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節 必死
萊伊文退了兩步,時間之刃:青刃穹歌收回,黃刃曦影與碧刃芷草分別握在兩手之中。維克緩緩地站了起來——按理說,曦影的雷電力量已經讓他無法動彈了。
萊伊文意識到了,維克有點不對勁。維克抬起頭來的時候,雙眼佈滿血絲,充滿了仇恨的殺意。
“萊伊文,萊伊文……”
維克咧嘴笑了兩下,忽然大叫一聲,凌空躍起,揚起長劍向着萊伊文猛劈而去。萊伊文有些喫驚,沒想到他在這種情況下都還可以戰鬥。但是,迎擊不能鬆懈,萊伊文直接擲出黃刃曦影,以霹靂之態攻向維克。以維克的戰術,一定會用魔道草人轉移位置。於是,投出曦影之後,萊伊文握緊芷草,搜尋着維克下一個轉移地點——因此,萊伊文的注意力並沒有放到那個“佯攻”而來的維克身上。
但是,萊伊文忽然聽到曦影飛去的方向,發出一聲慘哼。萊伊文暗覺不對,轉眼一看,曦影刺穿了維克的胸膛——但他並沒有變成稻草人!維克重重地摔在地面上,胸口鮮血噴湧而出。他呻吟了幾聲,就沒有了動彈。
對於劍士,死傷之事並不顯得有多稀罕,所以觀戰的劍士們也只是小聲議論了一番。只是,西普莉看到這個場景,忽然站了起來。
但是,忽然一隻手拽住了她的手腕,將她硬生生拉回了座位上。
“他不殺人。”西普莉咬着嘴脣。
“不要忘記了你的承諾,範·西普莉。”
將她拉回座位上的,正是坐在她旁邊的“山中隱者”。
“你無法改變任何既定的軌跡,安靜觀看就夠了。”山中隱者語氣平淡,罩帽之下的面容一片黑暗。
西普莉點點頭。她明白山中隱者的意思,這種“限制”,是從她進入通靈學院開始就一直存在的。
而萊伊文,注視着躺在地上的維克,一時間傻了眼。
“萊伊文獲得勝利。第一場決鬥試煉結束,請第二場的試煉者做好準備……”
※※※
“萊伊文前輩!”
艾莉跑到角鬥場的時候,第一場決鬥已經結束了。她看到萊伊文和祖格一同從角鬥場走了出來,發現萊伊文的表情很沉。
“萊伊文前輩,你輸掉了?”艾莉問。
萊伊文抬眼看到了艾莉。他倒吸一口涼氣,表情很複雜。
“萊伊文贏了。”祖格說,“而且,贏得很光彩。那個人類竟然還想垂死掙扎,絕地反擊,結果還丟了性命。”
“……丟了性命?!”艾莉驚道。
“他的眼睛就像看到了奪取自己一切的仇人,就像所有的憤怒都被灌注於胸腔不得釋放……不可能的,我根本不認識這個維克,他不可能這麼仇恨我,仇恨到了胡亂攻擊,毫無章法……”
萊伊文嘟囔着,不停地喘着氣。
“……喂,萊伊文,沒這麼誇張吧,那個傢伙是自己找死,難道你有了什麼愧疚感?”祖格不解地問道。
“不……這不對勁……”
“啊……那個,萊伊文前輩,你先歇會兒吧。我是下午第四場,要自己做點熱身運動。”艾莉注視着萊伊文的眼睛,說,“有什麼想不通的,萊伊文前輩先一個人靜心想想吧。”
萊伊文看了看艾莉那明亮的雙眼。
“我們去喫點東西,有點餓了。”祖格拍了拍肚子,嚷道,“走吧走吧,你去熱身運動吧,小姑娘。”
“唔。”艾莉點點頭。
於是,萊伊文和祖格回到了臨時的住處。如同昨晚一樣,那餐桌之上總是擺着豐盛的菜餚,好像喫完了就會自己長出來似的。兩人也不客氣,大喫了一頓。
獸人祖格倒是不如萊伊文對死亡這麼敏感。在獸人部落,死於決鬥的獸人數不勝數,如果死者是勇敢地赴死,那麼他會被冠以光榮的勇士之稱。甚至,有的老獸人不希望在衰老中無力度日,會在尚能戰鬥的時候向強者發起挑戰,請求對手用武力打敗自己並殺死自己,以阻止自己的衰老,讓自己的榮耀停留在死亡的那一刻。
“人類當然無法理解!這就是種族的差異!”獸人們總是這樣說。
