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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節 墮入黑暗的獸人

  “處罰公示?”   麥倫抬了抬眼鏡。   埃利斯嘆了口氣,說:“上面寫了,因爲萊伊文對萊卡里奧的學生——你知道是誰——使用了暴力襲擊,被懲罰休學一週,然後爲……白色卷軸做一些勞動。”   “什麼勞動?”麥倫問。   “如果是我們鍊金師,應該就是爲城市守衛製作療傷藥劑或者魔法恢復藥劑之類的,如果是魔力學院的,應該是修繕防禦咒文之類的。反正都是耗費精力但又很無聊很累人的事。你覺得這葡萄味道怎麼樣?”   埃利斯從果盤裏扯了一顆葡萄丟進嘴裏。   “可以用來做除臭劑,還需要混合薰衣草、小龍花、精靈苔……”麥倫說。   “你能不能不要整天想着方劑啊?”埃利斯嚼着葡萄,抱怨道。   “你不是也只會想着味道麼。”麥倫說。   麥倫在說話期間一直抱着一本厚厚的方劑書,埃利斯本來是打算把果盤裏的葡萄給他分的,但是,他自己一個人把它喫完了,因爲麥倫根本不感興趣。   ※※※   “雖然一個人類總會犯錯,不過這擔子要我們承擔,真是過分。”守衛嘟囔道。   三個法師守衛穿着灰色法袍,身前印着一個被水晶包裹的六芒星圖案,以彰顯他們的身份——白色卷軸守衛。   他們拄着統一的梨木法杖,與萊伊文一同走着。萊伊文雖然也被套上了一身和他們差不多的制服,但是他並沒有法杖。奧本赫爾告訴衛隊的是,這個學生是才入學的人類,沒有任何魔法和鍊金術基礎,但是具有人類的戰鬥技能。所以他被允許帶上一把鐵劍。   魔道市場依舊熱鬧,只是衛兵們沒有閒暇去逛市場。他們行走在大街上,觀察着周圍的貨車、學生、大象和哥布林。   “人類,你最好跟緊一點,聽說你喜歡亂揍人,但是在巡邏的時候,你最好不要隨便揍人,除非得到我們的允許。”一個守衛用法杖敲了敲萊伊文的手臂,說,“而且,如果和我們走散或者不服從我們的命令,你的處罰期可能增加,或者更嚴重一點——被學院開除。”   “人類本來就不應該出現在學院裏。”走在前面的一個守衛插了一句。   他們都以幸災樂禍的眼神看着萊伊文,壓根沒把他當做一個義務巡邏者,而是一個囚犯。   萊伊文沒理他們。他現在好奇的是西奧多爲什麼不把他殺了——至少把他關起來。畢竟,他的事情已經被西奧多知道了,也被伊拉知道了。萊伊文相信這件事很快會被整個白色卷軸的人都知道,然後整座城市的法師都會一起來審判他這個罪人。   他也沒打算逃,如果只是其他法師想要弄死他,他可能會抵抗或是逃避。但是,自從他知道他殺死的那個朱利安是伊拉的老師之後,他就不抱任何僥倖心理了。   這種把性命交給別人的愚蠢想法怎麼來的,他也不知道,但是,就像西普莉說的,順着心的指引來吧。   西普莉……那倒是個神祕的傢伙。   萊伊文就這麼東想西想地跟着三個守衛,無論他們怎麼嘲笑他,怎麼污衊他,他都壓根聽不見。   他抬起眼的時候,看到一隻運送貨物的大象身上丟下一根繩子,一隻哥布林拽着繩子滑了下來。哥布林還比不上一個法師的一半高,短而尖的鼻子,雖然和精靈一樣長但是總覺得比精靈醜不少的耳朵,大嘴巴,棕色皮膚,狹長的雙眼。萊伊文幾乎沒見過這種生物,所以他好奇地多看了兩眼。   “沒見過哥布林?”一個守衛注意到了他那好奇的眼神,就說,“自從有些自以爲是的學生解放了哥布林的自由權,這些卑賤的獸人奴僕就成了白色卷軸奸詐狡猾的商人,他們從我們手中騙金幣、材料和知識,卻受到人們的歡迎。”   “什麼獸人的奴僕?”萊伊文好奇地問。