,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哦。”
柏丝丽雅再次笑了笑,然后凑上前去,轻轻吻了吻莱伊文的嘴唇。莱伊文想要抱住她不让她离开,但是他太慢了。时间之神早已冻结时间,自己逃离了莱伊文的怀抱,来到正义之神尤利希尔身边。在莱伊文看来,柏丝丽雅就像是瞬间移动了一样。
“不,不……”
“我将我们的记忆留给你,在这面镜中。这是我能给你的一切了。”
尤利希尔用剩余的右手臂挽住柏丝丽雅,沉声说:“要走了,柏丝丽雅。”
“嗯。”柏丝丽雅点点头。
莱伊文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却被一道在两位神灵身边升起的坚硬墙壁般的光芒撞了回来。光芒之中,莱伊文只能依稀看见柏丝丽雅的轮廓。模糊的视野里,他看到了那个法师女孩,大大的眼睛,甜甜的嘴唇,一副什么都不害怕的天真可爱的模样。
“只有一件事,你不能忘记。我爱你。”
冲天的光芒从阿尔雷斯特升空贯地。索拉雅山脉、大沙漠、瓦伦贝尔环形山、幻象高塔、奥瑞丽欧森林、北部尼塔拉、阿尔拉斯,七道光束冲进了处于异世界的地狱之门。与恶魔们厮杀成一片的人类、精灵、法师、矮人和兽人都不知道那莫名其妙的光芒意味着什么,他们不知道神灵正在以自己的灵魂对这忽然破裂的地狱封印进行重铸,他们只能凭借想象来将这一刻记入史册。时间之神的圣镜静静地躺在碎石之中,泛着惨淡的微光,好似在轻轻哭泣。
安洁尔和诺斯温德因为学院规章和上古契约的原因,无法再拖延更久了。他们与神灵一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圣光壁障也消失了。恶魔再一次涌进来,和法师们血战起来。到处都是狼烟、鲜血、哭喊咆哮和断肢残臂。只剩下断壁残垣的中央广场,莱伊文再一次绝望地望着天空。二十八年前,他就是在这里,以同样的心情,看着倒下的泰坦,绝望地寻找着他忽然从他怀中消失的挚爱。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一幕会以这种方式重复。
“道别,道别,呵呵……为什么,为什么……”
莱伊文像疯子一样地转着圈,在废墟中彳亍,每一步都重得像大象,将稍微完好一点的石板踩成石头碎块,将石头碎块踩成粉末。周围的法师惊魂不定地看着这个奇怪的人,莱伊文忽然发现了他们。不假思索,他的剑刃出鞘,像一头野兽一般咆哮起来。
几个法师叫了起来。或许就是这忽然地一叫,莱伊文将他们认成了恶魔。他的眼睛上蒙起了血红的颜色,看不清世界,看不清眼前。他扛着剑,一边哀号着一边冲上去,将看到的活物都当成了自己最大的仇人。他想把恶魔砍得精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剑刃正向一个平民劈去。
“叮!”
挡开莱伊文攻击的是一把并不干净的剑。莱伊文的手抖了一下,下意识地一个翻身立稳。他喘着粗气,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全是沸腾的热血,视野中全是血色,浑身发抖,嘴巴里翻腾着难以忍受的苦味。
“曾经被你阻止恶行的魔剑,现在却来阻止你了。”
艾拉·西诺斯克的血魂剑掉落到地上,艾莉右手的虎口鲜血汨汨。她像个迟到的话剧演员,急急忙忙来到了一切都已经结束的舞台。一切都落幕了,只剩下疯疯癫癫的莱伊文。艾莉挺立在他身前,硬生生地接下了莱伊文恐怖的剑刃。她的整条手臂因为强烈的震击顿时失去了知觉,她却丝毫不在意,双眼直直地注视着莱伊文血色的魔目。莱伊文看清了她的容貌,但那熟悉的面容却无法缓解一丝一毫他内心里涌动不止的悲恸、愤怒和绝望。
“你会后悔与我为敌的!!”莱伊文失声叫道,甚至想要把艾莉砍倒。
艾莉只是咬了咬嘴唇,然后,另一只手,丢掉了凰圣翼。
她解除了自己的武装,而且丝毫没有预备躲闪的姿态。她压根就不打算和莱伊文交手。她身后的那个法师士兵连滚带爬地逃走了,他逃往的方向正是恶魔和法师激烈厮杀的城楼。
“你别这样好吗,我们剑士,是不能倚仗力量滥杀无辜的。”艾莉用毫无敌意、近乎央求的口气说道。
“我不在乎!”