不過,萊伊文埋藏內心的那一段鮮血回憶,是永遠不會抹滅的。被剝奪部分靈魂、封印了人類的憐憫之心的復仇者萊伊文向來殺人如麻,但醒過來的他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贖罪”更是他一直以來勇往直前的主要動力。所以,雖然他曾經是殺人魔,但是,現在他很忌諱殺戮這種事。和他相處久了,艾莉也察覺了這一點——除非是面對着惡魔,萊伊文一般不會輕易攻擊對手的要害。
可是,當萊伊文目睹維克死於自己的曦影,那種陰影的衝擊讓他感覺很不舒服,畢竟,那個玩魔道草人的劍士也並不是什麼惡人。
祖格爲了給萊伊文打氣,錯過了第二場比賽。但是,艾莉看得一清二楚。第二場比賽,勝利者是來自白色卷軸希爾託斯魔力學院的高材生“空刃魔手”菲利克斯。菲利克斯被稱爲法師中的劍豪,取勝也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但是,他遇到了和萊伊文同樣的情況。對手在被擊敗的時候發出亡命的垂死掙扎,對菲利克斯發起了瘋狂的不顧自我的攻擊,菲利克斯不得已將其殺死。
如此,對決試煉真的變成了“死亡競技”。
艾莉看着那被菲利克斯用“空刃”斬落的屍體,心頭有些發麻。取人性命纔算勝利——這難道就是“劍聖”的姿態?
“這不對勁。”
萊伊文和艾莉一起作出了推測。
喫了一些東西之後,祖格便離開了。萊伊文一個人,進入冥想狀態。聖劍侍被殺害,遭遇莫里歐德和米拉·雪莉,奇怪的醉漢,山中隱者與暗影大師……這幾天的種種影像在他腦海中整理歸序。萊伊文全身的力量逐漸平靜而通達地運轉起來,身心漸入完美合一的狀態。之前所產生的一點點小的慌亂之感,逐漸消散不見。這次前來,按照西普莉老師的要求,是取得“劍聖”之銜,無論任何艱難險阻都不能膽怯或是動搖。如果真的有什麼人在從中作梗,那麼就按照對劍的方法——見招拆招好了。
說起見招拆招,是星辰劍道里劍式本式:月劍式的精髓,以敵人的攻擊來鋪開絕對防禦,在反守爲攻,以尋求最適應局勢的致命攻擊。不過,自從萊伊文的烏木劍斷了之後,他也就再也沒有使用過“月劍式”了,因爲月劍式是他的星辰烏木劍才能使出的“裏劍式”。
等有空了,去找找有沒有適合鑄成月劍式長劍的礦石吧。
※※※
泰倫斯·瓦爾雷特大搖大擺地走進了他覺得很有趣的一扇門。雖說古劍城應該是克羅爾山峯能夠達到的最高處,但是古城所倚靠的山體依舊在向上延伸,只是坡度太陡,人們沒辦法到達。
泰倫斯心裏只有一種想法,就是到山巔去看看。他發現這扇門連接着山體,於是考慮着是否有通向山頂的祕密通道。
他走入一條甬道,甬道的兩側點着魔力火炬。泰倫斯一邊欣賞這些火炬藍色的魔力光芒,一邊向前行進,走到盡頭的時候,他一把推開甬道盡頭的石門。石門之上,刻印着一個精緻的沙漏標誌。
映入他眼簾的,是一個寬大的圓形石室,四周牆壁上掛着燃燒着藍色的魔力火炬,將整個石室照亮。
而石室中央的平臺上,站立着一個黑袍人。黑袍人手中拄着一根長長的燈柱,燈柱上吊着一盞光芒微弱的油燈。
“咦?”泰倫斯眉頭一揚,“我竟然不是第一個到這裏的。”
“你是第一個到達這裏的非‘劍聖’之人。”黑袍人語氣平淡,似乎並不驚訝於他出現在這裏的情況。
“哦,那你是‘劍聖’了?”泰倫斯笑道。
“不,我是山中隱者,也被稱作‘索拉雅隱者’。我在索拉雅山峯隱居千年之久,負責主持每二十年一次的‘劍者之巔大會’。”黑袍人的嗓音顯得有些蒼老,語氣也擁有長者般的沉穩感。
“千年……哦,活得真是久啊,難道你不覺得無聊麼?”泰倫斯說,“亦或是,你擁有能夠自由支配自我的絕對力量?”