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守衛用嘲笑的語氣說。   萊伊文搖搖頭。   “博學的你應該能給我解釋吧。”萊伊文敷衍地說。   沒想到這句敷衍話卻讓守衛很是得意。   “真是一無所知的人類,真不明白人類爲什麼會在與我們的戰爭中佔上風。”   守衛數落了他兩句,然後說:“古代謝爾茲曾經和東北方的獸人打仗,打敗了獸人。作爲獸人奴隸的哥布林被我們俘獲不少。於是這些哥布林成了我們的奴隸。但是,幾百年後有學生覺得哥布林應該享有和法師一樣的權利。他們爲哥布林辯護,並且幫助哥布林奪得了公民權。現在,少數哥布林依舊做着奴僕,但多數哥布林成爲了白色卷軸的商人。”   “挺好。”萊伊文說。   “你真是愚蠢得無法比擬,人類。跟上。”法師很不滿意他的回答,於是呵斥了他一句。   守衛們一本正經、抬頭挺胸地拄着法杖向前走,看上去威風凜凜。雖然魔道市場很擠,人們還是努力爲這些巡邏守衛讓出道路,誰都不想惹怒了這些執法的傢伙。   他們雖然走路姿勢很正統,但是眼神卻四處打轉。珍奇的寶石、精緻的魔道人偶、稀奇古怪的塔羅牌、毒蜘蛛和天上亂飛的掃帚騎士都能吸引他們的目光。當然,萊伊文也四處亂看,這裏有很多東西都是他沒見過的。   “那家掃帚店開了一百年了吧,聽說樸茨魔道市場初建的時候就有了。”一個守衛對另一個守衛說。   “我們又不是飛行巡邏守衛。真羨慕那些不用腿走路的傢伙。”另一個答道。   萊伊文順着他們說的方向看過去,一個招牌上橫着一杆掃帚的店面樸實的商店,櫥櫃裏陳列着一把把掃帚。掃帚是法師們的代步工具,但是鍊金學院裏面似乎沒見過有人用掃帚,倒是頭頂經常有不少會說話的貓頭鷹在飛。   走了一會,守衛們又開始談論路過的一家水晶球店。   “他們說占卜學的學生都是瘋子。”   “我倒不覺得占卜學多靠譜,但是魔道學院一直以‘應用’爲宗旨,不管它是不是靠譜都會加以研究。有幾個人能摸清命運的脈絡呢?”   “至少我覺得不靠譜。我的侄子是魔力學院的學生,他說根本沒有實在的原理能解釋占卜學。”   “怪不得魔力學院和魔道學院關係不好呢,一個是應用,一個是理論。”   萊伊文就在一旁聽着,雖然他們說話的語調讓他很不適應,畢竟,阿爾雷斯特通用語,在不同的種族有不同的口音。小丑哈迪是尼塔拉人(至少生前是),赫斯特是光之精靈,所以他適應了尼塔拉和安蕾西亞的口音,但是法師的口音還真不太習慣。何況,這幾個長鬍子守衛的嗓音也沒伊拉的嗓音好聽……   “天使羽毛?”   萊伊文看見一個哥布林鍊金雜貨商的攤子上擺着一根潔白明亮的羽毛。守衛們都向那邊看過去。   “稀奇的東西,這種貨物不是每天能看到的。”一個守衛說。   “那些瘋狂的哥布林有時候會撿到這種東西,雖然價值不菲,但是聽說很難保存,而且……我們又不受天使的庇護,天使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萊伊文注視着那根白色的羽毛,忽然想起了一個潔白的身影。那個拿着一把神聖巨劍打算砍他的……天使,阿斯摩利爾。   透過嘈雜的喧譁聲,他勉強聽到哥布林在推銷他的商品:“……若是錯過了這次機會,你們這一輩子,或許都不會擁有這種東西了,聽說天使擁有讓人起死回生的力量,如果哪位鍊金大師通過這個材料提煉出了某種神奇的藥劑,那將是白色卷軸的又一大奇蹟成就……”   就這樣一直走着,守衛們漸漸開始表現出無聊了。因爲他們每天做同樣的事,這種無聊他們已經能夠適應,但是一天的耐心畢竟是有限的。他們開始加快腳步巡邏了。   擠過人羣之後,他們走到了魔道市場的另一側的路口。那個大路口周圍是一些食品店,因爲魔道市場的商人們一般沒空自己準備午餐,這些食品店能提供一些基本的食物,雖然那些食物在萊伊文看來就是泥巴。   