莱伊文的借口是,整个世界都抛弃了他,他已经不需要对任何人宽容了。他举起剑刃,向艾莉额心奋力斩去。艾莉抬起头,就像从前一样,即便是哭泣的时候,都绝对不会软弱地低下头。她与生俱来的傲骨消灭了她所有的恐惧,即便她知道莱伊文的剑锋是致命的,她也完全没有考虑过躲闪。
“如果,这一刻你失去了一切,那我……我就失去你了。”
艾莉的眼泪停留在眼角,像是被冻结了一样。莱伊文的剑锋落到她的额头上,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大喊大叫,试图阻止千钧落下的剑刃,但是为时已晚,赤刃血舞就像脱了缰的野马,莱伊文头一次感到这把充满仇恨的剑刃是如此地不可控制,就像他自己的仇恨一样。锋利的剑刃切掉了艾莉额前的发丝,抵拢她白皙的额头。
“叮!”
莱伊文睁开眼睛的时候,血舞停在艾莉的额前。艾莉摔倒在地,一把纤细的剑刃从他的背后悄悄地蹿了出来,插进艾莉与剑刃的小小空隙之中,为艾莉抵挡了致命的一击。
那把美丽的青色剑刃轻轻抖动着,而后像只断气的小鸟一样躺倒在地。
时间之刃:青刃穹歌。
这把剑本来是完全受他控制的,但此时却像个哭泣的小孩抖个不停。他侧目望去,废墟之中,躺着一面美丽的镜子。时间之神的圣镜留在了这里,一股微弱地力量连接着穹歌与圣镜,两个物件产生了共鸣。刚才,柏丝丽雅那只剩余一点残存力量的镜子和镶嵌在青刃穹歌上的伊拉的时间水晶一起,阻止了他愚蠢而冲动的行为。
默默之中,他又感到了她的耳语,感受到了她的拥抱。他像失去岚的时候一样失去理智,她像雨水一样浇灭他内心熊熊无尽的怒火。天空降下的光雨将世界照亮,那就像时间之神的泪水,告别的时候,默默地给予世界最后的拥抱。
“柏丝丽雅……伊拉……我……我真是个蠢货……”
莱伊文跪倒下去,全身痉挛得比死了还难受。他慌忙地连滚带爬地来到艾莉身边。他将倒在一旁的凰圣翼塞到艾莉的手中,央求道:“快刺穿我的心脏吧……我简直是个疯子,我不知道还会干出多少蠢事……我已经,我已经……”
伴着泪水,艾莉笑了。她丢开圣剑侍艾贝尔留给她斩杀邪恶的剑刃,伸出白皙秀美的手指,触摸着莱伊文的脸庞。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天使,一个恶魔……是你的爱战胜了你的恨,是你对伊拉的思念阻止了你对世界的仇怨……是穹歌,战胜了血舞,天使,战胜了恶魔……”
莱伊文将她拥入怀中,颤抖着,哽咽着,聆听着从四周传来的恐怖呼号。那一刻,世界是那样地混乱,但他内心的火焰却被忽然扑灭。充盈着血与泪的双眼,静静地望着那把青色的剑刃。它似乎在哭泣,那样伤心,但又那样不加犹豫。伊拉到最后一刻还在保护着他那脆弱的灵魂,让他不至于失去一切。
艾莉温暖的身躯和甜甜的体香如同花朵在他怀中绽放,他的灵魂回归到了肉体,神智终于逐渐恢复了清晰。艾莉在他怀中发抖,如同刚从死亡边缘重生的恐惧的小白兔。她莱伊文紧紧抱着她,终于明白,他是多么爱她。他一直自己阻止着自己的二心,和艾莉一样。他们死守着彼此逐渐走向虚无的契约,两颗孤独的心互相搀扶着走了那么久,始终都回避着彼此。可是,到这个时候,他们才能勇敢地拥抱一起。
“你到底爱着谁,是伊拉,还是艾莉,是和你度过所有美好,那个最思念的人,还是和你度过所有苦难,那个最懂你的人。”西普莉曾经这样问他。他打哈哈,回避了这个问题。那时候他很难受,但是他知道他会亏欠这两个女孩永世还不清的债。