老者搖了搖頭。
“我並非擁有支配自己的力量,也沒有支配別人的力量,我只有閱讀、鑑賞、觀看的力量。”老者說,“世間所有的精彩,在我看來都是註定之中,擁有了絕對的察覺力之後,也就失去了未知的激動感。”
泰倫斯笑了兩聲,然後走上前去。他比這個老人高了一個頭不止,所以是俯視着山中隱者。
“那我問你一件事,老頭。”泰倫斯說。
老頭沉默不語。
“我問你一件事。”泰倫斯重複了一遍。
“你會問我,如何到達克羅爾山峯的山巔,是麼?”老者說。
“唔,你果然知道。”泰倫斯點了點頭,“如何到達克羅爾山峯的山巔?我想去雲端走走?”
“僅僅是因爲你無法追求到註定不屬於你的人,無法突破天生血液中流淌的種族命運對你施加的限制麼?”老者徐徐說道,“不,我不會告訴你的。”
“你會的,老頭。”泰倫斯面不改色地笑着說。
“你雖然憑藉一己之力,將我施加於門外的連通靈學者都不一定能破解的封印給破解了,但你並沒有用武力要挾我的實力。”
“我不會用武力要挾你,如此不優雅的方式。”泰倫斯嘖嘖兩聲,“不過你會告訴我的,我不需要採取任何方式。”
“你爲什麼如此確定?”老者問。
“我覺得你會告訴我,我覺得我能到雲間走走。”泰倫斯說,“道理和考慮對我來說都是多餘的,我知道未來要發生的一切。”
“瘋子。”老頭說。
“你何嘗不是呢,命運元老?”泰倫斯笑着說,“對命運的抉擇一清二楚,卻不厭其煩地看着已知的東西循環輪迴。”
“唔……泰倫斯·瓦爾雷特?”老者忽然發出了驚奇的聲音,“你本該回去……”
“我是最能掌握自己命運的人類。”泰倫斯嘖嘖道,“你應該知道,命運元老,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是這類人,但是我選擇了另外一條路,並非命運元老,而是畫師。”
“……”老者沉默不言,似乎陷入了驚訝之中。
“就算是命運元老,也會有盲區吧。現在我的話,是不是讓你進入盲區了,是不是讓你感到‘未知的激動’了?謝謝我吧,索拉雅隱者,我是能讓命運元老都隨我律動的藝術家~”
山中隱者似乎十分喫驚,甚至拄着燈柱退了兩步。
“你從出生就選擇放棄命運元老的身份,成爲一個凡人,拿着畫筆和畫紙開始了你平凡的畫師生活。我本來都很好奇,是什麼力量能夠讓你脫離你預定的命運,走入一道歧途,但現在又從歧途的墮落中獲得了重生的力量……”
“喂喂喂,老頭,我還沒死呢,哪來重生?”泰倫斯齜牙咧嘴地說,“同爲被選中的命運元老,你比我更加不幸。不過,我也是太傻了,這麼多年,我終於知道自己有什麼力量了。你知道我和你們最不同的地方,在哪兒麼?”
“……什麼?”
“我看不到自己的命運。”泰倫斯說,“就像,你們看不到人們的內心。即便看到命運,也看不到內心。我改變了很多東西,都在你們預料之外,不是麼?”
“……”
“舉個例子吧,那個劍之惡魔萊伊文。他的空白,也是從失去他的哥哥嵐開始的吧。”泰倫斯笑着說,“他本來是個將死之人,但是被精靈公主和時間之神賦予了新生的機會。啊,倒黴的他失去了伊拉·斯圖亞特,他的信念幾乎崩壞,但是,我一直跟他保持寫信聯絡來着。”
“……”
“我和他只見過一次面,但是我心血來潮,改變了我們倆交互的命運。哈哈,在我和其他一些人的幫助下,這小子的信念可是超越你們的想象了。我知道有一場試煉,你不讓通靈學者插手也是因爲‘註定的命運’。不過,你知道麼,我和人類一起生活的這些年,有一件事你們命運元老或許不清楚,那就是人類就算知道某種命運註定,但他們也可以以不同的方式完成這種命運。而我……也從他那裏,收到不少勇氣呢。”
“泰倫斯·瓦爾雷特……你真是個奇怪的傢伙。”山中隱者說,“這世上僅有十名的命運元老之中,只有你的命運無法看到,而你,又是最出格的一個。好吧,我不干涉你玩你想要的遊戲,你現在來找我,除了問克羅爾山巔之路,還有什麼需要我做的?”
