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節 罪有應得
西奧多一身黑袍,在夜色之下就像死神一樣神祕。他一言不發地在前面領路,腳步挪得很快,萊伊文跟在後面,也不知道是不是該說些什麼來打破沉默。西奧多叫他的理由,應該就是他打綺莉的事情了。會有更多的教訓或是處罰麼?
西奧多走到六角高塔前面,走進大門。雖然夜晚六角高塔裏沒有什麼人,但是依舊有守衛守護着。
西奧多領着萊伊文走過底座大廳的走廊,來到角落的一座摩爾丁雕像前面。
雕像兩旁的牆壁上懸掛着藍水晶魔力燈,散發出幽幽的光芒。摩爾丁的容貌也在這不強的光芒之下若隱若現。西奧多在摩爾丁雕像面前停住了腳步。
“我需要面對着摩爾丁懺悔麼?”萊伊文用尼塔拉人的口氣說。
西奧多沒有回答。他用法杖在雕像底座的碑文四角上各點了一下。
萊伊文皺緊眉頭,看着那尊古老的石頭雕像。
等了幾秒之後,石像發出了很響的摩擦聲。石像的底座開始向後移動,而在它下方被遮住的方形的階梯入口逐漸呈現出來。
“給你看一些東西。”西奧多說着,走進階梯通道。這通向地下的通道很窄,只能容得下一個人通過,所以萊伊文跟在西奧多的後面。他不知道西奧多打算搞什麼名堂,但是這似乎比教訓和懲罰更有趣。
在黑暗的階梯中走了好一會兒,萊伊文感覺自己已經深入地下了,推開一座大木門之後,他發現狹窄的通道連接着一間寬敞的地下室——這地下室又高又寬,面積很大,周圍用矮牆分隔出了許多小房間。而地下室的中心則是一個圓形的平臺,有點像一個競技場。
誰都想不到,六角高塔的地下,竟然有這麼寬敞的一間地下室。
“這是我真正的工作室。”西奧多走到圓形平臺中央,向四周看了看,“我在這裏進行鍊金實驗,測試魔道人偶,年輕的時候,我甚至一個月不到地面上去。”
萊伊文好奇地四下張望。鍊金試驗檯、裝着各種奇怪鍊金材料的玻璃瓶、堆滿羊皮卷軸和書籍的桌子,還有陳列着不同法杖的掛架。
“這裏是你的私人領域?”
萊伊文一邊看,一邊踏進那圓形的平臺。
西奧多抱着法杖,點點頭。
“天哪,這是學院長的專屬權力麼?”
“不,是我的私人祕密。”西奧多緩緩地說道,“我有很多沒有告訴過你的祕密,和你一樣。”
他話音未落,大地忽然開始微微顫抖。萊伊文還沒反應過來,圓形平臺的周圍就忽然生出了粗壯的棕色樹枝,扭曲在一起,連接成一圈嚴嚴實實的樹牆。
那一圈樹牆將圓形平臺圍得嚴嚴實實的,密不透風,寬敞的地下室頓時變得狹窄。
萊伊文一臉驚愕地看着西奧多。西奧多面色平靜,穩穩地握着法杖。
“這是什麼?”萊伊文覺得不對勁。他凝視着西奧多,等待着他的解釋。
“我和米拉談過了。”西奧多說,“在我送米拉去戰爭幼兒園之後,和她談了談,關於你。”
萊伊文猛地退了一步。
“嗯……在這裏,你是不可能逃出去的,萊伊文。”西奧多吐了口氣,語氣依舊平緩,“即便你是惡魔。”
萊伊文頓時丟了一半的魂。西奧多·萊特,鍊金學院學院長,這個老頭,難道知道了他的身份?莫非是……米拉?米拉將她知道的一切,全部告訴了鍊金學院長麼?
“那麼,我是應該攫取所有能從你這裏獲得的真相,還是……直接消滅你呢?”