“众神已经陨落,不再有来自圣域的祝福和守护了。”莱伊文望着混沌的天际,喃语道。
“什么……”
“别怕。你还有我,我还有你,这个世界,还有我们。”
莱伊文扶着她站起身来,收回散落的剑刃。艾莉的手臂恢复了知觉,莱伊文便将西诺斯克的血魂剑和凰圣翼还给她。
“谢谢你,艾莉。我爱你。”
“我也爱你。”
他们吻着彼此的嘴唇,一切的恐惧和绝望都退散了。当他们再次在血海之中拔出剑刃的时候,天空已经如同黎明般明亮。天边的光柱冲天而起,就连恶魔们也被那些光柱给吓了一跳。莱伊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恶魔之门已经关闭了,恶魔不会再源源不断了。你可以帮我守护这座城市吗?”
“嗯。”艾莉答道。
两道剑锋冲向战场,如同混沌天地中最耀眼的两颗星星。就在露丝将嚷嚷着要把恶魔杀个精光的托马斯死死按在墙壁上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两个敏捷的身影,直奔最需要他们的地方。
“噢。”露丝惊叫了一声。
“怎么了?”托马斯不耐烦地问。
“莱伊文和艾莉……飞过去了。”露丝说。
“好。我们也飞过去。”托马斯尖叫道。
露丝没放手,而是问旁边的西奥多爷爷:“最后怎么样了?”
西奥多笑了,他的牙齿已经残缺不全,但是笑容是那么和蔼。这城市中活下来的法师们都是他的孩子,他像一个老祖父一样兴高采烈。
“最后,那个剑士重拾了希望,带着那个女孩离开了白色卷轴,寻找新的命运。他心中的仇恨和悲恸永远无法抹去,但是他可以借助那股力量,去消除其他人的仇恨,改变其他人不公的命运。他也是这样选择的。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孩子们,除了心中那最美好的记忆和最坚定的信念,就算是一个恶魔,也可以回头。”
※※※
“吼!耶戈不败!”兽人们咆哮着插上大旗,浑身鲜血的祖格用剑支撑着身体,踩着如山的尸体呼呼地喘着气。他的暗影剑刃已经被血液染成暗红,指甲缝里都夹着厚厚的血渍。他环顾着四周,条件反射一样地搜寻着敌人,但是他看到的都是健壮的同族将战旗重新插回象牙和骷髅装饰的耶戈城墙。兽人们拍着胸脯,野兽般地狂吼,哥布林和兽人祭司摇起了祭祀用的铜环摇铃,火把将整个部落照得通明。他收起长剑,挺起身躯,终于反应过来。胜利已经到来,恶魔们全军覆没。
“萨缪尔王万岁!尼塔拉万岁!”骑士们举起燕尾旗,整齐地高声颂唱。尼塔拉国王和他的侍臣走上城堡高处的外台,俯视着破败不堪的首都城市的时候,所有的平民、士兵、侍卫和骑士都向他欢呼。他身边跟着还未成年的小王子,看着这场面欢快地挥着手,却被父王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不是胜利,”尼塔拉王萨缪尔·克洛斯恶狠狠地说,“而是牺牲的终止。尼塔拉人是主宰,死的应该是奴隶和外族,这一点,你给我记清楚了。”
“母亲……”光之精灵公主维拉·雷克斯贝利来到母亲的居所,推门而进。安蕾西亚女王希拉瑞莉·雷克斯贝利卧床不起,维拉只好候到她的身旁。女儿告诉母亲,北部克拉维赫尔的恶魔、西部黄虹峡谷的恶魔都消灭干净了,而且夜之精灵王国瑞秋尔也派遣使者前来报告,蓝虹、青虹、紫虹区域的危机也全部解除。女王只是笑了笑,说:“我不需要听这些,孩子。将你觉得值得报告的阵亡名单口述给我。”维拉顿时脸色煞白。