和往常一樣,食品店裏也很喧鬧,但是守衛們憑藉自己的經驗,立刻發現了異樣。   那喧鬧聲中夾雜着非常尖銳的怒吼,似乎有人在吵架。而且,食品店外邊被一羣法師圍着,似乎發生了什麼事。   守衛們立刻撥開人羣,走了過去,萊伊文也緊緊跟上。   “嘿,嘿!”   一個守衛用法杖支開面前擋住去路的人,另一個則高舉起法杖。法杖發出明亮的赤紅色閃光,這是在提醒人們:巡邏守衛來了。   好不容易擠到店門口之後,一個守衛走上前去,大喝道:“怎麼回事?”   “獸人……”   守衛抬眼看去,發現食品店最裏面,一個比人類還高的傢伙靠着牆站着,手裏拿着一把很長的鐵劍。   “那個年輕的學生只是因爲好奇,而去問了她幾個問題。她一開始還在回答……我聽到了,她說她來自耶戈,什麼的……但是,她忽然像瘋了一般,拿起劍來刺穿了那個學生的胸膛……哦,幫幫我們吧,守衛!”   萊伊文藉着自己天然的身高優勢,越過法師們的腦袋看到了那個高大的傢伙。他覺得自己能夠辨認出這個傢伙。那是一個獸人,來自東北方的耶戈部落(TribeYago)。耶戈是整個阿爾雷斯特最大的獸人部落,也是曾經和法師王國征戰的獸人國的後裔。   而且,那是一個女獸人。他判斷的依據僅僅是她隆起的胸部和紮成馬尾的棕色頭髮。獸人的獠牙露在外面,法令紋也很明顯,皮膚粗糙而且黝黑,骨骼寬大肌肉發達。總之,從人類的審美來看,他們真的不如精靈和法師好看,甚至比不上矮人。   不過,引起他注意的是另一件事,那個女獸人手中長劍沾着紅色鮮血,而她身邊,躺着一個法師的屍體。   “一個從耶戈遠道而來的獸人,在白色卷軸行兇?”最前面的法師守衛皺緊眉頭,握緊法杖,“不過你的行兇到此爲止了,最好老實一點,服從我們的抓捕,否則我們不保證你的生命安全——希望你能聽懂我在說什麼,獸人。”   女獸人冷眼瞪着他們,青色的眼眸透露出不穩定的情緒。   “啊……我的劍,又飲啜鮮血了麼,真是奇觀啊。”女獸人喃喃說道。   萊伊文也將鐵劍握在手裏,好奇地向前面靠。但是前面的法師用手攔住了他,示意他別靠近,他用輕蔑的眼神看了一眼萊伊文,似乎要告訴他:你這種菜鳥在一旁候着就行了。   “不……先祖賜予我的力量怎麼可能才這一點呢?大地給我的恩賜怎麼能輕易被智慧或是天使所阻撓呢?更強大的力量等待着我,我卻在這裏,和這羣幼兒法師鬧着玩?不……我不該這樣……”   女獸人另一隻手按着額頭,似乎有些痛苦的模樣。   “胡言亂語不會減輕對你的處罰,獸人。”守衛用法杖指着她,“如果你再磨蹭,我就不會留情了。”   “唉……我……不能這樣了,不能再浪費時間了,黑暗會吞噬我,我的仇恨將被永世埋葬……不,這不是我想要的,聽聽吧,大地的憤怒,力量的咆哮,我的劍……呵,斬殺這些法師,就像殺雞一樣,有什麼好享受的呢……”   守衛已經不想聽這個女獸人的低語了。他皺緊眉頭,打算開始唸誦咒語了。   “滾開!”女獸人忽然尖叫一聲,將身邊的法師屍體一腳踹飛,然後提着長劍飛奔而來。   “你這個……”帶頭的守衛憤怒地舞動法杖,火球在法杖頂端快速集結。這個法師守衛對於即時戰鬥很有經驗,能夠熟練地應對一般的緊急情況,快速制服敵人。   也是因爲這種經驗給予的自信,敵人忽然襲擊這種緊急情況並沒有讓他多麼緊張。但是,他怎麼也沒想到,那個女獸人的速度超過了他的想象。在他的火球瞄準她之前,她就閃身到他跟前,一腳橫踢,將他手中的法杖踢飛出去。   丟了法杖的法師頓時愣住了,一時間不知所措。女獸人才不管那麼多,緩過勁來之後,立刻揮劍砍向那個法師。   另外兩個法師守衛根本沒時間吟誦魔咒,所以他們都舉着法杖衝了上去。