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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郡城,暗流!

  竟然連廢老頭之事她都知曉?   李淳目瞪口呆,是越來越看不透這個妹妹了。   “你身上有渭水河神的神佑,我又怎麼會看不出來?若不是因爲如此,寒露之會又怎會……”   顏火兒嘆了口氣,微微擺手。   “有了神佑,大哥你行事便宜,自然不會再有什麼難處,以往張揚,倒是無妨了。”   她一直知道李淳不凡,但卻擔心他行事太過張揚,未必能順風順水,但是不知這位大哥竟是得了新晉渭水河神的青睞,如此一來,至少在較低的層次上,不必擔心太多,所以寒露之會以後,顏火兒再也沒有勸諫過他低調。   “妹妹你真是神通廣大。”   李淳擦了擦額頭的汗,看來除了自己最根本的祕密琅嬛玦,自己這神奇的妹妹還真是無所不在,幸好三年來感情深厚,李淳對她有足夠的信任。   “依照妹妹的意思,是讓我儘快前往郡城?那我怎麼放心得下你?”   考中秀才之後,李淳也確實有種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的感覺,恨不得早日到外地去見識見識,但總覺得慶豐城中還放心不下,尤其是這個妹妹……   “你既然要去遊學,我自然也要跟去。”   顏火兒眼中閃過一絲黯然之色,但很快又恢復了微笑。   “全家一起去?”   李淳一喜,覺得這當真是個不錯的法子。   ……   最後李淳成行,非但把顏火兒和吉祥帶着,甚至還帶上了崔敏和陸曼娘姐妹。   崔敏醒來之後,一直都不發一言,只是默默跟隨李淳,聽他有遊學之意,毫不猶豫地決定跟隨——她對崔家已是絕望,根本不知如何面對,藉此機會遠離一陣,也是好事。   李淳也不好丟開她不管,反正他現在有錢,也不在乎多養一口人。   聽說李淳要前往郡城,陸笑笑就吵着要去,而陸曼娘也剛好有事,欣然願意與得意弟子同行。   “這段時間,我欲神癡心劍咒已有小成,正想着什麼時候要教給你,剛好一起前往郡城……”   陸曼娘閉關多日,終有所成,一出來顧不得自己,就想要把心得傳給李淳,以消除他武學的隱患。   千萬劍盟的蘇全章也對李淳的遊學之舉頗爲贊成,劍盟中的年輕人,本就不拘一地,他還給李淳寫了推薦信,讓他到了郡城以後,也可以託庇於城中劍盟之下。   如今李淳貴爲一科案首,應酬也是不少,聽說他要走,就連長孫無量也親自送來了禮物,其他同年之類,更是紛紛送行。   小師妹哭得跟淚人兒似的。   “大師兄,你救命之恩,我無以爲報,一定要以身相許的,我在這裏等你回來娶我!”   經過渭水河底一役,這個黃毛丫頭更是癡情,李淳哭笑不得,只得哄了好一陣兒,才讓她破涕爲笑。   ——婚姻之事,當然只是戲言,誰會跟一個九歲的黃毛丫頭談婚論嫁?   各位師兄弟們,還有江大元範東流一衆,都是送李淳一行出了城門三十里,這才道別。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諸位,就停在此處吧!”   李淳心想再由着他們送下去,還不得送到天黑,當下就豪情萬丈地站了出來,與衆人道別。   “我此去郡城遊學,怎麼也要博一個舉人回來,到時候,你們記得再給我接風洗塵便是!”   有了廢老頭那個作弊的承諾,還有信隱君這個後援,再加上此後大半年的努力,李淳倒不相信自己拿不下一個舉人,到時候再回慶豐城,那地位可不一樣了!   府試乃是出頭的第一步,不管要做什麼,都必須經過府試,否則根本沒機會獲得職業等級,最多隻能幹幹獵人這種拼命的活兒。   而舉人,則是真正的精英。   按照以往的慣例,秀才不會被朝廷直接招攬,但舉人已經有了授官的資格,熬個幾年資歷,也可爲一方地方官,權勢雖然不能與當地貴族相比,但城主也得給他幾分面子,在貴族勢力稍弱的地區,甚至可以分庭抗禮。   如果不爲官,其它各方勢力也會極爲重視,不再是如秀才一般只能限於地方。   也正是因爲如此,舉人的考試,要比秀才難了好幾倍。   ——陸曼娘也不過只是通過了府試,從未參加過郡試,地方上的豪強,一般也不會去自取其辱。   這,本來就是爲天才們準備的舞臺。   而李淳,正要踏上這一座舞臺。   ……   “李淳去了郡城?”   慶豐城中,很多勢力都同一時間得到了消息。   “哼,倒是知機,否則的話,我崔家必然要以雷霆萬鈞之勢,滅殺此獠!”   這時候崔挺之說話倒是威風了——老太爺斷了一臂,再加上崔非野的陰私掌握在人家的手裏,崔家已經跟他結下了死仇。   “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拿下舉人,野兒今年也要郡試,聯絡郡中親友,一定要在府試之前對付他!”   老太爺面色陰沉,下了結論。   ……   “讓郡中教衆,時刻盯着李淳。”   天滅教之人,雖然已經與李淳表面上和解,但並不意味着他們真的就不管不顧。   “我和表弟願往郡城,爲堂主分憂!”   黃之遠蒼白着面色,拉着不情願的烈拔鑽了出來。   小公子的死,被他栽贓到李淳頭上,歐陽凜都信了——但黃之遠卻知道只要李淳不死,總有一天會被髮掘出真相。   所以對付李淳,他是最積極的一個。   “好,見機行事!”   死了兒子的歐陽凜,若說不恨李淳,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剛好我們在郡城也有大事,黃之遠,你就一併負責起來,切不可因小失大!”   雖然要對付李淳,但是天滅教的大事不能耽誤,他頗爲看好黃之遠,把重任都交託給了他!   “定不負堂主所託!”   黃之遠大喜,重重的磕下頭去。   ……   十二月,大寒。   就在一片紛紛揚揚的雪花之中,李淳拜別了同伴,踏上了前往郡城的旅途。   羨慕、感激或是嫉妒、仇恨的目光一起跟隨着他的背影,離開了慶豐城這座小城,走上了一片更廣闊的天地。 第兩百章 魔獸攔路!   “可悶死我了!”   在通往郡城的官道上,一頭老虎從車廂之中探出頭來,滿面憔悴的模樣,似乎是有些暈車。   金眼黑雲虎不慣坐車,又不好輕易露面人前,一直悶在車廂裏面,早已暈了個七葷八素,要不是它功力深厚,幾乎要吐了出來。   李淳離開慶豐城,前往伏波郡城遊學,除了帶上了幾個女子之外,也帶上了這一頭老虎。   禁制魔寵的法門,他在劍盟拿到了,對於這頭脾氣古怪的金眼黑雲虎來說,似乎也不介意受這禁制,它倒是很願意以魔寵的身份在人類之中生活,至少更有機會看到精妙的劍法。   ——李淳在劍盟最終被評爲六品劍客,按照蘇全章的說法,這還是留了餘地的,反正到了郡城之後,也隨時可以到劍盟評定,並不着急。   “不許探出頭!怎麼跟你說的?”   李淳毫不客氣地一巴掌拍在老虎的額頭,把它直接拍回了車廂裏面。   “嚇着人怎麼辦?小心有人直接來把你滅了!”   荒郊野外,雖然是官道,看到金眼黑雲虎這種大傢伙,還是很容易被人當成是魔獸肆虐,說不定就有俠士過來動手。   老虎委屈地吸了吸鼻子,在車廂中縮成一團。   “這路上又沒人,你管那麼緊幹嘛?”   陸笑笑很喜歡這頭大傢伙,登時對態度惡劣的李淳表示不滿。   如今,他們距離慶豐城,已經是百里之外。   雪花仍在飄,但寒風卻不甚凜冽,坐在大車之中,更是溫暖。   因爲有不少行禮,李淳僱了三輛大車,他們總共六人一虎,本來可以散開分座,不過爲了路上熱鬧,如今都擠在第一輛車上。   吉祥還在生李淳的氣,獨自坐在角落氣鼓鼓地不說話。   陸曼娘用功,即使是路上,也在閉目思索欲神癡心劍咒的奧祕。   顏火兒依舊如平常一般,微笑不語。   倒是陸笑笑唧唧呱呱說個不停,與崔敏解了不少煩憂。   崔敏的身世經歷,她們幾個女子都已經知曉,並無歧視,卻有着深深的憐憫,陸笑笑毛毛躁躁,也只有儘可能用自己的方法來逗崔敏開心。   崔敏倒是好了許多,距離慶豐城越遠,她身上的生氣也就越濃,彷彿遠離了那噩夢般的家族與過去,她就有了重新開始的力量。   車窗外,雪還在紛紛揚揚的下着。   從慶豐城到伏波郡城,大約要走七八天的樣子,中間有休息的驛站客棧,冬日魔獸活動稀少,反而是商賈和旅人的旺季,這一路上,他們已經迎面遇上了三波從郡城往慶豐城而去的行旅。   “奇怪哩!”   趕車的車伕看了看天色,放慢了前進的速度。   “怎麼了?”   李淳再度探出頭去,瞧了瞧四周,只見白茫茫一片,並無人煙,此時距離驛站也還有一段距離,不由奇怪,開口詢問。   車伕應了一聲,面色卻是稍稍有些難看。   “剛纔那幾波人過來的痕跡都被踩亂了……只怕,只怕是有魔獸出沒。”   大雪天,路面上會留下痕跡,久經道路的人,能夠從這些痕跡中判斷出很多東西。   一路之上,車伕都能清晰見到之前幾波人的車轍與馬蹄印,但到了這裏,痕跡突然變得雜亂無章。   “魔獸?”   魔獸侵入官道,也是時有所聞的事情,但冬天這種情況卻是極少,李淳微微皺了皺眉頭。   “不要緊。”   車伕擺了擺手,“就算有冬天侵入官道的魔獸,但一般都是幼崽或者老弱,咱們普通人當然害怕,不過有李公子你在此,還有……還有金眼大爺,不用怕他們什麼。”   當初金眼黑雲虎可是把車伕們嚇得屁滾尿流,如今語氣之中,對這頭老虎要比李淳還要更尊敬些。   有這種高階的魔寵在,一般魔獸還真不用放在心上。   更何況李淳也是堂堂的六級劍客,那些女人們也都有功夫傍身,所以雖然他們不請護衛,車伕們也接下了這單生意,想來區區的魔獸,應該也威脅不到他們。   不過事先示警總是必要的,而且冬天有魔獸在官道出沒,確實有些奇怪。   李淳點了點頭,“老張,那你小心些,要是有什麼異動,立刻躲進車廂來。”   “那是,我們可不會拿性命開玩笑!”   車伕呵呵笑着,也並不以爲意。   他們一直在野外行進,雖然從來不敢離開官道,卻也很明白魔獸的恐怖,生死之間的危險,誰沒經歷過幾次?   敢在官道上掙口飯喫的,縱然沒學過幾天把式,至少也是身體強壯,行動敏捷,若有遇襲,第一就是學會逃命和躲藏,靠着護衛來對付魔獸,若沒這覺悟,車伕第一個就要完蛋。   李淳點了點頭,縮回車廂。   “有魔獸?”   陸笑笑卻頗爲興奮,“太好了,正好可以打打牙祭!”   她自小在鄉間長大,普通的魔獸也不放在他眼中。   金眼吸了吸鼻子,卻是有些遲疑。   “確實是有魔獸,不過這魔獸的氣息……”   老虎也覺得有些古怪,似乎從來都沒有聞到過這種味道。   “這麼冷的天氣,會有什麼魔獸出沒呢?”   陸笑笑正琢磨間,就聽荒野之中,傳來一陣尖利的呼嘯。   “來了!”   李淳霍然起身,卻聽撲通一聲,車伕一個後仰,已然倒入車廂之中,而在大車之前,一道黑影疾馳而來,一邊奔跑,一邊發出呼嘯。   “這是……”   老虎豎起腦袋,勃然變色,李淳飛身而出,劍光一攔,已然是與那兇橫的魔獸交上了手。   他們趕路要緊,必須要保護車伕和馬匹,否則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走路可是要走死人的。   對於冬天出沒在官道上的魔獸,李淳也並不在意,劍招似封似閉,想要先將魔獸的衝擊之勢阻攔下來。   然而劍刃與那魔獸的爪子一觸碰,李淳卻看到一股沛然巨力壓了過來,不由得面上變色,低喝了一聲。   “好大的力氣!”   他的劍招並未散亂,但是人卻立足不穩,忍不住騰騰騰倒退了幾步,胸口血氣翻湧。   金眼黑雲虎怒喝一聲,卻是並未撲出,而是向後縮了縮。 第兩百零一章 一大堆屍體!   這當然不是因爲畏懼,能夠讓這老虎害怕的魔獸,也不至於在這種天寒地凍的日子還要跑出來覓食。   ——只是一種本能的厭憎。   這灰不溜丟的小東西,有着巨大的力量和足以撕裂鋼鐵的爪牙,是虎類的天敵!   李淳站穩了腳跟,倒吸了一口涼氣,仔細打量着對面虎視眈眈的魔獸。   那是一頭體型如同狐狸大小的灰褐色獸類,腦袋圓溜溜的,有着蓬鬆的尾巴,雙目放出兇光,惡狠狠地瞪着李淳。   這麼小的魔獸,居然有這麼龐大的力量!   “魔犼!”   陸曼娘面色微微一變,驚呼了一聲。   犼是虎類的天敵,它們就以老虎的腦子爲食物——喫得這麼精細的種族顯然不可能有太多的數量,在慶豐城附近,都未曾聽說過有犼類的存在,更何況是這人來人往的官道上。   “怎麼會遇到這樣的魔獸?”   這一頭魔犼的身量未足,顯然還不曾長大,倒是不必太過擔心,以李淳現在的實力穩穩能夠應付,但若是引出它的父母之類,那可就麻煩了!   李淳也認出了這東西,他皺起了眉頭,再度揮劍,守得密不透風。   剛纔他小瞧了魔犼的力氣,這才喫了一點小虧,如今小心翼翼不與它硬拼,自然是穩穩站在了上風,但心中也是不免狐疑。   “這魔犼不像是野生,倒像是別人飼養的。”   顏火兒目光敏銳,注意到了那魔犼頸間的鈴鐺。   “果然……”   李淳爲之咋舌,他也看清了這一點——沒想到這魔犼居然是魔寵!   “這可太不容易了!”   魔犼的性子執拗,數量又少,就算是專門飼養魔寵之人也很少能夠得到,尤其是未成年的魔犼,更是被它的父母保護得極好,很少聽過有被收爲魔寵之事。   但是沒想到在路上居然也能夠碰上這麼一頭……   “奇怪,什麼樣的主人,竟然會丟失了這麼珍貴的魔寵都不知道?”   李淳正在奇怪之際,那魔犼忽然哀呼一聲,朝着李淳劍光最嚴密處撲了過來,李淳嚇了一跳,劍身一彈,魔犼被反激而出,滾倒在雪地之中,翻了個身,竟是口鼻溢出鮮血,就這麼一動不動了。   “死……死了?”   李淳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走過去用劍尖將那魔犼翻了過來,果然見它已無動彈之能,死得不能再死。   “剛纔那一下……算是自尋死路吧?”   就算是魔犼這種低智商的傢伙,也應該本能知道他劍意的凌厲,就這麼硬碰硬的撞上來,顯然是自殺。   “這頭魔犼早就受了重傷,本來就活不了多久。”   顏火兒嘆了口氣,微微搖頭。   “這怎麼回事,這種未成年的魔寵都受了重傷?”   李淳面色微微一變,目光望向前方,難道是有人在前面拼鬥,或是遇險?   “往前走走看看,不就知道了麼?”   顏火兒不以爲意,慢慢退下,招呼車伕重新上路。李淳搖了搖頭,也縮回了車廂之中,心中卻還是滿腹狐疑。   車伕也是見慣各種魔獸的,他們一直在官道上討生活,倒是不怎麼害怕,坐回了原位,揮起鞭子,就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趕路。   但是沒走多遠,他再次停了下來,這次,可是嚇得面色發白。   “前……前面有……”   李淳沒有等他說完話,已經一躍而出——透過車窗,他也已經看到了在路面上,橫臥着那巨大的魔獸。   灰羽鐵熊!   這是生活在南方的一種巨大魔獸,成年身軀往往有三米高,膀大腰圓,拼鬥起來,一爪子就能把人拍個稀巴爛!   這確實是可怕的魔獸——但是,問題在於,這一代根本不可能有灰羽鐵熊的出現!   這東西喜暖怕寒,一到冬天就要冬眠,北方極爲少見,在伏波郡中,更是從未有過蹤跡。   魔犼倒也罷了,畢竟這小東西沒什麼固定的地盤,而灰羽鐵熊卻是必然生活在熱帶,它也在這裏出現,只可能是別人的魔寵。   問題是,這一頭魔寵,一樣也死了。   僵臥雪地,已經硬了。   成年灰羽鐵熊的力量可不簡單,就算是七八級的劍客也未必能穩勝於它,雖然被收爲魔寵之後力量或許會有所下降,但依然不敢小覷。   “看來,魔犼與這灰羽鐵熊,都是別人的魔寵,被殺死在這裏……”   陸曼娘嘆了口氣,下車查看灰羽鐵熊的屍體。   在這頭巨熊的胸膛正中,有一個貫穿前後的血洞,別無傷痕。一劍刺破魔核,快穩準狠!   “那魔犼是受了內傷,肺腑震碎而死,這巨熊又是被人一劍穿心……那魔寵主人的對頭,看上去很厲害呢!”   陸笑笑發出了感慨。   “是一柄很窄的劍……”   李淳皺了皺眉頭,他仔細瞧了那頭熊的屍體,發現那胸口傷處不過半寸,比之尋常的劍留下的傷口要窄得多。   “這口劍兩邊都不曾開鋒,只有一個劍尖而已……與其說是劍傷,不如說是槍傷……”   陸曼娘看得更加仔細些。   李淳眉頭皺得更緊,陸曼孃的描述,讓他在不知不覺間想起了自己改造的一柄劍來。   在他們再度上路,再度遇上一頭厲害的魔獸屍體的時候,李淳差不多已經可以肯定了。   “熾焰血魔!”   想不到這種東西都可以成爲魔寵?   ——熾焰血魔與大翅角魔一樣,同樣是天魔投放到人間的士兵,並不是由本地的野獸魔化而成,這種東西秉性兇惡,完全無法溝通,只以殺戮和破壞爲本能。   它們體型龐大,動作敏捷,更可怕的是渾身一直燃燒着不熄的烈焰,尋常人被捲入其中,立刻化爲灰燼,即使是劍客,也很難與之抗衡。   若無可以剋制它的東西,除非進入了修者之境,纔可以穩勝這種怪物!   然而此時,熾焰血魔身上的火焰已經大部熄滅,只剩下星星點點的微弱紅光,彷彿即將熄滅的炭火。   這可怕的魔獸,同樣是被人一劍殺死了!   胸口魔核,一劍穿過。   ——在傷口處,原本該有的火光,變作了湛藍色的冰芒! 第兩百零二章 雪山魔女   “似乎是有高手在這官道上交手……”   陸曼娘倒吸了一口涼氣,皺緊了眉頭,“一人擅馭魔寵,一人則是精於劍法,這人的劍也有些古怪。”   若不是至陰至寒之劍,又豈能輕易滅了熾焰血魔的火焰,更在它的身軀之上留下冰凍的痕跡。   “從傷口來看,我好像見過這劍……”   李淳苦笑着舉起了手。   在天爐鐵鋪打鐵之時唯一接下的一單生意,爲此毀掉了五方之玉,那個冰冷的白衣女子,那柄寒氣逼人的劍。   無論哪一點,李淳都是印象深刻。   只是,那女子的劍法固然犀利,但也就是跟他伯仲之間——怎麼會如此犀利,竟然能夠一劍消滅熾焰血魔這種厲害的魔獸?   當日之事,他也曾經跟衆人講過,當時大家都沒怎麼在意,此時從兩頭魔獸身上的傷口認出那一柄劍,衆人不由得嘖嘖稱奇。   “魔犼、灰羽鐵熊、熾焰血魔……能夠拿出這些魔寵的人,在這北境,大約只有御獸坊主……”   陸曼孃的面色更是肅然。   御獸坊在伏波郡是個龐大的組織,坊主令禮光是有名的驅使魔獸高手,自身的實力雖然不曾踏入修者之境,但是號稱憑着所遇魔寵,可以與修者抗衡而不落下風。   熾焰血魔,原本就是他招牌的魔寵。   難道說是令禮光在此地與人動手——而且還落在了下風?   最強的熾焰血魔都已經被人滅了,令禮光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但是憑着李淳描述那日所見的白衣女子,怎麼可能能做到這一步?   “呵呵……想不到你們還有些見識!”   陡然間在道旁的雪堆之中,傳來一陣古怪的笑聲,一個衣衫襤褸滿臉疥瘡的乞丐緩緩地從雪中爬出,臉上帶着不懷好意的冷笑。   “什麼人?”   李淳甚是警覺,拔劍擋在衆人面前,這乞丐就在附近,竟然沒有被他們發覺,他豈能小覷?   本來江湖上就傳言要小心乞丐,何況是彌天世界這種地方。   若是本鄉本土的乞丐,那倒也罷了,至少知根知底,可若是流浪四方,必然不簡單。   這世界怪物橫行,幾乎是沒有單身之人獨行的,就算是在荒野區討飯喫的獵人,也是以小隊爲單位而行動。   一個乞丐能夠獨自來往兩城之間,若不是有過人之能,那隻能說他運氣好得沒邊了。   “不必驚慌,老朽還不敢惹你們這些功名在身的人……”   乞丐冷笑,看到李淳如臨大敵,語氣之中,頗有譏誚之意,他懶洋洋地鑽了出來,靠着一棵被白雪覆蓋的大樹,慢悠悠地撓癢癢。   李淳等人對視一眼,陸曼娘咳嗽了一聲,上前施禮。   “這位前輩,可是看到了之前官道上的一戰?不知情形如何?”   這乞丐年紀已經不小了,滿頭白髮,臉上也都是皺紋,雖然被污垢掩蓋,但看上去至少也有六七十歲,聽他語氣,不是等閒,陸曼娘稱呼一聲前輩,也算得體。   “哼!”   乞丐搖了搖頭,“御獸坊主令禮光與雪山魔女淳于蓮動手,放出三大魔寵,都是被那女人一劍刺死,自己也身首異處,丟了性命,幸好你們來晚一步,否則只怕遭了池魚之殃!”   “什麼?”   李淳還好,畢竟他見識少,就不知道幾個成名人物,陸曼娘卻是不由得面上變色。   令禮光算得上老牌高手,在這北境一帶也頗有名聲,雖然看到熾焰血魔的屍體,陸曼娘已經猜測到他只怕凶多吉少,但親耳聽到他被人殺死,也是不免驚詫不已。   更何況……這個什麼雪山魔女,實在是沒有聽過,又是哪裏冒出來的高手?   難不成……真的是李淳所見的那個白衣女子?   “雪山魔女淳于蓮,這是誰啊?”   陸笑笑也沒聽過這個名字,第一個開口詢問。   崔敏一直被拘在渭水河底,自然不知;吉祥皺起眉頭,也沒想起來有這麼個人物,雖然帶了個魔字,顯然跟他們魔教沒有關係;顏火兒微微而笑,表情卻沒什麼變化。   那乞丐怪眼一翻,冷哼一聲,“雪山魔女居於西北天池,那裏終年冰封,寒冷徹骨,尋常人上去就會凍死,就是高手,也難以在那裏居住……”   “此女天賦異稟,卻是隻能在這種冰冷的地方存活,使一柄萬載玄冰劍,在天池之中幾乎可稱不敗。她尋常不下天池,據說一下天池,她的劍就有融化之虞,實力也會大降,這次卻不知道那令禮光怎麼得罪了她,竟然被她飛貼約戰,要分生死!”   乞丐的語氣有些敬畏之意,似乎對這雪山魔女也頗爲忌憚。   “萬載玄冰劍……”   李淳雖然談不上有過耳不忘之能,但這劍名還是記得的,現在他可以肯定,那天所見的白衣女子,就算不是今日與御獸坊主令禮光決鬥的高手,也必然與她有密切的關係。   “萬載玄冰劍確實是無法在尋常地方發揮最大的作用……尤其是面對熾焰血魔,天生就受到剋制……”   陸曼娘雖然沒聽過雪山魔女,但萬載玄冰劍這種東西,卻是知道的。   “這雪山魔女淳于蓮,與當日的天池雙怪是什麼關係?”   幾十年前,西北天池被兩位高手盤踞,這兩人脾性桀驁,傲立不羣,名字也不顯於世,只留下天池雙怪的名頭。   他們手中的萬載玄冰劍,就曾享有盛名。   “哦,想不到還有人記得那兩個老怪物?”   氣壞倒也頗爲意外,他乾笑了兩聲,微微點頭。   “淳于蓮正是天池雙怪的傳人。”   “這就是了。”   天池雙怪武力強橫,據說早就踏入了修者之境,他們的弟子雖然名不見經傳,但是對付一個令禮光,戰而勝之也不算奇怪。   “那不知這位淳于蓮小姐,現在何處去了?”   這種廝殺之事也是難免,尤其是在城外,誰也管不到,陸曼娘不知其中究竟,也沒興趣去管誰是誰非,追問一句只是想知道那位魔女到底走了沒有,他們是不是可以安全的前行,不要莫名地捲入其中。   “哼!”   那乞丐的面色忽然變得尷尬了幾分。   “她割了令禮光的腦袋,就在前面不遠處……”   說這話的時候,他不自覺的捏緊了拳頭,臉上也有幾分恨意,像是喫了虧一般。 第兩百零三章 攔路   李淳眉頭微微一皺,感覺有點不對。   那個什麼雪山魔女淳于蓮……如果就是那天見到的冷麪白衣女子,那這個人腦子本身就有點問題,殺了人還堵路,想幹嘛?   “她在前面幹什麼?”   “呵,還不是瞧我們北疆無人,在路上耀武揚威麼?她堵在路口,不讓任何人向南走!你們要是過去,也是一樣要被攔回來!”   乞丐呲牙咧嘴,面色難看。   ……看來,他是先喫了雪山魔女的虧了。   “前輩瞭如指掌,想必也是北疆高手,可否告知姓名?”   李淳想了一想,還是開口向那乞丐詢問。   這乞丐肯定不是簡單人物,只怕跟那兩人的爭鬥也有什麼關係,否則絕不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無名小卒,何足掛齒。”   嘴裏是這麼說,那乞丐表情卻是恨恨的,頗有幾分咬牙切齒。   乞丐不肯說來歷,李淳再怎麼追問也沒用,他怪眼一翻,轉頭就鑽到雪茫茫的荒野中去了,只留下李淳等人面面相覷。   “現在……還是得往前啊……”   李淳撓了半天腦袋,他們要前往伏波郡城,也沒有因爲那乞丐一番話就回返的道理,再說那雪山魔女堵路必有原因,這是官道,也沒道理一直堵着,說不定這會兒已經走了。   就算沒走……大家也算認識一場,自己還給她打了寶劍,總有點香火情面,不至於上來就喊打喊殺吧?   想想那白衣女子的脾氣,李淳嘆了口氣,但還是催促車伕繼續緩緩向前,自己也不時探出窗外張望。   “沒錯……就是她!”   轉過一片小樹林,李淳遠遠望去,只見一個像鬼一樣的白衣女子冷冷地矗立在大路中央,面色蒼白如雪,就如同一座冰雕一般,可不就是那天來鑄劍的女子?   “那人就是雪山魔女?”   李淳倒吸了一口涼氣,他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人,雖然現下的劍法還不錯,但是勉強或許能夠與灰羽鐵熊交鋒,但萬萬不是熾焰血魔的對手,對方能夠一劍將熾焰血魔穿心——那當日要是真心想要幹掉自己,只怕自己也是逃脫不了。   ——不過那日那女子的實力明顯只是與自己差不多,怎麼能這麼厲害,難道當初是有所保留?   “停下了!”   馬車還沒有抵達雪山魔女的面前,距離差不多還有二三十米,李淳還沒來得及開口喊停,就聽那女子叱喝一聲,漫天雪花,就如飛刀一般激射而出!   “好厲害的劍意!”   李淳打了個寒噤,飛身而出,攔在車伕的前面——倒不是爲了救人,他也看得出來,那女子的劍意雖然兇狠,卻並無傷人之意,只是威懾而已。   但這劍法的強橫,卻是不容置疑,他也是一時手癢,要以自身的劍招,會一會這恰如冰雪精靈的劍意!   這劍意,與那日交手之時的劍招仍有淵源,只是強大了好幾倍,李淳以弱柳扶風劍法劍法應對,劍走輕靈,劍刃飄忽,恰如柳枝一般,接住了片片雪花!   “哼!”   李淳的劍越揮越慢,隨着粘在劍身上的雪花越來越多,他的劍也越來越重,只覺得一股冰冷徹骨之意從劍身上傳來,右手都開始麻痹,不由的面色微變。   人還是同一個人,劍也是同一柄劍,但實力已經遠遠不同!   ——李淳自認從府試之後,實力還有所提升,但遇到這當初在天爐鐵鋪勢均力敵的女子,卻是她還沒有認真出手,就已經束手束腳落在了下風。   “咦?”   雪山魔女這個時候也認出了對手,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飛雪頓止。   “怎麼是你?”   她臉上仍然沒有什麼表情,但卻是不經意的握了握腰間的劍柄。   今日,她的萬載玄冰劍掛在腰間,劍身透出湛藍色的光芒,天光折射之下,還有五色光芒泛出。   ——這就是李淳改造的萬載玄冰劍,加入了五方之玉以後,這以亙古不化的堅冰煉製的寶劍雖然不像之前那麼純粹,但卻更加的有韌性,寶光也收斂了許多。   李淳笑嘻嘻的收起了莫毒劍,對着雪山魔女拱了拱手。   “我還以爲是攔路搶劫的強盜,沒想到是姑娘你啊……怎樣?我改造的劍還好使麼?還未曾恭喜姑娘一舉擊敗御獸坊主令禮光,名揚北疆呢!”   這麼一個脾氣古怪實力又不可測的女人,李淳可不願意得罪了,他開口就扯到自己改造的劍上,這是想讓對方覺得你今日的勝利,我也是有那麼一分微小的功勞的,總不好連我也一起咔嚓了吧?   淳于蓮皺了皺眉頭,目光在自己的劍上一轉,嘆了口氣。   不得不承認,這小子確實是幫了忙。   離開西北天池,來到北疆之地,她見到了除了冰雪以外的其它景色,卻也驚駭的發現,自己的實力竟然是在不停地下降。   每在這沒有冰雪之地多呆一天,她的功力就下降一層——這倒也罷了,反正憑着萬載寒冰劍在手,她也不相信不能輕易幹掉令禮光這個敗類。   可惜……她發現最可怕的一件事,是連萬載玄冰劍都在慢慢融化!   ——雖然並不明顯,但她從小到大,萬載玄冰劍從不離身,幾乎已經到了人劍合一的地步,豈能發現不了微弱的異常。   從她下山開始,不過半月功夫,這萬載玄冰劍就瘦了那麼一點兒。   令禮光此人狡猾,聽說自己要殺他,整日裏東躲西藏,再這麼下去,她未曾找到令禮光之前,自己先要損失一柄名劍……   她第一個想法,是要打造一柄萬載玄冰劍的代替品,先將冰劍送回山去,不想天爐鐵鋪雖然接了她的單子,卻換了主人,而李淳的本事,顯然不能打出一柄合她心意的劍——在不經意間發現天爐鐵鋪有五方之玉的祕藏之後,她才突然想起師父所傳的祕法,在萬載寒冰劍中打入五方之玉,讓這寒冰暫時化爲寒玉,這就能大大延緩融化的速度。   ——至少,讓她有充足的時間能夠尋找令禮光。   令禮光躲了足足一個月,才被她逮到,在這冰天雪地之中動手,令禮光連續放出三大魔寵,都被她一一擊殺,最後才授首!   但她要殺的人,還有一個卻躲了起來! 第兩百零四章 接劍吧!   “你們是要去伏波郡城麼?”   淳于蓮冷冷地打斷了李淳的搭訕,開口反問。   這句話其實是廢話,這是前往郡城的必經之路,不但是從慶豐城出發是如此,其它幾座邊塞小城,要前往郡城,也非得通過這條路不可。   李淳苦笑,早就知道這位姑娘是這樣的脾氣,就算爲她改造了萬載玄冰劍,有點人情,她的態度也依然是如此,當下只點了點頭。   “不錯,在下要前往郡城遊學……”   “那好!”   淳于蓮的目光在李淳身後的三輛大車上一掃,微微點頭。   “你們每人過來,接我一劍,就可以走了!”   她的語氣冷冽肯定,毫無通融的餘地。   “爲……爲什麼?”   李淳喫了一驚——得那乞丐的提醒,他早就料到雪山魔女堵在路口這一關不好過,誰知道她竟然如此不講情面。   “我要找一個人,看他是不是混在你們之中,此人善於隱藏,我只能全力出劍,逼出他的真功夫,才能確定到底是不是他……”   淳于蓮難得地解釋了一下,在她看來,這就算非常給李淳面子了。   李淳目瞪口呆。   “那……那些接不住姑娘一劍的人呢?”   “很遺憾,他們會死。”   淳于蓮面色嚴肅,認真地攤了攤手。   “開什麼玩笑!”   李淳直翻白眼,淳于蓮的本事起伏不定,以她能夠一劍刺死熾焰血魔的能力,那大概自己這一撥人上去,肯定是來一個死一個,來兩個死一雙,毫無反抗的餘地;就算她只能發揮出與自己相鬥時水平相若的本事,那自己這邊也有不少人過不了關,更不要說其它經過的商人百姓了。   這女人叫魔女還真不奇怪,看來是真心沒把人命當回事。   想起那天自己只是說天爐鐵鋪交不出貨,她就一言不合拔劍相殺,確確實實是個不好打交道的。   ——李淳心裏已經有了一擁而上,把這魔女幹掉除魔衛道的想法了。   但考慮到此人實力難以測度,他最終還是沒有冒這個險,選擇了好言商量。   “這個……姑娘,你到底要找什麼人?用這樣的辦法守株待兔,未必就是辦法?不如你說說情況,我幫你合計合計?”   淳于蓮瞥了他一眼,似乎對他能不能幫到自己存疑,但或許是想起了那小子好歹幫自己改造了萬載玄冰劍,或許有些用處,自己對殺人也沒有特別的癖好,當下點了點頭,給李淳略微地解釋了一下。   首先是令禮光自己作死,在言語間得罪了淳于蓮的兩位師尊,又不知怎的這話傳到了西北天池,平時不下山的雪山魔女自然大怒,持劍就來教訓人。   令禮光自忖不是這魔女的對手,因此邀了朋友助拳,誰知道這位朋友膽子更大,竟是在郡城公開辱罵天池雙怪,這也讓淳于蓮的殺意更加堅決。   誰知道今日一戰,令禮光完蛋,那爲助拳的朋友卻是見勢不對,跑得比誰都快,就連淳于蓮也沒來得及截住他,只能在此堵路攔截。   “……這樣也能攔得住?何況你不是見過他面麼?還有什麼認不出來的?”   李淳心中腹誹,聽淳于蓮繼續說明,這才明白其中關鍵。   那位令禮光的朋友,有個匪號叫做千面惡丐,最擅長易容,千變萬化,潛伏在你身邊,卻是根本認不出來,以淳于蓮的智商,自然只有想出一一試劍的笨辦法。   “千……千面惡丐……”   李淳等人面面相覷,想起在熾焰血魔屍體旁邊遇到的那個乞丐,心中瞭然,登時有了一種被人當作小白鼠的感覺。   很明顯那傢伙就是千面惡丐,他把情況跟李淳等講明瞭,就是希望他們來探探路,看這位脾氣古怪的雪山魔女打算怎麼辦。   不過就算是他,大概也猜不到淳于蓮會有這麼兇殘的辦法逼他現身。   “姑娘,你這麼堵着路也不是辦法啊,千面惡丐也未必急着要返回郡城,他一日不出現,你難道就一日不走不成,這官道上來來往往那麼多人,難道你都要一劍殺了?”   雪山魔女腦子不好使,這計劃中顯然有個巨大的漏洞,李淳好心指出。   “他急於返回郡城,三日之後,有幽玄之會,他若不到場,死得只會更慘……”   淳于蓮淡淡地開口,胸有成竹的樣子。   陸曼娘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千面惡丐,是幽玄簿中人?”   淳于蓮微微點頭,陸曼孃的面色更加難看。   “什麼叫幽玄之會?又什麼是幽玄簿?”李淳悄悄地向陸曼娘詢問。   陸曼娘搖了搖頭,“這個稍後再跟你解釋……”   李淳苦笑,覺得自己在這種場合實在顯得太過無知,只好又轉向淳于蓮,“就算千面惡丐急着要返回郡城,他也未必要走這條路,實在不行,他還可以穿越荒野……”   淳于蓮用看白癡的目光看着他,李淳轉念一想,也只好搖頭。   以他李淳的本事,偶然穿越荒野倒也不是不行,可惜的是,從慶豐城到伏波郡城這段路,恰好要經過一處山谷窪地——就是淳于蓮站的這個關口,兩邊山脈參天,中間可是有極爲可怕的魔獸盤踞,就算是修者,也未必敢踏入其中一步。   ——千面惡丐要是有穿越左齊雲,右凌天兩座山脈的本事,又何必要害怕淳于蓮?   “好了,我都已經跟你說明白了,那你現在有什麼辦法,把那千面惡丐找出來麼?”   淳于蓮淡然點頭,目光在李淳身上轉了一轉。   李淳嘆了口氣,那乞丐跟他們說完話,肯定會偷偷跟着查看動靜,但是也不會離得太近,若是有意隱匿,又能到哪裏找去?   無非是隻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而已。   臨時讓他想辦法找人,他還真的一時沒有主意。   “哼,沒有辦法麼?”   淳于蓮冷哼一聲,突然欺近了一步,劍光一抖,不見她如何動作,腰間的萬載玄冰劍陡然彈射而出。   “既然如此,就按照我的辦法……”   “……接劍吧!”   劍光凌厲,快捷無倫! 第兩百零五章 幽玄簿中人!   李淳接過淳于蓮的劍,在天爐鐵鋪。   那時候淳于蓮的劍並不快,至少可以李淳可以勉強應付。   但現在,她的劍卻已經迥然不同!   李淳急退!   在剎那之間,他已經清楚自己接不下這一劍。   寒氣逼人,就如同突然降臨的風暴一般,讓人根本無從抵抗,若是不退,就算是以劍魔之境來硬接,只怕當場就要被戳個透明窟窿!   ——李淳又不傻。   淳于蓮的面色微變,收劍而立,叱喝道:“你爲什麼不敢接我的劍?難道你是千面惡丐假扮的?”   李淳哭笑不得,這姑娘渾渾噩噩,沒有邏輯又不講道理之至。   “姑娘,我哪點像什麼千面惡丐了?你那一劍刺過來,我要是擋不住,那可就死了!”   “死了不是可以證明你的清白麼?”   淳于蓮翻了個白眼,討論生死,似乎是毫無壓力。   李淳再度無語,他知道跟這位姑娘實在是很難溝通,可要他乖乖捱上一劍以死來證明自己清白這件事,他實在是沒法幹,只好耐着性子解釋。   “我們剛纔在熾焰血魔的屍體那兒遇到了一個乞丐,對你跟御獸坊主令禮光一戰的詳情似乎頗爲了解,只怕那人就是千面惡丐,他不在我們的隊伍裏!”   跟這種什麼魔女講話,必須得非常直白,李淳也沒別的辦法,只能禍水東引,那乞丐古古怪怪,十有八九就是千面惡丐,自己也不算是栽贓。   “哦?你們還遇到了他?”   淳于蓮面色一緊,不但沒有放他們過去的意思,反而是目光如電,反覆地在衆人身上掃視。   李淳心中一凜,不自覺地目光也向後望去。   那千面惡丐善於易容,難道真能混到他們的隊伍裏面去?   剛想到這一可能,卻見到第三輛大車的車伕突然悶哼一聲,腳下一蹬,沖天而起。   “賊子!”   淳于蓮怒喝一聲,也是飛身而起,萬載玄冰劍帶出一道寒光,襲向飛掠逃走的車伕!   ——也就是千面惡丐。   說起來這其實是這位乞丐的謀劃,他識人無數,當然也看得出來李淳等人的本事不弱,雖然未必能夠抵得過那瘋婆子雪山魔女,但以他們爲試探,自己說不定有渾水摸魚的機會。   幽玄之會即將舉行,他是不得不返回郡城的。   但他也清楚得很,連令禮光都慘死在那女人的手裏,自己也萬萬不是對手,所以才存了僥倖的心思,在剎那間替換了趕着貨車的車伕,想來那雪山魔女脾氣那麼古怪,與這一撥人肯定要起衝突,到時候不管結果如何,總比自己一個人硬闖來得好。   誰知道這少年竟然跟這魔女認識!   一開始的時候他還指望淳于蓮的脾氣再怪一點,就算認識也要打個不亦樂乎再說,但當李淳提到與他相見,而淳于蓮的目光轉過來的時候,他就知道再無幸理。   