白色卷轴的城楼之上,小个子学院长麦伦像一尊雕像一样望着破败不堪的城市。几个小时前,恶魔冲破了城门,法师们浴血奋战。此时,中央议会已经下达新的指示,四大学院和军队都被安排了新的重建工作。“只要白色卷轴还在,一切都可以重建起来的。”绮莉·卡斯特握着他的手,安慰着他。“当然了。”他答道,“我们能重建第一次,就能重建第二次。不过,我得去向中央议会报告。此时的谢尔兹并非一切安好,尼塔拉王萨缪尔很可能借助这天灾进行迅速扩张。以那个暴君的性格与谋略,现在攻打谢尔兹王国,时机再好不过。”
露丝和托马斯又跑了出去,他们去找莱伊文和艾莉。此时的白色卷轴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与死亡的悲伤之中,成群的法师在破败的街道上来来往往,将恶魔的尸体和法师的尸体分开,将那些死状可怕的死者缠上裹尸布。露丝拉着托马斯的手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嘈杂的呼喊声、恶臭的气味和脏兮兮的血迹泥浆刺激着他们的听觉、嗅觉和视觉。
“先生,您看见一位白发的人类剑士么?还有一个金发的人类女子……”
“艾莉老师!莱伊文!回答我,别光对着我挥手!”
两个孩子的声音被人群的喧嚣覆盖,被撞得东倒西歪。昏暗的街道之中,明媚的阳光在一点一点地扩大,刺眼得让人们低下头,伸手掩住眼睛。天空变得湛蓝,露丝抬起眼睛,看到城墙凹凸的边缘将光芒割成一束一束的。一个身影倚在城楼之上,沐浴着阳光。露丝带着托马斯冲上了城楼,撞开那些搬运残料和死人的法师。他们踏上城楼,看见莱伊文全身都被血染红,连头发也不例外。淤血的恶魔痴痴地望着前方,均匀地、平静地呼吸着。艾莉和他一样狼狈,倚坐在莱伊文身边,头靠在他的膝盖边。
“莱伊文叔叔……”
“嘘——”
莱伊文示意她噤声,对她耳语道:“她睡着了。”
这两个疲惫不堪的剑士在阳光之下看起来那么安详,像两个看破命运的老者一样。露丝和托马斯静静地坐到他们旁边,看着远方湛蓝的天空。他们并不知晓,世界恢复了平静,天空之上的那些至高的守护者却已然消失。可是,天空依旧是天空,那宁静的苍穹之歌在静谧的时间之河中缓缓流动,直至永恒。
※※※
莱伊文:
众神陨落的结局,你最好不要告诉任何人。让那些托克希尔的子民怀抱着新生的希望再次重生,我们还有更多的故事可以看。我无法解读众神的意图,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作出这样的抉择,但是我和你一样相信柏丝丽雅,相信她的抉择是正确的。
没有更多的忧伤值得倾诉了,对我,对你自己,对你最爱的人。这么多年了,你已经成为了一位睿智的长者,你已经懂得了应该懂得的一切。