“唔……我需要你,完全解放我身爲‘命運元老’的支配力量,也就是扭轉因果的力量。”泰倫斯說。
“……這要求並不過分,但是,你知道命運元老院的規定……”
“知道,廢話。我不會扭轉其他人的因果,我只需要扭轉自己的因果,扭轉‘出生’,成爲另一個種族。”泰倫斯說,“我的命運無法沒看清,那麼這種改變也無所謂了。”
“……你到底想做什麼?”
“因爲我想追尋到底,追尋我愛上的那個精靈。”泰倫斯笑着說,“要說是什麼契機讓我的命運元老能力甦醒,那一定是這種人類的感情。”
“你真是太入戲了。”山中隱者嘆了口氣。
“不,如果你試試成爲人類,或者精靈——或者法師,這些性靈生物,你就知道創世之神托克希爾所賦予的某種能夠衝破命運的恩賜了。如果說出了什麼差錯,那一定不是我的責任,而是托克希爾的責任,她讓我擁有了一樣違規的東西——愛情。”
“那麼,你可曾讀過,光之精靈琪拉的命運?”
“不,我不讀那個。”泰倫斯聳了聳肩,“所以,我才無時無刻不擁有那‘未知的激動’。哈,先謝謝你了,索拉雅隱者,我要做一個比你更出色的命運元老,我要以各式各樣的身份體驗各種各樣的存於世間的驚喜和感動。因爲我堅信,這個世界,絕對不只是‘命運’這麼簡單無聊。”
“好吧。不過,你這遊戲之心,若是造成了什麼危害,五大祕法組織都不會放過你。”山中隱者說道。
“不,我並非遊戲。無論我如何改變,都無法改變只愛琪拉這個事實。人類可以愛很多人,而我這種人,只允許愛上一個人。”泰倫斯的聲音忽然有些悲愴之感,“就這一點上,萊伊文還是比我更加幸福呢。”
“萊伊文,他和時間之神……”
“啊,老頭,我說了,這個世界,絕對不只是‘命運’這麼簡單無聊。無論你看到了什麼,真實的經過纔是最精彩的部分。雖然盡職盡責的你們無法享受,但是我可是打算好好享受的。不要破局,讓我好好地體驗‘泰倫斯·瓦爾雷特’,好好觀察‘萊伊文’吧。快告訴我,從哪兒上山巔?我想去雲端走走。”
“你不是要解放力量麼?”山中隱者沒好氣地說。
“呃……對,差點忘記了……”
※※※
山中隱者從封印的劍陵之門出來,前往觀看午休之後的第二試煉第三場對決,也就是艾莉·艾洛斯對陣“刃魔”撒克遜。
“刃魔”撒克遜是一個瘸腿的大叔,用一根柺棍拄着身體,看上去並不很能打。但是,艾莉聽說他“全身都是刀刃”,也不敢掉以輕心。
撒克遜進入戰鬥狀態的時候,瘸腿處忽然伸出一把長長的劍刃,像義肢一樣支撐着身體,不僅雙手佩戴不需要握緊的扣腕劍刃,全身上下各個關節,都佩戴着特製的刃鋒。
開場的時候,艾莉小心謹慎。刃魔撒克遜看上去是個殘疾人,實際上十分地靈活,他的身體每一處都暗藏各式各樣的刀刃,艾莉根本不能忽視他的任何一個動作。但是,經過五年的艱苦訓練(何況還是在通靈學者指導下與劍之惡魔一同修煉),這種程度的劍士她已經能夠獨自面對了。
在煉獄環境之中修煉的時候,西普莉總會召喚出各式各樣的惡魔,雖然艾莉是審判侍衛,但有些地獄深處的高級惡魔,她也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她便和萊伊文一同在試探性的攻防戰中逐漸摸索對手的特點,抓住對手的長處和弱點進行鍼對性防備和攻破。逐漸地,她的洞察能力也得到了進一步的提升,甚至,西普莉認爲她的洞察能力比萊伊文更強。