跑!   他也是知機之人,這種局面之下,若不先下手爲強,就只有跑!   見識了淳于蓮的劍法之後,他實在沒有迎上去的勇氣。   他也算是成名人物,卻是一點兒都沒有猶豫,面對這不過雙十年華的少女,拔腿就跑!   虛名算什麼?江湖越老,膽子越小。   可惜,他跑得再快,仍然沒有淳于蓮的劍快,還沒等他離開人羣,已經被萬載玄冰劍的劍光緊緊纏住,脫身不得。   千面惡丐一身本事,雖然以易容聞名,但實力到底也不弱,雖然如意算盤被打破,全然落於被動,卻也並不驚惶,雙手亂拂,以長袖抵擋淳于蓮的劍。   到了這時候,就算是驚惶也已經沒用了。   “這千面惡丐竟然混在我們當中?”   陸笑笑大怒,她本來就對淳于蓮的態度大爲不滿,要不是陸曼娘拉着她,只怕早就發作了,這時候見到千面惡丐現身,更是氣得跳了起來。   “可惡!”   李淳與陸曼娘對視一眼,抬頭看着空中兩人激鬥,都是面色肅然。   淳于蓮的劍法詭異凌厲,他們倆都是識貨的,當然爲之駭然,而那千面惡丐的武功也確實不弱,雖然落在下風,卻也一時之間未有敗相。   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曼娘,現在你可以說說什麼叫幽玄之會,什麼是幽玄簿了吧?”   眼見千面惡丐被淳于蓮揪了出來,李淳雖然有點兒惱火,但總算今天這事情已經塵埃落定,那乞丐怕成這個樣子,肯定不是淳于蓮的對手,一會兒他也該跟那幾頭魔寵還有那御獸坊主令禮光一樣完蛋了,只可憐了自己僱來的車伕。   ——這些苦哈哈的車伕本來就是掙個賣命錢,沒想到沒死在魔獸的手裏,反而是被同類所害了,千面惡丐這個“惡”字,真是名副其實。所以淳于蓮雖然古古怪怪,但他仍然支持她把千面惡丐拿下。   李淳想起淳于蓮所說,千面惡丐急着去郡城是因爲幽玄之會,陸曼娘又驚呼一句他是幽玄簿中人,似乎有些古怪,當下就追問了一句。   陸曼娘瞟了他一眼,淡然一笑搖頭,“你真是着急,此事肯定是要跟你詳說的,我們慶豐城地處偏遠也就罷了,在郡城這種地方,幽玄之會可了不得,你萬萬不要衝撞!”   李淳正要開口再問,卻聽空中千面惡丐慘呼一聲,胸口現出一道血光,砰然從空中掉了下來,竟是已經傷在淳于蓮的劍下!   淳于蓮翩然落地,面色也有些蒼白,胸口起伏,顯然也是費了不少了力氣。   “雪山魔女,你竟敢傷我!”   “我是幽玄簿中人,你不可殺我!”   躺在地上的千面惡丐哇哇亂叫,面色慘白,眼中已經現出恐懼之色。   他縱橫天下幾十年,憑着易容的絕技,一直都甚爲安全,從來沒想到竟然會面對死亡的結局,如今明晃晃的劍尖在前,由不得他不怕。   “幽玄簿?”   淳于蓮面色淡然,“我就是知道你一定會去幽玄之會,纔在路上堵你,我會怕什麼幽玄簿麼?”   她一挺劍尖,萬載玄冰劍毫不猶豫地刺入了千面惡丐的胸膛! 第兩百零六章 不通世事   幽玄之會,這四個字,在帝國疆域之內,足以讓人聞之變色。   然而淳于蓮卻是一點都沒有猶豫,毫不客氣地將千面惡丐給宰了,就連陸曼娘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幽玄簿中人,都是惡人。   等到幽玄之會的時候,若是不能轉惡從善,只怕就要差不多就是他們的死期。   這是幾十年來的幽玄簿使者的規矩。   陸曼娘一邊嘆氣,一邊跟李淳解釋着這事兒。   大約六十年前,天下出現了一批神祕人,自稱是幽玄簿使者,記錄人之善惡,在每年舉行的幽玄之會上加以評判。   若是爲惡甚烈,這人就會在幽玄簿上記一筆,惡貫滿盈者當場誅殺,若是使者認爲他的惡行還不足以處死,就會給他一年的時間,在第二年的幽玄之會上再行評判,要是未曾有善行相抵,那就予以處死。   當然被判了死緩的惡人,除了極少數心存僥倖,依舊惡行不止的人之外,其他人大多都會戰戰兢兢,多行善事,以求延命。   所以說起來這幽玄之會,也算是頗有效果。   ——但是幽玄簿使者的行爲太過神祕,行事又過於狠辣偏激,頗爲固執,其中弊端也是不少,就比如若是惡人上了幽玄簿,固然是等死,但是在這等死的一年之中,就像是有了免死金牌一般。   ——別人,可不能代替幽玄簿使者來殺他。   所以也有些人惡性難改,乾脆更是放縱,若是有人怒而殺之,反而會被幽玄簿使者誅殺!   ——對於善惡來說,幽玄簿使者,似乎更加看中自己的權威。   原以爲那雪山魔女明知道千面惡丐是幽玄簿中人,大概怎麼也會投鼠忌器,留下他一條性命,沒想到此人竟然不管不顧。   雖然從短暫的交往之中,李淳早就瞭解到這淳于蓮的性子,此時也不由得目瞪口呆。   對於這麼嫉惡如仇,不計後果的人,他心中敬佩……但還是敬而遠之吧。   千面惡丐倒臥於地,臉上猶自帶着不敢置信的表情,淳于蓮厭惡地踹了他一腳,哼了一聲,收劍而立。   “恭喜姑娘終於抓住了惡丐,也爲我們的車伕報了仇!山高水長,我們就此別過!”   李淳趕緊地拱了拱手。   千面惡丐既死,那淳于蓮就沒有了留着他們的理由,她惹上了神祕又可怕的敵人——雖然李淳並不畏懼,甚至有點好奇,但也沒必要自己惹麻煩不是?   能走趕緊走!   淳于蓮殺了千面惡丐,表情卻沒有太大的變化,依舊是一副冷漠的模樣,她轉頭瞧向李淳,微微點了點頭。   “你們要去郡城,好!剛好順路,我們一起走!”   語氣輕鬆隨意,好像大家是認識了多年的老朋友一樣。   喂喂喂!   剛纔你還在喊打喊殺,要我接劍,差點把我一劍秒掉……現在就這麼厚臉皮地要貼上來一起走了?   李淳心中吐槽,卻只好苦笑,不過他也不願意跟這位脾氣古怪的魔女一起同行,當下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咳,我們走得慢,還是不要拖累你的腳程了……”   “沒關係,我也不急。”   淳于蓮微閉雙目,竟是老實不客氣地坐上了第三輛馬車,看來想替代車伕的位置。   “抱歉抱歉,我們是一家人遊學的,跟姑娘你又不熟悉,還是不要同行……”   李淳嘆了口氣,知道跟這位不通人事的姑娘講什麼委婉的藉口都是白搭,還是乾脆明白的拒絕爲好。   “不熟悉,慢慢也可以熟悉嘛……”   淳于蓮絲毫沒覺得有什麼問題。   李淳與陸曼娘面面相覷,實在是沒辦法跟這人講道理。   “這大車是我僱的,你要坐得花錢……”   “好!”   面對李淳最後無力的理由,淳于蓮也是毫不在意,當下又掏出了一把銀票,塞到了李淳的手裏。   “這些,夠不夠?”   李淳瞧了瞧第一張的票面就是一千兩……這麼一疊,怕不要有萬兩以上,當下咬了咬牙,苦笑點頭。   “好,就載你到郡城,不過一入郡城,你可得馬上離開!”   對於李淳這樣的人來說,錢是解決問題的最好方式。   陸曼娘無語,吉祥搖頭,崔敏愕然,顏火兒捂嘴微笑。   於是,郡城遊學的隊伍,又多了一個女人。   ……   伏波郡城建成已有數百年,城中一座古塔高聳入雲,傳說是當年伏波大將軍洪正踏平北疆,掃清東海,以蠻人屍骨而建,距今已經足足有六百年。   ——當初洪正被封王爵,封地就是這北疆的一郡之地——這也是伏波郡的名稱由來。   如今世易時移,當年威武的洪大將軍早就不在人世,他的後人也未曾保留下王爵,早已經斷了傳承,他留下的痕跡,除了這一座古塔之外,就只剩下伏波郡這個名字。   如今的伏波郡王,乃是本朝敕封,迄今不過三代。   三代郡王有爲,甚得當今天子的器重,守衛邊疆,雖不曾開疆拓土,但這伏波郡城經過幾十年和平歲月的發展,已經是繁華大邑,比之南方的商業大城,也毫不遜色。   與慶豐城只能衛護周圍三十里的安全不同,在伏波郡城外百里之地,已經是防護範圍之內,隨時有甲士巡邏,魔獸不敢擅入,如今雖是冬天,草木蕭疏,但也能看到村落田陌,頗爲安寧。   “前面百里之地,就是伏波郡城了。”   陸曼娘來過幾次,見到路邊的風景已經與之前的荒涼迥然不同,自然知道這座郡城已經就要到了。   “哦?”   李淳從車廂裏面探出頭來,遙遙望去。   今日不曾下雪,正是雪後初晴,目光頗能極遠——百里之外,自然還看不到郡城的城牆,但卻已經能夠影影綽綽,看到一座傲然而立的石塔!   “累了好幾天,可總算到了!”   說起來路上還算安寧,尤其是雪山魔女淳于蓮加入之後,這姑娘的鼻子特別靈,但凡有魔獸靠近,都被她提前一劍殺了,李淳也等於找了個不要錢的護衛,頗爲高興。   但每天在馬車上趕路,實在不怎麼舒服,如今到了目的地,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趕緊入城,找地方安頓下來!” 第兩百零七章 喫白食的窮秀才   郡城的冬天,依舊是那麼繁華,即使疏疏落落飄着小雪,集市還是熱鬧非常。   南方的絲綢,東海的珍珠,西域的藥材,北疆的皮毛,大路兩邊,擺滿了琳琅滿目的貨物。   李淳帶着六個女子,要不是因爲她們都頗爲不同尋常,只怕進城的路半天都走不完。   顏火兒對這些漂亮的貨物只是掃過一眼,沒什麼興趣;   吉祥亦步亦趨地跟在李淳身後,雖然她現在賭氣幾乎不跟李淳說話,但所有的注意力,全都在他的身上;   陸曼娘溫柔從容,郡城也來過多次了,自然不會被熱鬧迷了眼;   崔敏依舊是沉默寡言的模樣,被家人傷透了心,哪裏還會在意這些身外之物;   淳于蓮冷若冰霜,拒人千里之外,那些小商小販更是不敢靠近;   只有陸笑笑飛揚跳脫——不過還好,她感興趣的,只是那些喫的東西而已。   “老闆,來兩串糖葫蘆!”   “肉包子給我十個!”   “哇!烤肉!”   每當看到喫的,她就像是沒了命一般,李淳搖頭苦笑,穿過人羣,四面觀察着。   他也是第一次來伏波郡城。   這樣的繁華景象,前世他當然是見得多了,不過在這彌天世界的現況之下,居然一個偏遠的郡城,仍然有這樣的繁榮,其實是頗爲畸形的景象。   天地異變加上帝國嚴厲的約束,還有交通的不便,大部分的老百姓都被困在自己出身的地方,終其一生也未必會離開半步。   就算是獵人,一般也只會在自己的城市周圍活動。   遠遊的,除了他們這種遊學之人,就只有逐利不惜命的商人。   士人和腦滿腸肥的大商人,造成了畸形的繁榮,也讓這個世界的根基,更多地倚靠在強者的手中。   普通百姓,恰如螻蟻。   ——總算他現在通過了科考,得了秀才的功名,有了一定的本事,勉勉強強地擺脫了螻蟻的身份,但他也明白,未來的道路依舊艱險,不能站到高處,始終是危險重重。   “反正我是註定要成爲劍聖的男人,說不得,只有勇猛前行了!”   李淳捏了捏拳頭,看到不遠處有一座乾淨的客棧,當下招呼衆人,特別是扯着陸笑笑,先去安頓下來。   在郡城他們要常駐一段時間,落腳之後肯定要另找住處,但今天天色已晚,還是先找家客棧住下。   郡城的客棧生意繁榮,這一家房間甚多,李淳也沒遇上店小二說只有一間上房的待遇——當然就算只有一間上房,他也不可能帶着六個姑娘一起入住……   “淳于姑娘,你是跟我們一起,還是……”   他們要了一間小院子,李淳第一個想要的就是趕緊把淳于蓮趕走。   這位姑娘性子古怪,武功也古怪,時高時低,更兼殺人如麻,還得罪了幽玄簿使者這種神祕又可怕的勢力,李淳實在不想跟她待在一塊兒,以免受了拖累。   “嗯,這兒挺好,我就先住這兒吧!”   淳于蓮看了看四周,點了點頭。   靠!   李淳心中暗罵,帶着她一路來就算了,這姑娘還打蛇隨棍上纏上來了?   他有心開口驅趕,卻見顏火兒微微一笑,輕輕地搖了搖頭。   ——妹妹居然不介意這個禍秧留在身邊?   李淳心中一動,知道顏火兒最近做事怪異,卻沒有一件事是無的放矢,總有她的原因,莫非這雪山魔女,又是有什麼別的用途?   他不會懷疑顏火兒的決定,當下嘆了口氣。   “淳于姑娘,你看得上這地方,要住下也行,不過……郡城客棧的食宿費用可是很貴的……”   “給你!”   在李淳眼中,淳于蓮沒有任何優點,唯一的好處就是給錢爽快,只見她不知從哪裏又抽出了一疊銀票,拍到了李淳面前!   “夠不夠?”   李淳一看銀票的面額,眉開眼笑,不動聲色的一探手,已經將那一疊都收到了袖中,連連點頭。   “夠了夠了!淳于姑娘你安心住下,有什麼要求儘管提!”   看到錢,李淳心情就好多了,他伸了個懶腰,幫着衆人把東西都提進了房內,一看天色,差不多已經快到傍晚,幹什麼都來不及了,不過還是得打聽打聽郡城的情況,準備明天的行動。   第一,當然是要打聽郡王府的所在,信隱君他是必須要去聯絡的,這也是他在郡城的靠山,是他能夠高枕無憂的後臺,豈能不管。   第二,就是要打聽新建的渭水神廟,廢老頭的神力是開啓琅環玉庫的鑰匙,也是他安身立命勇猛精進的基礎,這也得趕緊聯繫好了。   有了這兩大靠山,李淳就既沒了遠慮也沒了近憂,只要按部就班地修煉考試就行。   他到客棧門口,問了掌櫃。   郡王府倒是不遠,就在郡城的中心。   伏波郡城仿造帝都而建,只是規模要小了許多,城中心多了一座參天古塔,郡王府就在古塔的南面,佔地廣大,從客棧走過去也不過半刻鐘功夫。   渭水神廟就要遠一些。   渭水從伏波郡城的北面流過,拐彎向東,河面變得更加的寬敞,流水也變得緩慢許多,泥土淤積,留下了一片肥沃的田地,渭水神廟就造在那拐彎角上,只是新蓋,神明未曾顯靈,也沒聽說有什麼香火。   “廢老頭的動作還真慢。”   李淳知道這老頭還在全力煉化碧玉玲瓏塔,要等那九九八十一日過後戰勝水妖才能正式進位河神,現在倒也不忙去找,只要知道地方就行。   “明天,先去找小王爺打打秋風吧……”   他點頭做了決定,正打算回院子去修煉劍法,卻聽門口一陣吵吵嚷嚷,不由皺着眉頭看了一眼。   店小二正在驅趕一個衣衫破舊的書生。   “走走走!付不起錢就不要過來,你若有功名在身,自去找千萬劍盟,想在這兒冒充喫白食可不行!”   小二身體魁梧,竟是硬生生地將那書生給推了出去。   “咦?”   李淳倒是喫了一驚。   這可不是他所在的世界歷史,真有了功名都會窮的,哪裏會有什麼喫白食的窮秀才? 第兩百零八章 我給你指一條明路   窮書生哎呀大叫一聲,毫無節操地跌出幾步,結結實實地摔了一個屁股墩,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上。   李淳更是傻了眼。   現在欲求功名者,無人不習武,手無縛雞之力的秀才更是不可能存在,難道這位當真只是弄了一套儒衫來混喫混喝的?   ——這也不大可能,官府對冒充功名的人處罰極重,即使是實力強橫的高手,在這種問題上也不敢越雷池一步,何況是連店小二都打不過的人?   “哈哈哈哈哈!”   那窮書生摔倒在地,卻是不怒反笑,朗聲長嘯。   “縛虎手,懸河口,車如雞棲馬如狗!”   “白綸巾,撲黃塵,不知我輩可是蓬蒿人?”   小二大怒,“亂七八糟胡念什麼,你再敢在門口歪纏不去,綁了你送官!”   李淳卻是眉頭微微一皺,伸手一攔,“且慢!”   他走到小二跟前,定睛打量那書生,只見此人臉上一副從容之色,施施然從地上爬起,一點兒都沒有尷尬,搖頭晃腦,口中吟誦,絲毫不在意小二口中的威脅,還在試圖往客棧裏面走。   “李公子,這書生窮酸又瘋癲,定是郡城中的破落戶,你可不要搭理他,免得他纏上來。”   小二知道李淳是今天入住的豪闊客人,不敢怠慢,眼見李淳對那窮書生很感興趣的樣子,趕忙出言提醒。   “我省得。”   李淳微笑點頭,算是領了店小二的好意,卻依然是對着那書生走了兩步,拱了拱手,“兄臺吟誦之中,詞句深奧,似乎有妙諦深意,若是手頭一時不便,我請君喝一杯酒如何?”   剛纔那半闕詞,分明是極爲高明的劍法歌訣,李淳這幾年浸淫劍道,立有所感,雖然對方有些古怪,卻也起了好奇結交之心。   “哈哈哈,今日出門沒帶錢包,竟被小人鄙視,幸好遇上這位公子,要請我喝酒敢不從命?”   窮書生抖了抖袖子,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李淳的邀約,立刻就神氣活現地踏進客棧大門。   有李淳開口,小二不敢再阻攔,只得翻了個白眼,讓他進去,心中爲李淳的荷包哀嘆。   “這麼窮的傢伙,還好意思說什麼沒帶錢包……李公子看來是被坑上了。”   李淳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是笑了笑,打賞了一小塊銀子,“這是賞你的!你再去操辦些小菜,我要請這位兄臺喝酒,不必在意銀子,儘管挑好的上來!”   小二頓時大喜,眼見李淳出手豪闊,想來這種富家公子本來就不在乎錢,被人坑一頓飯肯定也不放在心上,既然如此,就不必替他擔憂,當下樂顛顛地去了。   那窮書生一點兒也不客氣,自顧自進了客棧,上了二樓在雅座坐下,總算還頗有禮貌地給李淳倒了杯茶。   “來來來,郝某借花獻佛,以茶代酒,謝過李公子的款待了!”   這書生自報家門,他姓郝,名元臣,自稱是伏波郡城外四十里駱崗村的秀才。   ——茶水是客棧酒樓免費提供的,李淳請他喫飯,他這也真算是借花獻佛了。   李淳倒也不在意,通了姓名,閒聊了幾句,待小二送上酒菜上來,李淳終於耐不住好奇,先開始詢問。   “郝兄剛纔的詞句,劍意磅礴,高明之至;又有功名在身,必有劍法傍身,那小二不過是普通人,怎麼竟會被他推倒?”   郝元臣咕咚一口乾掉了杯中酒,給自己又斟了一杯,這才擦了擦嘴角的油污,笑道:“我宰相肚裏能撐船,怎麼會與這等小人計較?本來就是我沒錢,他推我也有道理,我若打他,豈不是太過強橫霸道,做不得的,做不得的!”   他連連搖頭,一臉正氣凜然。   小二正在上菜,聽得搖頭嘆息。   哪有這樣的人,肯定是個騙子。   李淳也知道此言不盡不實,但剛纔郝元臣吟誦的幾句,確確實實是高妙的劍法歌訣,這絕對不會作假,他若沒有一定的本事,也沒機會接觸到這劍訣,如此行事,只能認爲是特異獨行而已。   “原來郝兄如此持禮守節,真是讓人敬佩。”   李淳敬了他一杯,也是言不由衷。   “那是!”   郝元臣毫不客氣地點了點頭,頗有自矜之意。   他夾起一筷子鴨肉喫了,又抬起頭來向李淳詢問,“李公子是慶豐城的秀才,想來是準備要明年郡試的?”   現在已經是冬天,馬上就是年節,若不是爲了郡試,誰會不在家過年?   李淳微微點頭,“正是……”   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他雖然離開慶豐城有一半原因是爲了躲麻煩,但主要的目的還是遊學郡城,準備郡試。   “哦?”   郝元臣的眼睛一亮,臉上突然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李兄弟,在這郡城想過郡試,可不簡單,要不要……找人幫幫你?”   他眼中閃爍精芒,臉上也露出了期待的神色,連稱呼都換了。   “啊?”   李淳倒是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有所反應,卻見郝元臣搓着手又神神祕祕地湊近了點距離,壓低了聲音。   “此次郡試,大宗師特別嚴格,據說錄取的舉人不會超過三十……若沒有一點路數,只怕再有本事,也只能懷才不遇……”   郝元臣意味深長地瞧了李淳一眼,伸出手指頭晃了一晃。   “李兄弟初來乍到,只怕是沒什麼熟人,如果信得過我,我倒是可以給你指點一條明路,只是……”   他拈了拈手指,“需要花些銀子!”   李淳目瞪口呆。   沒想到以爲遇到了以爲風塵異人,誰知道,竟然是一個主動要幫自己作弊的。   李淳並不是不想作弊。   其實他手上握有一個作弊的殺手鐧——也就是廢老頭承諾他的考題。   有這麼一個大殺器在,自然沒必要尋求這麼不靠譜的人的幫助——就算郝元臣懂幾招精妙的劍法,但他自己也是個秀才,要是有本事在郡試之中作弊,他何必要幫別人不幫自己?   “這個……”   李淳摸了摸鼻子,最後想想還是趕緊撇清拒絕。   “在下還是想憑自己的本事考一考,郝兄的好意心領了……” 第兩百零九章 郡城的案首   郝元臣的臉上露出了失望之色,微微搖頭,卻也沒有繼續相勸,從此就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飯菜上,大快朵頤。   李淳弄清了此人的意思,也有些意興闌珊,原本想結交一番的心思也淡了,用完飯菜,郝元臣心滿意足地剔着牙走了,李淳也回房休息。   ——就當是做了件好事吧!   這書生特別能喫,比李淳還勝過一籌,所有的飯菜都一掃而空,連根骨頭也沒有剩下,李淳本打算打包給老虎一些當夜宵,現在只好重新又要了幾斤牛肉。   “養老虎也怪浪費錢的……”   看着金眼一口將牛肉吞完,還意猶未盡的樣子,李淳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我都已經壓着食量了,你還要怎的!”   金眼也是憤憤不平,“來來來,飯後消食,給我來舞段劍法!”   作爲一方妖獸豪雄,它現在也算是苦日子,要不是李淳時時有精妙劍法給它過癮,它簡直連一天都呆不下去。   李淳苦笑,不過即使是遊學郡城,練劍還是一天都不能鬆懈的,當下深吸一口氣,長劍出鞘,旋即化爲一道旋光!   其時明月已升,天色昏暗,劍光拂動,帶起院中殘雪,美不勝收。   ……   李淳就在這客棧之中住了下來,安心練劍修行。   郡王府他投了好幾次拜帖,都沒有得到回覆,看來信隱君回返郡城之後日子也不好過,最後他手下人偷偷地給李淳透了消息,這位最得寵的小兒子還是被伏波郡王關起來了……   私自帶着斬浪劍離家出走,還把劍給弄斷了,雖然最後接上了——但這也是闖了大禍,郡王豈能輕易放過他?   不過信隱君深受寵愛,大約禁足幾個月就能放出來了。   “李公子,小王爺說了,誤不了你郡試……”   信隱君口口聲聲把李淳叫做大哥,下人當然不敢怠慢,都是客客氣氣,也不敢有絲毫隱瞞。   可惜郡王下令禁足,信隱君也不敢造次,短期之內,李淳是見不着他了。   如此一來,李淳的兩大靠山都暫時指望不上,他只好悻悻然先去千萬劍盟備個案。   蘇全章給他寫了熱情洋溢的介紹信,讓他到郡城之後可以跟伏波劍盟接上頭,也可以享受六級劍客的一應待遇。   ——劍客行走四方,肯定也得有組織,劍盟這方面的後勤還是做得不錯。   李淳身爲六級劍客,年紀又輕,前途無量,劍盟中人也頗爲客氣,一再表示他可以住在劍盟提供的青年旅舍之中,食宿由劍盟全包。   如果李淳是獨自一人來郡城,倒是不介意與其他的青年才俊擠一擠,也好多結交些朋友,但是帶着六個女人——實在是不方便,只好婉言謝絕。   劍盟的執事也知道若是富家子弟,不會怕沒住處,當下也不再堅持邀請,客氣地將李淳送到門口,卻正好遇上了一羣年輕劍客簇擁着一個青衣男子揚長而來,一邊走還一邊大聲嚷嚷。   “百里兄,你可算回來了,你這一去半月,讓那小子囂張得不行,我們這些老傢伙全一點兒面子都沒了!”   “是啊,你回來,可得狠狠教訓教訓他!”   這羣人神態激動,手舞足蹈,差點沒打到正要出門的李淳,幸好他眼疾手快,避得遠了些,那居中之人對他點了點頭,算是道歉,也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擁入劍盟大廳之中。   “這些是什麼人哪?”   李淳皺了皺眉頭,向身邊的執事詢問。   執事在那羣人進門的時候,也側身讓在一邊,頗爲客氣,聽到李淳詢問,微笑點頭,“李公子不要生氣,他們也是憋屈得狠了,恰逢百里公子回來,這才忘形了些,若是不然,我必介紹兩位相識——你是慶豐的案首,他可是郡城的案首呢,正該親近親近……”   這青衫公子百里雲,正是伏波郡城這一年府試的案首。   他乃是大家子弟,劍法高妙,早得劍盟護法讚賞,他父親又是劍客修者,地位崇高,所以劍盟中人對他也頗爲尊敬。   但現在這副樣子……   李淳倒是起了好奇之心,“不知他們怎麼這麼義憤填膺的樣子?”   那羣人每個都臉色發黑,口中不清不楚,顯然正是爲了什麼事在生氣。   執事苦笑,“這個就說來話長了……”   天下的事,大抵類似。   李淳在慶豐城劍盟遇到有人欺生,在伏波郡城劍盟,一樣有同樣的事情發生。   當然,由於這一期的案首百里雲是熟人,事實上在劍盟早就熟門熟路,別人欺負也欺不到他的頭上,所以下馬威就下在了此次府試第二名身上。   這第二名葉秦的背景倒是跟李淳差不多,自幼失怙,孤身一人,只是心志堅毅,肝膽如鋼,十幾年來苦修劍法,竟然被他鹹魚翻身,在今年二十歲的時候考中了秀才。   不但是秀才,還力壓郡中無數大家子弟,僅僅次於百里雲一位,排在第二!   ——坊中也有不少人說,要不是百里雲的背景實在太硬,本期的案首,原該是這一位的!   如此一來,自然有不少人不服氣,他踏足劍盟,立刻就被人圍上了。   一開始的時候,那些人也不過就是有個打壓的心思,稍微折一折他的面子,也就罷了,沒想到這葉秦寡言少語,卻是個狠辣的角色,那羣吆喝着要跟他比試的同年或前輩,都在決鬥之中被他打的折手斷腳,傷勢嚴重!   這一下雙方的矛盾一下子尖銳起來,受傷之人不肯善罷甘休,葉秦卻也一絲兒不肯讓步,甚至冷笑嘲諷,於是幾日之間,挑戰接連不斷,偏偏在同一輩人之中,竟是沒人贏得過這葉秦!   “這小子比我還囂張啊……”   李淳倒吸了一口涼氣,他自然知道郡城藏龍臥虎,雖然那些真正的貴族強者年輕人不會攪入這團渾水,但高手也定不少,那葉秦居然撐的下來,絕對能說一句了不起了。   “原本劍盟中的年輕人,都指望着這一期的案首百里雲給他們出一口氣,偏偏這幾天百里雲出門去了,今天一回來,肯定又是一場干戈!”   執事的臉上露出了擔心的神色。 第兩百十章 有心機的第二名   “哦?那他們豈不是這就要動手?”   李淳聽說葉秦此時就在劍盟之中,不由得起了好奇之心——以前都是自己被別人看熱鬧,難得也能看回別人的熱鬧。   更何況郡城案首與第二的比鬥,也是難得可見,李淳豈能不趁機瞧瞧郡城士子的劍法水平?   要知道這些人,可都是他郡試的競爭對手。   要是心態陰暗一點,簡直就是巴不得他們兩敗俱傷了。   “應該不會那麼快,百里公子身份特殊……啊,還真要打了!”   執事張大了嘴巴,一臉的不敢置信。   以百里雲的身份地位和城府,他雖然是爲劍盟中人出頭,但也不可能說打就打,按照規矩應該是與那葉秦約好時間,多請公證,廣約同儕,這纔是順理成章。   沒想到現在居然就要動手了!   看到兩名執事匆匆忙忙上樓請護法公證,那顯然是馬上要開打的節奏。   這是怎麼回事?   李淳笑嘻嘻地重新鑽回了劍盟大廳,遠遠的看熱鬧。   其實這要怪葉秦實在太不給面子。   百里雲此來,也沒打算當真跟葉秦動手,他乃是案首,又是家學淵源,完全沒必要爲了劍盟之中這些吵吵嚷嚷的狐朋狗友出頭而去惹上第二名的葉秦。   ——贏了,也沒什麼光彩;輸了,那更是奇恥大辱。   這一點,他自己也明白得很。   原本打算,來此處與葉秦交涉幾句,請他服軟認個錯,大不了再擺兩桌酒大家一起喝一頓,些許矛盾,也就揭過去了,百里雲自己也非常有面子。   可惜他卻是估錯了葉秦的性子,聽了百里雲的調解,他非但沒有借臺階下臺,反而是怪眼一翻,“要想我道歉,先有人贏了我手中劍再說!”   百里雲當場就氣得鼻子都歪了,心說區區一個寒家子弟,竟然傲成這個樣子,真以爲自己天下無敵不成?   ——看來這小子,真是聽了外界傳言,對自己這個案首心中不滿。   想到此處,百里雲也是心中一凜,知道今日一戰,是不可避免了——也只有借這個機會,堂堂正正地擊敗葉秦,這纔算是爲自己正名,否則的話,只怕自己這個案首,肯定要被人揹後議論了。   他心中嘆了口氣,這也是他交遊廣闊的負面影響了,要不是有這羣不安生的狐朋狗友,他自然能夠按照父親的吩咐,一路低調,少惹事端,現在,卻是騎虎難下。   兩人言語說僵,只有動手解決,在葉秦的冷言冷語之下,百里雲也有了火氣,當下也沒有另外約期,就說定了立刻動手決鬥,好事者當然是急着去請公證了。   劍盟設置都是一樣,有着足夠的劍室來給你們比鬥。   這一次旁觀之人衆多,就選了二樓的一間大劍室作爲比斗的場所,請了三位執事來作爲公證。   ——伏波劍盟的護法今日外出不在,否則的話,肯定也要出場的。   李淳跟着人流,一擁而入,不起眼地站在一邊,悄悄地看着對峙的兩人。   百里雲剛纔已經照了一面,只見他身穿青色綢衣,腰懸寶劍,意態瀟灑,氣度果非常人。   他同樣也是世家子弟,但比崔家更厲害的,是他父親已經突破了人的極限,踏入劍修之境,這地位就超然了,只要他父親在世一日,就無人敢輕易動他,如今他自己學劍有成,以後必定是前程無量。   ——百里雲同樣被定爲六級劍客,但李淳看他的氣勢,似乎仍有隱藏的實力,若是自己正面對上,也未必有必勝的把握。   “果然是郡城案首,實力不凡!”   李淳見過的年輕人當中,除了他那位口頭上的未婚妻實屬妖孽,不能比之外,其他人能與百里雲相提並論的,也只有驚鴻一瞥的大小姐一人而已。   餘者包括信隱君、崔非野等人在內,氣勢上都要比這百里雲略遜一籌。   但是對面的葉秦,卻也不是等閒角色。   相比之下,葉秦的身體瘦削矮小,面色青白,容貌平常,但目光卻是極爲尖銳,彷彿刺穿別人心扉一般,冷冷地盯着百里雲,就像是一柄寒光凜凜的匕首,讓人望之生畏。   “他是平民子弟出身,居然能把劍意凝練到這個地步——想來也有什麼奇遇吧……”   李淳輕輕地嘆了口氣。   大千世界,藏龍臥虎,他雖有劍聖傳承這個大殺器,但是也得抓緊努力,不可有一絲一毫的放鬆,否則要踏上劍聖之路,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在他感慨的當兒,場中兩人已經動起手來。   以百里雲來說,本來還要說一套場面話,纔會出手,但是葉秦卻不是這樣的人,當執事宣佈鬥劍開始,百里雲還要說話的時候,他已經不知何時拔劍出鞘,中宮直刺。   “好快!”   李淳心中一動,目光卻只停留在葉秦的劍尖之上。   從葉秦的劍意之上,他就能夠體會到那一股鋒銳之意,等他出劍的時候,更是如針刺一般!   百里雲雖有提防,但也沒料到他的劍意竟然如此尖銳,急退兩步,揮劍相隔,面色卻有些不好看。   他退的步伐如行雲流水,一般人是看不出來他在這一劍上喫了點小虧,但他心裏明白,這一招先機已失,接下來葉秦必然是連綿的攻勢,自己只怕要苦苦支撐一陣了。   誰料到百里雲一退,葉秦卻是收劍冷笑。   “案首也不過如此,我不佔你便宜,你先出手吧!”   百里雲勃然大怒!   葉秦一出劍他就退,但劍光繚繞,且戰且走,別人也看不出他落了下風,可葉秦這一停手,自己莫名其妙地退出兩步,就被人看出蹊蹺了——彷彿是一招之下,自己已經輸了一籌的模樣!   這小子還這麼說話,似乎是表示自己已經贏了半招,這讓百里雲如何能忍。   “哼!莫要狂妄,看劍!”   他這次再無保留,全力出手!   看到兩人再度戰成一團,李淳卻是心中好笑,剛纔葉秦那句話倒是頗像自己的風格,想不到這個平民出身沉默寡言的傢伙,竟然也頗有心機,只這一句話就把百里雲激怒。   ——而且,佔了這口頭的便宜,若是之後平手,別人說起來就是他贏了。   就算輸了,也不丟臉…… 第兩百十一章 可惜……還有破綻!   可惜,葉秦的劍法,終究還是遜色百里雲一籌。   在他們幾個照面之後,李淳就看出來了。   百里雲的劍法堂堂正正,大開大合,明顯是名家真傳,基礎極爲紮實,雖然變化不多,劍意也不是如何驟急,卻是穩穩地控制着局勢,葉秦的劍法再怎麼詭譎,都無法突破他的防禦,可以說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有家學淵源到底不一樣……”李淳嘆了口氣。   有個修者的父親,在劍法修習的道路上,至少前期是絕對不會走彎路了。   他雖然有琅嬛玦這樣的寶物,能得到這彌天世界中人無法想象的精妙劍法,但到底乏人指導,都得自己摸着石頭過河。   現在陸曼娘能指點他的地方已經有限,而到了要突破修者的關口,更是完全只能靠自己來摸索。   像百里雲這樣,從小就有人在旁指點,從來不擔心會走錯路,實在是得天獨厚。   葉秦的劍法卻是完全劍走偏鋒。   不是實戰劍法的兇厲,而是古怪清奇,每每發前人之未思,窮變化之極——這樣的劍法,也頗受現在主流審美的欣賞,怪不得他以一介平民之身,奪得了郡城的府試第二。   “葉秦的師傅是南山樵隱,這一套山中劍法,也算是得了他七八分的真傳了。”   之前接待李淳的執事看他看得認真,開口爲他解釋。   平民子弟,想要脫穎而出,基本上要靠機緣,就比如範東流也是遇上了名師,纔能有今日的成就;而葉秦,也是走了大運,遇上了一位隱士高人,得傳衣鉢,這纔有能與百里雲抗衡的本錢。   南山樵隱是上一代成名的劍客,也早就踏入修者之境,地位超然,在北疆之中,也算得上有數的高手,只是爲人性子蕭疏,素來少現人前,只在深山隱居。   也不知道葉秦是走了什麼狗屎運,居然得到了這位隱士的青眼,學到了一身本事。   “一個師傅是修者,一個老爹是修者……你說有些人的命怎麼就那麼好呢?”   李淳赤裸裸地表示了嫉妒。   但他也不想想,好歹他還有個修者的未婚妻,更有一個當神仙的忘年交,就運氣來說,他比這兩人還強了不少。   “怎麼百里公子還沒有把那小子拿下?”   “這小子的山中劍法當真歹毒!”   圍觀的那些年輕劍客眼光沒有李淳好,眼看百里雲不能迅速地將葉秦拿下,一個個都開始着急,議論聲漸漸傳了出來。   他們大多都敗在葉秦手裏,就是指望百里雲來幫他們爭面子,在他們想來,百里雲的劍法了得,拿下這脾氣又臭又硬的葉秦應該是不在話下,沒想到葉秦居然還能撐了那麼久,百里雲在場面上也沒現出勝勢,豈能不急。   百里雲也聽到了同伴們的嘀咕,面色一沉。   他心裏有數,只要自己穩紮穩打,看清楚了葉秦的劍法變化,拿下這小子並不難,但看葉秦的變化層出不窮,要是用這戰略打下去,只怕要百招以上才能分出勝負——那樣的話,自己的面子並不好看。   他皺了皺眉頭,劍法陡然一變!   在這些同伴面前,百里雲也是無奈,只得加緊了劍招,以求速戰速決!   他劍法一加快,威勢大增!   “這就是百里家的青門金鎖劍法,百里公子終於認真起來了!”   一見這劍法,百里雲的同伴們一起歡呼起來。   “青門金鎖平旦開,城頭日出使車回!”   當初百里雲的父親百里行以這一路青門金鎖劍法,橫掃北疆,名動天下,一舉突破修者境界,正是靠着這劍法中最後一記絕招“須臾望君不可見,揚鞭飛鞚疾如箭”,這劍法到最後一步,快到無法看清,一劍斷命,勢不可擋。   以百里雲現在的修爲,自然是無法施展青門金鎖劍法的最後幾招,但是前幾式的威力,也已經非同凡響,葉秦節節後退,完全抵擋不住。   “該死!”   葉秦的面色發青,咬牙切齒。   他一直不服百里雲的案首之位,之前下手很辣,教訓了那羣百里雲的朋友,一方面是立威,另一方面也是想要逼出百里雲與他一戰,好證明到底誰纔是郡城這一期士子中真正的第一。   沒想到百里雲是劍法,果然在他之上,這種從小就受嚴格訓練的傢伙,果然無法匹敵。   他心中沮喪,劍法更亂。   “青門柳枝正堪折,路傍一日幾人別。”   青門金鎖劍法變化多端,底蘊極深,有幾度變化,這第二招的招意一次變化,是整路劍法之中最溫柔的一劍,倒是與李淳的弱柳扶風劍法有幾分共通之處!   “妙!”   李淳拍掌大讚,這劍法第一招,他只看得出雄渾,但第二招卻是搔到了他心底癢處,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得見這一劍的妙諦,讓他對自身劍法的領悟也加深了一層。   “葉秦,應該擋不住下一劍了!”   這一劍與第一招相比,看似沒有什麼威力,但其實已經封住了葉秦所有的退路。   等第三劍一出,葉秦只有棄劍認輸。   “東出青門路不窮,驛樓官樹灞陵東。”   百里雲也是看出便宜,哈哈大笑,長劍一擺,幻作一片光霧,將葉秦團團罩在劍光之下!   噹啷啷啷啷!   只聽清脆聲響,葉秦長劍落地,飛身而退,胳膊上現出一道血痕。   百里雲微笑收劍,“葉公子,承讓了,如今這一劍,你可滿意了麼?”   青門金鎖劍法,只出三劍,就完敗葉秦,百里雲也甚爲得意。他也不爲己甚,不想將葉秦傷得太重,只要讓自己這羣狐朋狗友交待得過去就行。   他的同伴們都是一起喝彩,興高采烈。   葉秦面色鐵青,冷哼一聲,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可惜……可惜……”   就在這個時候,百里雲卻聽背後傳來一聲幽幽的嘆息。   “這劍法本來氣度不凡,可惜變招之間仍有破綻,要是葉秦應對得宜,那敗北的可就是百里公子你了……”   百里雲愕然回頭,卻見一個陌生的年輕劍客在那兒搖頭晃腦,連聲嘆息。   正是李淳! 第兩百十二章 指點你幾招   李淳看了半天的熱鬧,突然覺得自己應該開口。   事實上,他也確實是看到了百里雲青門金鎖劍法的破綻!   此言一出,剛剛都在高聲喝彩的那些年輕劍客們一起啞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莫名其妙的傢伙是誰,竟然在這兒大放厥詞?   青門金鎖劍法,豈是一個路人可以指摘的?   百里行是修者境界的劍客,在郡城之中的地位絕高,他所創的青門金鎖劍法,也幾乎是郡城學劍者的圭臬,就算是伏波郡王,只怕也不便出口指摘。   ——這小子是什麼人,竟敢說劍法有破綻?   百里雲剛剛得勝而獲得的好心情,瞬間就煙消雲散,臉一下子就沉了下來。   衆人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齊聲指責。   “哪裏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在這裏大放厥詞!”   “年紀輕輕,懂什麼劍法好壞?”   “竟敢污衊百里先生的劍法!”   一時之間,人聲鼎沸,竟是比剛纔指摘葉秦的聲量還要高了幾分。   帶着李淳的那位執事也不由得擦了擦額頭冷汗,他是知道李淳身份的,但區區一個邊遠府城的案首,竟然敢指摘修者境界的劍法,實在是喫了熊心豹子膽,現在衆怒之下,他哪敢站出來爲李淳講話?   只有葉秦倒是頗爲好奇地瞧了瞧這個爲自己吸引了火力的炮灰,眉頭微皺。   以他的見識修爲,是一點兒也看不到破解青門金鎖劍法的機會所在,百里雲第三劍出,已經把他逼到了絕地,除了棄劍認輸,他是找不到任何抵擋的辦法。   “這位公子,不知青門金鎖劍法有什麼破綻,還請指教……”   他的語氣有些古怪,將信將疑,但饒是如此,一衆劍客都回過頭來,對他怒目而視。   這個手下敗將還不安生,還敢胡說八道。   李淳卻是輕輕一笑,他一開口就預料到這樣的結果,一點兒也不以爲意。   “我可不是說青門金鎖劍法有破綻……”他舉起了一個手指頭。   雖然……青門金鎖劍法不過是修者級別的劍招,在更高層次的境界看來,不可能沒有破綻,但李淳當然不能真的當面打臉,這對他也沒什麼好處。   “我說的是……百里公子的劍法還有破綻!”   意思很明確,不是劍法不好,是你使得還不到家。   百里雲的面色更難看了。   沒想到收拾了一個葉秦,居然又冒出來一個出言不遜的傢伙,他剛纔一出手被葉秦佔了個便宜,好不容易最後靠着青門金鎖劍法碾壓獲勝,挽回了面子,正自得意之際,偏偏又有人來找茬。   “在下學藝不精,劍法之中有什麼破綻,倒要請這位小兄弟指教了!”   他強自壓抑怒氣,冷冷地開口詢問。   李淳哈哈一笑,“口說無憑,不如百里公子再施展這青門金鎖劍法三式,我來破一下看看怎麼樣?”   他雙手負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你要接我的青門金鎖劍法?”   百里雲倒是愣了愣,要是李淳只是紙上談兵,嘴上功夫,他倒不放在心上,如今世風如此,靠着一張嘴而得名的也爲數不少,但他真要接自己的劍法……莫非他真有把握找到自己劍法中的破綻?   他心裏清楚,自己的青門金鎖劍法,充其量只得了父親五六分的真傳,火候更是遠遠不足,第一第二兩式還好,第三式幾乎還不成樣子,但就算是不成樣子的青門金鎖劍法,也依然是修者的劍招,不是這些年輕劍客可以抵禦的。   那人不過十幾歲年紀,居然有這膽色?   “嗤!真是自己找死,小小年紀,還敢接青門金鎖劍法!”   “刀劍無眼,百里公子一個收手不住,說不定就要了你的性命!”   “小兄弟,不作死就不會死啊!”   嘲諷之聲四起,那些圍觀的年輕劍客們,可不會相信李淳的本領要強過葉秦的,葉秦這麼強橫霸道,尚且敗在百里雲的手下,這小子又算什麼?   執事苦笑,知道這時候自己不得不出面了。   “百里公子,諸位,這爲李淳李公子,乃是慶豐城的案首,如今來郡城遊學,今日是第一天到劍盟來……”   “慶豐城的案首?”   百里雲微微一愕,不少人也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來這小子倒也不是無名之輩,雖然慶豐城地處偏遠,但是劍道的傳承也不差,頗有北方劍道名城的氣勢,雖然與郡城沒法比,但這一府案首,也不大可能是水貨。   ——當然還是有更多的人表示不屑。   “哼!得了個小城的案首就不知天高地厚,這裏可是郡城,不是你那鄉下地方!”   說慶豐城是鄉下地方未免有些刻薄,但是與郡城比起來,這座邊疆小城,確實算不了什麼。   李淳也知道自己一個案首身份唬不住人,正是因爲如此,他纔要找準機會打名氣。   這種天賜良機,能踩着郡城的案首來揚名的好機會,他豈能放過?   “小弟雖然忝爲府城案首,但見識淺陋,自然是遠遠不能與家學淵源的百里公子相比的……”   最近李淳學會了謙虛幾句,這樣一客氣,百里雲心中就舒服了許多,趕忙拱手遜謝,“哪裏哪裏!”   “……不過,百里公子剛纔那青門金鎖劍法,實在是使得有點不對,在下一時忘形,這纔開口。”   他還是一口咬死了百里雲的劍法不行,言外之意,你家學淵源,父親是了不起的,自己卻差得太遠。   百里雲苦笑,幸好他脾氣還算不錯,不然都要被這小子氣得鼻子都歪掉了。   他定了定神,微微點頭,“既然如此,不如李公子與在下比試一場,指點一下我劍法中的破綻如何?”   百里雲實在不想跟李淳再說下去,他既然是慶豐城的案首,那就有資格接青門金鎖劍法,讓他喫點苦頭,就不會在亂說話了!   雖然劍法還不到火候,但是對付年輕的劍客還是沒有問題!   父親都是這麼說的,他有這樣的自信!   “好!”   李淳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那,我就指點你幾招!”   他施施然走到了百里雲面前,一派從容,似乎就是長輩在指點晚輩。 第兩百十三章 我可不客氣了啊!   “請了!”   百里雲按捺住心中的窩火,如今見證和場地都是現成的,既然說好了,想要動手比試不用浪費時間,直接出手就是,眼見李淳託大,他也忍耐不住,劍身畫個半圓,迅捷無倫地向李淳攻去!   一出手就是青門金鎖劍法!   他也不想再多糾纏,既然你說我青門金鎖劍法有破綻,那我就用青門金鎖劍法,讓你見識見識厲害!   身在局中和在旁旁觀,那可是完全不一樣的!   “青門金鎖平旦開,城頭日出使車回!”   這一門劍法,其實最厲害的是一場離別之意,據說是當年百里行送別摯友,直出東門,望其遠去,心有所感,才悟出這劍法的雛形。   頭一招平平無奇,長劍開門,如客車疾出,又有一股“回”意,讓這普普通通的一劍,變得意味深長。   若是一時不查,或是意境不到,在這劍招一回之際,就已經抵擋不住——剛纔葉秦雖然接住了這第一招,但這是在這個“回”字上喫了虧,所以劍勢連綿,他就無法招架了。   李淳雙目一片茫然,已然踏入了劍魔之境。   他剛纔就識得這平平無奇劍招的厲害,這會兒怎會託大,劍光一展,以弱柳扶風劍法來抵擋,身子卻是如柳枝一般,在風中一折,斜刺裏向後一倒。   “好!”   圍觀的劍客當中,到底也有幾個識貨的,當下爆發出一聲喝彩來。   李淳的劍法,與百里雲的劍意配合得天衣無縫——甚至可以說,在他的劍招之中,衍申出青門金鎖劍法的進一步變化,這簡直就像是同門中人在舞劍拆招一般,偏偏又如此好看,怎麼叫人不喝彩?   若不是知道他們兩人今天才見面,李淳又是慶豐城的案首,他們真要懷疑這位突然冒出來的傢伙是不是百里行祕密收的新弟子。   百里雲眉頭一皺,青門金鎖第一招被李淳輕易接下,這也在他意料之中,這小子既然敢大言不慚,總有兩百刷子,要是第一招都接不下,那就是笑話了。   但李淳如此輕鬆,更破了劍式之中最隱蔽的“回”字訣,百里雲心中也不免一凜。   這小子的本事,比葉秦似乎還要更強些。   但一招交手,百里雲對李淳的底細也有了初步的概念,劍招雖然精妙,但也沒有超出同齡人的水平,內力真氣修爲更是平平,剛剛踏入劍氣之階而已,以實力而論,還不如自己——他絕不可能能夠接下青門金鎖劍法的第三式!   想及此處,百里雲心頭大定,輕輕一笑。   “李公子的劍法果然不錯,不過,可不要太小覷了家父得意的劍招,請!”   他面帶笑容,劍光一折,青門金鎖劍法的第二式已然出手!   “青門柳枝正堪折,路傍一日幾人別。”   這一劍若有若無,若即若離,一唱三嘆,寫盡離別之意,剛纔第二劍就把葉秦逼得束手束腳,敗局已定,百里雲自信這一劍出手,李淳也不可能再像第一劍一般輕易化解。   “妙!”   李淳大讚一聲,剛纔他是旁觀,還不能盡數領略這一劍的精妙之處,如今劍光繚繞,在他面前化作柳絮點點,滿布離情別緒,幽幽撲面而來,讓他心中穎悟,忍不住就開口叫好。   古人折柳送別,柳樹就成了寄託情思之物。   李淳的弱柳扶風劍法,名爲柳,其實是以柳寄情,歸根結底,還是以情爲劍。   “飄颺南陌起東鄰,漠漠濛濛暗度春。花巷暖隨輕舞蝶,玉樓晴拂豔妝人。”   “風慢日遲遲,拖煙拂水時。惹將千萬恨,系在短長枝。”   “縈砌乍飛還乍舞,撲池如雪又如霜。莫令岐路頻攀折,漸擬垂陰到畫堂。”   弱柳扶風三式,都是情意綿綿的劍招,其中變化,李淳都已經精熟,但是其中內蘊,卻未能完全喫透。   如今再見這青門金鎖劍法的第二式,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腦中雪亮,對劍法的把握就更深了一層,他劍光圈轉,恰如拖煙拂水的柳枝,搭在百里雲的劍招外圍,就如招手一般,將青門金鎖劍法第二式的離別之意,更是闡發的淋漓盡致!   彷彿兩人不是在比鬥,倒是在舞蹈一般!   “這……這怎麼回事?”   一衆圍觀的年輕劍客,都已經呆了。   就算當真是百里雲的同門,兩人拆招練習,也不可能配合到這個地步,如今精妙的劍舞,兩人就像是演練過千遍萬遍一般,一退一進,灑脫曼妙,讓人拍案叫絕!   “這……這不會真是百里先生培養的子弟吧?”   “否則的話,怎麼可能這麼瞭解青門金鎖的劍意?”   “不可能啊,要是是百里先生的弟子,百里公子怎麼會與他相鬥?”   “莫不是……莫不是百里先生的安排,要爲其弟子揚名?”   “就算要爲弟子揚名,豈有踩着自己兒子的道理,不可能!”   衆人竊竊私語,猜測不停。   百里雲收劍,心中驚疑不定。   他當然知道父親沒有收過這樣的弟子,但對方這一劍,確實是讓他不敢相信,對方所用的,不是青門金鎖劍法的劍意,這他可以肯定,可偏偏這劍意能與自己第二式的劍意完美融合,所以在招式上,才顯得這麼融洽——他練久了青門金鎖劍法,此時也不覺有種飄飄然之感,彷彿觸摸到了突破的門檻——這分明是借對方劍法之助!   “怪哉!”   他煩躁地搖了搖頭,將思緒暫時丟在腦後,如今還在比劍之中,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落了青門金鎖的名頭,其它之事,不去多想!   百里雲咬了咬牙,劍光一抖,第三式出手!   李淳嘆了口氣。   他以弱柳扶風劍法接百里雲的第二劍,其實也是早有預謀,自己一方面藉着對方的劍意來磨練自己的劍意,同樣也反過來給百里雲啓發。   若是對方是個聰明人,只怕此時立刻就會停下劍來,參悟適才所得,必有進益。   偏偏這小子性子執拗,還是要出那漏洞百出的第三劍,有心成全他李淳的榮耀。   “那麼,我可就不客氣了啊!”   李淳暗地一笑,陡然間跨前了一步! 第兩百十四章 全是虛招!   “東出青門路不窮,驛樓官樹灞陵東。”   路不窮,劍不窮!   這一劍,算是青門金鎖劍法當中真正的殺招,也正是從這一式開始,青門金鎖劍法的境界又提升了一步。   從這一劍開始,這門劍法才真真正正算是修者境界的劍法。   正如百里行對自己兒子說的,雖然第三式百里雲還沒有完全掌握,但這也不是一般的年輕劍客可以抵擋的。   所以百里雲也有足夠的信心。   即使李淳化解了前兩劍,比葉秦的表現好了不知道多少,他也有把握在第三劍上,將他徹底擊敗!   ——可惜,李淳不是一般的年輕劍客。   論修爲,論劍法,他現在都遠遠不是家學淵源的百里雲的對手。   可是論起抓破綻這種事……   只怕就算是真正的修者劍客,也沒他那麼厲害的眼光!   劍魔之境!   有了這張王牌,百里雲的劍招在李淳眼裏,就跟漁網差不多。   ——全是漏洞!   如果百里雲當真能發揮出這第三式的妙處,就算李淳能看出其中的破綻,以他現在的修爲,也沒機會抵擋破招,可惜的是,百里雲的劍招,連這劍意的兩成都發揮不出來!   這就讓李淳遊刃有餘了!   他搶進一步,竟然是向着百里雲看似無盡的劍光之中撞了進去。   “咦!”   “呀!”   圍觀之人一起驚呼!   在比鬥之前,他們對李淳是頗爲看不起的,就算他是慶豐城的案首,他們也毫不介意讓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死在百里雲的劍下。   如果第一招他就陷入這樣的危境,大家只會嘲笑,不會驚呼。   但是在李淳連續兩次精彩地化解百里雲的劍招之後,圍觀的年輕劍客不知不覺地接受了李淳的本事,如今他自陷死地,他們都不由得爲他擔憂起來。   百里雲也是喫了一驚,手下一頓,他怎麼也沒料到李淳會突然發瘋,居然自己撞進劍圈,他其實心中也無殺意,當下咬了咬牙,劍鋒微微一側!   希望……這小子命大吧!   李淳見他劍招微變,不由也是微微一笑。   他是想借機揚名,並不是想結下深仇,好歹強龍不壓地頭蛇,這百里雲本性不惡,倒是可以交往。   “既然你不是那種氣量狹窄的人,那我也給你一點面子吧!”   李淳要破此劍,完全可以讓百里雲敗得一塌糊塗,丟人現眼,但對方手下留情,他當然也不爲己甚,當下只是劍光微抖,朝着百里雲劍勢最密之處直刺而去!   “嗤!”   劍入光圈,恰如六陽融雪,百里雲看似密集的劍勢,竟是沒有一點抵抗的能力,被李淳中宮直進,一劍刺向百里雲的咽喉!   “吾命休矣!”   百里雲駭得面無人色,不料對方的劍竟如毒蛇一般——但是……但是自己的劍光如此密集,他到底是怎麼突破過來的?   “莫非我的劍招之中,當真有致命的破綻?”   這時候搞明白也已經於事無補,百里雲長嘆一聲,閉目待死!   良久,卻沒有感覺到對方冰冷的劍鋒。   百里雲心中疑惑,睜開眼睛,卻見李淳騰騰騰連退三步,劍光左一插右一繞,頗有幾分狼狽,直到退出三步之外,這才長吁了一口氣,收劍而立,微微點頭。   “青門金鎖劍法果然不同凡響,在下雖然看出了破綻,但想要強破卻是不能,此次,算是平手吧?”   這就完全是給百里雲面子了。   李淳劍尖往前一送,足可以要了百里雲的小命,自己頂多受點輕傷,就算不想要百里雲南的命,也完全可以再他臉上胸口留下記號,贏得乾淨漂亮。   但是百里雲的反應,他已經看了出來,他要借對方揚名已經成功了,不必結下深仇,當下就故意弄出幾分狼狽的模樣,想顯示自己雖然佔了上風,卻未克全勝。   如此一來,百里雲自然是心中感激。   旁人看不出來,他自己是明白得很,別人覺得他的劍光凌厲,將李淳團團困住,就算自己被他刺中,李淳也得付出巨大的代價,他卻知道,那凌厲的劍光竟然全是虛招,自己就算想要傷到李淳都是難能,對方絕對可以將自己擊殺之後全身而退,想及此處,他不由得一陣後怕。   “李……李公子謙虛了,我的劍招未曾練到家,已經被公子你破得乾乾淨淨,哪裏有臉還說什麼平手?”   若不是李淳這一記中宮直刺,他自己也不知道這第三式凌厲的劍光全是虛招,若是以後與人生死相博用這招,被別人看了出來就是自己枉送性命,如今李淳點到爲止,不但是放了他一馬,甚至可以說是救了他將來一命!   以百里雲的性格,又怎麼會好意思承認是平手?   “譁!”   此言一出,衆人大譁。   大部分人是真沒有看清楚到底誰勝誰負,就看到李淳劍光一抖,撞入百里雲劍勢最深處,旋即百里雲臉上變色,兩人倏忽分開。   想不到百里雲竟然已經敗了!   “東出青門路不窮,原來盡是虛招!”   葉秦拍着大腿大叫,他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不由得後悔不迭!   這青門金鎖劍法的第三式,前半全是虛招,看似無盡變化,卻是可以全部置之不理,若是自己勇敢一點,說不定剛纔百里雲已經敗在自己手下。   這一招的殺招,全在後半式“驛樓官樹灞陵東”,乃是聲東擊西變幻莫測的絕招,只可惜百里雲只學會了前半式,後半式的精妙全然無法發揮,這才讓李淳輕易破去!   “百里先生真是大才,纔能有如此別出機杼之想!”   “百里公子你也真是膽大,竟然敢以虛爲實,葉某敗的不冤枉!”   葉秦捶胸頓足。   誰能想到無盡變化全是虛招,百里行不愧爲劍修!而百里雲,卻是因爲自己根本沒體會到這一招的精髓,所以才傻大膽,葉秦倒是料錯了。   百里雲偷偷抹去額頭的冷汗,只好乾笑不止。   怪不得老爹嚴令他不得用出第三式,原來自己從根本上就錯了,只是這時候倒不會去刻意說明,只好尷尬笑着再與李淳、葉秦見禮。 第兩百十五章 冤大頭百里雲   都是年輕人,本來就沒什麼大不了的恩怨,李淳手下留情一把,讓百里雲認可了他的劍法,這時候當然不用動手,反而是攀交情做朋友的時候了。   經此一役,李淳在年輕劍客中的名聲就起來了。   這次沒有寒露之會之類的機會來給他揚名,當然得想辦法靠自己。   百里雲是大家子弟,氣量寬宏,雖然輸了一場,卻是心服口服,對李淳甚爲推崇,那些跟在他屁股後面的年輕劍客,看到百里雲都服了,哪還有什麼別的心思,更是把李淳吹到了天上去。   葉秦雖然脾氣古怪,但李淳那破青門金鎖劍法第三式的見識和膽量,也是讓他由衷佩服,三人不打不相識,都是癡迷劍道之人,言語相得,剛打完就約好了一起喫酒。   百里雲是地主,家裏又要比葉秦有錢得多,當然是毫不猶豫地做了東道,將兩人請到劍盟背後一處雅緻的酒樓。   “這裏是劍盟的產業,我們在這兒喝幾杯,也不用擔心外人攪擾。”   千萬劍盟本身有巨大的產業,否則也無法維持這麼大的規模和人手,酒樓之類只是附屬,但也弄得頗爲齊整。   百里雲大概也經常在這兒請客,小二都已經熟悉,帶着笑迎了上來。   “百里公子,今兒又請客啊?樓上請!”   “給我上一罈子醉太平,其它小菜儘管上!”百里雲也是出手豪闊,一點兒也不小氣。   醉太平是郡城名酒,一罈子怕不要幾十兩銀子還都沒處買去,小二聽到兩眼放光,熱情地答應了一聲。   “冤大頭……”   李淳嘆了口氣,一下子就明白了爲什麼百里雲那麼受歡迎。   劍法高明,背景深厚是前提,但關鍵還是他捨得花錢,一個花錢如流水的冤大頭,自然是人緣最好的。   葉秦瞧了李淳一眼,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看來也是與他有一樣的看法。   三人坐定,小二送上酒來,百里雲給兩人斟滿,自己先幹了三杯,一派豪邁。   “想不到慶豐城出了李兄弟這樣的年輕俊彥,真是值得浮一大白!”   “葉兄弟剛纔我多有得罪,其實你的劍法也是極爲高妙,若不是我青門金鎖劍法,只怕也未必能勝得過你,來,乾一杯!”   他頻頻勸酒,這時候倒頗有大家子弟的風範。   大家都是年輕人,就算有什麼嫌隙,幾杯酒下去也就淡了,三人言談甚歡。   聽說李淳別無師承,是從武館之中學出來的劍法,百里雲和葉秦兩人都是嘖嘖稱奇。   “那葉兄弟你能有今日之成就,可了不得了。”   他們倆都有名師指點,自然知道劍道一途,一旦踏入五級以後,也就是全身真氣轉化劍氣,之後的提升有多麼的艱難。   ——絕不僅僅是苦練可以提高。   劍是天才的武學。   這句話傳得久了,但意思卻是沒錯。   若不是天才,在乏人指點的情況之下,劍道的境界如何提升,劍氣的運行如何調整,這都是無比艱難之事,每進一步,都要大廢心血。   他們倆有前人指路,亦步亦趨,這纔有今日的成就,沒想到遇到一個李淳,竟然不靠指點將他們壓倒,怎不讓他們驚歎?   “對了,李兄弟就是在慶豐城寒露之會上贏了信隱君之人吧!”   葉秦一拍大腿,陡然想了起來。   李淳在寒露之會上的表現,在慶豐城中反而沒什麼太多流傳,但在北疆的貴族和劍客圈中,卻是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寒露之會素來是貴族出風頭的自留地,平民只是點綴而已,最近十幾年來天下承平,一直都未見特別出色的平民子弟,就算是世家,也已經遠不如貴族的底蘊。   這次李淳在寒露之會上力壓信隱君,讓人驚歎。   要知道信隱君手執斬浪劍,實戰中的威力可能已經不下於七八級的劍客,居然敗在李淳的手裏,那這平民子弟未曾經過科考,能有這樣的修爲,簡直是驚世駭俗。   “早知道李兄弟是打敗信隱君之人,那我怎麼也不會去丟這個醜啊!”   見李淳默認,百里雲深吸一口氣,連連搖頭,但臉上卻是露出疑惑之色。   他與李淳交手雖然只有三招,但心中也自有譜,對方的實力,並不強於自己,之所以能夠速勝,無非是看破了自己劍招的破綻而已。   以自己六級劍客的水平,對上手持斬浪劍的信隱君,只怕多半還是要敗下陣來。   ——可橫看豎看,李淳也沒有擊敗信隱君的實力啊……   “信隱君太過大意輕敵,我能取勝,也是僥倖而已……”   李淳想起當日情形,嘆了口氣。   他可真不想要去跟信隱君動手,奈何那個熊孩子逼得緊啊,最後下手很辣,逼出了自己的劍魔之境,僥倖獲勝。   隨着他實力越強,就越能明瞭當時手持斬浪劍的信隱君的實力,也就越是後怕。   就算是再來一次,他憑着劍魔之境看破信隱君的破綻,也未必一定能戰而勝之,何況是斷了那小子的斬浪劍。   幸好自從自己給他修好了斬浪劍以後,信隱君認真地把李淳當成大哥,倒是不必再有跟這熊孩子動手了。   “李兄果然是劍道的天才!”   葉秦讚了一聲,“就算是輕敵大意,那也是斬浪劍在手,李兄能做到這一步,就是比之當世名劍客少年之時,也差不了太多了……”   “哪裏哪裏……”   李淳含糊應答,眉頭微皺,葉秦這小子自從喝酒之後,口氣越來越不對,拼命地在拍自己的馬屁——他可不像是這種人,如此生硬的表現,只怕有什麼企圖。   禮下於人,必有所圖,李淳可不傻,儘可能地不接他的腔。   看李淳始終沒什麼反應,葉秦嘆了口氣,終於還是自己把話題接了過來。   “不過……李兄你一直乏人指點的話,只怕後面的路越來越難走,我們學劍之人秉持本心,何必在低階糾纏耗心神?如今正有一個機會,可以拜得名師,日後劍道自然一日千里,不知道李兄你有沒有興趣?”   “拜師?”   李淳倒是愣了愣。 第兩百十六章 老去的不老神仙   沒有師父,憑着一大堆武學祕笈自學成才,最終成爲一代宗師的,並不是沒有。   在彌天世界的歷史上,有那麼幾個——但是,這些人基本上都是妖孽一般的天才,從他們的成長經歷來看,就算沒有祕笈,給他們一個契機,一樣可以成功。   李淳自問不是這樣的天才。   他的條件,比起那些自學成才的宗師來說要好得太多,不管如何,劍宗的傳承是一個完整的體系——要是沒有天地異變這回事,他自己循序漸進閱讀琅嬛玉庫內的祕笈,融會貫通,倒也不會有什麼瓶頸。   但可惜的是,現在的情況不同。   琅嬛玉庫雖然是勉勉強強開了,但每個月只能隨機的提供一本劍譜,就算日後有了神力,也絕對不寬裕,不可能鋪張浪費的把各種劍譜兌換出來印證對比。   所以他得到的,大概就將是一大堆沒什麼關係的祕笈,其中層次差別也是巨大,幾乎沒法互相來印證。   所以他學得就會顯得比較雜。   李淳的頭腦還是比較清楚的,所以他現在依舊是以與自己路數最合的弱柳扶風劍法作爲主打,短期之內也基本會以清靈館閣的傳承劍法作爲修爲的主力,至少踏入修者之境前,琅嬛玉庫所得的劍法都只能爲輔。   ——不是琅環玉庫的劍法不好,劍宗的傳承千錘百煉,當然好,但卻缺乏升級的體系。   清靈館閣的劍法雖然一般,但是循序漸進,踏入修者之境都有路可尋,雖然現在陸曼娘自己也未曾達到修者境界,乏人指點,但至少不會偏得太遠。   可要是以琅嬛玉庫的劍法爲主修,那他可真不知道前面的路該怎麼走。   除非……找到一位有資格指點他的大劍師。   但這種人哪裏是那麼好找的。   沒到修者之境,只是九、十級的劍客,就算得上是高手,可以登堂入室,開宗立派,就比如家裏那位雪山魔女宰掉的幾位。   一旦踏入修者之境,地位就與凡人不同,就算是貴族官府都得給予一定的重視。   所以修者之境的高手,要麼本身就是體系內的,要麼被招攬到高位,剩下的閒雲野鶴……既然說了是閒雲野鶴,那自然居無定所,也不會輕易收徒,只能是可遇而不可求。   像葉秦這種,就完全是屬於走了狗屎運的。   李淳看了一眼葉秦,心中一動。   “葉兄弟,難道你師父想要再收個徒弟?”   要是這樣就好了,有個修者師父,那自己的本事,絕對是突飛猛進!   “怎麼可能……”   葉秦的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苦笑不已,“我師父是天下第一懶人,連我這個唯一的徒弟都懶得教,要不是這樣,我怎麼會起了再拜一位師父的心思?”   南山樵隱是個隱士,隱士大多都不理世事,南山樵隱不理得都過分了,他幾乎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葉秦這個徒弟想見他一面都難——要是悉心教導,葉秦也不至於弱了百里雲一籌。   此時親傳弟子的師徒名分極重,拜師如認父,——這與類似清靈館閣霹靂堂這種武館性質的收費教授不同,師徒可是要傳衣鉢的,師父也把徒弟當半個兒子看。   所以一般情況下,拜了一位師父,是不會去拜另一位師父的。   ——而師父也不會輕易同意徒弟另行多拜一位師父的要求。   南山樵隱卻全然不在乎,一口答應了葉秦,也可以想見他到底有多懶。   聽到葉秦大吐苦水,李淳目瞪口呆,心想這樣的師父確實是極品,心中倒有幾分同情。   這時候百里雲忽然把手一拍,“葉兄弟,你說的拜師之事,是不是這次不老神仙嶽廉嶽老前輩公開甄選弟子之事?”   這事情在郡城傳得沸沸揚揚,百里雲也有所耳聞,他有一個修者的老爹,當然不會去湊這個熱鬧,葉秦如此說起,他卻是想了起來。   葉秦點了點頭,“不錯,小弟正是這個意思,想與李兄弟一起去報名。”   百里雲哈哈一笑,“一位是慶豐城的案首,一位是郡城的第二,你們兩位高才一起去拜不老神仙,他豈不是要高興死了,這公開甄選弟子的名額,你們就佔了兩個了!”   不老神仙嶽廉也是一位修者境界的劍客,今年已經年逾古稀,號稱不老,其實已經很老。   他在劍修中的名聲,其實並不是太好。   大家都說他手段高會做人,卻很少有說他劍法好的。   當然好肯定還是好的,不然也沒法踏進修者之境,但在修者之中,他的實力卻是平平,此人好大喜功,排場甚大,家中又是豪富,手面極闊,一般不輕易與人動手,大家也就知趣的不去惹他。   幾十年下來,倒是被他掙下一個不老神仙的名頭,旗下弟子也有近百人。   誰知道近年他不合惹了一位煞星,人家看他年紀老不跟他計較,卻是盯着他的徒弟招呼,那煞星的徒弟出面挑戰,嶽廉的徒弟當中竟然是沒有一個可以抵擋,被人打得雞飛狗跳,最後竟是被掃得一點面子都沒有。   嶽廉大怒,對旗下弟子大發雷霆,卻悲哀的發現門中當真是一個撐場面的人都沒有,眼看自己年紀大了,若無得力弟子,心中總覺得空落落的,因此發了狠,廣發帖子,邀集年輕俊彥,想要從中選拔出幾名天資卓絕的弟子,傾囊以授,以後可以爲自己掙回面子。   所以這次感慨甄選,算得上是真心,嶽廉可是真急了,明碼標價,被選中之人,都可以參悟他家祖傳的大小重山圖,從中可得絕妙劍法。   “這老頭是真心想要個傳人,什麼條件都不要了,只要資質好!”   葉秦頗爲心動。   李淳當然是不在乎什麼絕妙劍法,但對方連自己最寶貴的都拿出來了,平時的教導顯然也不會敷衍,如此一來,倒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想到此處,李淳不由有些意動。   真正的天資卓絕之輩,一般也早就被人挑光了,像自己沒有師承,葉秦有等於沒有的情況,真的不多見,他們兩人要是聯袂而行,說不定真能包攬兩個席位。 第兩百十七章 甄選   不老神仙嶽廉確實是急了。   他風光了一輩子,其實也已經夠了,他知道自己的才具有限,想要再進一步實在太難,能平平穩穩過完一世,就算是大氣運了。   進入修者境界以後,壽命大幅度的延長,但衰老依舊不可避免,七十歲以後,精氣神都開始衰竭,若是修爲沒有繼續進步,也會像常人一樣老去,實力也會不斷地下降。   所以一般的劍修,若是年紀大了,除非有再進一步的希望,往往都會避世隱居,不再拋頭露面,這已經成了一種慣例。   本來他收了那麼多弟子,雖然都不太成器,但人數一多,自有氣勢,他也就可以放心地隱居去了。   誰知道時運不濟,竟是惹上了一個煞星,把他那麼多弟子都打得沒了火種,那他想要衣鉢傳承,怎麼也得再收幾個徒弟纔行了。   所以這一次公開甄選,他不惜下了血本。   “開山,到現在有什麼好材料,直接帶到後面來給爲師看看!”   他看到大弟子祝開山進來,急急開口詢問。   祝開山臉上一陣尷尬,“回稟師父,這幾天來的資質都尋常,還沒有特別好的……”   他作爲大徒弟,當然是不老神仙門下最丟臉的一個,他素來老實忠厚,但學劍總是差一口氣,雖然心裏急得火燒火燎,缺頁數一點辦法沒有。   資質好的弟子,跟名師一樣,都不是那麼好找的。   雖然這次嶽廉公開甄選弟子,報名人數衆多,但是考校下來真算資質不錯的,也並不多。   而且,嶽廉想要的不僅僅是資質不錯。   想要短時間之內實力突飛猛進,那非得資質逆天的人選不可。   ——現在,他們手上看沒有。   “唉……”   嶽廉臉上期待希冀的表情一掃而空,就像是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緩緩地坐了下來,苦澀地搖頭。   “我就知道沒那麼容易,哪有那麼多資質好的少年?真不錯的,還不早就給人搶光了?”   師擇徒,徒亦擇師。   真正的好苗子,除非是在山野之中無人發現,否則也必然會被那些想要傳人的高手帶走。   他公開甄選,想要找到好弟子,也像是大海撈針一般。   “師父!師父!”   就在嶽廉灰心喪氣的時候,二弟子公孫力急急忙忙地奔了進來,“大喜!大喜!南山樵隱的弟子葉秦來參加甄選了!”   “什麼?”   嶽廉大喜,霍然跳了起來,“哈哈哈哈!想不到挖到一個牆角,南山樵隱確實是太懶了,弟子轉投我門下,纔是應該!”   葉秦是今年郡城府試的第二,僅次於百里雲,以南山樵隱那種懶得教人的架勢,他還能有這樣的成就,那想來資質絕不會錯,能收攏到他,這次公開甄選就值了!   “除了葉秦之外,跟他一起來的有位李公子,是慶豐城今年的府試案首,聽葉秦的口氣,好像比他更厲害!”   “真的?”   嶽廉老臉笑開了花,摩拳擦掌,大是得意。   ……   這是李淳與百里雲葉秦見面之後的第二天。   他得到不老神仙嶽廉收徒的消息之後,自然意動,回到客棧與衆人商量。   他本來就是來郡城遊學的,有此好機會,陸曼娘自然是不會反對,她雖然是李淳的啓蒙老師,卻也知道自己本領有限,不能當他一輩子的師父,如今有契機在前,她只會爲李淳高興。   陸笑笑:“你不要拜了別的師父不叫我小師姨就行了!”   吉祥:“公子你是該拜明師學學,不然差得太遠……”   雪山魔女:“什麼不老神仙,打不打得過我?不行你拜我爲師就是了!”   崔敏:“……”   金眼黑雲虎:“吼!”   最後顏火兒拍板點頭,支持李淳前去,所以第二天李淳就跟葉秦聯袂而來,他們一到嶽廉府上,立刻就引起了轟動。   當然主要是葉秦引起了轟動。   他這個郡城府試第二最近的名聲可不小,因爲他得了第二以後一直囂張,打了不少人,沒人制得了他——昨天他敗給百里雲的事還沒來得及傳開,所以現在的郡城,大抵都知道他葉秦的惡名。   想不到他也來參加甄選,不老神仙門下的人又喜又憂,喜的是這次甄選總算有結果,憂的是這麼兇的人進門,只怕自己這一批師兄都有的好受。   葉秦也不是善茬,知道自己不受人待見,趕緊把李淳給推了出來,把他吹得天上有地上無,讓一衆不老神仙門下弟子都是目瞪口呆。   不得了!   葉秦在他們看來就已經很厲害了,沒想到這個李淳竟然比他還強,不止如此,他還輕易地破了百里雲的青門金鎖劍法,這豈是常人能夠做到?   而且這李淳還沒拜過名師,這資質,當真是逆天了!   所以二師兄公孫力急急忙忙地去報告師父嶽廉這個好消息。   以葉秦的看法,既然他們兩人來了,那嶽廉肯定會忙不迭地就將他們倆收下,所謂的甄選,最多隻要走過過場就行。   沒想到一會兒公孫力與大師兄祝開山一塊兒出來,對他們兩人表示歡迎之後,卻表示師父的意思,還是要他們參加甄選。   “當然,兩位都已經通過了府試,之前的基礎測驗,都可以免去了。”   祝開山看葉秦面色不對,趕緊連聲道歉,說明情況。   李淳微微點頭。   這情況早在他意料之中,嶽廉這次不惜下大血本,是要招到真正資質優秀的弟子——雖然不知道他爲什麼那麼着急,但肯定不會有假。   雖然葉秦名聲在外,但資質到底如何,嶽廉沒有親眼見過,他既然有能夠測試資質的辦法,那肯定是要他們過這一關的。   基礎的測驗,不必進行,但資質的測試,卻勢在必行。   “兩位,隨我一起進來,師父已經將小重山圖譜掛出,讓你們參悟,若是有所領悟,師父一定歡喜得緊!”   公孫力做了個手勢,邀請兩人入內。   其他來參加甄選的年輕人都露出了羨慕又期待的臉色,他們還有一大堆的基礎測驗要做,能夠踏入內室參悟小重山圖譜,就表示已經有了甄選弟子的資格。   如有參悟,就會被收歸門下。   這幾日進去參悟小重山圖譜的人就不多,有所悟的,則是一個都沒有! 第兩百十八章 小重山圖譜   大小重山圖譜,是岳家祖傳的寶貝。   從天地異變之前,就已經流傳下來,據說是當初岳家一位祖輩名將所作,從這套圖譜之中嶽家的後人悟出了無數劍法,成就了好幾位劍修,直到今日,依舊沒有被完全參透。   傳到嶽廉這一代,這老頭從圖譜中悟出疊山劍訣,氣象高遠,一舉踏入修者之境,平時收藏得極爲嚴密,就算是他那些弟子,也沒幾個有眼福見到。   之所以這次拿出來,一來是這老頭確實發了狠,二來,也是因爲不用此招很難去判斷別人的資質。   從小重山圖譜當中能悟出點什麼來,一試便知,高下立判。悟出的劍法越精妙,那也就意味着這人的資質就越高,而要是真有人能破解圖譜——那這人的資質簡直就逆天了!   ——當然這種情況,嶽廉是根本沒有想過的。   大小重山圖譜兩套相輔相成,互爲印證,岳家的先人琢磨了上千年,也茫然未有頭緒,單看小重山圖譜能夠破解的人,不可能存在!   實際上,甄選來的這些年輕人,在短時間內能有所領悟的,都暫時還沒有出現!   不是說一點感悟都沒有,但最多也就是影影綽綽,感覺得到,卻表述不出來,更無法以劍的形式落到實處。   這讓嶽廉十分失望。   他這次甄選徒弟,有明確的目的,時間也非常緊迫,所以無論如何也不能挑到水貨,必須得親自驗證纔行。   這也是爲什麼以葉秦和李淳兩人秀才中數一數二的身份,他還要堅持以小重山圖譜甄選的原因。   葉秦有些不滿,李淳倒是無所謂。   公孫力引着兩人到了內室,先開了外圍一道鎖,點頭示意他們進去。   “兩位不好意思,進去之後,我外面還要落鎖,小重山圖譜至關重要,我們這些弟子都不能隨意見到,還望見諒。”   公孫力倒是很客氣,滿臉的尷尬。   要是普通來甄選的年輕人,那這種待遇算不了什麼,葉秦和李淳二人身份不同,自然更要小心些。   李淳微微點頭,“不要緊,我們自己會照顧自己。”   這同樣也是意料中事,這麼寶貝的小重山圖譜,嶽廉捨得拿出來給人看已經不容易了,要是不看緊一點纔是怪事。   葉秦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李兄弟,你先請。”   李淳也沒什麼好謙讓的,信步踏入院中,葉秦跟隨而入,就聽背後關門聲起,咔嚓一聲落了鎖。   “小家子氣!”   