西奧多雙眼冰冷深邃,如同極夜的星空,雙手一前一後握住長長的龍木法杖。強大的魔力在他周身掀起隱隱的旋風,將地面的塵埃吹得四處飛揚。
萊伊文退了兩步,忽然察覺到後輩已經觸碰到邊界的樹牆了。他側過身,用力擊打樹牆,但是樹牆紋絲不動。
萊伊文大腦一片空白,他怎麼也沒想到西奧多會這麼快知道他的祕密。而且,這個鍊金學院長,看來並非徒有虛名,他的魔力波動充斥着整個圓形平臺,萊伊文想感知不到都難。
他並沒有迎戰的打算,那個時候他只想逃跑。他恍惚的意識中彷彿記得自己還不能這樣坐以待斃,還有些事情沒有做完……不如之前那般瀟灑,但是自我保護的念頭,從來還沒有這麼強大過。
“西奧多……”
他還沒念完西奧多的名字,西奧多的身影就幻化成一道流星飛馳而來,以法師不可能達到的速度衝刺到他身側,法杖猛然一揮,帶着強大的魔力衝擊,打中萊伊文的側腦。萊伊文被這突襲掀飛出去,腦部的劇痛讓他的意識陡然模糊。他摔倒在地,翻了兩滾,大聲地呻吟着。
西奧多拄着法杖,走到他面前,俯視着他。
“戰鬥……杖術?”萊伊文捂着腦袋,掙扎着向後縮去。這種猛烈的法杖攻擊,絕對不屬於鍊金術的範疇。
“我不會笨到用鍊金毒藥來對付你,惡魔萊伊文,卡爾託大屠殺的罪魁禍首。”西奧多冷笑道。
“伊拉曾經主修那個……可是,她說她的老師病了……”
“不是病了,是死了!”西奧多忽然大喝一聲,又豎起一杖,附帶着隕石一般的火焰衝擊,向下猛劈過來。萊伊文快速翻身,閃過這一擊,地面被法杖打出了一個巨大的凹槽,整個大地爲之一顫。
就連地面上的法師守衛也感受到了來自地下的顫動。他們警覺地巡視了周圍,卻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人或物。於是,守衛們只能當自己錯覺了。
可是萊伊文知道眼前的這一切都不是錯覺。他連滾帶爬地躲避着西奧多既猛烈又連續不斷的攻擊。他的法杖變成了一根無堅不摧的鋼鐵長棍,伴隨着猛烈而精確的元素攻擊,如果是普通的鐵器格擋,怕是都要被那灼熱的力量熔化。
西奧多看準時機,單手向前揮出一記迅速的半圓弧,雷電魔力迸射而出。萊伊文縱然使出了最大的本事,也沒能躲過這迅猛的一擊。他的後背被擊中,像棒球被棒球棍擊中一樣直直飛了出去。一聲巨響,只聽一聲慘哼,萊伊文撞到了堅硬的樹牆上,然後摔倒在地。
他匍匐在地上,額頭和嘴巴都滲出汨汨鮮血。鮮血將他一半臉龐染紅,彷彿浴血而生的惡魔一般。
“怎麼,惡魔?”西奧多緩步逼過來,語氣依舊冰冷緩慢,“爲什麼不顯現你本來的面目,爲什麼不爆發你本來的力量?”
“這就是我本來的力量……”萊伊文大口地喘着氣,斷斷續續地說。
西奧多一腳踢過來,萊伊文大叫一聲,又在地上滾了兩圈。
“顯露你的模樣!天神不會庇護法師族,所以這千百年來,我們都用自己的力量對抗惡魔!”
西奧多的吼聲在萊伊文聽來如同雷鳴般響亮,如同黑夜般恐怖。雖然他自己纔是惡魔,但是這個時候,他卻感覺,他倒在一個惡魔的腳下。
“我說了,這就是我本來的模樣!”萊伊文咳了兩聲,扯着嗓子吼道。
西奧多將法杖伸過來,抵着萊伊文的喉嚨,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你不過是一個附身人類的惡魔,何況,我和人類,並沒有交情。”
“不……你不明白……我是不是附身人類的惡魔,而是被惡魔附身的人類,我……”
“爲什麼你不使用曾經用來屠戮卡爾託同族的惡魔力量?!”
“我不會用那個力量的……除非是真正的敵人,我不會……”萊伊文的聲音因爲窒息,都快啞了,但是他越是掙扎,西奧多的法杖抵得越緊。
“我現在要殺死你,惡魔,你居然還不把我當敵人?呵?你是看不起我?”