他們沒有任何一個人學過戰鬥杖術,但他們衝上去這一行動救了帶頭的法師一命,因爲女獸人停下了劍,並且衝上來,將他們手中的法杖如法炮製地擊飛出去。   連巡邏守衛的法杖都被打飛了,圍觀的法師們驚叫着四下散去。但是女獸人似乎並沒有打算讓他們逃走。她尖叫一聲,一腳踢開身邊的巡邏守衛,然後追上前去,抓住一個哥布林,豎起長劍向他刺去。   “叮!”   一聲響亮的碰撞聲,女獸人的劍被擋了回去。   只聽萊伊文大罵一聲:“這他媽什麼劣質破鐵劍!”守衛們抬眼望去,才發現萊伊文擋在那個哥布林的面前,手握那把鐵劍。   “人類學生,別!”守衛大聲叫道,他認爲萊伊文這種菜鳥學生應付不了這種情況。   萊伊文怒氣衝衝地瞪着鐵劍劍刃,因爲剛纔那次碰撞,鐵劍劍刃上出現了一道明顯的缺口。   “不要擋住我,擋住我,就是擁抱死神……嘶嘶。”女獸人發出奇怪的低吼,雙眼充斥着仇恨的目光。再一次,她以法師們無法捕捉的速度跳起,然後從上往下刺向萊伊文。   “你這些變化可以敷衍法師,不過我可是練過的。”萊伊文皺緊眉頭,一個後翻,躲過她的刺擊。女獸人長劍直直刺入地面石板裏,她的力量和劍刃的鋒利讓法師們目瞪口呆。   之所以不敢格擋而是躲避,也是萊伊文一眼看出了她劍刃的鋒利,他相信以自己這把法師們給的劣質破鐵劍,肯定擋不住那猛烈的下刺攻擊。萊伊文從它的色澤看出,那把劍不僅僅是比生鐵更純淨的鐵打造的,而且摻入了用來加固的其他金屬。除了矮人,也只有獸人能打造出這種合金武器了。   “嘿,嘿!別這麼急着動刀子。”萊伊文一邊推着身後的哥布林,示意他躲遠一點,一邊將長劍橫在身前,警惕着女獸人的再度襲擊。   法師們都恐懼地跑開了,伴隨着驚慌的喧譁。這些喧鬧聲似乎一下子刺激了女獸人。她忽然抱着頭呻吟起來,五官扭曲,顯得痛苦不已。   “離我遠點,離我遠點,離我遠一點啊!!……火,火,我被燒灼了,就像地獄包裹着……我被……啊……救救我……可恨,可惡的螻蟻,軟弱的蛆蟲……”   “喂,你怎麼回事……”   萊伊文緩步向前挪去。那女獸人依舊抱頭呻吟着,直到萊伊文靠近的時候,她忽然挽起一絲邪惡的笑意,然後跳起來,一劍向萊伊文砍來。萊伊文側身讓過劍鋒,然後用那把劣質鐵劍小心翼翼地側挑過去,將女獸人的劍打偏。他想以這種方式緩衝她的攻擊,然後想辦法制服她。   不料,那個女獸人藉着劍鋒偏離的走勢,竟然一劍向空手的守衛砍過去。她的劍速非常快,萊伊文壓根沒想到她會忽然改變目標。這下真的來不及救援了,他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個法師被砍翻在地。   “你給我停下!”   萊伊文一聲怒吼,撞了上去。女獸人緩過氣來,折過長劍,打算反擊。萊伊文知道她要這麼做,一記佯攻,刺她左側,女獸人橫劍格擋,而萊伊文根本沒用力,在她作出姿勢格擋,雙手握在劍柄上暴露出來之時,萊伊文劍勢一轉,刺向她的手指。   這個女獸人的手上綁着粗布護指,萊伊文知道練習劍術的傢伙一般都會用這個來防止手部擦傷,但是,他的劍刺破這些粗布一點不難。他很快地刺中獸人的手指,然後橫着划過去,將她的雙手的手指都切了一條線。他控制好了力度,沒有傷到她的骨頭也沒有切斷她的手筋,但是這種傷會讓她無法那麼自由地控制長劍了。   女獸人慘呼一聲,長劍差點脫手而出,萊伊文順勢衝上去,用劍身橫推過去。女獸人依舊橫劍來擋,雙劍撞在一起,萊伊文本來可以壓過受傷的獸人,但是他真的對這劣質的鐵劍一點也不放心,生怕它忽然斷掉,所以不敢使出全力。   “爲什麼,你要胡亂揮舞自己的劍啊?”   兩人長劍相抵,暫時僵持着。萊伊文一臉怒火,對着獸人,大聲地吼着。   “……好熱,就像惡魔在吞噬我的心臟,就像煉獄的火焰洗滌着身體……啊啊!