据我所知,尼塔拉的国王萨缪尔·克洛斯下令在修复城池的同时重整军备,打算向谢尔兹进军。借助尼塔拉托克希尔教大教皇的口号,他要消灭那些没有信仰的古怪种族,不过更多的人认为他只是想趁机扩充版图。唉,可怜的人。耶戈自不用说,我对那个地方没好感,但是兽人们确实擅长战斗。他们和贺卡托里特堡的矮人一样稳固地守住了城市。南部王国阿尔拉斯、东部王国诺坦尼亚、东法师王国幻象高塔损失惨重,不过那些人似乎天性乐观,嗯,就像雨林的大芒果一样。我想最多十年,他们会比现在更繁荣。至于你比较感兴趣的光之精灵王国安蕾西亚,我有一些不好的消息告诉你,那些勇敢的精灵牺牲了许多战士,就连女王陛下站前尚在的五位公主,两位死亡,一位失踪,还有一位被恶魔吸走了一半的灵魂,变成了疯疯癫癫的残疾人。希拉瑞莉女王因为百年的操劳和失去至亲之痛,痼疾恶化,应该活不了多久了。小公主维拉·雷克斯贝利将担任起她从来考虑过的重任,成为下一任安蕾西亚的精灵女王。想到你和维拉有些交情,我又找到了一个上好的骗吃骗喝的地方。我告诉他我是莱伊文失散多年的爸爸,她一定会热情款待我的。
不过,老朋友一直陪伴你,你好歹也表示感谢一下吧?我偷了乞丐的钱袋,买了一瓶珍藏三个月之久的索拉雅冰白葡萄酒。虽然我来了一趟白色卷轴,看了一出戏,但是我觉得掺合你的私事太没品了。我在湖中之城赫洛等你喝酒。
切忌带家属。
——希尔奈
第一百零二节 新生
如果记忆有声音,全部都是我对你的话语。我记得,那么,一切都没有白白流逝。
净化之泉里的神秘世界,蝴蝶翩舞,小草幽香,藤蔓散发着光芒,树菇像活过来的仓鼠一样摇摇晃晃。这个宁静的世界是外面浮华与纷争的禁区,只有在这里,莱伊文才能够完完全全地静下心来。他成了特权者,奥瑞丽欧允许他进入。小兔子认识他,围着他转圈。他将时间圣镜摆在净化之泉前面。蝴蝶停在镜子的边框上,轻轻地抖着翅膀。
“伊拉将它留给你的。”艾莉说。
“嗯,但是我不需要它了。”他答道。
他望着镜面,看到了自己。他只要将双手紧紧握在镜子两侧,就能重温他想要重温的所有记忆,但是他一次也没有做过。
“如果要利用这种东西来证明我的记忆,那我根本就不算真实存在过。”莱伊文说,“我的脑海里已经有足够的东西了。”
他弯下身,在镜子上吻了一下。艾莉坐在旁边的草地上,看着他平静地完成这次简单的“葬礼”。那棵大橡树曾经是莱伊文日夜休息的地方,这个时候,伊拉也能看到他的另一个家了。
“奥瑞丽欧的根受到了损伤,时间力量可以加快她的回复。毕竟圣树奥瑞丽欧是大地之母,我想伊拉会很乐意帮助它的。”莱伊文说。
两个人注视着那静静地躺在净化之泉面前的镜子,听着附近歌声般的虫鸣鸟叫。这里看不到天空,却比天空更加宁静。
※※※
“莱伊文。”
西普莉拥抱了他,这可是让人受宠若惊的亲近。莱伊文吓得全身痉挛,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事。通灵学院还是往日那样的秩序,像是世间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西普莉踮起脚尖,摸着莱伊文的脑袋,说:“你没死就好。”
“我不会轻易死的。”莱伊文说。
“谁知道呢,龙都能灭绝。”西普莉说,“倒立的塔罗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西普莉紫色的眼眸之中如同从前一样透着神秘的意味。莱伊文注视着她的眼睛,这双眼睛似乎将他的人生从头看到尾了。她懂得他怎么想,于是说:“诺坦尼亚的芒果,你要不要?”
“什么?”
西普莉将小手伸进百宝袋,摸出一个大芒果。这芒果和人脑袋差不多大,莱伊文接过去,说:“您好像很喜欢诺坦尼亚的芒果,西普莉老师。”
“百吃不厌啊。”西普莉说,“快来给我削芒果皮。”
“你盼着我回来就是这个原因?”