刃魔的攻擊凌厲無比,不僅是手足間劍影凌亂,還時不時放出飛旋刀刃進行快速攻擊。艾莉將審判雙劍上關注暴風魔力,讓雙劍靈動輕盈。如此,在戰鬥中游刃有餘地試探出撒克遜的弱點之後,艾莉將一把長劍保持“風暴劍刃”,另一把長劍切換成“雷鳴劍刃”,在撒克遜全力攻擊的時候,一劍纏鬥,一劍猛打,雷鳴劍刃直接切斷了撒克遜的主劍刃。
艾莉所掌握的審判劍術也是多變型劍術。它並非像萊伊文的“星辰劍道里劍式”那樣需要不同的劍刃,只要使用者往劍刃之中灌注不同的魔力,就能達到不同的效果。而雷鳴劍刃,恰恰是增強劍刃強度,達到“破兵”效果。艾莉琢磨出的戰術就是,撒克遜雖然全身是劍,但力量和集中度也就分散了。她果斷地使用了雷鳴劍刃,將那些劍刃逐個擊破,讓刃魔撒克遜逐漸被“繳械”。
當艾莉最後用劍身進行鈍器式十字打擊,將刃魔擊飛老遠之後,心想決鬥應該結束了,因爲最後的攻擊打斷了撒克遜的大腿骨。雖然不致命,但醫治之後也至少要躺一個月,如此,撒克遜便沒辦法再站起來了。
不過,艾莉沒有像萊伊文那麼粗心大意。刃魔摔倒之後,她也緊步追了上去,雙眼一直注視着撒克遜的眼睛。
撒克遜的神色並不顯得憤怒。他似乎已經心服口服了,因爲艾莉的判斷力和行動力確實都勝他一籌。但是,艾莉忽然察覺到,撒克遜在緩緩爬起的過程中,眼神忽然變了。
那就像看到了自己今生血債最重的仇人,恨不得將對方生吞活剝的眼神。艾莉覺得自己的身體都要被那眼神給刺穿了。
“艾莉——艾洛斯!!”
撒克遜用斷劍支撐着身體,再一次站了起來,用那本來腿骨已經骨折的獨腳支撐起身子。艾莉皺緊眉頭,她知道撒克遜強行使用受傷的腿的話,那獨腳怕是會永久癱瘓……
更重要的是,那眼神,分明是莫名其妙,她和這個刃魔大叔,是完完全全的首次見面啊。
在之前遇到不安的萊伊文,以及看“空刃魔手”菲利克斯的決鬥之時,艾莉已經預料到會這樣了,於是她毫不猶豫地衝上前去。
最高觀衆席上的西普莉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艾莉,一言不發。而一旁的“劍聖”暗影大師,似乎有些欣賞地笑了兩聲。
“艾莉·艾洛斯!!”撒克遜發出了惡魔般的咆哮,低沉、恐怖而充滿憤怒。艾莉向前投擲出兩把長劍,身體輕盈地躍過撒克遜的頭頂。當撒克遜正迎戰飛馳而來的長劍之時,艾莉已經閃身到他身後,狠狠一掌,劈落於他的後頸之上。撒克遜哼了一聲,便失去知覺,暈倒了過去。
艾莉輕輕地喘着氣。
“艾莉·艾洛斯獲得了勝利。”而後,山中隱者宣佈道,“第三場決鬥試煉結束,請第四場試煉者做好準備……”
艾莉並沒有立刻退場。她走上前去,扶起失去意識的撒克遜,然後忽然從手掌之中抽出一條閃耀着純白光芒的鎖鏈。她用鎖鏈將撒克遜五花大綁起來,這下撒克遜就算贏了,也無法動彈了。
“好凶悍的女孩,”觀衆席上,帶着蝴蝶面具的“獵鬼斥候”奧蒂斯嘿嘿冷笑了一聲。
“她一定有什麼考慮吧,這個女孩很聰明,獵鬼斥候。”一旁的“紅髮學者”加勒斯說。
“和我有什麼關係呢,”奧蒂斯嘖嘖兩聲,“現在我可沒精力考慮如何挑逗艾莉·艾洛斯,看這個樣子,每一場對決都成了死亡競技,我在擔心自己的小命呢。”
“你這嬉皮笑臉地看上去就不像是害怕的人。”“空刃魔手”菲利克斯並沒有離場,而他看着這個不停嬉笑的面具男,覺得有些不服氣——畢竟,他也在決鬥上取了對手的性命。
“輸了的人就會發狂找死……真是奇怪的現象,不過這的確不能怪對方。不過,在場的劍士,看樣子並不都是艾莉·艾洛斯那種有閒情雅緻救對手性命的人。”奧蒂斯繼續笑道,“比如我就不會。”
“你可是擁有神聖力量的‘手術師’,”紅髮學者加勒斯忽然說,“不會那麼殘忍吧?”