……你讓開,你讓開!沒有人能阻擋我屠戮這些愚蠢的法師,將他們渺小而自豪的書籍撕成碎片,將他們瘦弱的身體懸掛於高塔之上,被蒼穹之風與大地之塵,侵蝕作白色的骨頭!”   “你……感覺很痛苦?”萊伊文忽然警惕地看着她的雙眼。   “滾開!”   忽然,獸人猛地掀起長劍,萊伊文奮力壓制,“乒”的一聲,長劍斷作兩截。   “該死的破爛劍!”萊伊文大罵道。他正考慮着怎麼繼續應付獸人,獸人忽然狂叫着從他身邊衝了過去,撞進了人羣。   “抓住她!”   守衛們撿回了法杖,立刻衝了上去,萊伊文則一個人愣愣地站在原地。那個女獸人眼中的神情,讓他覺得恐怖而可憐,他覺得自己是很熟悉這種眼神,充滿殺意卻一點不情願,明明很痛苦卻會露出笑容,劍讓染的是別人的血,卻害怕得就像自己會被埋葬。   “不……不可能……”萊伊文扔掉斷劍,立刻追了上去,“怎麼連白色卷軸也……”   他的內心顫抖着,彷彿白色卷軸的天際,也被黑暗染去一半。   ※※※   “即便你是人類!”   萊伊文被裏裏外外呵斥了三遍。守衛們都打算將那個被殺死的守衛的責任推到萊伊文身上,說他不停命令,害得那個丟了法杖的守衛喪生了。對此,萊伊文絲毫不加解釋,他已經懶得爲自己辯護了,因爲他覺得自己的毀滅已經近在咫尺,多加一點罪名也無所謂。   這天夜裏,他住在戍衛營裏。守衛們都睡着了,他卻在回憶那個女獸人那個時候那種讓他印象深刻的眼神。她分明是無助,卻肆無忌憚地屠戮平民,她眼中那仇恨與不忍的交織,光明與黑暗的混合,讓他感到有些不解。   夏天夜裏總是有些燥熱,雖然白色卷軸靠北,也免不了炎熱的氣候。萊伊文在簡陋的木牀上翻來覆去睡不着,於是爬起來,走到戍衛營外面去了。   戍衛營大門口值夜的守衛看到這個人跑出來,警惕地喝了一聲:“你在這裏做什麼?”   “噢。”萊伊文向他們走過去,以免被當做小偷。   “是你啊,人類學生。”守衛看清楚了之後,輕蔑地哼了一聲,“這麼晚了在這裏做什麼?”   “蚊子太多。”萊伊文說。   “哦對,你當然不會用驅蟲咒語。”守衛帶着嘲笑的語氣說,“真不知道你在學校學的什麼。”   萊伊文懶得跟他爭辯,而是問:“據我所知人類的國境經常被惡魔騷擾,白色卷軸也是這樣麼?”   守衛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萊伊文忽然問出這種問題。   “啊,”他點點頭,“只要是性靈種族,惡魔總是有興趣的。”   “很頻繁嗎?法師被惡魔附體。”萊伊文問。   “你幹嘛問這個?”守衛皺着眉頭,反問道。   “人類有教堂和神靈的庇護,精靈有森林的淨化和內心平來的平靜。法師是憑藉什麼對付惡魔呢?”   守衛瞪了他一眼,見他神情只是好奇,吐了口氣,說:“學生的好奇心就是這麼強麼?”   “反正你值夜也無聊,不是麼。”萊伊文聳聳肩。   “哼。”守衛將手中的法杖向地面一跺,“惡魔是這片土地永久的詛咒。人們內心充斥仇恨、憤怒與絕望,或者說貪婪之類的……”   “人類喚作原罪。”萊伊文說。   “我管你人類怎麼叫!”法師呵斥了一句。   萊伊文腦袋一歪,聳了聳肩。   “無論是精靈、人類、法師、矮人還是獸人,都會被惡魔附體,當他們的內心被那些東西所侵佔,被黑暗侵佔的時候。對於法師來說驅逐惡魔很容易,用寧靜就可以了。”   “哦,就是那個類似於鎮定草藥的咒語?”萊伊文問。   “比草藥的效力強多了。只要用寧靜來平息內心湧動的黑暗,保持理智和冷靜,堅定立場,惡魔就沒辦法下手。”法師說,“你以爲法師族千百年來都沒有被奴役或是毀滅的原因是什麼呢?是因爲我們憑藉自己的智慧對抗一切威脅,無論是來自大地之上、森林之中、聖光之下的生物,還是來自祕界或是地獄的怪物。