“我不會使用惡魔力量的,不會……”
西奧多似乎忍無可忍了。他抬起法杖,萊伊文猛吸了一口氣。但是,西奧多的法杖再度落下,擊中萊伊文的後腦。
這番猛擊讓萊伊文雙眼一黑。而後,就算他想爆發惡魔力量也太遲了。
※※※
說實在的,我是真的害怕了。看來我以前遇到的人和事都太小兒科。那一刻我真的以爲西奧多會殺死我。當然了,他的話語已經能讓我確信,他知道了關於我的一切。我還是太小看他了,將我這麼一個來歷奇怪的異族納入學院,怎麼可能不加以防範或者調查我的過去呢?
只是,那一刻,我想到了米拉。如果說我在死亡面前還有什麼放不下的,那就是那個小姑娘。我沒辦法丟下她一個人,因爲我奪去了她的一切。我不想讓她經歷我曾經經歷的命運,失去所有依靠,孤苦伶仃地被冷漠和仇恨埋葬,甚至,從絕望的墳墓中甦醒,以仇恨之名,成爲一個永不停息的復仇者。
不……我想到的不只有她。爲什麼,我活了二十年了,現在卻如同新生的嬰兒一般,對好多東西開始好奇,開始留戀……夠笨但也夠真誠的伊拉,不務正業的鍊金廚師埃利斯……
我摸不清自己的思路了,我到底在想些什麼呢。我難道要把認識的人都數一遍?不,不是那種感覺,我一點也不會懷念小丑哈迪、緋紅女王或是精靈赫斯特,甚至也不會想太多關於公主維拉或者其他精靈小孩的事……但是,就好像之前的記憶只是記錄於蒼白的紙張上的故事,而我,直到最近,才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感受到自己活着,尤其是西奧多用法杖抵着我的時候。
——萊伊文的日記
※※※
萊伊文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強烈的光線讓他感覺頭腦發暈。頭部的陣陣疼痛立刻讓他變得清醒但又眩暈,他知道他記得的一切都不是做夢。
他眼前是一雙大眼睛,如同水晶般晶瑩澄澈。那瑩潤的眼膜倒映着他自己的面容,頭髮凌亂,面容青腫。
“日安。”
萊伊文揉了揉眼睛,瞳孔聚焦好一陣,纔看清楚面前那雙眼睛的主人。米拉坐在高腳椅上,靜靜地望着他。
“日安,米拉。”萊伊文答道。奇怪的是,他下意識地在說話的時候挽起微微笑意,連自己都沒有感覺到。
米拉……就是她告訴西奧多那一切的麼?爲什麼之前她有機會不告發他,卻要等他許下承諾之後,忽然去告密呢?
萊伊文深深吐了口氣。
“你睡得好嗎?”米拉忽然問,“是不是我太吵了,把你弄醒了。”
萊伊文搖了搖頭,微笑着說:“我睡得和豬一樣,吵不醒的。”
米拉咧着嘴,笑了笑。
“你見過豬睡覺麼?”萊伊文問。
米拉搖了搖頭。
“豬睡覺的時候發出很大很大的鼾聲,如果有蒼蠅不小心飛到它的鼻子附近,會被一下子吸進去……”
“啊?”米拉一臉驚訝。
“然後再噴出來!”
“好惡心……”米拉捂着嘴說,“你纔不是豬呢,你沒有打鼾啊!”
萊伊文低着頭笑了笑,然後說:“那可幸運了。你呢,米拉,最近睡得好嗎?”