“誰知道呢——”奧蒂斯嘿嘿一笑。
※※※
萊伊文處於冥想之中,方圓數哩之內的風吹草動,他都能感受清楚。他聽到了艾莉的腳步,如同平時一樣輕盈,但少了幾分沉穩。
“萊伊文前輩……”
艾莉推開房門,走了進來。
萊伊文坐在房屋中央的地板上冥想,他的四把劍都因爲意念驅動的魔力而懸空漂浮在他身邊,閃耀着明亮的光芒,血舞赤紅,曦影亮黃,芷草湛碧,穹歌蒼青。
“艾莉,怎麼樣?”萊伊文睜開眼睛,問道。
“贏了……”艾莉說着,與萊伊文對面而坐。
“唔,好。”萊伊文點點頭,漂浮的四把劍也自行收回身後。
“果然……我也遇到了這種情況。”艾莉有些心神不定地說,“雖然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還是有些悸然——敗者那一瞬間產生的強烈仇恨,刺眼的目光和恐怖的嘶吼,簡直就像……”
“就像發狂的惡魔。”萊伊文說。
“嗯……”艾莉咬着嘴脣,看着地面。
“靜下心來,冥想一陣。”萊伊文注視着她的眼睛,說。
艾莉點點頭,如法炮製地盤坐於地,閉上雙眼。這種冥想方法是萊伊文教授她的,雖然艾莉並非來自德雷伊爾的東方劍士,對冥想一道的理解不太深刻,但是還是習得了一二要領。明性清心之後,全身的力量都均衡流動,身心一同自然放鬆。
“唔。”艾莉睜開眼睛,感覺暢快了不少。
“那麼,你把對手殺死了麼?”萊伊文問道。
“沒有。”艾莉搖搖頭。
萊伊文有些喫驚,說:“是麼?”
“我將‘刃魔’撒克遜擊暈了,然後用聖光鎖鐐將他捆了起來。我拜託祖格將撒克遜搬到他的房間暫時放一陣。”艾莉說。
萊伊文點點頭。
“你有什麼想法麼,艾莉?”
“……萊伊文前輩也認爲有些蹊蹺吧。”艾莉答道,“這種不正常的行爲,要麼就是被下毒了,要麼就是中了什麼精神失常的幻術或是詛咒。可是,你我都不擅長這個領域……”
“下毒……我倒是可以判斷這個!”萊伊文忽然眉頭一揚,“真是的,我竟然沒想到這個!”
艾莉看萊伊文這表情,才恍然大悟:“啊!對啊,萊伊文前輩,也懂得一些藥學知識啊!”
“嗯……之前在白色卷軸學了一些,而後的三年,跟西普莉老師遊歷大陸,又見識了不少藥草。”
“就算在這五年裏,西普莉老師不也在你休息的時候逼着你看書麼。”艾莉笑着說。
“逼我看草藥學,逼你看惡魔學。”萊伊文聳了聳肩,“彼此彼此。”
“哼,我可是專業的審判者!”艾莉小嘴一撇,“那纔不是被逼的,是我自願的。”
萊伊文笑了笑,說:“懶得跟你爭。我們一起去祖格那裏看看那個‘刃魔’撒克遜吧,我或許能從他的血液中得到一些線索。”
“嗯!”艾莉的眼中洋溢着勝利的喜悅,彷彿謎題就要解開了似的。像艾莉這種聰明的女孩,大多時候能夠自然而然地破解謎題,所以很少露出這種神情。
但是,兩個人才打開房門,就看見祖格氣喘吁吁地衝了過來。
“那個‘刃魔’,醒過來了!”祖格還沒跑近,就大聲嚷道。
“他沒破壞掉聖光鎖鐐吧?”艾莉連忙問。
“當然沒有,你那玩意兒太堅固了……可是,他掙扎一陣,大叫你的名字,好像發現你不在,就、就……”
“怎麼?”萊伊文和艾莉齊聲問道。
“就咬斷了自己的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