我們可不像你們,依靠着行事沒譜,來無影去無蹤的神靈。”   “那獸人呢?獸人怎麼防備惡魔的侵佔?”萊伊文又問。   “獸人……喔,那個粗魯而暴力的種族,一羣野獸般的生物……”   “至少他們也是性靈種族。”萊伊文截口道。   “那是便宜他們了,”法師呸了一聲,“只不過這羣野獸奇蹟般地擁有語言和文明而已。”   “他們難道是咬自己的手指頭來保持清醒麼?”萊伊文問。   “不,他們擁有大地的庇護。他們掌握着古老的大地語言——符文。他們和矮人一樣是受大地庇護的種族,只是矮人將魔法和符文相結合,稱作‘力量符文’,顯得更理智一些,而獸人依舊是使用符文與他們的那些大地之神交流——呸,‘薩滿符文’。不過我相信他們的祭司死完之後,他們的文明也就沒了,這羣野獸更喜歡用刀劍斧頭來解決問題。”   “小莫拉平原附近都沒見過什麼獸人。”   “那當然,他們不喜歡小莫拉。他們一般待在北部苔原,最多就來謝爾茲做做客。就像你們人類一樣,我們不歡迎獸人,但是律法並沒有禁止。只是,他們如果在謝爾茲犯了什麼錯,那也必然遭受律法的制裁。”   “噢,我明白了。”萊伊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好奇心滿足了麼,人類學生?”守衛沒好氣地問,“聽說昨天獸人行兇,你也在場,我建議你離獸人遠一點,否則指不準明天就丟了性命。”   “好。”萊伊文答道。   “滾回去睡覺。”守衛命令道。   ※※※   列蒂西婭蜷成一團白色的毛球,在椅子上睡得好香。它時不時還吐出粉紅色的小舌頭,似乎夢到了什麼好喫的東西。   伊拉穿着睡裙,一個人趴在窗臺上。晴天的月亮輪廓清晰,顯得更加明亮皎潔。   她望着遠方的星空,視界模糊。她的眼中晃着記憶的影子,零零散散,心中的酸意螺旋而上。雖然只要一個寧靜咒語,她就能拋開這一切安然入睡,但是她不願意取出魔杖。   他的腦海中翻騰着兒時的那些記憶,那些甜美溫馨的感覺。她長大以後似乎再也沒有感受過那種味道,她知道自己該獨立,但是獨立着,爲什麼總是感覺那麼不好受呢。   對於法師來說,即便是女孩子,一個人在夜晚望着星空哭泣也是很丟臉的事情,因爲本來一個寧靜咒語就能平息下來所有奇怪的傷感。但是她不喜歡寧靜,哭泣真的是奢侈的享受,就連寧靜也取代不了,這種痛苦的快感。   曾經發誓,要給朱利安老師報仇……曾經發誓,不可以讓那種罪人逃離懲罰的命運,可是,爲什麼會這樣……   “你很清楚自己在說些什麼!”   那個時候,西奧多用法杖抵着萊伊文,打算給他最後一擊。西奧多凝視着忽然闖進來的伊拉。她只是不解地問爲什麼。   “這就是刺殺卡爾託六位首席導師的惡魔。”   西奧多沒有解釋太多,以他一貫的作風,伊拉明白他不會說假話或是不加考證的話。西奧多已經確定了,但是,他的這些陳述,在伊拉聽起來,就像外族語一樣難以理解。她沒辦法聽懂,只是看着萊伊文,想起拼死救她時候的萊伊文。那個黑暗的影子從來沒有對她任何冰冷與絕望的感覺,她覺得那團黑影出奇地溫暖。無論嘴巴多兇,他總是護着她,即便他們只是陌生人……   她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了,她只記得自己哭了。她只記得,西奧多收起法杖,背對着她,說:“權衡一下吧,你對朱利安的誓言。你是我,是泰貝莎,也是朱利安最喜歡的學生……我就按照你說的來好了。”   “朱利安老師……”   她捂着臉,嗚嗚地哭着。列蒂西婭眯着眼睛打了個哈欠,尾巴換了個位置放着,然後繼續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