沒了外人,葉秦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李淳笑了笑,“嶽老年紀大了,寶貝看重一些也是應當的,別生氣了,咱們先去瞧瞧這小重山圖譜到底有什麼特異之處?”   從一副圖畫之中,居然能悟出無數精妙劍法,而且千年過去,居然潛力還未盡,還沒有人完全參透圖畫中的祕密,李淳也是聽好奇的。   兩人走進正廳,只見一副屏風擺在正中,屏風上的圖畫乃是崇山峻嶺,雲遮霧罩,氣勢驚人。   “這……這就是小重山了!”   聞名不如見面,葉秦目光轉到畫面之上,就再也轉不開了,驚歎一聲,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   他顧不得再跟李淳多說,心神一下子就沉浸在圖畫之中隱藏的劍意裏面去了。   李淳淡然一笑,目光掃過小重山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畫中劍意,確實有如實質,撲面而來。   總算他見過世面,不像葉秦那麼沒出息,並沒有急着就開始參悟,而是先緩緩地觀察全局。   小重山圖譜,就印在屏風之上,畫面滿滿當當,幾乎沒有留白之處,與一般山水畫的模式不同——但也不讓人覺得逼仄,反而有一種真實的壓迫感,就像是羣山當面一般。   在畫面的左下角,留着紅色的印章,還有幾字題跋。   李淳細看,卻只有“舊山松竹老”這五個字。   他心中微微一動,目光隨着山中的小徑,一路往上,直達巔峯!   ……   “怎麼樣?”   嶽廉心急,雖然是自己讓人去參加甄選,偏偏比任何人都要關注結果。   要是……要是這兩人都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感悟,那自己是收還是不收?   要是不收,只怕也很難有比葉秦李淳二人更好資質的年輕人來報名了;   要是收了,那他們資質不夠,以後的難關怎麼辦?   雖然已經七老八十,他卻一點兒也沒有靜氣,早就站起身來,在房間裏面轉來轉去,好似熱鍋上的螞蟻。   “他們進去有半個時辰了,還沒出來。”   祝開山老實地回答。   在小重山圖譜面前,會感覺的磅礴的劍意襲來,要是沒有悟出什麼,時間一久精神上也承受不住。   他們幾個大弟子,在圖譜前坐上半個時辰也差不多是極限了,那兩人能夠一呆這麼久,倒是個好兆頭。   “半個時辰了?好!好!”   嶽廉大喜,皺紋之中都洋溢出喜意,不停地搓着雙手。   能夠呆那麼久,悟出劍法的可能性就大大提高,他們沒有自己的護法,也不曾修習過本門劍法的基礎,現在的表現,已經超過了自己門下這些弟子。   ——不過,現在他想要的可不僅僅是超越門下這些草包那麼簡單,而是……要真正靠得住的天才!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又是半個時辰,院子裏面的兩人,還是沒有出來。   嶽廉的心又提了上來。   整整一個時辰了,若是能參悟劍法,這時候也該有了眉目。   就怕是他們白白在小重山圖譜面前堅持了一個時辰,自己這裏還滿腹希望,最後卻發現沒有劍法悟出,那可是要讓他氣炸了肺。   “師父!出來了!出來了!”   公孫力又是一道煙的跑了進來,滿面喜色,“葉秦已經出來了,說是略有所悟,願獻於師父面前?”   “有所悟?”   嶽廉高興地跳了起來。一個時辰,能悟出劍法,不管是否完整是否精妙,這小子的資質肯定是不會錯了,他說略有所悟,那是客氣的說法,要不是篤定有劍招展現在自己面前,這小子敢輕易地這麼說?   一時間,嶽廉也顧不上還在小重山圖譜面前的另一人了,急急高叫。   “快請!快請上來!” 第兩百十九章 請師父耐心等待!   葉秦志得意滿。   小重山圖譜奧妙無窮,他一眼看去就感應到了磅礴的劍意,經過一個時辰艱難的消化和理解,突然悟出一種精妙的劍法,不禁喜出望外。   他到底是劍客,能有心得當然開心;而且這感悟還代表着他通過了嶽廉小重山圖譜的考覈,也就是說,他可以拜在嶽廉門下爲弟子。   ——別人無法理解葉秦對一位肯教授明師的渴求!   他有師父沒錯,但對於他來說,還真不如沒有。   一旦哪天南山樵隱突然有了心情,給他略略指點一二,他的劍法就能夠突飛猛進;可這種情況,一年也未必有一次,其餘的時間,他只能苦苦摸索。   要是沒有對比就罷了,就像是沒有師父的那些劍客,靠着自己也就習慣了;可他怎麼也習慣不了。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他的迫切,比沒有師父的人都還要強烈。   葉秦跟隨着公孫力,一路到嶽廉面前,鞠躬行禮,臉上有着遮掩不住的喜色。   嶽廉見他個子矮小,貌不驚人,心中略有不喜,但此人既然能被南山樵隱這樣的劍修收爲弟子,又能從小重山圖譜中悟出劍招,資質自然是沒得說了,有這樣的弟子,或許就可以……   嶽廉輕咳一聲,“葉賢侄請起,咱也不說客套話了,不知你從小重山圖譜之中,悟出了什麼劍招?”   他是真的心急了,不然也不會這樣追問。   葉秦不以爲杵,微微點頭,“嶽前輩,在下從小重山圖譜之中,看到了層巒疊嶂,看到了山勢之雄,又見山中氣象萬千,突有所悟,乃是山中藏劍一招!”   “哦?”   嶽廉眼睛一亮。   小重山圖譜之中悟出來的劍法自有其系統,不怕有人冒充,反正是真是假,一試便知,葉秦所說山中藏劍,正是小重山圖譜蘊含的劍意之一,看來是不會有假了。   但他現在把細謹慎,還是微微一點頭,“既然如此,可容老夫試一劍否?”   “請!”   葉秦知道必過這一關,倒也不再介意了,當下退後三步,側向嶽廉——這是小輩向長輩請教的禮節,以示不敢正面爭鋒之意。   “好!”   嶽廉長笑一聲,渾身的氣勢陡然變化!   原本他滿頭白髮,眯着眼睛,皺紋深刻,佝僂着身軀,分明是一個被酒色掏空了身體的糟老頭,但是隨着這一聲笑,他站起身來,目現精光,哪裏還有半分衰弱的樣子。   修者,就是修者。   雖然年紀到了,實力有所下降,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是認真起來的時候,依然有超越凡人的威能!   他輕哼一聲,輕輕抬起右手,伸出一指!   以指爲劍!   劍修考量晚輩,只需要一根手指頭就足夠!   雖然只是一根手指,但在葉秦眼中,卻像是泰山之重,他瞳孔猛然收縮,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嶽廉的手指只是虛點,還沒有真正出手,但是劍意凝於指尖,卻像是山嶽迫人。   大小重山,劍法猶如實質,崇山峻嶺。   一般人還未接劍,就早已被壓得粉身碎骨!   葉秦當然不至於。   好歹他也是通過了府試的真正劍客,若是拿出自己的拿手劍法,雖然不可能招架得住嶽廉的攻擊,但是區區一個起手式,他還是能應付得來。   但他明白,嶽廉此舉,並不是要看他原本的劍法。   他要看的,就是葉秦在小重山圖譜之中所悟的劍招!   葉秦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快逾閃電的出劍!   不知何時,他腰間的劍已經被他拔在手中,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經揮出了十七八劍。   ——他的劍尖,並沒有指向嶽廉,而是佈於周身。   守!   葉秦壓根兒沒有想過要反擊,只要以山中藏劍之式抵禦嶽廉如泰山壓頂一般的劍意,就足以證明他的領悟。   “好!”   嶽廉微微眯起眼睛,輕輕地讚了一聲。   劍勢如山,正是小重山圖譜之中的劍意,到這裏已經可以確認葉秦沒有說謊——但他還沒有收回手指。   葉秦所說的,是山中藏劍。   現在已經看見了山,卻還沒有看到劍。   嶽廉輕笑一聲,指尖微微下壓。   嗤!   旁觀之人感覺不到,在他對面的葉秦卻立刻感覺到千鈞壓力撲面而來,他面色漲得通紅,咬牙硬撐,劍勢陡然一變!   就像是彈簧一樣,在巨大的壓力下反彈疾射而出!   山中藏劍!   “妙!”   嶽廉又驚又喜,揚聲長笑,信手一揮,化解了葉秦這疾如奔雷的一劍,長笑不止。   “葉公子資質果然不凡,可願拜老夫爲師麼?”   這山中藏劍一招,比他想象之中還要精妙許多,不但合了小重山圖譜之中的劍意,更能借用自己的劍勢的壓力,反激而出,威力頗爲不凡!   能在短短一個時辰之中,悟出這樣的劍法,這葉秦的資質真是了不得!   嶽廉的目光掃過身週一羣大弟子,心中微微嘆息,若是其中有一個的資質能趕得上葉秦,自己怎麼會這麼捉襟見肘。   “多謝師父垂顧!拜見師父!”   葉秦大喜,當下大禮參見,也立刻就改了稱呼,他早就得到了南山樵隱的許可,可以另投明師,如今得償所願,自是心滿意足。   “哈哈哈哈哈!”   嶽廉拉着他的收扶他起來,越看越是喜歡,“今日老夫喜得佳徒,來人哪,外面的甄選暫時停止,我們擺酒慶祝,明日繼續……”   要說這老頭確實是個沉湎酒色之人,逮到機會就要慶祝一下。   祝開山連忙提醒,“師父,此刻還有慶豐城的李公子在小重山圖譜面前參悟,是不是等他……”   嶽廉面色一變,“他還沒有出來?”   老頭的神情有些古怪,瞧了瞧葉秦,微皺眉頭。   按道理來說,第一次參悟小重山圖譜,一個時辰怎麼也該出來了,再長那圖譜中劍意壓力更強,也看不出什麼名堂來的話,何必要苦苦支撐?   這李淳是葉秦強力推薦,是從慶豐城來的,嶽廉也不太瞭解,卻不知道他資質到底如何,是真的有所領悟,還是在苦撐浪費時間?   “李兄弟大才,必有所悟,請師父耐心等待!”   葉秦見嶽廉望向自己,連忙開口。 第兩百二十章 他……在睡覺   李淳的資質如何,葉秦不敢下斷言,但是……肯定不會比自己差,一個沒有師父,全靠自己瞎練,能夠瞬間看破青門金鎖劍法的破綻,壓倒他和百里雲兩人,若說他不如葉秦,他自己都不相信。   他離開小重山圖譜的時候,李淳還眯着眼睛,盤坐在地,定定地瞧着畫面,自己招呼了幾聲他都沒有聽到——看這個樣子,不像是在苦苦支撐,而像是真的已經領悟了什麼。   李淳花的時間比他久,領悟的也應該比他深。   葉秦也在期待着,李淳能拿出什麼劍法來勝過他的山中藏劍。   “既然徒兒你這麼說了,咱們就再等等。”   嶽廉呵呵乾笑,爲自己的心急略有一點尷尬,不過他大風大浪都經過了,臉皮夠厚,也看不出有什麼異樣。   “來來來,嚐嚐爲師珍藏的茶葉……”   既然要等,嶽廉就已經開始下功夫拉攏了。   新茶送了上來,加了兩次水,漸漸淡而無味,時間不知不覺溜走,而李淳還沒有出來。   嶽廉打了個哈欠,他到底年紀大了,生性又奢侈貪舒服,不慣久坐,這樣等下去他也喫不消。   祝開山公孫力等人也知道師父的心意,但是當初甄選讓人蔘悟小重山圖譜的時候,就沒有規定時間——因爲面對小重山圖譜就像是面對一位強橫的劍客,就算是什麼都不做,那也有巨大的壓力撲面而來,一般人堅持不了多久。   而要是有人牛逼到視這些壓力爲無物的時候——先不說這種人到底有沒有,反正就算是嶽廉本人面對小重山圖譜都是堅持不了太久的——那這人也已經到了可以不在乎圖譜之中蘊藏劍法的地步,他又怎麼會來拜岳廉爲師?   所以一般是不會出現李淳這種情況。   誰知道竟然會有這樣的意外?   “那小院中的弟子怎麼說?李公子可要出來了?”   嶽廉強打起精神,向祝開山詢問。   “李……李公子還在面對小重山圖譜,或坐或立,有時候起來走幾步,口中還不時念念有詞,卻不知道是說些什麼,還沒有要出來的跡象……”   祝開山都有點結巴,他本來就沒有急智,應變不行,遇到這種特殊情況,更不知道怎麼處理。   要師父不等先休息,似乎也不妥當;要去催促李淳,更是沒有道理;這倒是讓人進退兩難。   總算公孫力稍微乖巧些,他笑着開口,“師父,這李公子面對小重山圖譜,能參悟這麼久,遠遠勝過我們師兄弟,只怕悟出來的劍法也是非同小可,師父不如再耐心等待一會兒,定有所得。”   “唔……”   嶽廉其實是有些不耐煩了,悶悶地應了一聲,不再說話。   又換了兩遍茶,跨院之中還是沒有動靜。   嶽廉終於忍不住,“開山,你去看看,到底什麼情況?”   無論是參悟什麼劍法,也沒有參悟一下午的道理,尋常人早該頭暈腦脹的出來了,這李淳到底是個奇葩,還是真有什麼收穫?   祝開山答應一聲,匆匆趕去瞧了兩眼,回來的時候卻是臉色難看。   “回……回稟師父,李公子這時候在……在睡覺……”   李淳躺在小重山圖譜面前,呼呼大睡,毫無儀態,看得祝開山目瞪口呆。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什麼?”   嶽廉也是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他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不等了,去跨院,我倒要去看看,這小子在睡夢之中,能悟出什麼劍法!”   他可真是生氣了,李淳哪怕是在苦撐沒悟出什麼東西,那也證明這孩子心志堅定,就算並無所得,也未必沒有成就,他可以考慮收他爲徒。   可面對如此至寶,他居然在睡覺?   那可不單單是沒出息的問題,甚至是對小重山圖譜,也就是對他們岳家的傳承的侮辱!   這叫嶽廉如何忍得?   就算對方是一個府試的案首,在修者境界的劍客眼中,也算不了什麼,嶽廉動身,是想要親自去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好歹的小東西!   葉秦暗暗叫苦,不知道李淳爲什麼如此失態。   “李兄弟啊……李兄弟,你要是不想拜師你就別來啊,你來了還這樣,不是連累我麼?”   說李淳完全沒有師承沒有奇遇,葉秦是不相信的,在他想來,李淳肯定還有什麼隱藏的殺手鐧,才能進步這麼快,只是這種事情大家都不好追問罷了。   他昨日提議李淳來拜師,也是想摸摸李淳的底,沒想到他欣然答應,誰知道到了這裏,又出這種幺蛾子。   “要是看不上嶽老頭,那也不用來啊……”   小重山圖譜中的劍意高明,但在見了世面的葉秦面前,也不算什麼,雖然參悟不出,但也不過是修者境界的武學罷了,他又不是沒見過。   這也是爲什麼大小重山圖譜在岳家保留千年,沒什麼人覬覦的原因,封頂也就這樣,還難參悟,何必費那麼大勁去搶奪,岳家世世代代都有傑出子弟,也不是好惹的。   按照葉秦的猜測,或許是李淳看清了小重山圖譜的底細,對嶽老頭的本事失望了,所以也不太尊重。   ——要是這樣就麻煩了!   不管怎麼樣,李淳是跟他一起來的,總有點他的連帶責任,要是嶽老頭動起怒來,他這個新收的弟子也得喫掛落。   葉秦嘆了口氣,也沒立場相勸嶽廉,只好愁眉苦臉地跟在衆人身後,一窩蜂地朝着跨院而來。   公孫力開了鎖,嶽廉氣呼呼地踏足院內,還沒走近擺放小重山圖譜的正廳,就聽見李淳的鼻息如雷,果然是沉沉入睡!   嶽廉心頭火起,他本來就諸事不順,一直有一股邪火,這時候哪裏忍耐得住,大喝一聲。   “小子,你睡得到安穩!”   劍修怒喝,猶如雷震,葉秦只覺得耳嗡嗡作響,連房子院牆都彷彿晃了晃,心中更是悽苦。   “李兄弟,你害死我了!”   就在他哀怨之際,就聽房子裏面傳來一聲悠悠的嘆息,旋即聽到李淳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伸了個懶腰。   “可惜!可惜!被惡客一擾,小重山未曾推演完整,只剩下半闕劍招,可惜了!” 第兩百二十一章 半闕小重山!   此言一出,嶽廉等人都是愣了一愣,卻聽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李淳一臉慍色地走了出來。   “誰他麼的在亂嚷嚷,亂了我的劍意!”   他很不爽。   從看到“舊山松竹老”那幾個字以後,李淳腦中一亮,彷彿是推開了一扇窗戶。   然後再感悟圖畫中的劍意,卻彷彿聆聽到了一陣悲憤的吶喊。   這圖畫中的河山,卻不是圖譜中的真諦,真義尚在河山之外!   他閉上了眼睛,慢慢去感悟和聆聽,卻始終不得要領,乾脆遁入琅嬛玉庫當中,去向萬歲童子請教。   萬歲童子當然慣例地不理他,但在琅嬛玉庫之中,李淳卻是若有所悟,等到他退出琅環玉庫的時候,卻只覺得原本小重山圖譜強烈磅礴的劍意變得和善起來。   ——似乎,是想要跟他溝通!   劍意有靈,可覓真主!   李淳身懷劍宗傳承,人是感覺不到的,但是琅環玉庫的劍意,卻會與外界的劍意產生共鳴。   如此龐大如宇宙星河的劍意,自然會產生出萬川歸海的氣勢。   小重山圖譜之中的劍意孤獨了千年,本能地朝着李淳湧去,希望被他所理解和接納。   這種情況是偶然,也是奇蹟。   李淳不明所以,但他卻能感覺出那種特異,在無法領悟的情況之下,他乾脆選擇了沉沉睡去,乾脆讓劍意自行交融,他也在夢中去體悟小重山圖譜之中真正的內蘊!   “昨夜寒蛩不住鳴……”   一開始的劍意,並非奇絕,而是平平常常,就如平靜的山中秋夜,但其中蘊藏的金戈鐵馬,血腥氣息,卻是讓李淳都爲之震駭。   “驚回千里夢!”   果然第二劍,就如石破天驚,變幻無窮。   夢中千軍萬馬,氣吞萬里如虎,而一個驚字,竟是將這一切全部抹消!   “已三更!”   三劍齊出,就如時間一般,無法抵擋也無法抗拒,讓人感到絕望。   “起來獨自繞階行……”   劍法到此,又是一變,煩悶愁苦,無可消解,一個繞字,破盡天下劍招!   “人悄悄……”   劍靜,人停,變化止消,但這一式,卻成了寓動於靜的奇招,所有變化,藏在悄悄二字之中,不防而防,不攻而攻,讓人無法應付。   “簾外月朧明!”   劍至此處,恰如明光大放,又如水銀瀉地,已經到了絕招所在,李淳爲之手舞足蹈,恨不得跳起來大叫大嚷。   半闕小重山的劍意已經到此地步,那下半闕,更是讓人期待!   偏偏這個時候門外傳來呼喝之聲,李淳鬱悶的從夢中驚醒,劍意消散,頓時無從尋覓!   半闕劍意已出,也算是稍解千年孤寂,再要來這麼一次水到渠成的機會,那可是求之不得了。   眼看有妙招在前,卻硬生生地被吵醒,李淳當然不高興,想也沒想就推門而出斥責。   嶽廉等人,相顧愕然。   這李淳讓他們等了這麼久,就是在睡覺,想不到脾氣居然比他們還大?   這小子瘋了不成?   就算他在小重山圖譜之中悟出了劍法,被打斷一下又能如何——再說他明明在睡覺,能悟什麼劍法。   “李公子莫要胡言亂語,這是我師父……”   祝開山還是老實,怕李淳不認識嶽廉無意中衝撞了,趕緊出言提醒。   其實李淳一出門就反應過來了。   一羣大弟子簇擁着一個老頭,葉秦也老老實實低眉順目地跟在身後,這老頭不是不老神仙嶽廉還能是哪個?   不過李淳也沒有後悔剛纔的態度。   這老頭兒是自己沒福氣,要是晚來一步,那什麼大小重山圖譜之中蘊藏的千年之謎,他至少也已經解出來了一半,那對他的意義可比對李淳的意義大多了,偏偏他自己攪了,那可就怪不得李淳了。   李淳只是有點不爽未能將這劍法完成,對他來說,少一套這個層次的劍法也不算什麼——這種千年家族的執念纔是可怕呢。   他記得青家就千年來想去挖墳,這岳家肯定也是千年求之不得,自己把情況說明之後,只怕第一個吐血的就是嶽廉,到時候說不得還要求着自己,把半闕小重山劍法詳解,慢慢花時間去參悟下半闕。   ——這可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了!   所以雖見嶽廉,李淳倒也不懼,只是微微一笑,“原來是嶽前輩,在下冒犯了!”   他跨前一步,瞧了瞧嶽廉,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可惜啊,可惜!”   嶽廉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從剛纔李淳就一直在叫着可惜,他實在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不由得面色一沉。   “李公子,我請你來參悟小重山圖譜,你卻在此呼呼大睡,成何體統?如今又叫可惜,是什麼意思?”   李淳攤了攤手。   “我本來得天意之助,在睡夢中悟出了小重山半闕,再給我片刻功夫,就能將圖譜之中的真意完全體會,可惜……被吵醒了……”   此言一出,衆人譁然。   葉秦冷汗都冒了出來,“老弟,你就算想要過關,也不要胡說八道,別連累我啊!”   誰會相信?   小重山圖譜在岳家傳了一千年,都沒有人能看出其中真諦,而且他們還是有大小重山圖譜對應參考,又有多少高手劍客參悟,都未曾有成果。   李淳一個區區的六級劍客,就在小重山圖譜面前睡了一覺,竟然就說自己有機會參悟小重山真諦?   怎麼可能?   嶽廉的臉都黑了,他是堂堂劍修,多少年沒有人敢在他面前胡言亂語了?這小子就算是個什麼府試的案首,在他眼中,又算得上什麼?   “休要胡言,小重山圖譜玄奧非常,豈是輕易可以領悟,年輕人不可好高騖遠,你今日失儀,老夫也不怪你,速速離去吧!”   ——要說現在的嶽廉真是脾氣好了許多,他現在心頭有大事,也不願意多生枝節,將這小子直接攆出去了事。   說完這話,他就拂袖而去,懶得跟這小子多廢話。   李淳這時候卻悠悠地接了一句。   “嶽前輩要是不信,完全可以試試看啊,我想……你一定也想看看真正的小重山劍法是怎麼樣吧?”   嶽廉頓住了腳步,霍然轉身,怒意滿臉。   這小子,還死不悔改!   葉秦心中叫苦不迭。 第兩百二十二章 下面沒有了……   真是死硬到底啊……   葉秦瞧着從容不迫的李淳,微微搖頭,雖然他短暫的接觸認爲李淳不是凡人,也不會這麼胡來,但不管怎麼樣,他也不相信李淳真的能悟出小重山圖譜的真諦。   只要不是小重山真意,就算裏能悟出什麼厲害的劍招,又怎會放在嶽廉的眼中?   到時候這劍修老頭真生氣了,那可不好應付。   李淳卻是從從容容,看着怒氣爆棚的嶽廉回過頭來,臉上一點兒驚惶之意都沒有。   他又不是騙人的,有什麼好慌?   “你倒是很有信心啊……”   嶽廉冷笑着,他也絕對不相信李淳可以領悟什麼小重山真意,估計就是想過故作大言,引起自己的注意罷了,這樣的少年,他也見得多了!   要是以前,嶽廉的性子可以當不在乎,但最近脾氣不好,又豈能容得!   “既然你想要讓我試試,那我就試試,只是,你可別怪老夫出手太重!”   他心中有了怒意,伸出一根手指。   仍然是一根手指,但氣勢卻是與剛纔試葉秦的時候完全不同!   “這老傢伙怎麼跟喫了槍藥似的,脾氣那麼大?”   李淳心中嘀咕,只覺得滔天劍意撲面而來,也不敢怠慢,莫毒劍出鞘,守住當胸,腦中不斷迴轉着那半闕小重山的意境。   “來了!”   只見嶽廉的手指輕輕向下一壓,一道劍氣嗤的直射而來,李淳深吸一口氣,長劍斜斜刺出,震動不已。   “昨夜寒蛩不住鳴!”   小重山劍法的起手勢,有兼容幷包之意,秋蟲之鳴,只是冰山一角,更厲害的後招醞釀在其中,就像是寂寞空山,其中所藏,不可測也!   “咦!”   嶽廉倒也是喫了一驚。   李淳這一劍,純然是小重山之意,大部分從小重山圖譜之中悟出的劍法,似乎都脫不出他這一劍的窠臼,就像是剛纔葉秦的山中藏劍,就像是李淳這一招的變化,但又遠遠不如這一劍博大而蒼茫。   雖然並無凌厲的攻勢,但這一劍卻是讓人回味悠長,嶽廉的攻勢不禁頓了一頓。   他本也無傷人之意,只是想以一指之力,將李淳壓倒在地,讓他出個醜,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如今見到這一劍,那一指就按不下去,倒是有些期待地看着李淳的劍招變化。   “哼!鎮住了吧?後面有得你後悔的!”   嶽廉的表現,早在李淳的意料之中,他嘿然一笑,手腕一抖,第二劍出。   “驚回千里夢!”   此一劍出,天翻地覆,原與第一劍的意境天差地別,卻是以一個驚字,全然連續,嶽廉駭了一跳,飛身而退,眼睛眨也不眨地瞧着李淳勁急的劍勢。   “怎……怎麼可能有這般的變化!”   從小重山圖譜之中,從來就沒有人悟出這樣的劍法,如此的金戈鐵馬,又如此的慘烈雄渾!   這連綿的靜謐山嶽,哪裏藏着如此的血光?   ——但他的直覺,卻告訴他這一劍沒有錯,正是這一劍,闡述了小重山圖譜之中從來沒有被人發掘過的真意。   嶽廉渾身顫抖,不敢置信地瞧着李淳,高高舉着的手指頭,哪裏還按得下去?   “這真是小重山中的真意麼?這真是先祖的劍法重光麼?”   “這少年如何能夠體會?難道真的是先祖有靈傳給他的麼?”   他的面色陰晴不定,一衆弟子也不明白師父在想什麼。   “怎麼回事?師父剛纔分明想給這小子一個教訓,怎麼又停手了?”   “這劍法倒是不錯,但不可能是小重山圖譜當中的呀,師父猶豫什麼?”   對於小重山圖譜,就算是祝開山公孫力這樣的大弟子,都不可能像嶽廉這樣浸淫深刻,當然也沒有他那樣的直覺,只覺得李淳的劍法肯定不是小重山中所悟,要是以師父以往的性子,早就狠狠教訓了,怎麼還不下手?   李淳微微一笑,也不顧及嶽廉的反應,劍法一轉,刷刷刷連續幾劍。   “已三更!”   “起來獨自繞階行!”   “人悄悄!”   這三招變化,看上去更是與小重山的圖樣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李淳每施展一劍,嶽廉都是渾身一震,腦中像是一個又一個的火星連着爆開。   “居然……居然是這樣!”   嶽廉參悟這小重山圖譜這麼多年,李淳的每一劍他都心有慼慼,就像是搔着了自己以前從未搔到的癢處,這種感覺哪還了得?   他的手指頭也忘了放下去,只是呆呆地瞧着李淳,就像是傻了一眼,只是臉上不斷現出喜色,差點連口水都要流了出來。   “師父……師父怎麼了?”   “莫不是被魘住了?不好,這小子會妖法!”   “放屁!師父堂堂修者,會被人魘住?”   一衆弟子不明所以,大呼小叫。   李淳忍不住大笑,收劍一挑,斜刺天上,氣勢陡然而生,終於到了上半闕的絕招。   “簾外月朧明!”   此劍一出,嶽廉終於按捺不住,縱身一跳跳出圈子,高聲大叫。   “妙啊!”   “妙啊!”   小重山的意境,竟然可以這麼解法,從第一劍開始,到這簾外月朧明的絕招,一氣呵成,全無滯澀,圖譜之上,一筆未提,意蘊卻是深深地藏在其中,就被這一劍一劍的揭示出來,何等暢快!   嶽廉恨不得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高聲歡叫,以直抒胸臆。   憋了一千多年的高潮,眼看就要來到!   他雙眼放光地瞧着李淳,期待着他的下一劍。   李淳卻是垂下了長劍,老實的一動不動。   嶽廉怔了怔,“你……你怎麼不繼續?”   他尚未反應過來,只是下意識地覺得有什麼可怕的事情就要發生。   “下面沒有了。”   李淳無辜地聳肩,“還沒參悟下半闕,我就被您老人家吵醒了……”   噗!   嶽廉一口老血噴了出來,向後便倒!   “保護師父!保護師父!”   一衆弟子到現在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眼見嶽廉暈倒,還以爲是被李淳無形劍氣所傷,嚇得屁滾尿流,只有幾個膽大的還簇擁在嶽廉身邊,一副誓死保衛的架勢。   葉秦倒是猜到了真相,目瞪口呆地瞧着李淳。   沒想到,他真的參悟了小重山圖譜的真意! 第兩百二十三章 收你爲……叔!   一場鬧鬧嚷嚷的風波過去,嶽廉也恢復了過來,他醒來第一句話就是對李淳說的。   “我不配做你的師父。”   李淳一聽懵了,難道是自己表現太好,導致對方都不願意收徒,那他費那麼大勁幹嘛?   幸好嶽廉下一句話就讓李淳放寬了心。   “但嶽門有幸,得遇公子你這樣的天才,我願代祖父收徒,不知公子可願成爲我岳家的記名弟子?”   代……代祖收徒?   一衆弟子們全都驚呆了,葉秦更是連鼻子都氣歪了。   你說岳廉這老頭是怎麼想的,怎麼連這種事都想得出來,就算對方破解了小重山圖譜的祕密,那也不用上杆子叫人家師叔吧?   這下好了,剛纔進門的時候稱兄道弟,現在遇上李淳得叫師叔祖,這叫葉秦怎麼不尷尬?   “這……那你老人家不是要叫我師叔?”   李淳瞧了瞧一衆弟子們的眼神,不禁打了個寒噤,趕緊乾笑兩聲,“嶽前輩你要代祖收徒也行,不過這輩分,咱們就各論各的吧……”   嶽廉瞅了瞅自己的徒弟們,知道他們的小心思,嘆了口氣。   “你跟我的徒弟們就各論各的,但我祖父收你爲記名弟子,我這聲師叔是省不掉的,你破解小重山圖譜,我若失了恭敬,不好跟祖宗交代!”   這老頭也是個實心眼,他心中一面愧悔自己爲什麼要大叫大嚷,錯失了得到全套小重山劍法的機會,一面也是爲李淳的資質所驚,無論如何也要把他拉入門中,所以這一聲師叔,是叫的心甘情願。   “既然你這麼誠懇……我也不好拒絕了……”   人家都不在乎了,李淳也就隨便了,反正不算是那羣弟子們的長輩,就不會得罪人——他明顯看到葉秦鬆了一口氣的樣子,也不由得心頭好笑。   “那師叔在上,請受侄兒一拜!”   老頭真實誠,站起來就要給李淳磕頭,李淳連忙把他扶起來,“算了算了,心意到就行,我還要師……侄多指點呢,那哪裏敢當。”   “是是,劍法之事,侄兒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嶽廉大包大攬地拍了胸脯。   拜入岳家,成了岳家的長輩,李淳自然也不必再住在客棧裏面花錢,嶽廉命人收拾了一重院落,請李淳等人一起住進來。   在一個修者境界的劍客羽翼庇護之下,相對總要安全許多,李淳想想自己身上還有不少麻煩,加上一個不安生的雪山魔女,還惹着什麼幽玄簿中人,早晚都要有事,如今一股腦兒地躲進岳家,無論誰要找他麻煩,總要有幾分顧忌。   “你成了不老神仙嶽廉的師叔?”   聽到這個消息,其他人還好,比較瞭解郡城情況的陸曼娘倒吸了一口涼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怔怔地看了李淳良久,微微地點了點頭。   當初要投入清靈館閣的少年,現在也越發像一個男子漢了。   幾年的功夫,他的個頭長了不少,本事更是成長到自己要刮目相看的地步。   兩院論劍,也不過是幾個月前之事,那時候李淳還只是一個冒冒失失的傢伙,但現在,卻是慶豐城的案首,與自己一樣的六級劍客,甚至,成了一個劍修的師叔!   這小子,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雖然驚訝,但陸曼娘眼中更多的是歡喜。   自己啓蒙出來的小傢伙,越有成就,她就越高興。   “嘿嘿,僥倖,僥倖。”   李淳還是很謙虛,他當然知道自己的本事不算什麼,不然的話,他也不用去拜入嶽門學習了。   一行人跟着李淳到了岳家,自有弟子殷勤招待,雖然不用喊師叔祖,但是他們知道這是師父的師叔,又有哪個敢不尊敬的?   葉秦也住進了嶽府,看見李淳難免面色有點古怪,但好歹可以平輩論交,他總算還是嘆了口氣,過來與李淳攀談。   “昨天我離開嶽府,碰上百里雲,跟他說了這事他都不相信,今天就傳出去了。”   才一晚上的功夫,街面上已經傳得沸沸揚揚。   堂堂不老神仙嶽廉,堂堂修者境界的劍客,突然多了一個師叔,怎麼能不引起大家的好奇。   現在街上說什麼的都有。   有人說李淳是當初嶽廉祖父的私生子,所以嶽廉纔不得不捏着鼻子認下這個叔叔……   這種說法的人完全沒考慮到嶽廉祖父故去已經超過三十年,而李淳才十幾歲的事實。   還有人說李淳一劍敗嶽廉,以普通劍客的實力勝過修者,劍法神乎其神……   李淳倒是挺喜歡這種說法,可惜實在是不可能。   普通劍客與修者之間的差距,比普通人和劍客的差距還要大得多,這人是完全不懂纔會這麼說。   總之,李淳是出名了。   比他想要出的名更大。   ……   “這就是那個斷了斬浪劍的李淳?”   在伏波郡王府中,郡王穩穩坐在太師椅上,微笑地聽着府中人的彙報。   最近這幾天,李淳的名字可是如雷貫耳。   對於伏波郡王來說,這名字有另外的意義。   “不錯,就是信隱君當日在寒露之會上敗給了他。”   當時還覺得不可思議,平民子弟竟然能贏手持斬浪劍的信隱君,現在看來,倒是順理成章之事。   “這個李淳很有意思啊……”   伏波郡王年約四十,是個英武的中年人,雖然是坐在自家的書房,但卻依舊坐得筆直,頗有金戈鐵馬的氣勢。   他是真正打過仗的,北邊的蠻人不算,就是十四年前,白骨王座之戰,他也曾有參與,是廝殺之中成長起來的真正高手。   國字臉,濃眉赤目,不怒而威,正是一個男人最有氣勢的年紀。   “本王想要見見他……”   他面無表情,語氣之中也聽不出來喜惡,到了他這個地位,城府極深,喜怒不形於色,下面的人早就不知道他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   “你們安排一下,我要看看,他到底有什麼用!”   郡王緩緩地站起身來,轉頭瞧着掛在牆上的天下九州地圖,慢慢地皺起眉頭,若有所思。 第兩百二十四章 劍修的苦   李淳在岳家安心的住了下來,作爲嶽廉的師叔,他可是很有地位的。   “李公子,這是師父讓我給您送來的劍譜,您請隨意翻閱,有任何疑問,都可以隨時到後堂找他。”   祝開山恭敬地開口,雖然不用稱呼師叔祖,說起來平輩論交,但老實的他哪裏敢有絲毫託大。   既然收了入門,岳家的劍法系統是不能小氣的,當然和盤托出,李淳笑納——他本身也不太在乎這些劍法,重要的是能夠得到近距離的指導。   “正好,我要去見……你師父,開山就帶我去後堂吧。”   李淳本來想叫嶽前輩,但想到對方現在是自己的師侄,這前輩的稱呼實在不妥當,要直呼其名或者稱呼師侄,他也做不出來,只好含含糊糊。   “是!李公子隨我來!”   祝開山引着李淳穿過幾層院落——嶽廉的家也修得富麗堂皇,他們岳家一直有封爵,雖然只是虛封,並無領地,但其實也能算是貴族的一員,生活窮奢極欲,院落建造得富麗堂皇。   李淳之前去過寒露之會長孫無量的別院,已經覺得歎爲觀止,如今見到嶽府,又覺得慶豐城主到底還是有些小家子氣,比不上郡城的浮華了。   “天地異變,民不聊生,這些貴族還這麼有錢,唉……”   李淳嘆了口氣,這也是無奈之舉。   這個世界的階級規則,要比地球嚴格得太多,因爲貴族的統治,是以絕對的力量爲根基,而皇帝的存在,在這個有神祗的世界裏面,更是真正的天命所歸,只有有朝一日天命改變,纔會改朝換代。   ——除非,有人能以一己之力,對抗無數的神祗,乃至於逆天!   不過這種事情連聽都沒有聽過,以現在李淳的力量,自然也不會去爲這種虛無縹緲的事情操心。   “哈哈哈,師叔,你來了!”   看到李淳到來,正在飲酒作樂的嶽廉哈哈大笑,醉眼惺忪地站起身來。今天他要比昨天剛剛見到李淳的劍法之後放鬆了許多,眉梢眼角都舒展開了,似乎心情也好了不少。   一來解小重山圖譜——雖然只有一半,但有生之年只要用功,還是有機會將下面半闕補全,有這成果,足以告慰列祖列宗;   二來,有了李淳加入嶽門,他一直擔心的事情就可以放下了一半。   能夠半日解出小重山圖譜的人,資質還用的着擔心麼?拯救他們岳家,就看這位小師叔的了!   不得不說葉秦打錯了主意,嶽廉雖然不像南山樵隱那般懶得沒邊,卻是一個徹底不負責任的人。   被逼到臨頭的時候,他大約會咬牙拼命掙扎一下;一旦有機會推卸責任了,立刻就又故態復萌,總想紙醉金迷,什麼都不想管。   看着醉醺醺的老頭,李淳皺眉不已。   他是迫不及待地想來探討劍法,學習如何踏入修者之路的,嶽廉這個模樣,能說得清麼?   “師……侄,你還好麼?”   “師叔放心,老夫是有名的千杯不醉……呃!”   嶽廉打了個酒嗝,拍了拍胸脯,示意自己沒事。   李淳雖然是不太放心,但來都來了,就隨便問問唄。   “師侄,我是想來問問你,如今我已經是六級劍客,內氣轉爲劍氣,開始往修者的目標前進,在這時候,有什麼要注意的?”   這是李淳最困惑的。   從凡人而至修者,是人體一次突破性的變化,如果說普通人到劍客,第一步是掌握氣感,期間的差別似有似無,並不明顯;那劍客到劍修,卻是天壤之別,乃是一次劇烈的變動!   李淳早就知道,只要是劍氣貫通於全身,淬鍊身體,而得修者之軀——這個過程是非常痛苦的,所以他早就開始修煉蠻王轟天拳,來加強身體素質,以做準備。   