西普莉耸了耸肩。
莱伊文没办法,只好全身心地投入削芒果皮的工作中去了。他用剑如神,一把水果刀耍得出神入化。西普莉带回来的芒果足够整个学院吃了,所以她唤来几个关系比较熟络的学者,一起吃芒果。斯隆一边啃着芒果一边嚷嚷着芒果的营养成分和生长环境;安洁尔一言不发,花的精力更多在如何让那些芒果汁不飞溅到自己雪白的衣服上;诺斯温德号称自己几百年前就吃腻了这玩意儿,说西普莉没品位,但是自己还是咬个不停;布露伊像杂技演员那样头上顶了八个芒果,她说她还能再顶。
学者们对最近发生的事只字不提,但是他们这群凡人表现的圣者让莱伊文觉得轻松。他已经喜欢上了这里。
当他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居所的时候,听到了一声怪叫。他拔出剑来,对准那个小不点儿。
“哦,哦哦……真是一次痛苦的穿越。”小不点儿嚷道。
莱伊文定睛一看,那是风魔领主卢克西斯。不过,他的身体变得和一只鸽子一样小,像个不倒翁。他黑色的身体飘在半空中,一双奇小无比的血色双眼瞅着莱伊文。
“卢克西斯?恶魔之门不是被关闭了么?!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卢克西斯冷笑了两声,说:“我怎么知道?我本来想冲出炼狱,没想到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或许是因为通灵学院魔力充足,我可以暂时维持可见的状态吧。十二天神的力量还是够用,恶魔之门被关得死死的,至少两百年不可能被再次打开。不过,我之前能溜出来,现在也能溜出来。没人挡得住风魔。”
“我可以。”莱伊文说着,一把抓过去,将小不点儿风魔抓到手掌之中。
“我这不过是一个灵魂分身,毕竟我的本体还是无法从炼狱逃离的。”卢克西斯嚷道,“如果你想替柏丝丽雅报仇,就捏死我这个分身好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报仇。那是她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莱伊文说,“你不过是执行你恶魔领主的使命,不是么?”
“没什么使命可言。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对错好坏,一切都只是那些愚蠢灵魂的判断差异而已。”卢克西斯说,“我只是对一切都很好奇。我比神更懂人类,但是我对人类的存亡不感兴趣。在你看来,神灵延续了世界的寿命,在我看来,这只不过是推迟了未来的灾难而已。如果人们不懂得自己改变,神也无法帮助他们。”
“哦?你是来跟我聊哲学的?”莱伊文好奇地看着小不点儿。卢克西斯冷笑了一声,飞了起来。
“我只是看看你是否还活着。正义之神尤利希尔把我踢回炼狱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卢克西斯说,“风之炼狱可是很无聊的,你也见识过,我除了折磨那些愚蠢的灵魂,啃食那些卑微的弱者,就没事可干了。我喜欢在凡间游荡,干点坏事,看同族之间吵架、打仗。”
“我可不会允许你干坏事。”莱伊文喝道。
“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能干坏事么?”小不点儿耸肩,虽然这动作看上去那么不明显,“还早呢,地狱之门刚刚被封印,等我的力量能再次染指这片大地的时候,你或许老死了都说不定。不过,你记住我的话,我会再次降临,不仅如此,其余的恶魔也会再次降临。神灵那治标不治本的方法无法避免灾难,如果你还想做点什么,就稍微拿点觉悟出来,以你现在的力量重新开始,不会有什么难事。”
“你好像是鼓励我去一次又一次地阻止你?你到底想什么的?”莱伊文感到莫名其妙。
“我啊,我看戏。”卢克西斯笑了一声,然后旋成个圈,身影化作黑烟消散而去。
莱伊文静下心来想了想,明白了卢克西斯的话。他打算启程,作为一名游历学者,再次踏上旅程。他写了一封信给回到尼塔拉的艾莉,告诉她,他在卡尔托城等她。
第一百零三节 尾声