米拉點了點頭:“夜晚很安靜,天氣也暖起來了。”
“他們說已經將你安頓好了,但我還不知道任何細節。”萊伊文說。
“嗯……他們把我接到了學院裏的一個幼兒園,說是學院預備班,在那裏學一些基礎,就可以直接升爲見習魔法師。”
“而你也是個有基礎的元素法師,不是麼?”萊伊文問。
米拉撓了撓頭,垂着眉說:“我沒什麼基礎……我什麼也做不好……”
“我也是,”萊伊文微笑着望着她,說,“不過不影響啊,喜歡做什麼,就去做什麼好了,又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成爲摩爾丁。”
米拉抿着嘴,沒有回答。
“那,小米拉,”萊伊文活動了一下脖子,關節發出咔咔的聲音,“我不知道你現在是不是還十分討厭我,如果你不想理我可以不理我,但是我呢,依舊遵守我說過的話。”
然後,他放輕聲音,說:“如果誰欺負你了,就告訴我,我去教訓他。”
米拉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說:“媽媽說過,被別人欺負了,是自己太弱,不能……”
“我可不是你媽媽,”萊伊文聳聳肩,說,“我的行事方式也不一樣,不過,我保證這種方式能讓你不那麼受委屈……呃,這樣說着有點繞。不要把所有責任攬在自己身上,否則欺負你的人會更囂張。”
米拉有些迷茫地點了點頭。
而後,她跟萊伊文聊了一些更平常的話題。她說,她現在屬於“戰爭幼兒園”的編制。這個幼兒園裏的孩子都會接受更高質量的教育,作爲後續教育的種子學生。米拉很懷疑自己的實力,不過她似乎已經下定決心去努力了,因爲這個環境給了她一個目標。
萊伊文沒有提及任何關於過去的事,米拉也一樣。他們倆就像朋友一樣輕鬆地閒聊。他們現在在萊伊文自己的房間裏,萊伊文則躺在自己的牀上。他很好奇自己爲什麼沒死,但是現在,他沒什麼壓力感。
“我要走了。”
閒聊好一陣之後,米拉跳下了高腳椅。
“要上課麼?”萊伊文問。
“嗯。”米拉點點頭,“你呢?”
“我輕度殘廢,應該可以休息一天。”萊伊文說。
米拉抿着嘴脣,有些不捨地看着他,然後說:“你以後不和元素師打架了,好不好?”
萊伊文愣了一下。和元素師打架?
不過,他還是糊里糊塗地點了點頭。
米拉綻出了輕鬆的笑容,萊伊文從她的雙眼,看到了本來屬於小孩子的純真。
似乎,那一切並沒有將她完全摧毀。這個被命運遺棄的女孩重新找回了希望。
是因爲我麼……
看着米拉的身影消失在門後,萊伊文的頭又開始劇痛。他真的覺得自己差點被西奧多用法杖敲死了。
“感覺很難受?”
萊伊文恍惚地抬起頭,一個黑帽子老人出現在門口。
奧本赫爾鍊金學院長,西奧多·萊特。
“給我個機會和米拉道別,是麼?好傢伙,何必這麼麻煩。”萊伊文看着他,忽然發出一串冷笑。
“坐着別動。”西奧多沉喝一聲,用那柄可怕的龍木法杖指着萊伊文的眉心。
萊伊文腦袋一歪,偏不聽他的。
西奧多咬着牙,牙縫中噴出一口氣。他移開法杖,走過來,坐到牀邊剛纔米拉坐的那個高腳椅上。
“而且你還偷聽我們的對話。”萊伊文皺着眉頭說。
“如果你動殺米拉的念頭,我可以及時阻止你。”西奧多側過頭去,看着窗外。窗外陽光明媚,又是一個夏初明亮的中午。
“哦,那你失算了。”萊伊文說。
“我真的很奇怪,惡魔,”西奧多沉聲說道,“我是一個鍊金師,但是我昨晚已經殺死你了——若不是用我自己的祕製方劑將你從死神手中拽了回來,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哈?……你……救了我?”萊伊文瞪大眼睛。
“有人求我救你。”西奧多搖搖頭,說。
“……誰?米拉?”萊伊文更加驚訝了。
“伊拉。”西奧多轉過頭來,瞪着他,糾正道。
伊拉?!