但是到底要怎麼樣以劍氣貫身,淬鍊肉體,這其中細微之處,他就不甚明瞭。   陸曼娘可以稍微指點一些,但是畢竟她也一樣未曾成爲劍修,沒有什麼主觀的感受,難以說得清楚,要是她的進境在李淳之上倒也罷了,可以摸着石頭過河,慢慢指導於他。但如今李淳也已經是六級劍客,與她平齊,隱隱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態勢,前面的路,就得靠李淳自己走了。   “哦?”   嶽廉點了點頭,眯起醉眼。   “師叔動問,那侄兒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雖然有點微醉,總算口齒還清楚,當下開始慢慢地給李淳說明從六級劍客開始,一直走到劍氣洗身之間的層次。   第六級的劍客,開始以劍引動內力,將內力全都轉爲劍氣,鋒銳無匹,遊走於身,發諸於外,可以有不可思議的威力。   這是劍客的真正起步。   到了第七級,渾身上下的內力已經全數轉爲劍氣,雖然數量不多,卻是強橫霸道,貫於經脈,讓人更快,更強。   第八級,劍氣開始緩緩壯大,盤踞臟腑之間,吐氣之時,可見白光,正是劍氣凝實之像,雖然沒有殺傷力,卻代表劍客體內的劍氣,已經到達了一個極限。   第九級,極則變,劍氣充盈全身,渾身的經脈穴道都會時不時感到刺痛,正是劍氣過於充盈之象。   這時候就要以水磨功夫,漸漸將劍氣壓在丹田,反覆疊加,而形成一個小小的種子!   是爲“劍種”!   有此劍種,就代表了第九級劍客的圓滿,開始能夠推動劍種,遊走全身,進入第十級劍客的境界!   劍種鋒利無匹,就算是再小心翼翼地推動它在體內遊走,都會割傷經脈,刺痛內臟——這也是劍種對身體的淬鍊,要將劍種在體內運行一個大循環,把每一處經脈、血管、肌肉和臟腑全都傷過一變,再以劍氣之力修復,這纔是跨進修者境界的門檻!   “這些日子真是苦不堪言……”   回想起十級劍客時候的痛楚,嶽廉也是心有餘悸,每次練功都是折磨,將劍種推動一寸,他都要痛得昏過去幾次,滿頭大汗,要不是有父親護法,他是壓根兒撐不下來。   這也是爲什麼劍客修者一直都是那麼少的緣故。   本來學劍就要天分,有了天分,還要能喫那麼大苦頭,天下又有幾個人做得到? 第兩百二十五章 劍氣   李淳倒吸了口涼氣,他知道晉級修者痛苦,可沒想到竟然痛苦到這個地步,連嶽廉這種老傢伙都受不了,實在是讓人畏懼。   “不過我是註定要成爲劍聖的男人,這點苦還是忍得下的!”   他咬了咬牙,還是決心義無反顧。   現在他是堪堪進入第六級的門檻,剛剛將部分的內力轉化爲劍氣,這個過程還要慢慢進行下去,而需要加強的,則是劍氣的運用。   其實第六級的劍客,已經可以劍氣外放,促成神效,而現在李淳卻是還完全做不到。   他之所以在於高手的戰鬥中有優勢,一來是因爲劍招精妙,幾乎毫無破綻,二來,更是因爲劍魔之境的特殊功效。   能夠看穿別人的破綻,自然是無往而不利,所以李淳也顧不得劍魔之境用的太多會不會有什麼副作用,毫不猶豫地反覆使用。   但現在到了這個境界,他需要快速提升實力的話,劍氣的使用是最有效的方法。   嶽廉不會藏私,把自己珍藏的《劍氣論》原本塞給了李淳,讓他自己去好好琢磨。   這是當年一代劍皇江上青所作,雖然淺近,卻是蘊含深意,對劍客來說是無上的瑰寶,更厲害的是這本劍氣論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了岳家歷代劍客學習的心得註釋,那可就真是不傳之祕了。   “氣者無形,劍者利器,以利器而入無形,化有而無,似有似無……”   “劍氣如針,破膚而出,如刺血之感,無須懼也。”   “劍氣自毛孔出,如髮絲,如毫毛,不可不知聚散,入則散,出則聚,方可得變化玄妙也!”   岳家的祖先們對劍氣的闡述已經是極爲清楚明瞭,這具體應用都說明了,李淳自然可以放心大膽的試一試。   其實很簡單,劍氣行走於經脈之中,這一點他已經做得到了,關鍵就是要破體而出,藉着手中長劍的加持,再聚於一處,發揮威力。   要是莽莽撞撞地將劍氣衝出去,那自然是先要傷到自己的筋肉骨頭,完全是未傷人,先傷己。   解決的辦法,就是將劍氣分散,化爲如髮絲一般細,穿過毛孔刺出,這就不至於傷到自己,然後聚在一處,纔有威力。   所以初期的劍氣運用,必須要有劍作爲媒體,否則的話,雖然身體十萬八千毛孔都可以噴出細微的劍氣,但未及聚攏一處,就已經被吹散,自然是沒什麼大用。   而有了劍,得劍體護劍氣,就能聚而爲一,從劍尖中射出,出其不意,有那麼點作用。   ——在六級劍客,能夠做到這一步,也就算不錯了。   其實有不少劍招,都要有劍氣的配合,纔能有最完整的發揮。   就比如弱柳扶風劍法之中的“拖煙拂水”,這煙、水二字,就是以劍氣所化,配合施展,劍招的威力能夠陡增一倍!   當然李淳今天是初學乍練,要到真能熟練使用劍招劍氣的配合,至少還得下一番苦功。   “聚、散、分、合……”   李淳默默唸着岳家人留下的口訣,操控着體內的劍氣緩緩而行,自丹田出,經胸腹而到肩胛,順着右臂經脈一路往下,達於指尖!   他只覺得手指頭好像是充血了一般,沉甸甸的,心中凜然,知道要是自己一個控制不住,就是送掉半根手指頭的結局,不敢有絲毫怠慢,緩緩運氣,將劍氣反覆地分割爲絲絲縷縷。   “好像……夠細了吧?”   一切地操作都非肉眼可見,李淳出來一頭熱汗,覺得到這個地步,應該是不要緊了。   ——就算對手指頭還有傷害,充其量就當是被鍼灸了一下,咬咬牙就過去了。   他緩緩地推動其中一股細如髮絲的劍氣,脫出經脈的範圍,進入血肉之軀。   “嘶……”   果然像是針刺一般在血肉裏面鑽行,痛倒是不怎麼痛,就覺得酸楚難當,連牙都也有寫軟了。   一不做二不休,李淳咬了咬牙,用力往前一送。   嗤!   劍氣破空而出!   在李淳面前的一張白紙,整齊地被劃爲兩截!   “成了!”   李淳大喜,一次成功!   別人修習劍氣,都要反覆打磨,戰戰兢兢,自己有了岳家的這些祕訣不傳之祕,居然一舉成功,光這個就不知道省了多少的時間。   他緩緩地收手,右手食指上有一滴晶瑩的鮮血,但很快就被風乾了。   劍氣還是稍微有那麼一點粗,傷到了毛孔,不過這不是問題,下次熟練了就可以解決,只要多試幾次,運使劍氣就能夠得心應手,等能夠將數十股劍氣一起送到體外而不傷到自己,這劍氣就可以用於實戰了!   李淳哈哈大笑,閉上眼睛,又開始枯燥的重複剛纔的過程。   只有一遍一遍的反覆練習,才能很快掌握。   李淳雖然有琅環玉庫這樣的寶物,但從來沒有吝惜過努力。   這纔是他成功的最大原因!   ……   七日之後。   郡城的一處小酒樓,百里雲和李淳、葉秦再度相聚,卻是笑得直打跌。   “這麼論起來,葉秦你得叫他師叔祖,乖乖,才幾天不見,你們輩分差了那麼多?”   葉秦早就知道再遇上百里雲肯定要被他嘲笑,雖然嶽廉說了他們弟子可以各交各的,但師父都要叫李淳師叔,腰桿子在他面前怎麼也硬不起來,所以只好一臉苦笑喝着悶酒。   李淳嘿嘿笑了笑,“百里兄你不要再笑他了,不然他都不會再出來跟我們玩耍了!”   他們三人不打不相識,年歲相當,本領也差得不遠,自然有共同語言,李淳在郡城也沒什麼朋友,偶然作樂,只能找他們倆。   “當然,當然!”   百里雲嘴裏答應,但臉上促狹的表情卻說明了他絕不會就此放過。   今天是葉秦請客,他也算是郡城的地頭蛇,自小家境又平平,倒是比百里雲更知道市井小喫,這家酒樓的扒熊掌最是有名,他一早就來定了。   ——也是希望藉此塞住百里雲的嘴,奈何天不從人願。   “葉公子,熊掌來啦!”   小二捧着熱騰騰的一大盤菜,樂呵呵地送到了三人面前。   葉秦舉起筷子,瞪了百里雲一眼,“快喫,喫了可不準再廢話了啊!”   百里雲哈哈大笑,看那熊掌燉得稀爛,讓人食指大動,當下毫不客氣,一筷子就戳了下去。   就在他要他大快朵頤的時候,卻聽旁邊的桌子上有人用力拍案!   “小二,剛剛你們不是說沒有熊掌麼?怎麼他們有?欺負我們沒錢?把那盤熊掌給我端過來!”   嗓音尖細,無禮之極。 第兩百二十六章 玄鳥門功夫   李淳皺了皺眉頭。   這誰那麼不開眼,他們仨在一起可是郡城年輕一代數一數二的人物,加上現在都有強硬的後臺,一般人誰敢來惹?   喫個熊掌也遇到搶食的,未免也太倒黴了一點吧?   小二愁眉苦臉,顯然這幾位客人也不怎麼好應付,只好苦笑着解釋。   “大爺,那熊掌都是要提前好幾天定的,那邊葉秦葉公子請今科案首百里公子喫飯,早幾天就定好了,小店才做的,您到店要熊掌,實在是做不出來啊。”   扒熊掌材料貴又容易變質,這種小酒樓也不可能一直備着,都是客人要什麼,這才提前準備。   就算有材料,熊掌炮製也得兩天功夫,要當天到店點熊掌,那實在是強人所難。   小二也聰明,一面道歉,一面也把葉秦和百里雲的身份抖了出來。   意思就是,你們也掂量着點,小店是惹不起你們,但是這邊的客人,也不是你們能惹得起的。   那張桌子上的兩個漢子對視一眼,忽然一起刷的站了起來。   “哼,一府案首,好了不起麼?”   對方非但沒有把百里雲的名頭當回事,反而像是觸到了他們什麼痛腳一般,怒氣更盛。   “識相的,就把熊掌乖乖給老子端過來,不然的話,堂堂案首,只怕也要丟臉!”   對方一點面子都不給,反而是盛氣凌人。   百里雲的面色也陰了下來,他雖然有一個修者的父親,但也不是驕狂的貴公子,平時行事也頗有規矩,一般來說,他都寧可選擇息事寧人,但是對方這麼叫囂,明顯是打到他臉上來了。   葉秦冷哼一聲,把筷子一扔。   “哪裏來的狗東西,敢攪擾大爺喫飯,不要命了麼?”   今天是他請客喫飯,當然是要他第一個說話。   他沒有像小二一樣再提百里雲的身份——他不屑用身份去壓人,既然有人要撞上來,那就好好給他們一頓教訓!   在郡城之中,除了李淳,他可是沒服過任何一人。   “找死!”   那兩條漢子一起怒喝,左邊穿黑衣個子高些一開始開口的那個冷冷地點了點頭,右邊那矮個子當即飛身而出,像只大鳥一樣撲了上來,抓向葉秦的頂門。   “玄鳥門武技!”   百里雲微微一震,臉上露出一點疑惑。   他畢竟是名家子弟,比葉秦李淳他們的見識要多一些,自然認得這是玄鳥門的輕功——因爲玄鳥門門主飛葉散人一直都在爲伏波郡王效力,他門下的弟子,大多也充任王府的護衛。   這兩個小子,難道是郡王府中人?   ——可就算是郡王府的護衛,也不可能不給他百里雲面子啊?   伏波郡王見到百里行,也會客客氣氣,擺出禮賢下士的態度,他的護衛又豈會給百里雲難看?   葉秦卻是不認得什麼玄鳥門白鳥門,一看對方的撲擊之勢,雖然凌厲卻有破綻,當下冷哼一聲,不知何時長劍出手,只是輕輕劃一個圓弧!   嗤!   血光飛濺。   葉秦的劍電光火石之間在那漢子的胸腹之間畫了一道血痕,那漢子倒飛而出,胸口染血,看上去十分恐怖,但卻只是輕傷。   葉秦雖然無所顧忌,但是也不會隨便殺傷人命,這一劍均勻入肉三分,雖然傷口極長,確實未曾傷到骨頭和內臟。   但這一手,足以把對方給鎮住了!   在另一張臨窗的桌子上,有兩人原本正在悠閒的喝酒喫菜。其中的一個白髮老人面色一變,握緊了酒杯。   “張遠竟然如此不濟……連葉秦都鬥不過?那怎麼能逼得李淳出手?”   “不急!”   在他對面的中年人微微搖了搖頭,從容的夾了一筷子菜送到口中,咀嚼兩下,甚至都沒有回頭看上一眼。   “張遠的本事,不及他哥哥三分之一,他既然受了傷,張山自然會出手,你等着看就是……”   “這……”   白髮老人有些猶豫,“張山心狠手辣,要是傷了王爺要的人……”   中年人擺手,“百里雲此人肯定不會出手,不必管他;葉秦要是本事不濟,死在張山手裏,那也只能算他倒黴;至於這個李淳……”   他頓了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神采,“他到郡城不過短短几日,就已經聲名鵲起,要是有真材實料,能夠把張山給宰了,那本王自有大用——要是名不副實,死在張山手裏,那本來要他去做的事情,只有讓張山去做了……”   中年人的語氣很平靜,但其中森然之意,卻是讓人心底發冷。   白髮老人也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唯唯稱是,目光轉向那個因爲兄弟受傷而面色變得極爲難看的張山身上。   張山無論年紀、武功都是王爺想要的人選,可惜爲人太過桀驁不馴,又愛殺人,這幾年被王爺壓着不能揚名,只怕心裏都是一把邪火。   今日衝突,本來就是故意設計,要是張山殺了李淳,那王爺自然只好出來收拾殘局,只能用這個人了。   要是李淳殺了張山,那對於王爺來說,更是一舉兩得。   一來是試探了李淳的實力,確定可以用他;二來,則是將張山這枚養了許久卻不順手的棋子一舉拋棄!   上位之人,哪個不是心狠手辣?   ——從頭到尾,都沒有考慮過李淳的心情,對於伏波郡王來說,這原本就是多餘的,他不相信在這北地,居然還有人不願意被他提拔重用。   ——不錯,今日坐在李淳等人身邊,一直冷眼旁觀的,正是信隱君之父,這北地之主,伏波郡王!   張山已然出手。   他一樣是玄鳥門的功夫,飛身而起,疾撲而下,但是面對同樣一招的葉秦,卻是面色大變。   招式是一樣,威力卻強了三倍不止,他的劍再快,也已經來不及阻擋。   砰!   百忙之中,他只能以劍護頭,被張山的鐵爪捏中,只是一抖,就像是小雞一樣被丟了出去!   隨着噼裏啪啦的傢俱破碎之聲,葉秦滾倒在地,就此昏迷不醒!   ——只是一爪,竟然就將府試第二,在伏波劍盟年輕人中僅次於百里雲的葉秦擊昏!   李淳和百里雲一起變色。   這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第兩百二十七章 乾坤一抓   “葉兄弟!”   李淳跳過桌子,躍到葉秦面前,伸手探他鼻息,見他只是昏迷,並無大礙,這才放下心來。   百里雲面色僵硬,站在前面與張山對峙,卻沒什麼底氣。   對方下手狠辣,明顯是想要葉秦的性命,要不是葉秦危急之際橫劍護住頭頂自救,只怕那一抓就要了他的命。   這可不像只是爲了爭一盤熊掌啊……   剛纔葉秦那一劍,是完全留了餘地的,只是給對方一個教訓——當然這小子年輕氣盛,得罪人也不好,但是看了那一劍,對方的大哥居然下手還這麼狠,再想到他們是玄鳥門人,百里雲幾乎可以認定今天的事情是他們故意而爲。   ——難道是王府要對付葉秦?   可是沒道理啊!   以這人玄鳥門功夫之精湛,肯定會被王府收攏,在侍衛之中的地位也不會太低。   王府侍衛想要幹什麼?   知道的越多,擔心畏懼的事情也就越多,百里雲的一言一行,不但代表着自己,也代表着他父親百里行,所以他反而不能恣意妄爲。   “百里雲,你應該看得出我們的身份,今天的事情,與你無關,你不要淌這渾水!”   張山也看得出百里雲的猶豫,要不是有王爺的吩咐,他也不介意隨手把這位天之驕子一起解決了,但是即使是王爺,也要顧忌到百里行,所以叮囑過他不可傷害百里雲,這讓他覺得老大沒趣,直接就出言威脅。   百里雲面色一變,咬牙道:“閣下到底是什麼人?傷害葉兄弟,你總要給個交代!”   總算他還是講幾分義氣,雖然知道自己也不是對面這大漢的對手,對方的背景又恰恰是自己不能得罪的,但還是忍不住要問一問。   “百里兄,”這時候李淳面色冷冷地走了上來,伸手擋在了他的面前,“我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這件事,我來應付是最好的,麻煩你就將他交給我吧!”   他扶起了葉秦,讓他靠在牆邊,聽到張山與百里雲的對話,雖然不明所以,但也知道百里雲是不適合出頭對付這傢伙。   ——何況,百里雲的劍法也不過比葉秦高出一線,他要出手,也對付不了這兇狠的大漢。   自己完全不認識對方是誰,最近又練成劍氣,正好想找人練手,今天這傢伙算是撞到槍口上了!   所以不等百里雲多說,李淳就挺身而出,攬下了這件事。   “哈哈哈哈哈哈!”   張山迸發出一陣尖細的狂笑。   他樣子甚爲粗豪,聲音卻像是太監一般,猶如金屬摩擦,聽着就讓人厭惡。   “倒是有幾分義氣,小子,你以爲你比葉秦強多少?可擋得住我這乾坤一抓麼?”   玄鳥門的功夫,盡在這一抓之上。   李淳冷哼一聲,“擋不擋得住,試試不就知道了?”   對方知道葉秦,也大概知道他們幾人的實力底細,那肯定是有備而來。   李淳心頭警惕,卻更是怒火熊熊。   不管是什麼人,想要設計他,就要做好被他咬下一塊肉來的準備——李淳可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   “找死!”   張山瞳孔一縮,毫無徵兆地飛身而起,再次出手。   “玄鳥門的乾坤一抓,張山已經練到了七八分火候,一般的劍客,被他如抓一雞,葉秦好大名頭,也喫了這虧,不知道李淳能不能擋得住?”   與伏波郡王在一起的白髮老人好奇地看着這一幕。   伏波郡王微微搖頭,“張山的實力,確實要比葉秦強不少,但是能夠一擊致命,還是佔了出其不意的便宜,葉秦也料不到他一出手就是殺招。”   “……如今李淳見過這一招,以他的乖覺,應該不會喫這個虧。”   當初信隱君敗在李淳手下,連斬浪劍都折了,伏波郡王震怒之下,當然也會暗暗查李淳的底細。   雖然畢竟知之不詳,但最近一段時間李淳的作爲,郡王還是瞭如指掌。   此子膽大心細,資質過人,每每爲人所不能,所以伏波郡王纔看好他,想要用他。   當然如果李淳知道,肯定會求神拜佛拜託不要被這種腦殘的大人物看上,免得應對一些莫名其妙的麻煩。   張山就是個莫名其妙的麻煩。   他的乾坤一抓更是麻煩。   幸好李淳剛纔已經看過一次。   看過一次的意思,就是表示他已經明白這一招的破綻所在——現在他已經下意識地都會在恰當的時機瞬間進入劍魔之境,先看清楚人家的破綻,以留餘地。   ——如果張山一開始就用這招來對付他,就算是有劍魔之境,李淳也未必來得及反應,因爲乾坤一抓實在是太快了。   但他既然已經瞭解這一招的破綻,在剛纔短短的間隙,當然已經想好了應對的手段。   面對張山凌厲的一抓,他沒有動。   不能動!   這一抓,恰如鷹擊九天,四面八方都有後招控制,無論往哪一邊閃避,都會剛好落入對方的攻擊。   剛纔葉秦正是沒有體悟到這一點,這才喫了大虧。   而不動,卻是正確應對的第一步。   乾坤一抓,乃是從玄鳥捕蛇的動作之中演化而來。   真正聰明的蛇,在玄鳥撲來的時候,所作的選擇不是逃避,也是一樣昂起高傲的頭顱,隨時準備反擊!   從九天而來,挾下衝之勢,這一撲抓擋無可擋,避無可避。   要破這一招,只有以攻對攻!   李淳的劍,就如蛇信一般探出,指向了張山的咽喉!   張山變色,撲擊之勢卻是不移,手臂陡伸,就像是突然長長了一般,照着李淳的頭頂就抓了過去。   李淳不避不讓,與此同時,他的劍尖也已經到了張山的咽喉之前。   “喝!”   變化兔起鶻落,就見張山怒喝倒飛而出,在半空翻了個筋斗,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搖搖晃晃,臉色漲得通紅!   李淳依舊站在原地,面帶笑容。   劍尖,有一滴血珠!   手臂伸得再長,終究還是沒有劍長的。   在千鈞一髮之際,張山不得不收招,反身而退,即使如此,咽喉上也已經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創口。   他面色發冷,牙齒髮出咯咯的聲響。 第兩百二十八章 劍氣殺人的好處   “好!”   伏波郡王也不由擊節讚歎。   能夠看出乾坤一抓的破綻不容易,而敢於站在原地,拼誰更快的勇氣更讓人激賞。   “這個李淳,果然不簡單。”   “本王沒有看錯他!”   白髮老者微微點頭,也爲李淳的表現而動容,但他依舊還是笑了笑,“郡王,張山還沒有敗呢……”   雖然一招失利,略有挫折,但張山也不是簡單人物,只怕還有反敗爲勝的機會。   可惜……伏波郡王卻不願意再給他這個機會。   他丟下一錠銀子,意興闌珊地站了起來,轉身就走,甚至沒有再看張山一眼。   “銳氣已挫,以這傢伙的性子和本事已經必死無疑,本王沒有時間浪費在他身上……”   大人物,就是這般的無情。   白髮老者嘆了口氣,苦笑地瞧了張山一眼,咬了咬牙,還是隨着伏波郡王一起離去。   張山的乾坤一抓不中,本來就已經挫動了銳氣,如今眼角餘光瞄到這主僕二人一走,不由得面如死灰,眼中露出怨恨的光芒。   這就……被放棄了嗎?   他知道今天是一場考驗,考驗李淳,同時也考驗自己——現在李淳有沒有過關他不知道,但他自己,顯然已經是失敗了。   “可惡!”   他學武十年,一直隱藏在伏波郡王府中,以爲死士,名聲不顯,一直夢想着有朝一日完成一件大事,名動天下。   誰知道還未曾出道,他的美夢就已經破碎!   “王爺,你錯了!雖然我沒有一招拿下李淳,但他絕對不是我的對手,我一定會殺了他,證明我的實力!”   他心中怒吼,眼睛卻是像狼一樣發亮,惡狠狠地瞪着對面的李淳。   就是這個小子!   只要殺了他,王爺就能發現到底還是自己更強,他的大事,也只能交給自己!   李淳壓根兒不明白這傢伙怎麼突然來這麼大的恨意,只見他不管不顧地撲了上來,全是進手招式,只攻不守!   “這王八蛋瘋了吧?有多大仇啊!”   李淳一邊腹誹,一邊揮劍化解。   這時候他倒是不懼,那漢子的攻勢雖然依舊凌厲,但總有點氣急敗壞的味道,甚至有些心急而顯得雜亂無章,在劍魔之境面前,簡直就像是靶子一樣,輕輕鬆鬆就可以信手化解。   這還是因爲李淳不明所以,不打算下狠手的緣故,否則十招之內,就可以廢對方的一雙眼珠!   “大哥!”   在一旁的張遠也看出來大哥落在下風,他生性魯莽,也是不管不顧地撲了上去。   “嗯?”   李淳陡然覺得壓力一重,不由得微微一皺眉,剛剛被葉秦傷了的小子本事平平,他自然不怕,但是這兩人的武功同出一門,配合默契,而且又是隻攻不守,威力何止增大了一倍。   ——這樣下去,他可要反擊了!   “兩位,識相的就速速停手,不然我反擊的話,只怕收不住手!”   要想破解兩人聯手,只有以迅捷無倫的攻勢立斃其中一人,李淳不想莫名其妙地殺人,還是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你要有本事,倒是試試看哪!”   張山狂笑,有了弟弟加入戰團,他也徹底不要臉面了,只想將李淳斃於當場。   在他看來兩人合擊凌厲兇猛,縱然李淳還想用以攻對攻的手段來應付,也已經不行了,自己拼着受傷,也能讓弟弟將他斃於爪下,他這時候還來大言不慚?   李淳的面色一沉,遇到這種不識好歹的傢伙,他也是沒法,身形一縮,劍光反吐,直刺兩人的要害。   這下,可不留手了!   張山張遠兄弟兩人只覺得眼前一花,劍光已到跟前,不由得也是一凜,但這兩人都是強悍的性子,當下對視一眼,張山咬一咬牙,竟是不避不讓,反而向前迎去,要拼死纏住李淳的劍,讓弟弟一舉斃敵!   “好狠!”   李淳也不由動容,一看他們倆的動向就猜到了他們的目的。   但他,豈能讓他們如願?   他身子一退,與兩人又拉開了一點距離,張氏兄弟齊聲而笑,如此一來,他的劍再威脅不到兩人,而兩人的攻勢又是連綿而至,看他還能怎麼逃!   張遠大聲呼喝,已然是撲到了李淳的頭頂上空。   李淳的劍,雖然微微上舉,但距離他還有兩尺,不可能來得夠到他了!   他哈哈大笑,伸出蒲扇般的手,就要擰下李淳的腦袋!   “李兄弟!”   百里雲目眥盡裂,深恨自己的猶豫,飛躍而上就要攔截,卻哪裏來得及?   嗤!   只聽輕微地一聲響,李淳的劍依舊微微上舉,身子如白楊一般一動不動,嘴角帶着一絲無奈的笑容。   張遠面色僵直,原本在空中的動作陡然停頓,啪地一聲墜落塵埃!   “遠弟!”   張山怒喝一聲,不知道弟弟是中了什麼妖法,他急速前衝,依舊是沒有停止,旋即覺得心口一痛,不敢置信地瞧向胸前。   一個細細深深的血洞,卻未見鋒刃。   李淳的劍尖,離他還有一尺。   他瞬間明白了張遠爲什麼會墜落塵埃的原因。   劍氣!   這個王八蛋,居然練成了三尺長的劍氣。   誰他麼的說他是六級劍客!   六級劍客,充其量只能劍氣外放而已,在實戰之中消耗大,作用又有限,基本上沒人會用,張山根本就沒防着他這招!   可是……足有三尺的劍氣……這……這就算是七級劍客,也未必能做到吧?   張遠捂着胸口,惡狠狠地瞪着李淳,慢慢地癱軟倒地,死不瞑目。   李淳嘆了口氣,收劍回鞘。   “劍氣殺人,好處就是不用擔心劍刃爲血所污了。”   別看他輕描淡寫,其實消耗也是極大,若不是如此,他早就拿出劍氣來幹掉這兩傢伙了,還用拖到現在?   百里雲目瞪口呆,滿臉的崇拜之意!   自己心目中的強敵,不敢放對的玄鳥門中人,李淳殺之,卻如殺一狗,態度從容不迫,你看這風姿,這儀態!   嘖嘖,百里雲恨不得立刻練成劍氣,把李淳那句話趕緊記下來,以後可以用。   這小子,怪不得能當劍修的師叔! 第兩百二十九章 郡王召見   作爲劍客,當街殺個把人其實不算什麼大事。   尤其是兩個連功名都沒有,出身來歷證明又不全的陌生人。   衙門的人來隨便問了問,瞭解到是這兩人主動挑釁,又有毆傷秀才葉秦在先,那就是自取其死,壓根兒沒人在乎。   百里雲賞了幾兩銀子,衙役們眉開眼笑地把兩具屍體拖走,以後隨便丟到哪個亂墳崗去埋了,這件事就結束了。   誰也不知道這張氏兄弟是玄鳥門這一代最有前途的年輕人——就算知道,他們現在是死人了,也沒人會去多管閒事。   葉秦醒了,也頗爲覺得有些沒面子,但好在他性格豁達,輸了就輸了,喝幾杯酒就算了。   但百里雲卻是有些憂心忡忡。   他敬了李淳和葉秦一杯,爲自己剛纔的表現道歉,隨後也將自己的顧慮和盤托出。   玄鳥門是伏波郡王的人,百里行雖然是修者,特立獨行,但也算是伏波郡王手下,受其節制,他實在是不便出手。   當然若是李淳和葉秦真有性命危險,那他也顧不得了。   ——今日的那兩個玄鳥門下,分明是想要葉秦和李淳的性命,這一點百里雲卻是怎麼也想不透。   若說沒有伏波郡王的授意,他們絕不會這麼大膽;可伏波郡王又有什麼必要要殺兩個潛力新人?   ——這位梟雄王爺的性子,那是沒人能猜得透。   李淳發了一陣呆,沒想到自己殺的兩人居然還有這麼大來頭,和伏波郡王府扯上關係,他不免有些心虛。   “難道是因爲我弄斷了斬浪劍?”   這當初自己可還是擔心了半天,幸好有妹妹幫忙把劍給修好了,難道伏波郡王對工藝還不太滿意?   百里雲和葉秦一起白了他一眼。   “怎麼可能?”   伏波郡王何等人物,斬浪劍再重要,他也沒必要用這麼遮遮掩掩的手段,要是他真的記恨此事,李淳抵達郡城的第一天,早就被他派侍衛拿回府中去了,還用等到今天用兩個不明身份的人來對付?   “那我就不知道有什麼地方得罪伏波郡王府了……會不會是百里兄你太敏感了,這兩個根本不是王府中人?”   李淳覺得也很有這個可能。   百里雲搖了搖頭,“要是一般的玄鳥門人,倒也罷了,那個高個子的……實力強橫,年紀又輕,絕對是門中着力培養的對象,怎麼可能讓他流落在外?”   玄鳥門傳承不廣,飛葉散人的乾坤一抓更是非嫡系不得傳,既然是玄鳥門嫡系,那就肯定是王府中人。   他嘆了口氣,“李兄弟,你也不用太擔心,伏波郡王找人來對付你,不一定是真要對付你,可能只是想要用你,做個考驗罷了……”   想來想去,百里雲也終於想到了這個唯一比較靠譜的可能。   他畢竟是百里行之子,冷靜下來以後細細思索,這真的很像是伏波郡王用人的手筆——可惜,若真是如此,郡王本人可能就在附近看着,此時卻肯定已經離去了。   “要用我?”   李淳指着自己的鼻子,心中火起,差點要罵娘。   他是實在不太習慣彌天世界的現狀,作爲領主,幾乎對領下之民有生殺予奪的權力,縱然他已經是秀才,還是隻能乖乖地聽郡王的話。   哪怕是人家差點殺了你,你也得屁顛屁顛跑去爲別人效力。   他嘴上不好說,心裏卻是暗暗發誓,要是郡王真的來找自己幹什麼事,那自己一定是陽奉陰違,非給他攪黃了不可!   ——李淳咱可也是個睚眥必報的人哪!   ……   按照百里雲的推測,如果真是伏波郡王想要用李淳,那經過這一次考驗之後,他應該很快就會召見李淳。   但這並不準。   至少事情過去了七天,伏波郡王仍然沒有派人來找李淳。   ——李淳回去已經跟顏火兒商量過,覺得百里雲的推測大致沒錯,所以也不再擔心,只是又派人去聯絡了一下小王爺信隱君,看能不能得到一些消息,可惜仍然沒有迴音。   既然如此,他也不着急,乾脆就靜靜地練劍,若有疑問,就去向終日醉醺醺的嶽廉請教,好在嶽廉也確實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李淳在這一段時間受益匪淺,只要再沉澱一陣,踏入劍客第七級是指日可待。   郡試舉人考試集中的都是高手,李淳原本除了指望廢老頭的作弊之外,也想要儘可能地提升實力,要是能有個八九級的水平,那舉人就有些把握了。   原本覺得時間不太夠,但是最近在嶽廉的指導下,他覺得至少到修者之前的道路都清晰了許多,在郡試之前拼到九級,或許還有些難度,但八級絕不是沒有希望。   這日上午,他鑽研劍氣訣,再有所悟,渾身內力劍氣的轉化已經七七八八,自覺渾身舒爽,只怕已經摸到了第七級的門檻。   正在得意之時,祝開山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   “李公子,有一位伏波郡王府的公公來了,要請你去府上做客,說是郡王大人要見你!”   這位嶽門大弟子可是又驚又喜的神情。   嶽廉雖然是修者境界的劍客,可是年紀畢竟老了,有後繼無人,伏波郡王府不太看得上他,所以也很少有人來往。   沒想到今日伏波郡王竟然是派出了王府之中的大管事施公公親自來召見李淳,那可是了不得面子。   這位小師叔祖當真了不起,師父代祖收徒,還真做對了!   雖然嘴上不會這麼叫,祝開山心底已經開始認同小師叔祖這個名分。   “終於來了……”   李淳眼睛一亮,慢慢地站起身來。   這幾天來,一直在等着伏波郡王的召見,這位梟雄王爺葫蘆裏面賣的是什麼藥,他猜測了多次都無從着手。   顏火兒雖然好像知道什麼,但是一貫的神祕什麼都不肯說,李淳也不去追問。   到了今日,卻終於是揭盅的時候了。   既然是伏波郡王要用他,找他辦事,那先耐不住性子的肯定是他,李淳一點兒不着急。   “我倒要看看,這位自以爲是的老傢伙,到底想要我幹什麼?”   他心底冷笑,早就轉過了千萬個壞主意。 第兩百三十章 到底爲什麼事?   伏波郡王府,就在郡城的正中,與一般的貴族府邸競豪奢不同,郡王府卻要簡樸許多。   高牆,崗樓,箭塔。   與其說是一座府邸,更像是一座堡壘。   這確確實實是當年伏波郡王祖輩起家時候的根據地,這座堡壘,不知道迎接過多少次慘烈的進攻。   天下太平之後,以伏波郡王府爲中心,才漸漸建設起來這一座郡城,如今已經是一派繁華,反而顯得這古老的王府有些格格不入。   但現任的伏波郡王,顯然沒有改造的打算。   李淳得蒙邀請,這時候正在王府的前廳等待。   等了有半個時辰。   李淳一點兒也不着急,慢慢地享受着茶水和瓜果,還有美貌侍女的伺候——郡王府外觀未曾改變,內裏卻是早就不一樣了,縱然不比其它的貴族更奢侈,但至少也要保持看齊,纔不會丟了郡王府的臉面。   明明急急忙忙把他叫來了,卻晾着不見,李淳當然知道是伏波郡王的手段,無非就是想更掌握主動罷了。   爲此,他也對這位小手段太多的郡王越發沒有好感。   “找我來,肯定沒有好事!”   伏波郡王已經是北地之主,地位煊赫,權勢滔天,他要做什麼事,大多都是易如反掌,要讓人幫忙的,顯然不會有什麼好事。   有這個深刻的認識,李淳根本就不願意攪進他的渾水裏面去。   他是註定要成爲劍聖的男人,現在一路順暢,考了秀才考舉人,以後突破修者,再潛心劍道,一路突飛猛進,誰願意被一些無聊的事情牽絆?   “李公子,王爺有請!”   在等了許久之後,邀請他進來的白髮老者施公公,終於笑容滿面地迎了出來,請他入內與伏波郡王相見。   ——這位施公公伴着郡王在酒樓見過李淳,李淳卻是沒見過他的。   “多謝公公!”   李淳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不見一點情急之態,看上去頗爲恭敬地跟在施公公身後。   這份心性,讓施公公也頗爲讚歎,他按照郡王的意思,晾了李淳半個多時辰,就是想看看他有什麼反應。   一般的年輕人受不得輕視,心中有事的情況下更難免失態,李淳卻是從從容容,比一般的貴族或是世家子弟還要見過世面的樣子,就連郡王連點頭認可了他。   從前廳到內室,還有三道門要過,每一道門,都有雄厚的院牆——李淳一邊走一邊點頭,這郡王府一看就知道是爲打仗做準備的,與別家貴族可全然不同。   住在厚厚的牆壁裏面,看不到什麼風景,陽光也少,怪不得王爺脾氣會那麼古怪——嗯,信隱君也有點不正常,李淳想了一下也覺得可以理解了。   伏波郡王獨自坐在書房——說是書房,其實大得沒邊,除了他面前一張案几之外,四壁空曠,足以站下幾十個人。   在他身後,掛着碩大的佔據一面牆壁的天下九州地圖。   伏波郡,只是天下最北邊最貧瘠的九分之一。   “王爺,李公子到了。”   書房門口,施公公輕聲回稟。   即使是作爲府內的大管事,他也不能隨意踏入書房重地,必須得等待王爺的傳喚。   “讓他進來。”   伏波郡王一直在閉目養神,直到此時也未曾睜開眼睛,直到李淳走到他十步之內,彎腰行禮,這才微微將眼皮抬高了一線,好好地瞧了瞧這位年輕人。   在酒樓已經見過一面,但他當時幾乎都沒怎麼回頭,當然沒有看清李淳的面目,現在仔細打量,微微點頭不止。   李淳比半年前已經長高了些,現在已經漸漸開始脫去少年的稚氣,有了幾分男兒氣概。   因爲劍道修行而增長的氣勢,也讓他的面容更有了幾分內涵,雙目如點漆,坦然無懼色,負手而立,恰如玉樹臨風前。   “好!果然是一位佳少年!”   伏波郡王哈哈一笑,一開始就開口稱讚。   在伏波郡王打量他的時候,李淳也在觀察着這位郡王——對他來說,這可是第一次見面,之前聽人說起,並無直接的印象,如今自己一看,也覺得心下凜然。   ——怎麼說李淳也在花神廟擺了幾年的算命攤,看相識人也有幾分火候。   這位郡王,龍行虎步,鷹視狼顧,鼻子鷹鉤,雙目含煞,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   “王爺謬讚了……”   他咳嗽一聲,悄悄地身子往後縮了縮。   這動作是不自覺的,是身體裏面傳來的意識,最好不要跟這種傢伙靠得太近。   伏波郡王似乎並沒有注意這個細節,他站起身來,臉上還是帶着笑容,對着李淳微微點頭。   “當日我聽信隱君說起,在慶豐城中竟然有能敗他的少年,也甚是好奇,要不是公務繁忙,還想到慶豐城親眼一見,想不到賢侄竟然來了郡城,好事!好事!”   他毫不客氣又略顯親熱地用了賢侄這個稱呼,李淳只覺得雞皮疙瘩都快起來了,對方提到信隱君,他又不能不應。   “小子年輕氣盛,不小心得罪了信隱君,又損傷了斬浪劍這等寶物,還請王爺海涵。”   “誒!”   伏波郡王大氣地擺了擺手,“些許小事,又有何妨?你們本來就是在擂臺上相爭,難道因爲他是我的兒子,拿着的是斬浪劍,就非得讓着他不行?”   事實上就是這樣的……李淳心中腹誹。   一個郡王之子,又拿着斬浪劍這樣的寶物,誰會敢讓他丟人的輸?李淳也是因爲信隱君逼得太過分,纔不得已奮起反擊。   反正這件事你自己說沒事了,那就當揭過去算了,李淳樂得不要再提。   他知道自己再不轉移話題,那郡王肯定要開始找他談正事,趕忙又咳嗽一聲,詢問信隱君的近況。   “在下於信隱君不打不相識,來了郡城以後,已經給信隱君投了兩次拜帖,卻未有迴音,不知他身體可好?”   伏波郡王眉頭一皺,看上去沒興趣談這些家長裏短,他微微搖頭。   “小兒頑劣,正在禁足之中,今日我請賢侄來,不談他!”   郡王霸道,一點兒也不給李淳打岔的機會。   李淳苦笑,嘆了口氣,不得不拱手詢問。   “不知王爺今日召在下入府,到底是爲了何事?” 第兩百三十一章 封禪   到底是爲了什麼,李淳猜了很久。   