后来的事情,我并不了解的太多了,或许是了解了,然后忘记了。我试图去记住太多的东西,反而使得忘记的东西越来越多。我已经是个老得不行的人了,但我还可以随心所欲地畅游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我品尝各地的小吃,欣赏各族的美女,包括传说中的长了胡子的矮人女子。人间这么有趣,我怎么也品尝不完。我写了许多故事,最后都不怎么满意,我觉得无论是通用语,精灵语,龙语还是猴子的交头接耳方式都没办法表达我作为第三者看到的那些无聊却又让人印象深刻的变故。不断有出生的婴儿,不断有死去的老人,花草开了又枯萎,冰雪凝结了又融化。每一次都是重复,每一次却又带着新生的气息。
和我一样老的一个老东西就是莱伊文了。他的外表和年轻时候一样英俊,但是说话像个老头子一样啰嗦。他比我幸运,还剩下一个给他无限压力的女英雄陪着他。他们两个一辈子都奔波于“正义”那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生僻词,但是两个人的热忱如同年轻时那样丝毫不输给任何人。艾莉从莱伊文口中了解了一切,直到死的那一刻,也要守护尼塔拉。她的灵魂成为了英雄之魂,成为了历代受人敬畏的剑圣中的其中之一。莱伊文一生都没有获得剑圣的头衔,因为他总觉得如果去和年轻人争取是很丢脸的事,而且,他既然在多年前把它让给了艾莉,就永远不打算再要回来了。
我倒是很欣赏他的老师,范·西普莉。这可爱的小龙像自由的精灵一样在世界各地窜来窜去,偶尔神经质地插手人间的杂事,不过没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每当莱伊文遇到无法解决的难题时,她总能给予莱伊文神秘兮兮的指导,但莱伊文总是被她激发出许多灵感,然后熟练地克服一切障碍。她还是相信自己能够找到家人,能够找到自己失散千百年的同族。真是傻,不过,真是让人钦佩。
那些曾经和莱伊文一起学习炼金术的法师们重建了白色卷轴,并且过完了充实的一生。他们为白色卷轴留下了许多新的知识,还有白色卷轴匮乏的点点温情。听说苏茜和埃利斯的孩子露丝最后进入了文明守护会,但我跟那群稀有动物保护协会的精灵没有任何共同语言,也懒得打听了。五大秘法组织依旧以独特而神秘莫测的方式维持着所谓的平衡,但是就算神圣联盟的人都不知道神灵去了哪里。至于人们的信仰动摇造成的动荡,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在那个时期有一群值得我仔细记录的勇敢的年轻人,不过那已经与莱伊文没有多大的关系了。
矮人们再也没有见过莱伊文,大家了忘了他。波林、弗林、塞林三兄弟后来到尼塔拉合伙开了一家铁匠铺,原因是贺卡托里特堡某个自私的领主因为私仇而赶走了他们。他们喜欢吃肉,无意间改良了尼塔拉烤牛排的烹调方式,并在死前传授给了一名叫做杰克的骑士。骑士后来将矮人的手艺发扬光大了。三兄弟怎么也想不到,他们奉献给后世的不是神兵利器,而是美味佳肴。
维拉公主开始料理整个光之精灵王国的事情。她和莱伊文还是有些机会会面闲聊,保持着暧昧的关系,只是这种关系仅仅停留在好感上,他们都是有分寸的人,身份并不随意,而且年纪都不轻了。安蕾西亚在维拉的统治下更加有序更加繁荣,也和人类王国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她感到很幸运,尼塔拉的狂妄君主萨缪尔王没打算入侵森林扩张领土,那老头似乎对奥瑞丽欧还是有那么点敬畏,但是,后来他和赫洛、谢尔兹打仗,造成了世仇,自己却不以为意。
祖格怎么也没想到暗影大师竟然是这么一回事:真正的暗影大师会在将死之时,将暗影剑道的不死奥义与暗影大师的身份一起传给继承人,并且要求继承人保留这个秘密。奕死后,祖格带上了面具,穿上了宽大的黑袍,让传说中的“暗影大师”寿命延长了。但是,由于奕破坏了一个原则,曾经夺取过“剑圣”头衔,为了让世人不起疑心,之后的暗影大师一律不许参加剑者之巅大会,用以保持这个神话。就连莱伊文也想不到这一点,因此当暗影大师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满怀敬畏地认为他是自己妹妹的岳爷爷。
至于我嘛。我还在记录着那些有趣的故事和有趣的现象,这些事情,千百年都不会腻味。我和莱伊文依旧保持着书信来往,并且偶尔和他一起喝酒。那真是快活的时候,他和我都像两个老太婆一样自说自话地唠叨着自己的见闻,谁也听不进谁的。我只记得他说过,他已经找到了宁静,并且依旧有足够的勇气来接下更大的使命。我说呸,你除了收女学生,还会做什么?
——希尔奈
※※※
“安杰丽卡,小臂用力,别因为过火的攻击松弛了防御!洁兰蒂,你可以进攻积极一点么?”