“看來她也知道你是惡魔,是麼?”西奧多說,“她是唯一一個知道我的地下密室的人,至少是唯一一個目前尚在人世的。”
萊伊文深吸了一口氣,頭腦又陷入一片混亂。
“她正好有事找我,因爲在我可能在的地方,她都沒有找到我,所以她溜進了我的地下室,恰巧碰到我打算終結你的命。”
“爲什麼……她應該能理解你的行爲……”萊伊文雙眼無神地低着頭,喃語道。
“不過她似乎知道得並不全面。”
“她不知道一年前我做了什麼……”
“她現在知道了。”西奧多沉聲說,“我告訴了她。”
萊伊文瞪大了眼睛。
不知道爲什麼,萊伊文忽然感到心中一陣絕望和失落。他沒有跟伊拉提及復仇者這個詞,也沒有告訴過她自己的過去。她知道的,只有他曾經以惡魔的身形將她從吸血鬼的獠牙下拯救出來。他沒有在她面前表現出邪惡一面,所以她纔會爲他保密,不再過問他的惡魔身份。
可是,卡爾託的血,是永遠洗不清了。就算伊拉再笨,再寬容,也應該知道是該寬容還是該仇恨了吧。
“可是,她知道一切之後,還是求我放過你。”西奧多說,“即使她知道了,殺死她最敬愛的魔道導師的是你。”
“什麼?”萊伊文目瞪口呆。
“她的老師不是病了,而是死了。作爲留守卡爾託的六大首席導師之一的朱利安,魔道人偶與戰鬥杖術大師。我想你記得這個名字吧。”
六大首席導師……肯特,卡瑪爾……對,的確有個叫朱利安的。萊伊文只記得,他用劍殺死了朱利安,然後將朱利安的名字劃掉了,而已。
“朱利安是伊拉的啓蒙老師,也是我的好友。在伊拉八歲的時候,朱利安送給了伊拉一柄櫻桃木法杖,並且開始教授她戰鬥杖術。他就像父親一樣將伊拉撫養長大,也是不到兩年前,才被臨時派遣到卡爾託城去。如果不是你,再過兩個月,他就能回到白色卷軸與伊拉重逢了。”
伊拉的啓蒙老師……櫻桃木法杖……
怪不得,伊拉就算命都不要了,也要去吸血鬼的巢穴找回她丟失的櫻桃木法杖……
原來,他不僅害得米拉無家可歸,也讓伊拉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那一夜他殺了許多人,曾經都是陌生面孔,在他眼中就像動物一樣沒有任何特殊意義的生命……
他真的不可饒恕,不可饒恕……
“可是我想不明白,知道麼?”西奧多忽然伸手過來,一把扯住萊伊文的衣領,將他提起來,表情兇狠地說,“伊拉替你求情,米拉也替你求情!”
萊伊文呆住了。
“這些……不是本來就是米拉告訴你的麼?”
“不,她什麼也不願意說。”西奧多說。
“那爲什麼你會知道……”
“我是個鍊金師,”西奧多冷冷地答道,“我有能讓她輕易開口說真話的方法。”
“什麼?你……”
“我灌了她一些藥。”西奧多說。
西奧多的意思是,並不是米拉自己願意說的,而是西奧多逼她說的。
“我也餵了你一些藥劑。”西奧多繼續說道,“一些能讓你隨時死掉的藥劑。毒素深入你的骨髓,只要用特定的辦法,可以讓你立刻毒發身亡——只要你還在白色卷軸之內,無論你離我多遠,我想讓你死,就讓你死,無論你是惡魔還是天使。”
“那麼快點吧……”萊伊文沉聲道。
“但我現在不打算殺死你。”西奧多說。
“爲什麼!”萊伊文忽然抬起頭來,大吼一聲,就像呵斥着西奧多,叫他立刻殺死自己一般。
“我只是來提醒你。”西奧多忽然用法杖將他狠狠抵住,自己站起身來,“你的命在我手裏,並且,暫時還有用。”
“你可以爲你的好友們復仇,爲你的族人復仇。”萊伊文低聲說。
“而你膽怯了。”西奧多背過身去。
萊伊文愣了一下。
“不,我沒有。”他答道。
“你的眼睛訴說着你的靈魂。”
西奧多離開了,重重地關上了門,萊伊文愣住,久久回不過神來。
這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驟雨,伊拉拄着法杖,站在白色教課樓側邊的小門門口。她望着大雨的天空,被風暴席捲的大雨將世界刷成灰濛濛的一片。她呆呆地望着天,忽然,輕輕吐了口氣。