首先對方需要一個武功劍法不錯的年輕人——不然的話也不用派人過來試。   二來這件事肯定要保密——否則人就不用死。   原來伏波郡王應該是想用之前那兄弟倆,所以兄弟倆肯定知道什麼端倪,誰知道郡王又瞧見了更合適的人選李淳,於是就想取而代之,兄弟倆就只好死了。   就算李淳不被逼得殺了他們,只怕他們也活不下去。   可是憑什麼平空冒出來的李淳要取代張山,自己比那倒黴的傢伙強在哪裏?   “當然首先是比他帥……”   但這個不成其理由,論起劍法武功,李淳是要比兄弟倆強那麼一點點,但也有限,實用性上可能還沒有那兩傢伙那麼有用,畢竟要不是他剛好練成劍氣,想要擊敗兩人聯手也不那麼容易。   要不就是年輕一點,李淳過了年才十五,那倆兄弟滿臉橫肉,至少也二十往上了——這點李淳誤會了,張山張遠兄弟一個十八一個十六,只是生得老相。   再不然,就是他比較有氣度……   但不管怎麼說,這些優勢加起來,未必能夠抵消人家是門下,有多年的忠心作爲保障。   在這種情況下,伏波郡王還非得找他李淳,到底是要幹嘛?   李淳猜不到。   “哈哈哈哈哈!”   伏波郡王眼中的精光一閃而逝,“賢侄很聰明,這正是本王欣賞你的地方。”   他在李淳面前,沒有任何需要避諱的地方。   他是北地之主,是這裏的土皇帝,在伏波郡中,他要誰三更死,誰就活不到五更。   這就是他的權勢。   所以,他也沒有任何的隱晦。   反正說出來以後如果李淳不答應,無非也就是損失一個慶豐城的案首而已,他一點兒都不在乎。   再說,伏波郡王一點都不認爲李淳會拒絕。   “賢侄,你有沒有聽說過封禪?”   他的話題略有些跳躍。   李淳愣了一愣,略微有些詫異。   他當然知道封禪。   與地球上不同,彌天世界的封禪,並不是天子誇耀自己功績,而是一種向神祗傳達某種決定的儀式。   最常見的,就用於冊封太子。   天子繼承,非同等閒,儲君之位,不但要昭告天下,也同樣要得到天意的認可。   天意,就由神祗來代表。   太子需要素服三月,西行天山,拜謁天帝之陵,舉行封禪的儀式,以求得天地的認可。   “這……這老傢伙想造反?”   儲君大事,非人臣可議,關心太子封禪,那就是有不臣之心。   這位北疆之主,難道已經不滿足九分之一的封疆,想要整個天下不成?   這可不是什麼簡單的事兒。   在這彌天世界,天地規則有諸神把控,天子代表天庭掌控人間,若無失德,引起天意變化,改朝換代是不可能的。   就算是神祗意動,那也得有足夠的實力,才能覬覦九五尊位——現在伏波郡王雄踞北方,據說手下有三萬勇士,想要席捲天下,力量是勉勉強強夠了,但天意還完全沒有着落,他就敢動封禪的腦筋?   對於李淳的喫驚,伏波郡王表示很滿意。   只要提起封禪兩個字,這個年輕人就能想到重點所在,在完全不瞭解太多信息的情況下,已經很不簡單了。   “你放心,我不是要你去謀刺太子。”   伏波郡王摸了摸嘴脣上的髭鬚,還很冷地開了個玩笑。   李淳滿頭大汗。   不管怎麼說,這位郡王的不臣之心實在太明顯了,稍有點忠君愛國之意,也不可能開這樣的玩笑。   真是一潭渾水啊……   郡王想要造反是最麻煩的事兒,在彌天世界,郡王想要造法就是更麻煩的事,李淳實在不想捲入其中,可惜他也明白,到了這會兒,他沒有退路了。   因爲他是北疆人,又被伏波郡王看中,那時候就早沒退路了。   “怪不得寒露之會上,火兒要我低調再低調,我本來以爲頂多有點小麻煩,誰知道是這樣的麻煩!”   追根溯源,還是要怪自己,當初在寒露之會太出風頭,連斬浪劍都斷了,那自己的名字就在伏波郡王心裏掛了個號,再有出色表現,人家能不惦記麼?   “王爺有什麼吩咐,還請明示。”   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反正他也不是沒準備,不如干乾脆脆問清楚。   “其實很簡單……”   伏波郡王的臉上再度露出了讚賞的神色,這小子處變不驚,還能保持基本的鎮定,真可以算是人才了。   “……太子封禪,有三十六儀仗,我只是想你入京,成爲三十六儀仗之一罷了。”   “三十六儀仗之一?”   李淳有些糊塗,太子素服封禪,不帶護衛,但也不可能一個人都不在身邊,所謂三十六儀仗,就是他身邊的近人。   這三十六人都是極爲可靠的,大約從小就跟在太子身邊——當然李淳不懷疑伏波郡王有辦法弄掉一個兩個,把自己給塞進去。   但他要幹嘛?   “之後呢?”   “之後?”   伏波郡王笑了笑,臉上露出一絲嘲諷的神色。   “你就陪着太子西行,封禪天帝陵,完成任務以後就可以回來了。”   他頓了一頓,“三十六儀仗是太子近人,完成封禪以後自有封贈,有大大的好處;而等你回到我伏波郡,本王也不會虧待你。”   李淳怔了怔。   哪有這般好事?全無義務,只有權利,跟着太子混一圈資歷,當然馬上飛黃騰達,這位王爺還要感激自己——這種好事,人家打着燈籠找都找不到,只要伏波郡王提出,只怕有人擠破頭地想爭取,憑什麼要給自己?   難道他是郡王私生子不成?   怎麼看也不像啊?   “你不必急着答應,反正太子封禪還有一段時間,你要應闢三十六儀仗,至少也得弄個舉人才行,你可以回去考慮幾天,想明白了再答覆我。”   郡王並不着急,輕輕揮手,表示送客。   話裏的意思很清楚,你要是願意去,連舉人都送你一個。   李淳稀裏糊塗地應了一聲,離開了郡王府,琢磨不透其中的道理。 第兩百三十二章 安穩日子   不明白,問妹妹。   這是李淳這段時間以來的行動準則。   顏火兒還是慣例地沒有給他什麼解答,而是讓他好好備考,等考中了舉人以後再說。   “按她的意思,似乎是答應伏波郡王也沒什麼喫虧的地方……”   李淳琢磨着顏火兒的意思,應該就是這樣。   伏波郡王既然找到了他,肯定不會讓他拖延太久,自己怎麼也得給個回話,這種看上去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事情,郡王也容不得他不答應。   既然顏火兒沒反對,李淳也就乾脆朦朦朧朧答應下來。   反正將來的事,將來再說,現在還早得很呢!   當務之急,還是不太久遠的郡試。   “有了王爺的承諾,我是不是就沒必要動用廢老頭的那個作弊考題了呢?”   路子太多有的時候也不好,反而讓人無所適從,要是乾脆一點頭緒都沒有,那他也就能夠埋頭安心練劍,不去管外界之事了。   爲此李淳很是頭疼了一陣,最後的決定就是等廢老頭出關以後跟他商量一下能不能將這次作弊的機會挪到殿試的時候。   雖然伏波郡王保證了他的舉人,參加太子儀仗又代表他未來的前途已經沒有問題,但李淳還是要考狀元的——有了那麼好的條件機會,不考纔是傻瓜。   要是能把作弊機會留到殿試,那他可就賺大了。   ……   接下來在郡城的兩個多月時間甚是平靜,有伏波郡王的庇護,所有的牛鬼蛇神似乎都是在同一時間銷聲匿跡,李淳總算也過了一個安穩年,還有一段舒心平和的日子。   每天除了練劍,就是與同居的幾位美女一起喫飯遊玩,生活樂無邊。   ——雪山魔女淳于蓮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死活賴在他們家不走了,喫得白白胖胖,每天樂呵呵的。按說幽玄之會早就舉行過了,什麼幽玄簿使者效率再低,也應該查到千面惡丐是死在她的手裏,居然到現在還一直沒來找她的麻煩,也是讓人疑惑。   陸曼孃的欲神癡心劍咒終於有了小成,困擾她的頭痛毛病也一掃而空,這一段時間劍法突飛猛進,居然是比李淳還早一步劍氣凝實,成爲第八級的劍客。   所以……她也打算參加今年的郡試了。   她早就考中了秀才,也早有參加郡試的資格,卻因爲一直未能突破,所以從來沒有來考過,如今劍法有成,一吐多年鬱悶之氣,人又在郡城,哪有不考的道理。   陸笑笑大爲支持。   “要是讓李淳那小子考中了舉人,姐姐你還是秀才,那這個老師當得多丟人?”   陸曼娘苦笑,自知現在早已沒有指導李淳的能力,老師之名,有名無實,她要去參加考試,一來是了卻以往的心願,二來也只是希望在考場之中,給他一點照應罷了。   她爲人溫柔善良,在這羣人當中年紀又最大,平時對諸人都很照顧,有考試的念頭,吉祥和平時不怎麼說話的崔敏也都很支持。   經過了兩個月,經歷了家人背叛的崔敏也總算恢復了些,雖然仍舊鬱鬱寡歡,但至少偶然也有了笑模樣,似乎開始逐漸走出過去幾年的陰影。   看她這個樣子,李淳也就把要去渭水神廟的事情瞞過了衆人,免得崔敏又回想起過去。   ——九九八十一天快要到了,廢老頭閉關煉寶,應該將碧玉玲瓏塔煉化了吧?   這對李淳來說,也是一件大事。   一旦廢老頭能夠正位渭水河神,享受香火,累積神力,那他就能撈到不少好處,以後進出琅環玉庫也總算有了底氣。   ——大概是因爲一開始的運氣太好,得了弱柳扶風劍法和劍魔手札這樣的寶物,這幾個月的月圓抽獎都沒得到什麼好劍法,只有一本火行神劍還算不錯,但與他的路數不合,短時間內也無法修煉。   幸好現在他還不着急想要什麼特別出色的劍法,得嶽廉指導之後,他也知道夯實基礎的重要,在修者境界之前,清靈館閣的真傳和岳家的劍譜,對他來說已經夠用了。   等到實力提升之後,找廢老頭攢足神力,那不是要什麼劍法有什麼劍法?何必急在一時。   所以在初春一個雨霧濛濛的早餐,李淳誰也沒有通知,一早孤身一人出了城門,前往城外的渭水神廟。   郡城附近的神廟修好也有了一段時間,有寥寥的香火——李淳知道這香火不但少,而且廢老頭趕走那妖王之前,還一點兒都喫不到,當下也不在意,給了廟祝一兩銀子的香油錢,就把他打發走了,他自己就端坐在廢老頭的神像面前,開始努力的打瞌睡。   ——要白日見神,只有託夢了。   大概是早上起得太早,他本來就有些睏倦,李淳恍恍惚惚,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小子,你來得還挺快!”   廢老頭哈哈的笑聲響起,看上去心情很愉快。   “廢話,我天天都掐着手指頭算日子呢!”   神力對李淳來說,可能比廢老頭自己還重要,他能不關注這大日子麼?   “你的碧玉玲瓏塔煉化好了吧?妖怪趕走沒?現在可以有神力了吧?”   李淳連珠炮一般的發問,廢老頭苦笑擺手,“慢來慢來,我一個個問題回答你。”   “不錯,碧玉玲瓏塔已經煉化完了!”   他身手一招,只見一尊碧色寶塔從天而降,穩穩地落在他手掌之中,散發出曼妙光華。   李淳一陣心痛,想到這寶物的歸屬權原本是自己的,可是爲了神力,只能把這自己不能用的寶物讓給了廢老頭——說起來還是他佔了便宜,但不知怎麼總還不捨得。   “不過呢,神力還是沒有……”   廢老頭恬不知恥地攤開了手,一副光棍的模樣。   “所以需要趕走妖怪,老夫才能翻身哪——這不是在等你來嗎?”   他賊忒嘻嘻地笑着,上下打量着李淳,李淳被他看得渾身發毛,想起那日妖怪的可怖,不由得渾身一悚。   “我?”   李淳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你們神妖大戰,又關我什麼事了?” 第兩百三十三章 你做夢!   上次爲了救小師妹,他不得不潛入渭水之底,去盜取妖怪的寶物——要不是遇上了崔敏,怎麼可能成功?   後來見到那妖怪可怕的威勢,他更是膽寒。   雖然……他是要成爲劍聖的男人,無所畏懼,但也沒必要白白送死不是?   現在他的實力連修者境界都沒有踏入,想要攙和妖、神級別的戰鬥,那跟送死沒什麼區別。   ——等我苦修三十年,修成劍仙,到時候信手一劍幫你斬妖倒是沒什麼問題。   現在……他只是想混點神力,犯不着拿命去拼。   “當然關你的事。”   廢老頭笑嘻嘻的,一臉的不懷好意。   他壓根兒沒在意李淳的拒絕,只是拉住了他的手臂,飛身而起,李淳渾渾噩噩,身不由己第隨着廢老頭飛起,不經意間已經踏在雲端。   雖是夢中,卻見腳下渭水奔流,阡陌縱橫,牛馬如螻蟻,彩雲在腳底,正是飄飄然在半空之中的感覺,一點兒不差。   李淳嚇了一跳,但他雖然沒有飛過,好歹也坐過飛機,這種景象也不是沒有見過,很快就鎮定下來,並不驚惶追問,反而是好奇地舉目四顧。   ——廢老頭要拖着他來對付妖怪,他也無力反抗,反正他要自己幹什麼總會要說的,自己不問也是一樣。   廢老頭見他鎮定,倒是頗爲讚賞。   “你現在已經快劍氣凝實了吧,很快就是八級劍客,再不用多久就能踏入修者之境,想不到你小子資質平平,修行到如此快法!”   要是李淳學的是道法,有他大道師駱玉川的指點,加上本身資質,那有此成果也算得上不錯了,這小子偏偏學的還是劍,從清靈館閣這種三流的傳承裏面學到這個地步,那可真是不簡單。   有的時候廢老頭自己都會懷疑是不是當初看錯了李淳的資質。   “……進入修者之境以後,就可以飛天,你日後自然也有踏足於雲上之日,今日老夫帶你夢遊,你不妨悉心體悟,自有所得。”   眼見李淳不理他,廢老頭也只好乾咳一聲,繼續說了下去。   這神魂遊於天上的經歷,對於一般人修行也是大有幫助的,這次廢老頭要李淳幫忙,知道他肯定要推三阻四,當下也是豪氣地先給好處。   “哼!”   李淳輕哼了一聲,閉目思索,他一開始就明白這個道理,踏足空中,就已經開始感悟飛天,日後踏入修者境界之後,這些體悟都是難得的經驗。   他當然知道廢老頭是先給好處想塞住他的嘴,但就這點好處,想讓他冒死去對付那妖怪,他可死活不幹。   “還不夠!”   李淳白了廢老頭一眼,坦率地說出心中的想法。   廢老頭苦笑,每次都被這小傢伙榨得乾乾淨淨,說實在的他剛爲神祗,又未曾正位,實在是沒什麼好東西,以前讓李淳幫忙,都把未來的好處預支了出去,這次要李淳冒險,他還真沒什麼回贈,只能說日後補報。   “日後補報,那可不行!”   李淳斷然拒絕,氣得廢老頭直翻白眼,一個神祗說到日後補報,可不知是多大的好處,這小子還真是鏗吝,不是實打實的好處,壓根兒打動不了他。   “這麼着吧,我倒有個想法,看神老頭你能不能幫忙……”   李淳等了半天,看出來這窮老頭是真榨不出什麼東西了——也是,該要的好處前幾次都要光了,他一個窮道士,又還能有什麼東西?   那些道法傳承法寶之類,李淳雖然眼紅,但也知道自己暫時根本用不了,所以要了也沒有意義。   正好有一件事,他是早就想好要廢老頭幫忙的。   “哦?”   廢老頭心裏陡然湧起一股危機感,按說他這個神祗雖然不是無所不能,但也可以呼風喚雨,凡人提出來的應該沒什麼難事,但是總覺得這小子沒想什麼好事。   “神老頭,上次你不是許了我一個郡試作弊的題目麼……”   “噓!噓!”   廢老頭趕緊阻止了他繼續說下去,伸手拈了個法訣,罩住周身,這才鬆了口氣。   “舉頭三尺有神靈,我剛任渭水河神,時時刻刻有值日功曹盯着,這種事不要講那麼大聲!”   他雖然是神祗,但還是試用期的神祗,所以老有人看着,當然行事要小心,這種干涉世間運勢的大事,他可不能隨隨便便亂說。   “原來這樣?”   李淳也嚇了一跳,幸好問清楚這跟凡人沒什麼關係,只是對神祗的監督,就放下了心——就像警力不足一樣,天庭也沒有那麼多的人手,可以時時刻刻盯着所有人,就算是神祗,也就是廢老頭這種試用期的被盯緊一點,其它神仙只要你不惹事,也沒人來管。   “現在可以講了吧?”   廢老頭舉目四顧,看了看四周無人,也沒有任何氣息,這才點頭。   “小子,你到底要什麼,這條件可夠好的了,一個舉人乃是氣運所聚,人家修行三世都未必拿得到呢!”   李淳嘿嘿一笑,“不瞞神老頭你,我已經得了伏波郡王的承諾,這舉人是穩穩的了——所以這個作弊也沒什麼大用……”   “那你不要了?”廢老頭沒好氣地接了一句,沒想到這小子居然得了伏波郡王的青睞,真是狗屎運,倒是弄得他這個冒險的作弊毫無意義。   “不要又太可惜了……”李淳腆着臉開口,“神老頭,你說要是我要這個作弊的機會推遲到殿試上……”   “你做夢!”   廢老頭忍無可忍。   殿試是什麼地方,天子掌控,整個天庭都要重視注意的一場盛事,狀元都有星魁加持,豈是等閒?   他這樣的小毛神,哪裏敢在殿試上幫忙作弊?   真不知道死字怎麼寫了!   李淳嘆了口氣,攤開雙手,“既然這麼說,老頭你是給不出什麼好處了啊——那你還是趕緊把我放下去吧,妖怪大戰的事兒,我是真心不敢摻和,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沒有好處,就不會幫忙,李淳態度非常明確。   廢老頭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一時之間難以抉擇。 第兩百三十四章 達成協議   在殿試之中作弊,可是廢老頭想都沒想過的事兒——在郡試中作弊,其實他已經要付出巨大的代價了,偏偏現在李淳找到了新靠山,用不着他了。   李淳用不着他,他在奪取渭水這件事上,卻很需要李淳。   本來煉化了碧玉玲瓏塔,他認爲可以輕鬆地拿下那妖怪,誰知他偷偷潛下渭水與妖怪一戰,卻依然沒有辦法將他驅除。   妖怪也知道他的厲害,就是龜縮不出。   當廢老頭引動碧玉玲瓏塔之力,想要把妖王逼出來的時候,偏偏又發現這塔有些古怪。   說起來,塔中妖怪所下的禁制已經被他完全煉化,如今碧玉玲瓏塔徹徹底底是他的法寶——但不知爲何,在塔中偏偏有一縷神念,他驅之不盡,趕之不散,偏偏又沒有一點兒妖氣,讓他覺得莫名其妙。   仔細研究之下,他竟然發現這縷神唸的主人是李淳。   這小王八蛋什麼時候學會煉化法寶的?   要是李淳的本領更強一點,廢老頭說不定真的會懷疑是這小子搞鬼,故意先在碧玉玲瓏塔上留下痕跡,就像小狗撒尿一樣站下地盤。   但是以現在李淳的實力,煉化法寶是根本做不到的——哪怕是修者,至少也得十七八級,纔有可能得到釋放神念,煉化法寶的方法——李淳要是有這個本事,早就把碧玉玲瓏塔吞沒了,何必費那多麼大周折?   廢老頭想不通。   想不通歸想不通,最後廢老頭的解決辦法,還是得找李淳幫忙。   因爲要催發碧玉玲瓏塔的最大威力,就必須心意完全相通,李淳的那縷不知怎麼附着在塔上的神念就成了最大的阻礙,必須得他也在一旁催動,才能真正展現碧玉玲瓏塔的莫大威能。   所以,現在是他求着這小子。   可是殿試……那到底該怎麼辦?   廢老頭愁眉苦臉,琢磨了半天,忽然眼前一亮,啪地拍了拍手掌,咬牙切齒,“算了,富貴險中求,我就豁出去幫你這一次!”   李淳不知道廢老頭到底想到了什麼促狹的辦法,總之他既然肯答應,那正合他的心意,嘿嘿一笑,“老頭,你早這麼爽快不就行了,說吧,到底要我幹什麼?先說好,太危險我可不幹啊!”   廢老頭眉開眼笑,搓着手連連點頭,“不危險,不危險,你只要時刻跟在我身旁就好,到時候可能要你一滴血……”   李淳警惕地一縮手,“要我一滴血幹什麼?”   廢老頭翻了個白眼,“我要你幫忙駕馭碧玉玲瓏塔,你會與法寶通靈麼?不會吧,所以只能以精血聯繫,到時候我要你動手,你就咬破手指,滴一滴血在碧玉玲瓏塔上面就行了……不用你幹別的?”   “就這麼簡單?”   李淳很是狐疑。   “就這麼簡單!”廢老頭賭咒發誓,這才讓李淳信了,他急不可耐,拖着李淳就飛騰向西北,剎那之間,千里已過。   “神人騰雲駕霧,手段果然了得。”   李淳遠遠地瞧見了慶豐城,自己一行人從慶豐城到伏波郡城,可是花了好幾天的功夫,現在一眨眼就回來了。   修者飛天,基本上也是幾十米以內而已,要隨着實力慢慢增強,纔有可能擴大飛行的距離,但這種瞬間千里的手段,卻是想都不敢想象。   “如何,羨慕吧?”   廢老頭得意洋洋,向李淳炫耀。   李淳翻了個白眼,“膚淺!”   都成神了,這老頭還是這等膚淺。   廢老頭哈哈大笑,伸手一指,卻見渭水洶湧分成兩半,露出好大一片河底!   “乖乖!”   李淳心中驚歎,廢老頭不怎麼顯露手段,上次降妖,也只是露了心劍一小手而已。   而今天大概是他穩操勝券,所以也不再藏拙,先是瞬息千里,又是一指分水,這纔有了幾分神仙的氣勢。   轟!轟!   隨着河水的分開,水底發出轟隆的響聲,那妖王的洞府暴露在日光之下,禁制與日光一觸,震動不已。   “駱玉川!你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從洞府之中,傳來妖王的怒吼!   伴隨着呼喝之聲,有些憔悴的妖王衝了出來,手持巨戟,威風凜凜。   自從老婆跑了,寶貝也被人偷了,妖王的日子就不像以前那麼好過,原本掠奪少女的愛好也不得不收斂了。   想着天庭敕封的渭水河神駱玉川得了碧玉玲瓏塔,早晚會來找麻煩,他本來就不多的手下都起了心思,偷偷溜走了不少。   妖王得知以後,也只能一聲嘆息,乾脆散盡家財,把這些小妖都給送走了。   他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不過只是在負隅頑抗罷了,何必讓別人陪着自己一起死?   這一日駱玉川終於拿着煉化的碧玉玲瓏塔攻來,妖王自度必死,只是咬牙頑抗,沒想到駱玉川祭出碧玉玲瓏塔之後,竟然未能徹底掀翻他的結界,倒是讓人生疑。   難道是這道士心急,並未完全煉化碧玉玲瓏塔就來找自己的麻煩?   反正又拖得一天,妖王看駱玉川退去,自己孤零零一個回府,喫了個醉飽,正要好好休息,沒想到駱玉川竟然轉頭又來!   “你攻不破我的洞府禁制,也是枉然,何必白費功夫!”   妖王也是氣急了,持着巨戟對廢老頭就是劈頭蓋臉乒乒乓乓亂打一陣,廢老頭猝不及防,只用碧玉玲瓏塔左擋右隔,倒是有幾分狼狽。   總算他還能將李淳護在背後,不然他可喫不住妖王一戟。   “妖王也瘋了,本來一直像是烏龜一樣躲在洞府裏不出來,怎麼這會兒又悍勇起來。”   廢老頭咬牙堅持了一陣,總算找着個機會,拈個法訣,退出妖王的攻擊範圍,雙手一拍,卻見一道金色劍光如龍,飛襲而出。   心劍一出,妖王自知不敵,他本來就只是出一口氣,當下一個縱身,避開劍光,又投洞府去了。   廢老頭冷哼一聲,逮住了機會自不會放過,單手一託,祭起碧玉玲瓏塔!   只見那塔在空中滴溜溜亂轉,不一會就現出三丈六尺高的法相,內藏各色珍寶,發出梵唱之聲,放射無數清光,鎖住了妖王的洞府!   被阻斷的渭水,巨浪滔天! 第兩百三十五章 顛覆水脈   碧玉玲瓏塔是一件真正的法寶。   廢老頭得手之後,悉心研究,更是發現這件法寶的特異之處,就連他這個天庭敕封的神祗,同時也是突破了道尊級別,超越了二十級的道士都無法完全將其納於掌控。   妖王的禁制其實很簡單,正如廢老頭預料的,七七四十九天的小祭煉,已經可以把這妖怪在碧玉玲瓏塔上留下的印記全部抹去——這時候他才發現這碧玉玲瓏塔的真正不凡之處。   很顯然這玩意兒不可能是妖怪自己煉製的,而是他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居然得到的寶物。   ——廢老頭也是後怕,如果那妖怪能夠發現碧玉玲瓏塔的所有奧祕,不,不用所有,只要他能夠將這寶物的功能發揮十之二三,那與自己鬥法之時,就可以有機會將他斃於當場!   “只會用這東西來鞏固洞府禁制,不能盡其妙用,真是暴殄天物!”   廢老頭表示對妖王很鄙視。   但實際上碧玉玲瓏塔到了他手裏之後,他也一樣沒有發掘出什麼新的作用,他能夠感覺到碧玉玲瓏塔之中蘊含的巨大力量,但實際可以運用的卻少之又少。   就像是塔中不知怎的混入了李淳的神念,他根本無法驅除,甚至在全力破除妖王水底洞府禁制的時候,還需要李淳的幫忙,才能夠完全發揮威力。   饒是如此,碧玉玲瓏塔所展現出來的力量,還是讓李淳咋舌不已。   “神老頭,我把碧玉玲瓏塔讓給你,看上去是我喫虧了啊!”   這東西有天地之威,要是有這東西在手,誰敢來惹他?   “再怎麼厲害,你用不了有屁用!”   廢老頭瞪了他一眼,這法寶就算是修者境界之人都只能拼了性命催動,要有神、仙、妖、魔之體,才能初步運用自如——真的是初步,廢老頭覺得自己就算再研究幾十年,修爲再有所增長,也未必能完全瞭解碧玉玲瓏塔所藏的奧祕。   “我不管!”   李淳也不傻,他連連搖頭,“這東西威力那麼強,老頭你得到的好處肯定比我多多了,不分潤一點說不過去啊!”   廢老頭啞然失笑,其實他心裏也明白,得到這碧玉玲瓏塔絕對是佔便宜了,他剛剛成爲神祗,根基薄弱,氣運全無,可以說是步步危機,在得到碧玉玲瓏塔之前,幾乎可以說是焦頭爛額,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但得了這件寶物之後,他卻突然心安了下來,原來混亂的思緒也平靜下來,可知這件寶物不但威力無窮,還能鎮壓氣運,自此他的河神之位,纔是安如泰山。   ——爲此,他不得不欠下李淳一個人情,或者說一個因果。   這也是爲什麼現在他對李淳更加客氣的原因。   “放心,既然這碧玉玲瓏塔是從你手上得的,我自然不會虧待你……”   廢老頭嘿嘿笑着,拍了拍空空如也的口袋,表示現在我已經什麼都給你啦,以後的事情只能以後再說。   李淳也明白自己把廢老頭這位神祗已經壓榨得差不多,所要的也不過是要他欠個人情罷了。   “好了,現在先不要跟老夫討價還價了,趕緊動手!”   此時碧玉玲瓏塔已經掀起漫天風浪,原本固若金湯的水底洞府就像是被狂風捲起的扁舟一樣,只要稍微再加一份力,就能將其掀翻!   妖王在洞府之中高聲怒喝,聲震於天。   “駱玉川,你不要逼人太甚,就算你有碧玉玲瓏塔在手,也無法掀翻我洞府水脈!”   這洞府並不是他營造,而是他無意得來,包括碧玉玲瓏塔,都是這洞府中的珍藏,幾百年摸索,他雖然不能盡得洞府與碧玉玲瓏塔的奧祕,但是卻也明白,這東西與渭水水脈有關。   這洞府建設在水脈之上,禁制發動,就算是渭水河翻,也不能將洞府傾覆。   廢老頭已經來過一次,終究還是無功而返,妖王相信這一次也不可能有什麼意外。   所以他自忖立於不敗之地,雖然心頭憤怒,卻也是躲在洞府之中,不敢正面與駱玉川放對,可以靜待時機。   “哈哈哈,無知妖物,你懂什麼天地玄妙之理!”   廢老頭不屑冷哼,瞪了李淳一眼。   “還不動手?”   李淳愣了愣,想起廢老頭之前的關照,趕忙將右手食指伸到嘴裏,用力一咬,咬破了一個小小的傷口,一滴晶瑩的鮮血滲了出來。   “甩上去!”   廢老頭大喝一聲,李淳點一點頭,伸手一甩,那一滴鮮血在空中劃出一道軌跡,就像是被空中的碧玉玲瓏塔吸上去一般,直飛九霄!   漫天瑩碧之中,陡然多了一點血色!   風浪也陡然加劇!   “怎麼……怎麼回事?”   妖王大駭,只覺得一直靜止不動的水脈,突然晃動了起來,原本就顛簸不停的洞府,竟是有了陡然要翻轉的態勢!   這怎麼可能?   天地水脈,豈能輕易翻動?就算是之前自己執掌渭水,要這水脈稍有挪都不可能。——駱玉川雖然到得天庭敕封爲渭水河神,但從來不曾在渭水修法,說起與水脈的契合,更是遠遠不如自己,他都做不到的事情,怎麼駱玉川能夠做到?   難道……真的是因爲那碧玉玲瓏塔?   妖王抬頭望去,只見碧玉玲瓏塔已經變成了龐然大物,遮天蔽日,彷彿要將整個洞府都覆蓋在其中。   “這塔……居然能發揮出這麼大的威勢?”   妖王心中暗悔,碧玉玲瓏塔在自己手中的時候,研究不足,若是知道有這力量,豈會那麼託大讓人偷去!   “賤人!都是你偷了我的碧玉玲瓏塔,至有今日之禍!”   想起崔敏偷走了他的寶物,才讓他被逼到這等地步,妖王咬牙切齒。   “駱玉川,你也不要太得意!你驚動水脈,亦是犯下天條,也有罪!天庭制裁,總有一日會落在你的頭上!”   他淒厲的叫聲響起,與此同時,整座水底洞府轟然聲響,竟是整個翻轉了過來!   妖王哀鳴一聲,化作一道綠光遠遁千里!   渭水,終於掌握在廢老頭手中! 第兩百三十六章 太陰劍氣   廢老頭終於上位,李淳也終於鬆了一口氣,在這個彌天世界,他總算有了一個非常堅硬的靠山。   神祗,在這個世界上終究還是最高的,遠勝權貴們和傳統的力量,只有得到神權支持的皇權,才能與之抗衡。   可惜的是……廢老頭在終於獲得渭水神位之後,還要繼續閉關,一來整修洞府,二來也要將那妖怪手中的渭水事務重新掌握,這也得飛不少時間。   ——然後才能得到香火信仰之力,慢慢轉化爲神力。   “神老頭,你永遠都是在閉關啊……”   李淳嘆了口氣,他也知道神祗的時間與凡人不同,其實廢老頭的行事動作已經算是快的了,神祗閉關百十年,不問世事,直到醒來才重新出山的,也是極多。   更有許多厲害的古神,更是一沉睡就幾千年,要是廢老頭這個樣子,只怕李淳哭都要哭死。   “不閉關,不閉關!”廢老頭樂呵呵的,紅光滿面。   “我就稍微整理一下,幾天之後就能出關了,到時候……可能還要麻煩你來一趟……”   說到這裏,老頭也有點臉紅,作爲神祗,他現在還沒幫上李淳什麼太大的忙,偏偏是要反覆地麻煩他。   “沒問題,只要有好處……”   李淳也是嘿嘿笑着,雖然他習慣了壓榨這位神祗老頭,但也不能太過分了,現在的投資,只爲將來更好的回報。   了結了渭水之事,李淳告辭了廢老頭,回到城中,繼續自己艱苦的複習備考工作。   雖然伏波郡王暗示會給自己舉人,但李淳也明白無論如何自己的表現不能太差,在郡試之前,他要做的,就是儘可能地提升自己的劍客等級,最好是能到九級,至少也要到八級,纔不至於太難看。   幾天之後,廢老頭出關,託夢給李淳,期期艾艾地表示自己高估了進度,水底洞府的繁雜比他想象中厲害得多,短時間之內用不到李淳來幫忙,叫他先努力通過郡試,需要的時候自會與他聯絡。   李淳無奈,不過現在廢老頭那邊反正不急,他也乾脆就收了心,全神貫注於劍法的修行之上。   百里雲和葉秦兩人因爲與玄鳥門二張的一戰,跟李淳的關係也更近了幾分,這幾月之中都時常往來,共同切磋,冬去春來,幾人的武學都有長足的進步。   在四月的時候,李淳的運氣總算好了一次,於琅嬛玉庫當中得了一部劍氣的祕笈,正合他現在所用。   太陰劍氣!   這一部劍訣單論品質其實平平,並不算有多麼高妙,但這是難得的專門淬鍊劍氣,讓劍氣附着屬性的特殊法門。   太陰,就是月亮——總算彌天世界也有月亮,世界的不同不至於將這門劍法徹底的湮滅。   衆所周知,月亮是地球的衛星,在夜間,月亮代替太陽遍照四方,在大多數傳統的武學之中,太陰、太陽都處於相對的平等地位,一般受到重視。   雖然等武學層次或是科學昌明之後,大家都明白月亮與太陽是完全不能相提並論的,一個太陽足足有四百個月亮大,但在引用星力修行的武學法門之中,仍然太陰太陽並論,比之其它巨星有着明顯的優勢。   ——並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因爲太陰星距離最近而已。   雖然體積不能與其它的巨星相比,但因爲近,人們修煉武學所能借用到的星力也是最多的,藉着月華之力修行,本來就是最常見的一種方式。   而以此來淬鍊劍氣,使得劍氣如月光一般,水銀瀉地而無孔不入,正是太陰劍氣的奧妙所在!   “這東西對你倒是挺有用的……”   萬歲童子鄙夷地瞧了瞧李淳的修行,以他的眼光,當然看不上他現在的水平,如今李淳正是轉化劍氣凝實的最後一步,這時候得到太陰劍氣這本祕笈效果最佳,正好可以趁着這個時候淬鍊劍氣的基礎,日後修行也是事半功倍。   “多謝多謝!”   李淳很高興,當然也不會去計較萬歲童子的態度,虛心地請教了幾個不太清楚的問題,就樂顛顛地抱着祕笈退出了琅嬛玉庫——開始修行!   今晚正是滿月,是修行太陰劍氣最好的時候。   李淳在溫養琅嬛玦的時候,也已經習慣了曬月亮,雖然之前不懂得吸收月光精華的辦法,但是隱隱也有了些感悟,如今得此祕訣,稍微一運用,就覺得得心應手。   月華如水,從天而降,李淳端坐在月光下面,心神都沉浸在祕法之中,渾身上下倒映晶瑩光華,身體四周倒像是聚集了無算螢火蟲一般,曼妙之極。   “咦!”   一直偷偷在看着他的吉祥——這小丫頭可一直記着自己要保護李淳的諾言,雖然現在……她的實力已經被李淳遠遠甩下,即使再怎麼刻苦努力,也無法望其項背,但她依舊是時時會守在李淳身邊,尤其是他在夜間修煉的時候。   眼看這奇景,吉祥不由得失聲驚呼。   “這是吸收月華之力修煉的辦法……”   不知何時,顏火兒推着輪椅慢慢地走了出來,到吉祥的身邊,輕輕一嘆,“你想必也見過吧?”   吉祥面色古怪地點了點頭。   吸收月華之力修煉,本身就是魔教之中一種極爲高明的心法——可以說是不傳之祕。   當然,這法子說穿了不值錢,因爲普天之下的妖怪,只要靈智稍開,全都懂得這個辦法,這就是天生的本能。   ——但對於人來說,這種法子卻幾乎可以說是禁忌。   有不少人就因爲修煉月華之力,被正派中人追殺,覺得他們是投入了妖怪一方,成爲了人奸。   魔教之所以被喊打喊殺,這一門功夫也是原因之一。   現在李淳卻莫名其妙會了這法門,怎麼不叫吉祥感到驚訝?   顏火兒臉上露出一抹黯然之色。   “天命如此,不可禳也……”   該來的終歸還是要來,只是沒想到,竟然會是這樣一種方式。   “大哥……你可是註定要成爲劍聖的男人,我想……大約也只有你纔有打破如今天地秩序的能力吧……”   她喃喃自語,聲音幾乎都聽不見。   “你在說什麼?”   吉祥注意着李淳身上的變化,沒有聽清顏火兒的話。   “沒什麼。”   顏火兒微微搖了搖頭,目光落在李淳的身上,眼神裏面,是無窮的眷戀。   雖然相處只有短短的幾年,但在她表面平和卻孤高的內心之中,早已認可了這個大哥。 第兩百三十七章 突破!   李淳已經沉浸在修煉的境界之中,也不防有人窺探,完全沒有注意到兩女的對話。   在岳家,他這個輩分最尊的師叔祖是安全的,嶽廉的弟子絕不敢未經通報進入他的小院,何況周圍還有幾女熱心的保護,他幾個月來都能夠心無旁騖的練功。   太陰劍氣修煉的第一步,就是引月華之力入體,這法門雖然爲人類所少取,卻是合於天道,順理成章的一條修煉之路,以前並不覺得月光溫暖,但一旦運起吸納之法,李淳就覺得皮膚上熱熱的,彷彿是夏日陽光曬在赤裸肌膚上的感覺,若是睜開眼睛,就能看到他皮膚上些微的光子顆粒,彷彿是向着毛孔鑽進去一般。   “好舒服!”   李淳就像是在洗熱水澡一般,只覺得渾身舒爽,又像是在享受按摩,暖洋洋的沒有一絲力氣。   這種修煉,輕輕鬆鬆,舒舒服服,所以纔是沒有什麼智慧的妖怪的本能。   ——這也是爲什麼,這種法子被視爲異端的原因。   在大部分人看來,修煉都是艱難險阻痛苦不堪,怎麼可能這麼輕鬆?其中必然有詐!   其實李淳只是引月華之力入體,再以導引法門化爲劍氣,尚未以其淬鍊肉身——要是真這麼做了,還能感覺到更大的舒爽感,就像是人類性高潮一樣——魔教中人,這種修煉之法稱之爲大歡喜法,顧名思義,可知其端。   ——但如果真是這樣,可就真的走入了邪道。   在太陰劍氣祕笈之中,雖然語焉不詳,卻也嚴正警告,吸納月華之力乃偷天之功爲己用,其中兇險,頗不可道,只是劍者勇往直前,以此化爲劍氣,不沾肉身,這纔可以避免反噬的後果。   李淳雖然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後果,但是他絕不會以身試險,老老實實地按照劍譜之中的記載,運轉玄功,將吸入體內的月華之力,盡數化爲劍氣。   琅嬛玉庫之中的劍譜祕笈,可是經過無數次修訂之後的善本,裏面的記載可不會有什麼錯誤,按部就班不會錯!   隨着越來越多的月華之力轉化,他體內原本就充盈的劍氣也活躍起來,兩種劍氣在他身體之中游轉不定,似乎是在互相試探,等待融合的機會。   他本身的劍氣綿綿泊泊,雖然不甚強橫,若有若無,卻是綿長不絕,算得上是正宗。   而太陰劍氣,則是帶着一股清冷的寒意,銳利而孤高。   兩種劍氣接觸之後,並未發生衝突,而是慢慢地互相融合,壯大己身。   “我所修的清靈館閣武學基礎雖然不差,但是都是以柔克剛,如今岳家大小重山圖譜的武學,卻都是金戈鐵馬,大開大合,我雖然也可以修習,但是難免就有些事倍功半,如今劍氣轉化,還是以太陰劍氣爲主……”   李淳心中轉過念頭,雖然太陰劍氣也偏於陰柔,但畢竟尚有犀利之意,比之他原本的劍氣更有攻擊性,轉化之後,對原本清靈館閣的劍法運用沒有太大的影響,卻能讓他在施展岳家劍法的時候更加得心應手。   他主意既定,運用祕笈之中的導引法決,牽引着太陰劍氣慢慢吞噬體內的劍氣,雖然今夜不可能一蹴而就,但也有了個開端,他的劍氣以肉眼可以看得到的速度膨脹起來,渾身經脈彷彿都在放出光芒。   “想不到他進境這麼快?”   就連顏火兒也不由得驚歎。   