莱伊文嚷嚷着,两个年轻的学徒舞着剑,互相斗得气喘吁吁。莱伊文像个工头一样挑剔着两个学徒的一举一动,吼得嗓子都哑了。他还是不满意,于是叫学生自行练习,然后自己跑到雪泉那里去找水喝。
索拉雅山峰真是冷,莱伊文踩着厚厚的雪,到雪泉旁边河水。小水潭的水面倒映着一个紫眸少女稚嫩的容颜。莱伊文像看到鬼一样,抬起头来,说:“晚安,西普莉老师。”
“找死啊,现在还是早晨。”西普莉气呼呼地说,“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么,莱伊文。”
“没有没有,”莱伊文连忙摇头,“我很喜欢你的,西普莉老师。只是你如果出现在我的学生面前,她们会欢呼着来捏你的脸。”
“胆子越来越大了,”西普莉瞪着他,说,“我看谁敢这么做……什么,‘她们’?你的学生变多了,而且都是女孩?”
“唉。”莱伊文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艾莉百年之后成为了永愿之城的英灵,她的庇护似乎让这些孩子产生了某种奇怪的倾向。女孩子们的剑术天赋提高了,男孩子变笨了。我遇到的这两个孩子都拥有可怕的天赋,如果不引导向正道的话,很可能给他们的家园造成毁灭性的危害。赫洛的第九位公主,阿尔拉斯的小姑娘,就这俩了。”
“别说这么多废话,现在我又不干涉你的事情了。”西普莉说。
“您只是好几年没见我了,想念我了。”莱伊文讪笑着说。西普莉一巴掌丢过来,莱伊文连忙掉头就跑。西普莉抓住了他,然后把他狠狠揍了一顿。这长不大的小姑娘力气比原来更大了,莱伊文真想研究下她那小拳头是怎么长的。
“我给你带来了斯隆的特制巧克力,斯隆说你常年离开学院在外面游历,他十分担心你的营养问题。”西普莉打完他之后,又丢给他一小包可可糖。莱伊文接过糖果,顿时感觉西普莉使出了“打一巴掌给颗糖”的那对付小屁孩的最传统的方式。西普莉从来没有改变过对他的眼光,在她眼里,他还是小孩。
“奥瑞丽欧曾经元气大伤,你将柏丝丽雅的圣镜留在净化之泉帮助奥瑞丽欧恢复,现在是不是该拿回来了?”西普莉忽然问。
“不知道。我有不好的预感,很不好的预感。”莱伊文说,“阿尔雷斯特的灾难不断,人们却不知道珍惜其他人用生命和灵魂为他们换取的和平与安宁。如果灾难再次到来,他们该怎么办?”
“他们该学会自己守护自己了。”西普莉幽幽地说。
两个通灵学者悠闲地吹着雪山的冷风,两个小孩子在寒冷的空气中冻得小脸通红,依旧不断地练剑。百年更迭的世界依旧埋葬着某个不曾被遗忘的记忆,阳光依旧,七把色彩相异的剑刃静静地躺在他身边,在时间之河中,享受着宁静。
※※※
我从未考虑过未来会变得如何,被认为是掌控命运的我,早已习惯了随着命运行走。有人陪伴了我一年,有人陪伴了十年,有人陪伴了我一百年,有人陪伴我直至我永久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已经经历了离别,已经习惯了离别,也已经懂得了离别。我曾经爱过的人,我会一直爱着他们,不因为我们在一起还是早已分别,不因为我们都活得好好或是已经生死相隔。柏丝丽雅的镜子已经失去了强大的神力,但是我相信我所有的记忆都会回到那条时间河流之中。
除了我自己决定、自己经历的人生,没有什么人生值得被称作完美。所有的年岁,我与剑刃相互陪伴,它们就是我的心。它们甚至会彼此对抗,但这就是我的剑,我的心。赤刃血舞,复仇之心,橙刃夏橘,神圣之力,黄刃曦影,雷霆之怒,碧刃芷草,血骨之思,青刃穹歌,时空之忆,蓝刃月谣,手足之契,紫刃百花,幻惑无常之命。
还有我,剑之学者莱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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