一個白色的影子出現在大雨中。等到白影接近,伊拉蹲下身來,伸出一隻手。
“列蒂西婭。”
白貓跳入她的懷中,撒嬌般地喵喵叫了兩聲,然後眯着眼睛,伸出小舌頭,舔了舔自己的肉掌。
“謝謝你來接我。”伊拉微笑着,撫了撫它毛茸茸的腦袋。
貓咪叫了一聲,在她的手上蹭了蹭。
“好啦。”
貓咪睜開眼睛,跳出伊拉的懷抱。然後,它穩穩地走着貓步,在地上踩了一個圓圈出來。圓形的法陣發出微光,貓咪睜大眼睛望着伊拉,輕輕叫了一聲。
伊拉點點頭,將它抱起來。然後,她踏入那個法陣。圓形法陣發出明亮的閃光,然後在她頭頂形成了一個圓形的魔力薄膜。她一隻手拄着法杖,另一隻手抱着貓,踏入大雨之中。雨水落到她的頭頂,藍色的魔力薄膜就像雨傘一樣,將那些雨水都擋開了。
“喵——”
走着走着,喵咪忽然發出了一聲輕叫。它抬起頭,看着前面。
伊拉停住了腳步。她放眼望去,灰濛濛的視野之中,一個人影正向她跑過來。
她吸了一口氣。
“伊拉……”
萊伊文全身都溼透了,頭髮貼在額前,不停地向臉頰滲出水滴。他跑到伊拉麪前,喘息陣陣。
“喵!”列蒂西婭瞪着萊伊文,大叫一聲。
伊拉撫了撫列蒂西婭的頭。貓咪窩在伊拉懷中,用一種詭異的眼光看着萊伊文。
“日安,萊伊文。”伊拉說。
她的表情並沒有因爲看到他而出現什麼改變,就像根本沒看到任何人一樣。
“伊拉……”萊伊文一邊喘氣,一邊叫着她的名字。
“嗯?”
“我……”
萊伊慶幸自己的眼睛被雨水打溼,視野很是模糊,他不想看到伊拉的表情。
“我在找你……”他說。
“嗯。”伊拉應了一聲。
對話就這樣被截斷了,萊伊文低着頭,任憑雨水襲擊,風暴呼嘯,卻沒有說出一個字。伊拉似乎在等他說話,所以站在原地,看着他。但是,他半天沒有丟出一個字,伊拉便開口了:“對不起,我還有事,要先離開了。”
她向他輕輕點頭行禮,就像往常一樣。
她頂着法陣向萊伊文的身後走去,目光直視着前方。
等她走出好一段距離的時候,萊伊文忽然大聲說道:“我不是有意的!”
伊拉停住了腳步。
“什麼?”
她沒有回頭,僅僅是停住了腳步。
萊伊文向着她走過去,一邊走,一邊說:“我不是有意奪走你的老師的……我是……我是個惡魔,但是我……我沒有……”
“喵——”
列蒂西婭的叫聲打斷了萊伊文本來不堅定的話語。他低着頭,捏着拳頭,雨水打在身上,有些涼意,也有些發癢。
“我不是有意要傷害你,你對我好得過分了……我欠你很多,如果我知道……”
“朱利安就算不是我的老師,也總會是一些人的老師!”
伊拉打斷了他。她的聲音比雨聲更輕,在嘈雜的雨聲中,幾乎快要被淹沒了。
“我不知道爲什麼西奧多不殺了我,但是如果你想解恨的話……”
萊伊文抬起頭,望着她。
“你想我……成爲你這樣的殺人犯麼?”伊拉斷斷續續地說,“你覺得任何事情用‘殺’就能解決麼?”
“你……想過,你劍下的人,也像你一樣,有記憶,有牽掛,有責任麼?”
伊拉轉過身來,她睜大紅紅眼眶的雙眼望着他,淚水在臉頰上不停地淌。
“我希望你只是一個簡單的打鐵匠,一個簡單的精靈的朋友……我希望我不曾因爲一個我的仇人而擔心,我……我希望,你不曾隨我來到白色卷軸。”
萊伊文忽然苦笑了一下:“早就不應該考慮來法師王國的。”
“都是我的錯!”伊拉忽然大叫了一聲,然後她抱着貓咪,踩着地面的積水跑開了。雨聲中,萊伊文聽到了她哽咽的聲音。
萊伊文望着她的背景,胸口感覺要裂開了一般。他想追上去解釋說,這不是你的錯。但是,他的雙腿沒有聽他的使喚。
他呆在原地,淋着大雨。雷聲隆隆,在古老的學院上空盤旋,明亮的閃電給予世界瞬間的光明,卻將萊伊文分成黑白兩面。
“若不是因爲你,我纔不會來白色卷軸……”萊伊文低語着。
他感覺眼眶湧出了熱熱的水珠。
寧願,那是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