一般人吸收月華之力,頂多一個時辰功夫就是極限,畢竟這東西不好消化,人類又不可能有妖怪這麼強悍的身軀。   而李淳,這一吸收月華之力,就足足坐了一個晚上!   此刻天色漸明,竟是到了晨曦時分!   吉祥與顏火兒對視一眼,都是駭然。   她們守了夜,雖然疲倦,卻更多的是驚詫。   “想不到他是將月華之力化作劍氣!”   顏火兒的目光敏銳,看了一夜,早就看出了名堂。   她輕嘆一聲,每隔一段時日,大哥就能悟出奇妙的劍法——她知道李淳必有奇遇,絕不可能是天生所知,但卻一直都沒有問過——這大概是李淳能瞞住她的最後一個祕密。   顏火兒無意打破。   其實從三年多之前,李淳醒來的時候,她就察覺到了不對。   當時就有種種猜測。   天外神魔奪舍?修士重生?靈魂互換?或是宿慧發動?   顏火兒沒有問。   對她而言,大哥就是大哥,李淳怎樣待她,她看在眼裏。   三年之前,她的身體尚未恢復,殘疾的雙腿讓她比任何一個普通的女孩兒還要孱弱,如果有人要害她,她絕無反抗之力。   甚至,如果李淳拋棄她,那她或許有可能活活餓死在山中。   然而李淳像對待親妹妹一樣地照顧她,養活她,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扛起了生活的重擔,整整三年。   雖然他常有些可笑的言論,雖然他總是顯得傻傻的,但顏火兒知道他爲人如何。   所以她不問。   能夠知道的,她自然會知道;有些玄妙之事,聰明人就不會去尋根究底。   李淳有李淳的際遇。   他……或許當真能盪滌天下,成爲劍聖!   顏火兒的目光落在李淳身上,只見他身上的白光越發凝聚,就像是坐在一個光罩之中一樣,面目平靜,呼吸均勻,只是額頭有一點白光,頭頂冒出騰騰白氣。   天色漸亮,月光漸隱,這也是李淳即將收功的時刻了。   一夜修行,突飛猛進,卻不知道他到底提升了多少?   顏火兒正在猜測之際,卻聽李淳哼了一聲,身子微微一晃,雙目睜開的同時,從鼻子裏面噴出兩道白氣!   “這……這是?”   顏火兒一愣,吉祥卻不禁驚呼出聲。   “劍氣凝實!”   想不到短短一夜的修行,李淳就已經將劍氣凝實,這可是一舉突破了第八級,追上了他的老師陸曼娘!   一夜八級!   本來以衆人的估算,憑着李淳的進度,成爲八級劍客至少還要一個月的時間,趕在郡試前是夠了,但想再進一步,卻是難能。   沒想到他竟然硬生生把進度提前了一個月!   如此一來,他真有機會衝擊第九級! 第兩百三十八章 羣英薈萃   從李淳終於激活琅嬛玦開始,這大半年來的提升真是可以用如夢似幻來形容——從一個劍術的初學者,中科舉,定等級,一舉成爲八級的劍客,常人來看簡直是不敢想象。   陸曼娘已經算是劍術天才,她從學劍到如今八級劍客,足足用了十八年。   霹靂堂的越天鷹,更是用了三十年纔到這個級別,有生之年也不再妄想能更進一步。   單以學劍的時間而論,李淳已經超過了大部分所謂的青年才俊,遙遙領先於諸人。   要是在郡試之前,他當真能突破到第九級,那可就是不折不扣的一個奇蹟。   ——因爲這也就意味着,李淳有極大的可能,在二十歲之前成爲修者。   天地異變之後,神祗掌控世間,凡人力量的修煉按部就班,除非是天資絕頂,得神眷之人,纔有可能快速的修行。   即使是在貴族之中,二十歲之前突破修者的人也是鳳毛麟角。   嶽廉聽說了李淳的修煉速度,也爲之咋舌,他這位修者,可是足足花了五六十年苦功,這才成就,李淳怕不是要領先他幾十年?   ——這個師叔認得值!   他心中竊喜,看你們還覺得我嶽門後繼無人,有這位驚才絕豔的小師叔在,嶽門的輝煌指日可待!   百里雲和葉秦聽說之後,心中羨慕,各自都回去苦苦練功不提。   時間如白駒過隙,一晃就到了夏日。   郡試在即!   去歲因爲皇太后的壽誕,全國的府試都被推遲了,郡試卻沒有受到影響,天下九郡的郡城之中,如今都熙熙攘攘地擠滿了應試的士子。   伏波郡雖然地處北疆,但這種日子,也與南方的大都會一樣熱鬧。   一年一府試,三年一郡試,郡試又集中了全郡所有的年輕俊彥,自然是要比府試更多一番盛況。   李淳這一個月來苦修不輟,距離九級也只有一線之遙,可惜始終缺少了一個突破的契機。   修煉太陰劍氣之後,他體內的劍氣不斷增長,漸趨充盈,但或許是因爲太陰劍氣本身陰柔的原因,尚未出現劍氣刺穴的情況,若無機緣,可能還要靠時間的累積纔行。   李淳知道一時找不到突破的機會,郡試又在眼前,也就難得地放下了修煉,與百里雲和葉秦一起,出門交遊,與各方士子認識。   百里雲地位不同,又是本地人,自然要做東,這幾日連續宴請外地士子,李淳也就不客氣地在其中混個臉熟。   “今天是百里雲宴請慶豐城士子,怎麼你又來了?”   和李淳一樣,每頓飯必來的還有葉秦。   “我與百里兄是好友,自然要來幫忙作陪……”葉秦的回答沒什麼底氣。   他也同樣是東道主,按道理他也該請幾頓纔是,可惜沒有百里雲這麼財大氣粗,只好也厚着臉皮跟李淳一樣在百里家蹭飯。   喫是其次,更重要的是認識朋友,畢竟各地英才都是不凡之人,敢來考郡試的更是不簡單。   ——考中秀才,有了功名,已經可以評定職業等級,從此衣食無憂,對於大部分人來說,到這一步差不多也就夠了,就算還想進步,大不了就自己慢慢修行就是。   要是考中郡試,固然有郡城太學可以進入,得到更好的栽培,但是這難度也實在太高了。   郡試極爲嚴格,競爭又激烈,要壓服郡中那麼多年輕高手,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既然知道中不了,又何必來自取其辱?   所以來參加郡試的人,至少都是對自己有強烈的自信。   這幾日,他們三人與各地士子交結,發現其中也確實有不少佼佼者,非是他們幾人可以輕易佔得鰲頭。   不說別的,光是八級劍客就有七八個,甚至還有一個九級劍客!   百里雲和葉秦兩人在家苦練,又有修者高手的輔導之下,現在也不過勉勉強強地突破了八級,看到這種情況,原本的顧盼自雄都變成了心驚膽戰。   郡試名額不多,他們幾人想要中舉,也不是想象中那麼簡單!   ——李淳倒是不懼,反正他有伏波郡王的承諾,自己的實力過得去,只要在擂臺上不要輸得太慘,命題劍法做得再爛,也不至於丟了一個舉人之位。   所以他在三人之中的心態是最輕鬆的——不過今日又有不同。   按說慶豐城士子乃是他的同鄉,見面理當歡喜纔是,但他真正相熟交好的,其實只有一個範東流,其他人——倒不如說是仇人。   宴席之上,崔非野一直冷冷地瞪着他。   李淳苦笑。   他跟崔家的仇是化解不了的,因爲他救了崔家的崔敏,對方要他的命,而崔非野爲了昆吾劍之事,更是非滅自己的口不可,而自己爲了脫身又斷了崔家那老頭一臂——這仇結大了,早晚得有個了結。   “那就是你們慶豐城的崔非野吧?聽說他得了昆吾劍,本領不弱,還以爲是個勁敵,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嘛……”   葉秦也聽說過崔非野的名頭,見到他腰間懸掛的昆吾劍之後,轉頭向李淳詢問。   李淳微微點頭,他之前沒有跟百里雲葉秦說過崔家之事,不過現在對方既然提起,自己沒有義務替他們隱瞞,當下冷冷開口,將崔家之事和盤托出。   “嘖嘖!真是人不可貌相,這崔家也算是世家大族,行事竟然如此下作!”   葉秦和走過來的百里雲一起搖頭,對崔家表示鄙夷不屑。   “不過……”   百里雲皺了皺眉頭,又轉頭瞧了瞧崔非野,“此人天資應該不錯,本科縱然不成,下一科肯定就水到渠成了,但這次崔家的主選,卻不是他……”   他指了指崔非野身邊的一個沉默寡言之人,“這位崔操之,纔是本科崔家奪舉人的保證啊!”   “崔操之?”   李淳睜大了眼睛,聽這名字,安排行似乎是崔非野叔叔輩的,看年紀卻不過二十出頭。   百里雲點了點頭,“此人上一次郡試就差點過關,運氣不好敗北,回去之後不久就突破了第八級,這次來可是勢在必得……”   “哦?”   聽說只是第八級劍客,李淳也沒放在心上,崔家底蘊深厚,總有那麼一個兩個高手,卻未必能夠威脅到他。   就在他們幾人說話之際,卻見崔非野轉頭與崔操之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兩人一起向李淳的方向望了過來,崔操之臉上浮現厲色,迎面走了過來。 第兩百三十九章 對我用同樣的招式沒用!   “這麼快就來找麻煩?”   李淳不屑地搖了搖頭,在百里家喫飯還不給百里雲面子,這崔非野也真夠心急的。   百里雲和葉秦對視一眼,也都是露出不滿的神色——經過李淳的描述,他們對崔家的印象已經降到了谷底,他們若是不識相還敢來找李淳的麻煩,百里雲一點兒不介意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   “李兄弟,要不要我來處理?”百里雲轉頭問李淳。   “不必,我自己解決就行!”   李淳霸氣地揮了揮手,區區一個八級劍客,他又有何懼?自己沒去找崔家報復已經算不錯的了,他們還要撞上槍口來?   那正好,試試新得的太陰劍氣!   他們幾人說話間,崔操之已經走到了三人面前,冷冷地瞧着李淳。   “你就是李淳?”   李淳白了他一眼,“你哪位?”   崔非野跟了過來,臉上帶着憤怒之色,“李淳,你在崔家大鬧一場,傷着了我祖父,那日我小叔叔不在,才讓你逞兇,今日他就要向你討個公道!”   要詳細說來龍去脈,崔非野是不敢的——怎麼揭出來都是崔家丟臉,他想着的就是憑着崔操之的武力,一舉將李淳解決。   目前崔操之的本事,算得上是他們崔家的第一高手。就算是與他父親崔挺之相比,也是隻強不弱——崔家缺乏一個修者坐鎮,當年崔老爺子到達的九級已經是最高武力,可惜不練劍不成修,到老一場空,崔老爺子年紀大了以後,實力大不如前,纔會被李淳所傷。   崔非野推測李淳的進境,當初離開慶豐城的時候,他在劍盟定了六級劍客,這幾個月來就算有所提升,也不可能達到八級,崔操之要勝過他易如反掌。   ——這個小叔叔性子陰鷙而執拗,下手狠辣,今日抓緊機會當面動手,一舉將李淳狙殺,纔是免除所有後患的好手段。   他心裏打着如意算盤,所以毫不客氣地向李淳叫囂。   “就他?”   李淳知道崔非野的心思,也懶得揭穿他們崔家的那些醜事——一來是要給崔敏留點面子,二來則是說一大堆話太累,在這個世界拳頭最大,只要把這些傻逼給打服了,那就不用多費口舌。   以前他本事還不到家,所以難免要有口舌之爭,現在好歹在年輕一代當中他也算得上高手了,那還不趁機立威?   對這種送上門來的傢伙,李淳毫不介意碾壓。   “小子,你膽子很大!”   崔操之的面色一下子陰沉下來,他當然聽得出李淳口氣之中的不屑之意,心頭怒火騰騰地升了起來。   他年紀輕輕成爲八級劍客,雖然也是因爲一些奇遇而得,想要再進一步極爲困難,但一向心高氣傲,不屑同儕,想不到居然會被李淳這小子看不起——這小子區區一個六級劍客,憑什麼這麼自負?   “你要是有種,就接我一劍!”   他心中早就有了殺心,全力一劍,就要了李淳的性命!   “崔朋友,這裏可是百里家!”   雖然李淳已經說過自己處理,但百里雲還是忍不住開口——他倒是不擔心李淳會喫虧,但畢竟要照顧到百里家的面子。   李淳笑了笑,轉頭拍了拍百里雲的肩膀,“百里兄,人家要找我麻煩,總是討厭,我就借你這寶地,徹底解決一下吧?”   他頓了頓,面帶微笑,“只要不出人命,就沒事吧?”   百里雲苦笑,微微點頭,他也算猜到了李淳的心思,既然這位兄弟有心動手立威,那自己也就不便阻止了。   崔操之暴怒,崔非野卻是眉頭緊皺。   從李淳的態度來看,他似乎是有恃無恐,難道他真的不怕崔操之這八級劍客?   他猶豫了一下,未曾出言阻止。   ——這幾乎是對付李淳最好的機會了,而且借崔操之的手殺他。   就像老太爺說的,無論如何也得在李淳郡試之前對付他,而崔操之,正是如今他在郡城能夠找得到的最強助力。   ——而且,這位旁支靠着狗屎運成爲第一高手的小叔叔,崔非野也瞧他不順眼,巴不得他跟李淳同歸於盡兩敗俱傷,那是最妙的結局。   正是因爲有了這樣的心思,所以他心裏雖然有了懷疑,卻依舊樂見兩人相鬥。   “不是說要出一劍麼?要動手就趕緊,料理完了你我們兄弟幾個還要喫酒!”   李淳不耐煩地對崔操之揮了揮手。   “小子找死!”   崔操之怒氣已極,咬了咬牙,也不再顧及這裏是什麼地方,手腕一翻,不知何時長劍已然在手,疾刺而出!   封侯絕劍!   崔家的絕學,在他手中再度出現!   或許論招式的老辣,他還不如崔老太爺,但是方當盛年的他,功力遠在崔老太爺之上,這一劍“戎馬鳴兮金鼓震,壯士激兮忘身命”更有金戈鐵馬的氣勢,就如千軍萬馬奔襲,勢不可擋!   “好劍法!”   雖然瞧不起崔家爲人,葉秦和百里雲兩人還是忍不住開口驚呼。   崔操之功力渾厚,劍勢驚人,這一劍實在是值得稱道,尤其是葉秦最近修習岳家大小重山圖譜,也得了幾分金戈鐵馬的劍意,見此一劍,頗有所得又自愧不如。   “李兄弟小心!”   雖然知道李淳已經早就成爲了八級劍客,實力遠在他們之上,但是瞧見怎麼厲害的劍法,他們也不由得爲李淳擔心起來。   李淳哈哈大笑。   “不妨事!”   他意氣風發地一揮手,對着崔操之嗤了一聲。   “劍法還行,但是你們難道不知道,對註定要成爲劍聖的男人使用同一招式,是完全無用的麼?”   這一劍,他在崔老頭手裏已經領教了一次——那次是依靠廢老頭給的心劍反擊,斷了對方一手。   這一次,他可不再需要別人的幫忙了。   他長笑一聲,莫毒劍反彈出鞘,帶着浩大凝實的白色劍氣,就像是用鞭子一樣抽了出去。   “啪!”   只聽一聲巨響,崔操之只覺得一股沛然巨力湧來,抵擋不住劍招散亂,身不由己地倒飛而出,砰地撞在牆上,只覺得胸口一滯眼前一黑,還沒來得及想明白髮生了什麼,就此暈去! 第兩百四十章 解元的希望   堂堂八級劍客,崔家的第一高手崔操之,竟是被李淳一招打暈!   ——原本慶豐城的士子,都抱着看熱鬧的心思,這一下卻是目瞪口呆。尤其是與李淳有過節的天滅教黃之遠,更是嚇得冷汗直冒。   他受了天滅教的命令,以參加郡試的名義來到伏波郡城,監視李淳,尋找機會對付他。   這幾個月來,李淳一直在岳家閉門修煉,黃之遠也沒找到什麼好機會。   誰知道士別三日得刮目相看,這小子已非吳下阿蒙,當初他神術盡出,比之李淳只略遜一籌,但是現在——對方要弄死自己簡直就是舉手之勞!   幸好沒有先動手!   對付一個六級劍客,和對付一個能夠將八級劍客舉手打倒的對手,那可是天壤之別!   且不說在長孫無量的調停之下,天滅教不方便動作太過分,就算是調動郡城的所有資源,也未必能夠將李淳拿下!   “這小子不是人……不可再與他爲敵了!”   黃之遠心性狠辣,他將小公子殺掉栽贓李淳之後,一直心心念念想幹掉李淳以殺人滅口,從此再不會有人知曉他的隱祕,但今天看到李淳出手之後,卻是徹底打消了這個念頭。   ——開什麼玩笑,這麼年輕的高手,早晚都是修者,就算是天滅教整體,也不願意得罪他,反正李淳已經幫他背了黑鍋,以後還是不要找他麻煩纔是。   ——回去之後,還得勸堂主也偃旗息鼓,就這麼順水推舟地真正和平相處就好了。   天滅教自有大事要做,不能節外生枝。   李淳不知道今天一出手有此一舉兩得的效果,他只是樂呵呵地甩了甩手,將長劍歸鞘,微微點頭。   “嗯,今日一戰,倒是對我有些啓發,說不定能找到突破第九級的契機!”   他已經是第八級巔峯,劍氣充盈之極,只是仍然未有刺穴之感,難入第九級。今天對付崔操之,看上去是輕描淡寫,一招退敵,其實也是調運了全身的劍氣,全力出擊,纔能有此戰果。   這一下全身劍氣鼓盪,胸口和兩臂的幾處穴道,竟是有隱隱作痛之感。   ——似乎是劍氣刺穴的開始!   “看來想要突破第九級,閉門苦修確實不行,要多實戰纔好,越是將自己逼迫到極限,就越容易突破。”   李淳若有所悟,也大爲高興。   “如此,就要恭喜李兄弟了!”   百里雲和葉秦對視一眼,一起恭賀,羨慕之極——這小子真厲害,兩人好不容易摸到第八級,感覺要跟他平起平坐了,沒想到他又一下子要突破到第九級,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另一邊崔非野卻是面色鐵青,無論如何,他也沒想到這樣的戰果。   那日崔家大戰,他們幾人也研究過,以李淳的武功,絕對不可能再發出當日那一劍,以他平時的本領來看,不過與崔非野在伯仲之間。   以此來推算,就算他有進步,崔操之也不至於一招就敗下陣來。   ——這麼一比,自己豈不是被李淳遠遠地甩出一大截?   崔非野素來自視甚高,學武天資也是絕好,從來只有他超越別人,沒有別人超越他的情況,誰知遇上李淳,倒像是他命中的剋星。   從一開始毀了他的五方之玉,接着又奪了他的案首之位,到如今武功劍法都遠遠在自己之上。   那他這個腰佩昆吾劍的世家子弟,還有什麼光彩可言?   全都被這傢伙給遮蔽了!   他心中恨極,但懾於李淳的威勢,竟是一句狠話都沒敢再講,只是默默地背起了崔操之,掉頭而去。   ——他也沒臉留在這裏了。   ……   李淳一招擊敗八級劍客崔操之,這個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慶豐城。   這時候正是即將郡試的關鍵時刻,關於士子實力的訊息,是最受關注的。   “李淳……是什麼人?”   “聽說是慶豐城今年的案首,想不到竟然已經超越了八級劍客,看來要大有奪得解元的機會啊!”   修者不會參加郡試,因爲修者會被賜出身,參加御前比試的殿試還有可能,郡試是完全不會考慮的,所以十級的劍客在郡試之中已經是極限了。   實際上十級劍客也不多見,因爲到了這個地步,劍種四處遊走,重鑄身軀,他們往往都會閉關衝擊修者境界,不會浪費時間在俗務上,每三年各郡那麼多解元,大概一百個裏面也最多隻有一個是十級。   解元最有力的競爭者,其實是九級劍客。   這一次伏波郡試,原本只有一位九級劍客吳方原,此人年近三十,武功根基極厚,是這一次解元的熱門人選。   大家算來算去,也沒幾個人能給他造成麻煩,誰知道名不見經傳的李淳異軍突起,以十幾歲的年紀而達八級劍客巔峯,說不定這幾日之間就有可能突破,那今次的解元,可未必就是吳方原了!   李淳自己,也是起了希望。   臨陣磨槍,不快也光。他原本已經打算休息一兩日,但是擊敗了崔操之,得到這個契機之後,卻是立刻又回到了岳家開始閉關,想要抓住劍氣刺穴的那種感覺。   這一日之後,到郡試之前,李淳就沒再露過面。   直到郡試的這一天早上。   “你說,小李他能不能突破第九級?”   在考場的門口,葉秦與百里雲竊竊私語。   這兩天他們都沒見着李淳,也無從得知他的進度,心中也極爲好奇。   此時已經是卯時,考生開始陸陸續續地進場,百里雲和葉秦身份不同,不用着急,還在慢條斯理地喝着早茶,等待着李淳的出現。   但隨着紅日漸漸中移,李淳卻一直未曾出來。   “小葉,你從嶽府出來,沒看到他?”   百里雲有些着急了,要是誤了時間,不能進入考場,那李淳可就白瞎了,得白白浪費三年,三年以後才能再考。   “沒有啊,”葉秦搖了搖頭,“他獨住一個小院,又有女眷,一般我也不敢去打擾……”   他們倆對視一眼,都爲李淳擔心,難道是睡過頭了?還是練功忘了時間?   這小子……不會怎麼糊塗吧? 第兩百四十一章 競爭對手   吳方原也在嚴陣以待。   他從容地坐在車上,抱着他劍,眼睛半睜半閉,偶爾眼皮翻起,卻是閃過懾人的精光。   年當而立,踏足九級,他的人生正是一帆風順之時。   他擁有一副好相貌,身長八尺,雙肩寬闊,鼻若懸膽,飛眉入鬢,剛剛蓄起的髭鬚代表了他的成熟和驕傲,在伏波郡城之中,也曾有不少女子爲他魂牽夢縈。   不過那都是年輕時候的往事了。   如今的吳方原心中只有一件事,就是他的劍。   能夠在不到三十歲的年紀成爲九級劍客,沒有過人的天資和努力絕對不可能。   吳方原三歲練劍,到如今已有二十七年,進度不算太快,卻也沒有什麼阻礙,此次伏波郡試,他本來是獨一無二唯一一個九級劍客,解元已經被他視爲囊中之物。   沒想到突然出了個李淳。   年齡幾乎只有他一半的李淳。   吳方原在郡試之前仍在家中修煉,未曾見過李淳,只是從別人口中聽說了他一招擊敗崔操之的故事,心下不由凜然。   就算是他對上崔操之,要想一招制敵,也不是那麼容易。   難道這小子,當真能在這個年紀就跨過九級劍客的門檻?   ——所以他在考場的門口等待,想要在郡試之前,好好看看這個李淳。   “他怎麼還不到?莫不是怕了我?”   眼看郡試就要開始,李淳卻依舊沒有出現,吳方原也有些詫異,回頭笑着跟朋友打趣。   “吳兄你是老牌的九級劍客,聽說他那日對上崔操之的時候還不曾晉入九級,就算這幾天有所突破,也不會是吳兄的對手。”   朋友知道吳方原的心思,笑着開口寬慰。   吳方原微微搖了搖頭,不再說話,嘆了口氣站起身來。   李淳還沒到,他是不打算再等下去了,越等就越心浮氣躁,只怕會影響自己的發揮,還是先進去吧。   他回頭朝着遠處又瞧了一言,下車進了考場。   “吳方原都進去了……”   葉秦和百里雲也看到了,相視一眼,越發地着急。   “來了!來了!”   就在他們幾乎第三次派人去嶽府催促之際,李淳總算慢條斯理地出現在大街的那一頭,百里雲和葉秦急不可耐,衝了上去。   “李兄弟,怎麼這麼晚纔來?叫我們等的好苦!”   李淳被兩個大男人扯住,啼笑皆非,心中卻知道這兩個朋友是真爲自己擔心,當下微微點頭。   “早上出門之時,忽有所悟,所以才耽擱了一會兒。”   若不是因爲有所領悟,他也不至於會在這麼重要的考試差點遲到。   “忽有所悟?”   百里雲和葉秦臉上都是露出驚喜的神色,“莫不是兄弟你突破到了第九級?”   李淳哈哈一笑。   “你們猜!”   ……   在考場之中,伏波郡王安靜地坐着,幾位考官圍在他的身邊,都是陪着笑,只有負責監督的永白鶴真人頗爲清高地遠坐一處。   ——這一次郡試的監督,剛好也是慶豐城府試時候的永白鶴真人,正是他在道學考試中拔擢李淳爲第一,這才讓他在總分上壓倒了崔非野,成爲慶豐城的案首。   這次郡試又是他,對李淳來說倒是一個幸運的巧合。   按照規矩,伏波郡王是不準進入郡試考場的——府試、郡試、殿試都是直接對朝廷負責,乃是天子掄才大典,地方上的貴族不能隨意插手,至少不能明目張膽地插手。   但這一次,伏波郡王居然打破了這個慣例,親自坐鎮考場!   ——當然也是因爲他在伏波郡權勢太大,無人能夠抗衡,這些考官纔不敢多說什麼,只在心中暗自揣測王爺到底是看中了哪一位,如此下血本地幫他。   永白鶴真人是方外之人,不涉政爭,雖然不願意得罪伏波郡王,但以他的身份,自然也不會來阿諛,所以保持一點距離。   “考生都已經進場了麼?”   伏波郡王不怒自威,開口發問,自有氣勢。   主考官不敢怠慢,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啓稟王爺,報名的士子,除了一人因喪父守制,一人因病未曾到場,其餘人都已經到了……”   “哦?”   伏波郡王抬起頭來,“我知道葉老先生去世了,他兒子不來郡試是道理;但劍客寒暑不侵,何人會稱病不來?”   主考官苦笑,稱病肯定是藉口,到了能參加郡試的地步,劍客的修爲已經頗高,哪裏會有尋常病症?   “是慶豐城的崔操之……”   說出這個名字,伏波郡王臉上露出一絲促狹的笑容,微微點了點頭。   “是他,那就可以理解了。”   崔操之前幾天丟了一個大臉,自己去挑釁別人結果一招就被打昏,據說是連夜就回鄉去了,那裏還會參加郡試,稱病只不過是遮羞的理由罷了。   “原來郡王也聽說他的事了。”   主考官鬆了口氣,平常郡試主考都是說一不二,他這個主考卻不得不屈服於郡王的淫威之下,當的也甚是艱難。   崔操之之事半天就傳遍郡城,這些考官們當然都聽說了,知道他不來考試,都覺得合情合理。   “既然都到了,”伏波君王其實就是想確定李淳到了沒有,“那就開始郡試吧,你們到前面去主持,本王就在這兒歇歇,有了結果,再來告訴我!”   幸好伏波郡王沒有突發奇想,要自己去主持考試,按主考官真是顏面掃地了。   主考官聽這話頓時放下了胸中的大石頭,諂媚彎腰行禮,“是是,那下官幾人就先告退了。”   “若王爺有什麼吩咐,就儘管派人來知會……”   他們也怕自己萬一不小心刷落了伏波郡王要的人選,所以小心翼翼,希望郡王有什麼趕緊說一聲,不要到了最後再來。   主考官一行人匆匆來到前面,只見士子們都已入座,全場鴉雀無聲。   ——郡試不同府試,這些士子都是有職業級別在身的劍客,身份不同,行事自然也大有不同,不會像府試那般凌亂。   考官們到了考生面前,自然都恢復了一派公正凜然的氣度,主考官舉目四望,神情威嚴,待等到諸人的目光都投注在他身上,方纔高聲開口。   “閉門!”   “今日郡試,開始了!” 第兩百四十二章 觀滄海   這幾年來,郡試基本上已經沒有法科——因爲修法術的人差不多通過府試之後就會去當道士,想以法科晉身的少之又少,所以並非常年開設,而是差不多每三次郡試特錄一次法科。   這一次的郡試,就只有武科和道科。   郡試與府試不同,雖然說起來仍然是三科並重,但時人只重劍,道科出身的人,就算是過了殿試也沒什麼地位,所以從本朝初年開始,三科考試已經完全分開,考武科的人,不必再考道學,而考道學的人,也不必再考武。   只是道學舉人和武學舉人的分別,那可就太大了。   若是從道學理論考試得到一個舉人之位,基本上沒有再進一步的可能,運氣好的話,會被當地貴族招爲幕僚或小吏,要是不繼續考,大約這一生也就這樣了。   而要是以劍博得功名,那第一就可以入太學。   太學乃是各地官辦的武學,天下九郡,只有郡城有九處太學,當然以師資和資源而論,肯定是京城太學院最爲了得,但郡城之中,所藏也極爲豐富,每郡的劍客,都以曾經就讀太學爲榮,而在太學所受的教育,也會讓他們終身受益無窮。   這一科郡試的士子,倒是有一多半都是考武科的。   ——道科的士子,自然有考官帶到別的考場,而剩下七十六人,則是都隨着主考官一起,在各自的號舍坐下。   第一段的考試,仍然是要以論劍爲先。   考題已經發下,就在嶄新的墨卷之上,只是此時主考官尚未宣佈可以看題,沒有人敢將墨卷翻轉。   李淳心中倒是寧定,他可是放棄了廢老頭作弊的漏題,若無幾分把握,也不至於會做此選擇。   雖然這樣的考試他未曾試過,也不能臨時創劍,但他這幾年來苦修劍法,又已經走到如此高度,若說是連一套命題劍法都創不出來,那也未免太小看他了。   今天,就是他本身劍道資質、悟性和創造力一次考驗。   ——再說,至不濟還有伏波郡王呢……   “今次大比,爲天子選材,諸君可共勉之。”   主考官按照慣例,還是要勉勵考生幾句,說了幾句不鹹不淡地廢話之後,這纔開口宣佈。   “……現今已是午時,諸位可以開卷了!”   聽到這句話,大部分已經急不可耐的考生刷刷地翻過了卷子,旋即傳來一陣倒吸涼氣之聲。   這次的題目……太偏了!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這次的郡試命題,竟是以古魏武劍譜的觀滄海爲題!   郡試考試的方式,是從古今劍譜類全之中選出一句兩句,來作爲考試的題目,考生以此爲基本,引申出一套劍法,交與考官評定,過關者方可參加後續的鬥劍名次考試,否則就被刷落。   古今劍譜類全,凡一萬八千四百三十一種,要想完全將其掌握當然不可能,但是名目大致來參加考試的考生都能背得出來,意境劍路,也能夠揣測一二。   但是近年考試,都以近時劍譜名爲題常見。   ——近代的劍譜劍路,合於格律,有一套明顯的規矩可循,或五言或七言,或四句或八句,字字有來歷可循,每一處變化都合於規範,以此爲引申,四平八穩地做出一套劍法來,幾乎是所有考生的基本功。   但現在考的劍譜,卻是古風的四言!   雖然只是四字一句,但是言語古拙,更無固定的格律,變化多端,恣意汪洋,想要以此來做出一套劍法,靠得卻不是練習,而是靈性了。   古劍譜極爲生僻,一般人甚至篇目都未必能背得下來,就算知道全篇歌訣,也未必能解其中大意,最多一二名招罷了。   如今考試考這個,怎不叫人撓頭?   相對而言,李淳卻反而從題目之中琢磨出一點味道。   ——他毫不懷疑,這題目是伏波郡王授意的。   一來考官求穩,一般情況下不會出這麼偏這麼難的題目。   二來,這觀滄海的題目,卻讓李淳想起了信隱君的滄海九變。   伏波郡王持三尺斬浪劍,掃平北疆,他的一生武學,與滄海二字脫不開關係,信隱君的滄海九變,也不過是他龐大武學孕育出來的一點枝椏罷了。   他特地給出這個題目,是什麼意思?   李淳倒沒有急着去參詳劍法,而是饒有興味地開始猜測伏波郡王的深意。   ——反正時間還早,得題之後交卷創劍要在三日之後,他有的是大把時間可以揮霍。   “他是想讓我看看他?”   伏波郡王提出讓李淳爲太子儀仗,以臣而謀君,必然是有重大的圖謀,但他又不曾講清楚到底要李淳幹什麼——這也可以理解,李淳畢竟還不是他的心腹,如果他真有反心,現在也不可能說明。   所以觀滄海這個“觀”字,意味深長。   李淳總覺得,伏波郡王不僅僅是爲了給他一個題目那麼簡單,還透露出一種訊息,需要自己去體悟。   “算了,還是等考完再想吧!”   李淳見到周圍一衆考生都開始咬牙切齒地埋頭思索,也終於搖了搖頭,還是琢磨着先弄出劍招來交差爲要緊。   ——他倒是不怕,反正本來他也沒做過這樣的練習,遇到這種偏題,反而是他佔優勢。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水何澹澹,山島竦峙。”   “樹木叢生,百草豐茂。”   “秋風蕭瑟,洪波湧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漢燦爛,若出其裏。”   ……   李淳輕輕背誦着這觀滄海的劍法歌訣,閉上了雙目,開始體悟當日魏武的滔天劍意。   這位大劍客同樣也是帝皇之身,劍法都極爲雄壯激昂,相對同時代的高手來說,意境倒更爲淺近直白,易於理解——這總算對大部分考生來說是一件好事。   這一觀滄海,正是他功業初成,志得意滿之際,東臨滄海,見萬里浩瀚而有感悟,創出這流傳千古的名劍譜。   意境到此,已是極處,如何能夠從其中找出可引申的劍意,創出新招?   李淳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第兩百四十三章 讓他們快一點   “這次的題目,竟然是古劍譜!”   “那可糟了,只怕要刷下不少人!”   按說考場內外隔絕,裏面的消息是不應該泄漏到外面的,但有人的地方就不可能阻止八卦的傳播,不過是半天的功夫,考題就已經傳遍了整個郡城。   “師父,李……李公子會不會受影響?”   嶽門中人頗爲擔心,得到消息之後,祝開山向師父嶽廉詢問。   嶽廉呵呵大笑,“能夠半日解出小重山圖譜之人,怕什麼郡試?你們都放心!”   別人擔心,他卻是對自己這個便宜師叔有足夠的信心。   門外之人,翹首以盼。   門內的考生,滿頭大汗。   平靜的人,沒有幾個。   百里雲也皺緊了眉頭,他家學淵源,對古風劍譜也頗有涉獵,倒是不至於毫無頭緒,但是畢竟不熟,想要創招,也得多花點時間。   葉秦額頭見汗,幸好他因爲學習金戈鐵馬的嶽門劍法,最近倒是看了看魏武皇帝當年的劍法作爲印證,這次算是運氣好撞到了,做出來的劍法應該不至於太差。   崔非野卻是咬牙盯着李淳的背影,雙手握緊了拳頭。   他從崔操之受傷直到今天,心裏一直被憤怒和恐懼所佔據,即使在考場之上,也無法靜下心來。   李淳怎麼會變得這麼厲害?   明明府試他的劍法還不如自己,在崔家的時候,他就能爆發出那麼可怕的一劍,到了此時,更是實力上全面壓制於他。   怎麼可能!   明明他崔非野纔是天之驕子,纔是獲得昆吾劍,必然光大門楣的天才,怎麼會遇上這麼一個喪門星?   ——其實李淳對他影響,無非就是奪了他一次案首之位而已,若是他們崔家不那麼咄咄逼人,根本就不會有什麼後續的結果。   本來就算沒有李淳,崔非野就算奪得案首,連着參加郡試也很難連魁,就算是佩着昆吾劍的天才,發展也是要按部就班的。   如今就算有了李淳,他若是置之不理,一樣可以有不錯的成就,對得起他腰間的那柄不知從那裏來的昆吾劍。   但是崔非野爲人偏執,卻一門心思地認爲就是李淳壓制了他。   人一旦開始鑽牛角尖,就很難再拉回來。   崔非野已經把李淳看作了非置之死地而後快的對手,在考場之上,依舊是咬牙切齒。   “就算他已經是九級劍客又如何?只要我在創劍之中大大地壓倒他,就算最後的鬥劍他贏了我,也未必一定能拿到解元……”   如今這個時代,論劍重於鬥劍,在郡試這樣類型的考試之中,資質和潛力更受重視,即使是鬥劍第一,也未必是解元。   ——否則的話,也不必那麼麻煩的考試,直接讓級別最高的人成爲解元也就罷了。   就像是府試之中,根本不需要所有的士子在鬥劍之中分出高下,只要達到一個標準即可——這也是李淳贏了崔非野的原因。   如今,崔非野卻是想要以其人之道報其人之身。   “魏武揮鞭……東臨碣石,這一篇古劍譜,究竟該如何生髮呢?”   他努力地想鎮定下來,用心思考劍法奧妙,但心中始終心浮氣躁。   崔家雖然着幾代衰落,但畢竟是世家大族,藏書甚豐,崔非野又是這一代的希望,古今劍譜自然通讀,觀滄海他也是從小就背熟了的,雖然未曾修煉,但是對其劍法意境,卻是瞭如指掌。   “劍道如天道,望海之無涯,而生浩瀚之心……”   他喃喃自語着,手心裏面全是汗。   一日夜,就這麼過去了。   大部分的考生,都仍然在思索之中,第一天就能創出劍法雛形的士子不是沒有,但就算心裏已經有了腹稿,也不會隨便確定,而是要再三琢磨,修正完善。   畢竟這是郡試大典,關係到他們的未來。   若是不過郡試,終其一生不過普通劍客,也很難有什麼進展——除非能自行踏入修者境界。   ——但一個郡試都過不了的人,又得不到更多的資源,想要突破修者境界,簡直是難上加難。   修者之境是個大門檻,即使是進入太學,修滿五年之期,在各位大宗師的提點,在大量的劍譜滋養之下,也未必就能突破——許多人都只能止步於十級劍客,難以跨過淬鍊身體的最後一步。   沒有這些資源,自行想要突破,實在是太難太難。   郡試誰敢掉以輕心。   “慢死了……”   伏波郡王卻是很不滿,一日夜間,都沒人創出劍法,他等待得也有些不耐煩。   主考官滿臉苦笑,擦着一頭的汗,不知道怎麼跟這位王爺解釋。   ——這完全是您自找的!   沒事跑來看什麼郡試科舉?本來這三日就是極爲枯燥無聊的苦差,他們身爲考官,不得不待著,你一位金枝玉葉的王爺,非要來此坐鎮,不是自己找不自在麼?   你要是想點哪位考生,悄悄地找人來遞個消息就是了,難道在這伏波郡城地面,咱們還敢不給你面子?   考官心中腹誹,卻不敢宣之於口。   永白鶴真人更是眼觀鼻鼻觀心,就當沒聽見這位王爺在講什麼。   “考官!能不能讓他們快一點!”   伏波郡王突然站起身來,面露不耐煩之色。   “給他們觀滄海的題目他們還不懂,魏武之子七步成劍,捷才無倫,他們創劍自然要快,難道還能由着他們慢吞吞地不成?”   “你去宣佈,越快完成劍法的人,得到的分數就越高!”   “要是今天完成,分數可乘以兩倍!明天則無!”   伏波郡王的發言如石破天驚,把衆考官都驚得目瞪口呆。   哪……哪有這種規矩。   魏武之子,就是創出絕世名劍洛神賦的天才劍客,他當初七步之內,可創一劍,幾乎可算是古往今來第一天才。   但考試哪有以這種規矩來評分的?   若是今天完成,所得分數乘二,那就算是平平的劍招,都能超過明天的妙招了。   ——那不就是逼着考生們今天完成劍法麼?   那……那三天的期限,還有什麼意義?   就算伏波郡王權勢滔天,也不能如此輕易篡改考試流程吧? 第兩百四十四章 神遊物外的李淳   然而敢正面反對伏波郡王的,卻是一個都沒有。   這裏是北地,這裏是帝國的邊疆,這裏是伏波郡王的地盤。   雖然誰都知道不妥,卻沒有一個人敢於站出來去改變郡王的決定。   ——他要求捷才……那就按照他的想法來唄。   考官們不約而同地都有了明哲保身的想法,沒有一個人開口,就當時默認了這個決定。   倒黴的主考官只得去宣佈郡王的新規,去面對考生們的驚訝。   “大概他要選的人,就是有捷才的吧,要幫一把何必這麼麻煩?”   主考官心中嘀咕,要想讓一個人考中,他們有幾百種隱蔽不爲人知的辦法,絕對可以辦得漂漂亮亮,伏波郡王偏要一味蠻幹,實在是讓他只能暗歎不已。   果然如意料一般,得到這個消息的考生們轟然。   他們也都是劍客了,平時也見了不少世面,但這種在郡試之中突然改變規則的情況,卻是誰都不可能預見到的。   要不是聽說是伏波郡王親自做的決定,只怕有不少人當場就要鬧出來。   ——不過也有不少人心中得意,他們素有捷才,創造的劍法已經快接近完整,雖然素質上並不太高,但有了這一條規定,他們得到的分數就能平白增加一倍!   這其中就有崔非野。   不得不說這位得了昆吾劍的世家子弟還是有兩把刷子,雖然在憤怒和恐懼之中,但畢竟家學淵源,根基深厚,一日夜間參悟觀滄海劍法,用心思索,竟是被他弄出來一劍。   ——他自己也不太滿意,這劍招只是平平,甚至有推倒重新再來的想法。   但現在,就完全不同了!   縱然不是頂尖的劍法,可至少也有個五六品——在這種考試之中臨場做出來的劍法有五六品就已經相當不錯,可以得到一般的分數,就算是沒有那新規則,也不是完全沒有過關的希望。   有了新規之後,他的分數平白增高一倍,那就是頂級劍法才能得到的分數,這個舉人之位可是穩穩的了。   崔非野環視四周,只見衆人多面有難色,心中更是得意。   觀滄海之題太過生僻,即使能夠創出劍法,想要在短時間之內將其完整也不是那麼容易的,自己也算是運氣,靈光一閃,纔能有希望在今日之前得到一套還算可以的劍法,那可是時不我待了!   崔非野咬了咬牙,看了看天色,在腦中飛速推演了一遍劍法的變化,自覺已經完成,當下站起身來。   “考官,在下已經完成了!”   他故意大聲說話,也是爲了影響別人的心情,在這種有速度限制的比賽之中,看到別人搶先完成,難免會心中慌亂。   ——最好你們一個個都受到影響,至少拖到明天再完成吧!   要是急着今天交卷,最好就問題多多,劍法全是破綻!   崔非野得意地環視四周,果然見到衆人的面色都發生了變化,即使是之前還頗爲淡定的人,如今臉上都露出了緊張之色。   唯一的例外,是神遊物外的李淳。   崔非野看到李淳的時候,也呆了一呆。   他臉上毫無表情,顯然也沒什麼緊張之色,眼觀鼻鼻觀心,似乎是在冥想,又像是在打瞌睡。   “這個人……神經怎麼這麼大條?”   崔非野的麪皮不由一陣抽動,他跟隨着考官,從李淳的號舍面前經過,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再讓他得意一陣吧,到了明天,可就是我的天下了!”   他冷哼一聲,握緊了拳頭。   現在,他對他那套不怎麼樣的劍法,充滿了信心!   ……   李淳真是神遊物外。   確切地說,他是呆在琅嬛玉庫之中。   拿到這個題目之後,他就有了一絲靈感,然後開始苦苦思索,若有所得,但是在苦思的時候,難免覺得安靜的號舍都有些嘈雜。   ——畢竟有不少考生會打噴嚏、咳嗽、放屁,發出各種意義不明的聲音。   所以他靈機一動,就鑽進了琅嬛玉庫之中開始閉關。   反正,考試有三天的時間。   ——所以,他完全不知道新規定。   進入琅嬛玉庫,在外人看來李淳只是在發呆而已,在號舍之中,也沒有旁邊的人來提醒他,於是……他就安心地在琅嬛玉庫之中琢磨着他的劍法。   ——還得忍受萬歲童子的冷嘲熱諷以及不經意的指點。   跟萬歲童子打交道了這麼久,李淳大概也摸索出來了辦法,這位驕傲的童子雖然一般情況下不會給他任何提示,但是在嘲諷的時候,卻會不小心露出那麼一句兩句飽含深意的箴言。   學劍之人,一點就透,有這麼一兩句提點,李淳修習任何劍法都是事半功倍。   所以他平日若是閉關參悟,也都會選擇琅嬛玉庫,除非是需要活動身體的鍛鍊,那光在意識界領悟沒什麼用處。   一日研究,頗有所得,李淳心滿意足地從琅嬛玉庫退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滿天繁星,他也顧不得去關注周圍幾個號舍的情況,草草地喫了兩個餅填填肚子,方便一下之後就立刻倒牀入睡,等到一早醒來,又是爭分奪秒地進入琅嬛玉庫之中苦修。   所以,直到第三天,他仍然沒有發現新規則。   “考場之中,只剩一人?”   伏波郡王的臉色都黑了。   只剩一個,就是他要等的那個。   自己出的主意,就是想逼得所有人都在第二天交卷,省得自己多等一天,結果弄巧成拙,自己要等的人沒出來,反而是平白落後了一半的分數。   ——現在就算要破格擢取他,都點費點勁了。   “這李淳,搞什麼名堂!”   伏波郡王心中腹誹,卻是不露神色,百無聊賴地詢問考官那些交卷考生的情況。   “大多數的考生的劍法都殘缺不全,就算勉強完整的,招數之中也有不少破綻……”   主考官嘆了口氣,他就知道會是這樣的情況,第二天交卷的優勢實在太大了,除非實在是創不出劍法,不然大家都會選擇提前一天。   郡試這麼多年都是三天,並不是沒有道理,最後一天,正是讓考生是漏補缺,完善劍法的時候,沒有這個過程,大部分考生的劍招都沒法看。   ——如果沒有雙倍,那這次郡試的成績可以肯定是幾十年來最差的!   “只有寥寥數位考生還算不錯……”   矮子裏面拔將軍,考官也是費盡了力氣,才挑出幾個還算不錯的考生來。   其中,吳方原和崔非野,赫然排在前列! 第兩百四十五章 陸曼孃的信心   吳方原畢竟是九級劍客,雖然並無捷才,但根基最爲深厚,所以他所創的劍法,雖然也只能說是中平,可在一大堆幾乎不成其爲劍法的劍法當中,自然還是能夠脫穎而出。   崔非野的修爲遠不如吳方原——其實若他有耐心,大可再等三年,實力提高了之後再來考郡試,這樣能多幾分把握,但是沒有案首光環在頭上,這位佩着昆吾劍的世家子弟心下也不安,這纔跟隨小叔叔一起來郡城,但他的才思確實敏捷,短短兩天之內,居然也從觀滄海的意境之中敷衍出一套完整的劍法。   ——若是考官有心提拔崔非野,就算沒有伏波郡王的新規則,那也完全可一個給個高分,讓他得中舉人,成就名聲。   伏波郡王略略看了看幾位考官錄下來的劍譜,微微點頭,打了個哈欠。   對這一期的士子,他並不太關心,雖然加緊了時間,但大家也勉強能夠完成不是麼?   與李淳走得比較近的百里雲和葉秦兩人,雖然所創的劍法還不如崔非野,但是算上兩倍的分數,大約也已經夠資格過關了——其他人,伏波郡王壓根兒不在乎。   問題是李淳那個笨蛋,居然沒有交卷!   伏波郡王心裏咬牙切齒。   他沉着臉放下考卷,敷衍地完成了面子上的閱卷工作,立刻就開始轉頭詢問李淳的情況。   “現在,考場之內只有一位考生了吧?”   “正是……”   主考官摸不透伏波郡王的想法,心裏正自忐忑,聽到郡王詢問,不明所以,只能遲疑作答。   “是哪一位?”   伏波郡王當然知道剩下的就是李淳,但他沒法直接把話挑明,只能不耐煩地等主考官查閱資料。   考官戰戰兢兢,“剩下一人乃是慶豐城此次府試的案首,姓李名淳,本是平民子弟,父爲李玄……”   “夠了!”   伏波郡王擺了擺手,他可沒打算聽李淳的家譜——這在當初他打算用李淳的時候,早已經把他的祖宗三代都查得清清楚楚。   他臉色微變,眼珠轉動,終於咬牙拍了拍手。   “好!此子心性堅定,一心求劍,不爲外物所擾,這纔是真劍客!”   ——儘管違心,也不得不給這小子吹捧一下了。   誰叫這笨蛋居然沒有反應呢。   此言一出,主考官也是恍然大悟。   原來郡王看中的是這個李淳,這一條提前交卷加分的規矩,顯然也是爲此人所設。   不過,原本以爲是郡王看中的人有捷才,所以想要爲他爭取一點優勢,沒想到郡王到底是郡王,棋高一着,反其道而行之,是爲了凸顯此人的心性堅韌!   面對這麼大的誘惑,還能保持本心,硬捱到第三天才交卷,心性確實了得!   這麼說來……郡王是要暗示得錄取此人了?   一想到這點,主考官又有點愁眉苦臉,提前交卷的人分數必然能超過李淳一大截——除非他能夠創造出驚世的劍法,否則難免會讓人覺得不公。   但現在王爺都發話了,實在不行,也只有生拉硬拽,別人怎麼說是顧不得了。   主考官也咬了咬牙,在心裏打定了主意,決定站在王爺這邊一條道走到黑,不在乎什麼名聲臉面了。   看到考官如此知趣,伏波郡王微微一笑,心中卻是在嘆氣不止。   這個李淳,真是個麻煩精!   相對這幕後大佬,李淳的朋友們更加在爲他擔心。   百里雲和葉秦交卷的時候都想提醒李淳,但考場之中嚴禁喧譁,他們也實在沒辦法接近他,只好盼望着他晚上能夠及時醒來交卷。   沒想到到了第三天的早上,李淳還是沒有出來。   “這下可糟了。”   在考生休息的地方,百里雲和葉秦唉聲嘆氣——他們倆的劍法雖然不怎麼樣,但至少趕上了第二天交卷,有兩倍的分數,所有人都是如此,單留下一個李淳,那可就麻煩了。   “他的劍法,除非能夠拿到三品以上,否則很難有希望趕上平均分啊。”   就算是五六品的劍法,只要沒什麼破綻,大約都能拿到百分左右,雙倍就是兩百分以上——而就算是三品的劍法,也不過只能拿到兩百分。   ——以李淳的本事,可未必能夠創出三品的劍法。   這兩人與李淳交往時間久了,自然也知道他幾分底細,李淳論起認真堅韌與學劍之誠,那是遠遠勝過他們兩人,但光論資質天分,似乎也沒有特別超過他們兩人之處。   李淳除了在面對小重山圖譜的時候突然靈光閃現了一下,平時卻沒什麼表現,論創造劍法的捷才,更是平平,要是創出來的劍法不超過四品,那就大大落後於其他人了。   在論劍落後幾十分,就算在鬥劍拿了第一,都未必能考中舉人啊!   “你們不必爲小淳擔心。”   陸曼娘微笑着走了過來。   她也參加這次郡試,卻並沒有與李淳同行,早早地就進了考場。   在第二日的下午,她也完成了劍法,交卷出來,見到偌大的考場只剩下李淳一人,她卻並沒有擔心,而是露出了微笑。   這小子,每每都在最後一刻突然爆發,雖然他沒有趕上第二天的雙倍,但陸曼娘心中卻有一種女性的直覺。   他第三天所創出來的劍法,一定不會讓任何人失望!   ——絕對可以彌補雙倍的差距!   日已偏斜。   時間已經到了第三天的下午。   李淳打了個哈欠,伸了伸懶腰,睜開眼睛志得意滿地四處張望,卻發現自己身邊連一個考生都沒有,考場靜謐,就連監考的考官都在閉目打盹。   “咦,怎麼這次大家交卷這麼早?”   李淳有點犯糊塗。   他終於創出了滿意的劍法,正自得意洋洋,但這睜開眼睛後的情景卻是讓他滿腹疑惑。   “難道……難道已經過了交卷時間?”   想到此處,他不由得滿頭冷汗,但仔細一琢磨不可能,如果真到了時間,主考官肯定會來把他叫醒,怎麼也不可能留他一個在這兒睡覺的道理。   “奇怪了……”   按平時的慣例,大家總要把時間用足,精益求精才交卷,哪有現在這樣的?   李淳搖了搖頭,站起身來。   不管是怎麼回事,出去就知道了。考官聽到響動,睜開眼睛,看到李淳要交卷,也是面露喜色。   總算……艱苦的郡試第一輪,結束了! 第兩百四十六章 哈哈大笑   “你可總算交卷了!”   李淳踏入論劍廳,第一眼見到的不是考官,卻是虎目圓睜的伏波郡王。   郡王面色鐵青,端坐在太師椅上,整個身子卻都是僵硬的。   ——他覺得有必要來跟李淳談一談。   李淳這個舉人是非中不可的,但是從今日士子劍法的評分來看,除非李淳能拿出三品以上,得到兩百分的劍法,才能順理成章地將他取中。   兩百分以下的話,要取中他就未免太勉強了。   ——可是再勉強自己也得提這一把,沒辦法,這都怪他自己,想出來什麼提前交卷的餿主意。原本伏波郡王覺得李淳肯定也是混在人羣之中一起交卷,這樣大家的水平都是一般的差,加上兩倍分數,就算李淳發揮不好,也很容易矇混過關。   誰知道這小子不知道犯了什麼迷糊,居然硬生生拖到了第三天才交卷,這樣自己基本上只能強行將他錄取,考官們固然不敢說什麼,但心中肯定要腹誹。   不把他教訓幾句,心氣豈能平?   “見過王爺……”   李淳稀裏糊塗,他到現在也不知道提前交卷有加分這檔子事,更不明白伏波郡王一臉怨婦樣是什麼意思。   怎麼交卷晚也有問題了?   伏波郡王看他一臉無所謂的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你到底怎麼回事?本王器重你,對你有大用,但這郡試大事,你竟然一點兒都不放在心上!”   “啊?”   李淳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王爺,我怎麼不放在心上了?”   “哼!”   伏波郡王氣得直翻白眼,“第二天交卷可得雙倍分數,場中所有舉子都敢在入夜前交了卷,偏偏你拖到了第三天,你這到底是要做什麼?就算有本網允諾,你也不能做得太過分!”   “第二天有雙倍分數?”   李淳驚奇地瞪大了雙眼,“這……這怎麼可能?”   從來沒有聽說過郡試有這樣的規矩,自己不知道,難道陸曼娘還不知道?百里雲和葉秦他們都知道不跟自己講?   “這……這什麼時候的規矩?”   “這是本王剛定的規矩,考官沒有來宣講麼?”   伏波郡王臉完全黑了,幾乎是在咆哮。   ——弄了半天,這小子壓根兒不知道有這規則的變動,他……他在考場上究竟在幹什麼?   “你定的規則……”   李淳無語,他也不笨,一瞬間就明白了伏波郡王是有渾水摸魚的念頭,人家的起念真是爲自己好——可惜,現在反而是個坑。   雙倍的分數……那是什麼概念?   雖然李淳對自己的劍法頗有信心,但是人家要是一個三四品的劍法,一翻倍就是三四百分,這連一品劍法都未必能比得上——自己還未必能評得上一品。   “額……縮短了一天,只有兩天的時間,那大部分人……應該都完成不了吧?”   李淳還是心存僥倖。   “怎麼可能完成不了!”   伏波郡王拍了桌子,“都是青年才俊,這麼多武科的考生,起碼八成都把劍法完成了,總有破綻,無傷大局!”   李淳面色發白,只能苦笑。   他知道伏波郡王是肯定要讓自己中的,否則後續計劃根本無法進行,只好陪着笑,“郡王,我專心創劍,實在是沒聽到考官說什麼……這次,就得多靠王爺你了……”   “那當然只能靠我,不然怎麼辦!”   伏波郡王吹鬍子瞪眼睛。   他在這裏,無非也就是出一口氣,順便敲打敲打李淳,但不管怎樣,成績肯定還是要拉的。   “好了,你去交卷演劍吧……”   他發泄完了,有氣無力地揮了揮手,“不要太差勁了!至少得是個完整的四品,不要有什麼破綻,我讓主考幫幫忙,給你個一百七八十分,這樣在論劍的時候落後一點,鬥劍之時還能追上一追。”   李淳現在好歹也是九級劍客了,在鬥劍時候基本上能夠領先,不說拿到第一,三甲總是穩當的,有個一百七八十分的論劍分數,總分應該能擠進前二十名了,這樣操作一下,拿下舉人也不是太過分。   “多少?”   李淳正要唯唯稱是,但聽到伏波郡王說到分數,忽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趕緊追問了一句。   “一百七八十分!”   伏波郡王沒好氣地兇了他一句,隨後又開始擔心起來。   “你素無捷才,不會連四品的劍法都有把握吧,一百七八十分拿不到?”   李淳打了個哈哈,眼珠子骨碌一轉。   “王爺,不是說是雙倍分數麼,不知道得分最高的考生,有多少分?”   按道理來說,他身爲考生,是絕不可以打聽其他考生的成績,但現在伏波郡王都在這裏,本來就是不合規矩的,他打聽一下也不算什麼。   伏波郡王白了他一眼,冷哼一聲。   “最高的幾人分數都差不多,吳方原、崔非野和你那個老師陸曼娘都差不多。”   “曼娘成績也不錯?”   李淳心中一喜,當今之世,論劍爲上,鬥劍其次,陸曼娘又已經是八級劍客,在鬥劍之中的表現也不會太差,創造的劍法分數高的話,那這次的舉人應該穩穩到手。   “那……到底是多少分?”   李淳雖然心裏已經隱隱有了幾分預測,但是不確定的話,心裏還是不太踏實。   “吳方原是兩百六十分,崔非野是兩百五十七分,陸曼娘是兩百四十九分……他們三個要比其他人略高些,約莫能取中舉人的,都在兩百二十分左右。”   伏波郡王咳嗽一聲,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和盤托出,他掐指算着,眉頭微蹙。   “你比主流落後四五十分,在鬥劍之中只要能入三甲,就應該能夠拉得回來,可千萬不要讓我失望了!”   當聽到最高的吳方原也兩百六十分的時候,李淳嘴角已經露出了笑意,而等到伏波郡王把話說完,他更是開口哈哈大笑。   “你,你是失心瘋了?”   伏波郡王喫了一驚,卻見李淳瀟灑的一揮手,轉頭就往裏間而去。   “王爺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第兩百四十七章 當官最賤   劍法考試的交卷,自然跟文卷不同,雖然也會有簡易的劍譜註釋,但更重要的是現場演示——所以考官們的壓力也很大,每有一名舉子交卷,都要一起評鑑,定下分數,往往要折騰到深夜。   昨晚除了李淳之外所有的士子都交卷了,那半夜可是累得不輕,到了今天早上,卻是一下子清閒下來。   只有一個士子,也只有一套劍法需要看了。   ——這讓每次考試都十分緊張的考官們頗爲不習慣。   有不少年紀大的考官,都忙裏偷閒地打起了瞌睡,這溫熱的午後是最容易睏倦的時候,主考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不放在心上。   但他卻不敢睡。   ——最後一個交卷的考生,是伏波郡王最在意,特別關照過的李淳,郡王搞這麼多事出來,看來是非錄取這個李淳不可,但如今的情況卻是有些艱難。   提前交卷的考生本身的分數雖然不高,但有了兩倍的成績之後,平均分已經遠遠超過了往年。   如果說往年一套四品劍法,拿到一百八九十分可以進入前十的話,現在同樣的成績,可能連前二十都未必能擠得進去。   要知道應制考試的劍法本來就難有名篇,四品劍法已經算是相當不錯,就算是幾個有名的劍豪來考試,臨時拿題目創劍,能不能拿到上三品也是要看當時的心境和氣運,不是那麼簡單。   何況這次的題目觀滄海本來就偏,就算沒有提前交卷這回事,大部分考生大約也無非是現在的作品,頂多就是破綻更少一點,可以略微提高那麼幾分。   現在實際最後的得分,卻像是有了一大堆的三品劍法一般,這兩百四五十分的成績,是很難超越了。   想要錄取李淳,非得他創出四品的劍法,分數勉勉強強能夠擠入第二梯隊,再在鬥劍之中表現出色,才能不着痕跡。   “郡王真是在胡鬧……”   主考嘆了口氣。   以李淳九級劍客的實力,如果沒有郡王那荒謬的提前交卷雙倍分數規定,那再怎麼發揮失常,也不至於落後太多,在鬥劍之中也沒有什麼壓力,應該能輕鬆過關。   “他一來是想確定自己的權威,二來也是希望把這小子捧上解元的位置吧!”   主考今天一天都在琢磨這件事,到了這會兒總算想明白了。   伏波郡王自然也不是無故來瞎搞,他在考場之中臨時訂立規則,已經彰顯了在伏波郡中他無與倫比的控制力——就算是皇權、神權,也無法影響到他。   這一郡九城,早就完全是他們家的地盤,伏波郡王把它經營得水潑不進,即使是郡試這樣的大典,關係到朝廷和道門根基的大事,他都可以臨時起意,一言而決。   對這個效果,伏波郡王必然是滿意的。   只是,作爲附帶的李淳,反而卻是讓他失算了。   主考是在伏波郡王找他談之後才明白究竟,顯然伏波郡王是爲了暗箱操作,讓提前交卷的李淳得個高分,雙倍更能拉開距離,這樣就算在鬥劍之中他不巧輸給了吳方原,那一個解元之位也可以穩穩到手。   ——畢竟鬥劍難以作弊,論劍卻有的是辦法。   誰知道人算不如天算,李淳居然沒配合,把自己落到了第三天,這樣反而成績被別人拉了一大截,解元還有什麼指望?   “只有儘可能給他打高分,讓他過關算了!”   明白伏波郡王的心意,主考自然絲毫不敢怠慢。   “考生李淳進來了!”   負責巡場的考官,捧着李淳手錄的劍譜,騰騰騰奔了進來,將劍譜獻於主考面前,又將副本遍傳衆人。   ——考生自己錄下劍譜交卷,立刻有謄抄錄下副本。   要是考生衆多,各位考官哪有時間細細觀看,都是粗略對證而已,如今大家心知肚明李淳的特殊,所以都是一毫不敢放鬆,認真地瞧着手中的劍譜。   可惜一般考生的劍譜都甚爲簡略,最多記述歌訣和大略走向,或者以圖譜記錄幾個姿態,若不花時間研究,不可能發現劍譜到底高妙與否,還是得看考生的表演。   主考皺着眉頭看李淳的文字,只見歌訣清麗,倒是心中一動。   “但憑這劍法的歌訣,倒是可以給個高分,只不知道他的劍意,能不能展現到如此程度。”   歌訣曼妙,而劍法拙劣的,他們也見過不知多少。   但有好歌訣的,總比沒有好歌訣的好操作——這樣給了高分張榜公佈之後,至少別人看到歌訣不會質疑考官的裁判。   主考心中一寬,微笑點頭。   “傳李淳!”   “傳李淳——”   自有差役高聲呼喊,這又是單獨交卷的特殊待遇了,不然考生一個個輪着進去,哪用得着這般呼喝?   李淳候在門口,面帶微笑,輕輕一整衣袍,施施然踏進了衆考官所在的論劍之室!   他,胸有成竹!   “參見諸位考官大人!”   李淳走進論劍室,只見考官們端坐各方,一個個探頭探腦看着自己,也不緊張,嘿嘿一笑,不卑不亢的行禮。   “此子氣度不凡,怪不得是唯一一個第三日才交卷的考生,就憑這心性,就勝過了其它考生一籌,各位不得不慮也!”   右側的一位黑鬍子考官忙不迭地開口。   知道了李淳和伏波郡王的關係,這幫油滑的老傢伙,自然要爲他想辦法。   這黑鬍子考官打了第一炮,毫無節操地爲李淳吹捧——言下之意,光這氣度,也得給加點分吧?   “可惡!”   主考瞪了他一眼,這話他原本打算在李淳演劍之後說的,沒想到有人臉皮比他厚得多,這麼早就開始拍馬屁,實在是其心可誅。   但人家已經開口,他當然只有贊同。   “老夫也是這般認爲,現在這樣的年輕人不多了!”   “是啊是啊!”   一衆考官一片附和之聲。   李淳心中暗自鄙夷,早有人說當官最賤,從這副面目來看,真是一點兒都沒錯。   照這發展,看來自己所創的精妙劍法,幾乎都派不上什麼用場了? 第兩百四十八章 三萬裏河東入海   “李淳,你的劍法,名叫海角?莫非是取海角遺地之意?”   主考和顏悅色地開口詢問。   “不錯!”   李淳點了點頭。   這羣考官心存討好也無所謂,反正自己的劍法確然不弱,所謂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他這劍法,也只是偶得,自己卻頗爲自得。   這海角,正是取的海角遺地之意。   從天地異變之後,怪物盤踞天下,當年魏武觀東海之處,早已與中原斷絕交通,百十來年纔有偶然的獵人或是商隊往來,通報那邊的情況。   在怪物的包圍之下,海角遺地的人民過着朝不保夕食不果腹的生活,可謂水深火熱,有雄圖的君主,也曾想遠征海角,以復國土,以平天下,可惜越是近海,怪物就越是厲害,以如今彌天世界帝國的武力,這收復海角遺地之事,終究也只能說說罷了。   李淳靈機一動,卻是從這角度着手,又得觀摩信隱君滄海九變之妙,福至心靈,創出了這一路海角劍法。   “海角遺地,民不聊生,南盼王師,已有千年;不知何日有魏武一般的雄才,能夠揮鞭東南,東臨滄海,在下心有所感,故有此作。”   “好!”   又有考官拍掌大讚。   “不論劍法怎樣,少年人有這一份憂國憂民的心思,已是絕佳!”   李淳翻了個白眼,自然知道這位考官也是一番好意,爲自己的劍法打高分而夯實基礎,但說話卻未免沒什麼水平,什麼叫“不論劍法怎樣”?這明顯是沒信心沒底氣嘛!   主考也頗爲不滿,嚴厲地掃了那開口的考官一眼,微閉雙目,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李淳,你就演劍吧!”   “是!”   李淳微微一笑,抽莫毒劍在手——這柄劍細長,不夠豪壯,與他的劍意並不相合,要是有斬浪劍在手,只怕更能發揮劍招的雄壯。   ——不過,將就一下,也足夠了!   他長嘯一聲,長劍高舉,飛身躍起,劍化流光,直刺而出!   風聲如潮水轟鳴!   這一劍刺出,浩浩蕩蕩,竟有無窮無盡之意!   主考原本端坐在椅子上,一見此劍,竟是歡喜地站了起來,拍掌大讚。   “好!”   有此一劍,無憂矣!   他一直在憂心忡忡,生怕李淳的劍法太差,自己硬生生要給他高分,雖然是遂了伏波郡王之意,但只怕對名聲有損。   此劍一出,他一直懸在喉嚨口的心就放了下來。   不管後面的劍法怎麼樣,有這一劍,給高分也不爲過了!   “三萬裏河東入海!”   李淳吟誦歌訣,聲如龍吟,氣勢豪壯!   這一劍,是他多重感悟所得。   與廢老頭對付水妖,他見碧玉玲瓏塔之威,渭水奔騰,不可斷絕;觀信隱君滄海九變,如長風破浪,海納百川。   再從觀滄海一篇之中,得其豪壯,這纔有了這一劍“三萬裏河東入海”!   這一劍氣勢雄壯,雖然是起手式,卻是內蘊無窮天地之變,洶湧而前,無論是實戰還是論劍,都是讓人拍案叫絕的一劍!   “妙啊!”   “好劍法!”   “想不到應制劍法之中,也能見到讓人眼前一亮的妙招!”   這羣考官毫無節操地吹噓起來。   李淳朗聲長笑,知道他的劍法已經征服了這羣人,更是從容,劍光吞吐,身形一轉,劍尖朝上,飛躍而起,直如沖天!   這一劍異峯突起,與前一劍相比,又是另一番意境,恰如登臨絕頂,直上雲霄。   “五千仞嶽上摩天!”   海角遺地,有五千仞高海穹山,直入雲霄,於海邊巍峨而立,海浪捶打千年,兀自不動。   這一劍,恰如海邊高山,萬世不易!   “轉得好!”   主考悚然動容,李淳的第一劍氣勢去得太盡,讓人有無以爲繼之感,他本覺得這小子的劍法就該到此爲止——有這一劍墊底,後面就算平平,自己也可以勉勉強強給個四品了,足以達成伏波郡王的要求。   沒想到李淳竟然能在這浩蕩的劍意盡出,別出機杼,創出這巍巍如高山一招!   在他眼前,彷彿浮現出大江入海,高山挺立的海角遺地景象,心中不免震駭。   ——如此看來,李淳所創的劍法,當真不是那麼簡單,看來遠不止四品了!   這少年,當真是奇才!   這兩劍一起一變,已經將這劍法的氣勢推到了高處,主考相信,接下來的再轉,李淳也絕不會馬馬虎虎,看來今日,真的是要見證一套高妙的應制劍法了!   “不會是之前就做好的吧?”   這次的題目,有伏波郡王的影子在裏面,李淳得伏波郡王看好,難道是提前得了考題?   主考想到此處,撇了撇嘴,又搖了搖頭。   不可能,若是李淳早就得到題目,有這劍法傍身,伏波郡王也沒必要去搞什麼雙倍的動作來給他找麻煩——這萬一前兩天有人創出了三品以上的劍法呢?那可是李淳拍馬都趕不上了。   而且伏波郡王看到李淳沒交卷,也確實是真的急了。   從這些跡象看,李淳應該不是提前得題——那就真的是臨場所創了!   主考心臟怦怦直跳,臉都開始發紅。   這種應制劍法出上三品的情況,絕對是一段佳話,可以流傳後世的,連帶他這個主考,也必定會被人提起,這叫他如何能不激動?   “且看他如何轉收!”   他瞪大了眼睛,瞧着李淳的英姿。   其餘的考官,大抵也是與他一般模樣。   到了此時,反而沒人高聲喊好了。   ——因爲,沒必要了!   他們都知道李淳必得高分,唯一的問題,就是他的劍法到底能到幾品,能得幾分?   “遺民淚盡胡塵裏!”   原本浩浩蕩蕩的劍法,到了第三式上,卻是再度一遍,劍身顫動不已,彷彿有一種悲痛欲絕之感!   海角遺地,失落千年,遺民淚盡!   這一劍平實而痛楚,於剛纔山、河、海的豪壯氣勢之後,更顯得孤高絕世!   在衆位考官尚未回過神來之際,李淳身子一轉,反手一劍刺出,更見沉鬱,卻是有着不盡的期盼之意!   “南望王師又一年!”   四劍齊出!   在無盡的沉痛之中,劍招卻是高昂向上,仍然有堂堂王者之師的氣象,在此作結,更是順理成章!   海角劍法,到此意盡!   衆位考官鴉雀無聲,臉上滿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第兩百四十九章 公子何其膽小?   考生們並不能提前知道自己的成績——除了有伏波郡王提點的李淳之外,但他也不過只知道其它幾人的成績而已,他最後這海角劍法被評爲什麼品級多少分,他也並不能確定。   ——不過從考官們的反應看來,他應該是不必要擔心自己論劍的成績了。   就算沒有郡王的關照,海角劍法也足以被評上高分,在提前交卷的其它考生並沒有四品以上劍法的前提之下,就算他拿不到論劍的第一,三甲還是穩穩當當的。   有了伏波郡王的關注,他就不信這些考官們會不給他第一。   解元,已經有一半到手了。   剩下的,就是第二天的鬥劍。   郡試的鬥劍不再分組,而是要循環相鬥,憑戰績確定十六強,最後捉對廝殺,定下名次。   雖然鬥劍得分只佔整個郡試的三成,但在論劍之中領先的李淳,若是在鬥劍之中名次不佳,還是有可能被鬥劍第一的考生翻盤。   ——最有可能的競爭對手就是九級劍客吳方原。   兩人的級別相當,李淳沒有跟他交過手,自然也沒有必勝的把握,而此人論劍的成績也是不錯,要是被他在鬥劍奪得了第一,最後解元到底落在誰的手上,還不能確定。   當然,這僅限於李淳自己知道,其他人除了對他充滿信心的陸曼娘之外,基本上已經把他排除出了競爭對手的行列。   “哼!就算我這次贏不了吳方原,在鬥劍之中也難得很高的排名,解元是沒有希望了,但是至少我可以上榜,而李淳,絕中不了舉人!”   崔非野咬牙切齒。   他第二天當順風順水,居然在鬥劍之中連勝四場,看上去大有希望晉級十六強的時候,他更是有點得意忘形了。   要是能進十六強,那他舉人是應該沒跑了。   所以崔非野知道下一個對手是李淳的時候,實在忍不住想嘲笑一下對方。   ——當然李淳也是四場全勝,他好歹也是九級劍客了,除非碰上吳方原,否則考生之中,沒有一個是他的對手。   越是如此,崔非野就越是得意。   你再厲害又能怎樣?別說你未必拿得了鬥劍第一,就算是第一,就你那論劍的成績,也沒指望拿到舉人了!   “李公子,想不到在這種場合見面!”   他冷冷地瞧着李淳,嘴角帶着不屑的笑意。   李淳現在壓根兒沒把他放在眼裏。   實力到了一定程度,就自然可以藐視一些螻蟻的挑釁——在李淳的眼中,崔家可以說是一個麻煩,但是沒有修者坐鎮的崔家,他也絲毫不懼,而只是崔家一個個體,如今修爲遠遠被自己甩在身後的崔非野,更是毫不在意。   當初因爲毀了五方之玉而起的擔心,如今是早就拋諸腦後。   “崔公子,請了!”   他只是隨意地晃了晃手中的莫毒劍,懶得跟這種人多說什麼。   “裝腔作勢!”   崔非野心頭火起,雖然自知不是李淳的對手,還是飛身掠起,在空中灑出一片劍光,朝着李淳急襲而來!   “延誤交卷,你註定拿不到好分數,肯定不可能得到此次舉人,哈哈哈哈!”   長笑聲中,他的劍光化爲一片雲霞,將李淳罩在其中!   平心而論,崔非野的劍法算得上相當不錯,能拿到昆吾劍,意味着他確確實實是一個天才,如今的劍法,已經稱得上老辣兩個字,假以時日,必有成就。   雖然他心存嘲諷,但是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與李淳的實力差距,所以劍招看似兇狠,但其實攻防皆備,後招無窮,想着的只是一次體面的失敗。   可惜,在實力上的巨大差距,讓他的劍招變得毫無意義。   李淳只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對着鋪天蓋地的劍光嗤笑了一聲,身子連動都沒動,只是懶洋洋地一揮右手。   長劍上撩!   他劍光所指,正是崔非野劍招之中的最強處,他根本沒有考慮什麼避實擊虛,什麼尋找破綻——他要做的,只是硬碰硬地一撞!   空中的崔非野赫然變色。   “你……你也太託大了吧!”   就算是九級劍客,也不可能能夠碾壓自己——畢竟不是修者和普通劍客的差距!   要不是想到那日小叔叔崔操之輕而易舉地敗北,崔非野甚至考慮要藉機反擊,說不定能夠以弱勝強!   但他終究是謹慎,即使是對方如此大大咧咧,崔非野還是咬牙變招,將所有的攻勢化爲守勢,只要能夠守住一招,自己就此認輸,也不算是丟臉了。   “沒勁!”   看到崔非野變招,李淳嘆了口氣。   “看你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還以爲你有骨氣跟我硬拼一招呢,沒想到卻是個銀樣鑞槍頭!”   “不過……你覺得這樣就可以了麼?”   李淳長笑,對於這種不識好歹的畜生和仇人,他可不會有絲毫手下留情之意!   長劍突進!   劍光陡然加速,彷彿是他的手臂突然伸長了一般,莫毒劍只是輕輕一點,就摧枯拉朽一般地刺破了崔非野的劍圈防禦,劍尖直指他的眉心!   崔非野只覺得眉心一點寒意,旋即有一股刺痛感襲來,嚇得他面色發白,不顧一切地擲出手中昆吾劍,只怕能夠將對方的劍招阻得一阻,雙腿一蹬,飛也似的向後退去,只恨爹孃沒有多生兩條腿,可以避開那籠罩在頭頂的一劍!   噹啷啷啷——   昆吾劍落地,發出金屬震顫之聲,李淳微笑立於原地,不知何時長劍已然回鞘,而崔非野汗流浹背,人已在三丈之外!   “哈哈哈哈!”   李淳長笑不絕。   “崔公子,何其膽小?”   他攤了攤手,臉上帶着促狹的笑容,“你以爲我是要殺你麼?這郡試考場可不能出人命,我哪會用功名換你一條賤命?”   “剛纔那一招,不過只是虛招而已,不想崔公子你連擋一擋都不敢,居然飛退三丈之外——嘖嘖,這輕功倒是一流!”   他本來就是嚇唬一下崔非野,真沒想到這小子膽子小得過了頭,不敢硬碰硬,在優勢下也要回劍防守,一見虛招,更是嚇得屁滾尿流。   沒出息!   崔非野面紅耳赤,終究還是咬牙切齒地一句話都沒說。 第兩百五十章 長河落日圓!   “十六強已經定了。”   鬥劍波瀾不驚,並沒有出現什麼特別的冷門,只有崔非野因爲脆敗於李淳,影響了心態,在後面幾場鬥劍之中連敗,以一場的勝差被擠出了十六強。   在這個時候,其實舉人的名額已經大致可以確定了。   剩下的只是名次問題。   李淳自然是一路高歌猛進,以全勝戰績踏入十六強之列——看來他的連勝記錄,仍將持續。   主考官鬆了一口氣,喜滋滋地來向伏波郡王報告。   “這十六人的論劍成績也在前列,若是王爺沒什麼特別指示,就差不多定這些人爲舉人……”   主考也得抓緊工作,早一日把舉人都定下來,他也早一日輕鬆。   “……只是,崔非野未入十六強,不知王爺的意思?”   本來這種事都是主考自己決定,但今日伏波郡王在此,他一開始又沒猜中王爺的心思,哪裏還敢擅作主張,所以特地過來問問。   “崔家的人?”   伏波郡王不在意地皺了皺眉,微微搖頭,“黜落了吧!崔家這幾年也沒什麼表現,又不夠恭順,不必給他們面子!”   郡中世家,王爺還是略有所知的,崔家現在雖然不成器,但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畢竟傳承這麼多年,若是尋常,可能還要給個面子,但如今的伏波郡,已經是山雨欲來,他哪裏還會在意這些小事。   “是!是是!”   主考官原本是想把崔非野也囫圇取了——畢竟按照成績算,他也能排進前十了,聽郡王這麼說,立時慶幸自己來問了這麼一聲。   伏波郡王不太關注此人,隨口定了他的命運,就又開始詢問李淳的情況。   “李淳如何?”   主考官抹了抹額頭的冷汗,心道王爺如今當真是不加掩飾了,完全只在乎這一人,看來非定此人爲解元不可。   他心裏暗自打定了主意,笑道:“這李淳果然是個奇才,不但論劍第一,我看這鬥劍也無人能夠欄得住他。”   李淳全勝,以他九級劍客的實力,接下來的鬥劍也只有寥寥幾人可以做他的對手。   前幾日他一招擊敗崔操之,可見八級劍客已經遠不能抵擋於他,算來算去,有可能贏他的,只有成名已久的吳方原一人。   看分組的情況,兩人若是相遇,應該也是在最後的頭名之爭當中。   李淳就算輸了,主考也是打定主意要將他定爲解元——無非是略微有些難看罷了,反正當今之世,以論劍爲尊,李淳那一闋海角劍法,足以壓服所有人的異議。   “好!”   伏波郡王微微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睛養神。   到了這個地步,終於不再需要他來操心了。   十六強之爭,頗爲激烈,李淳再遇百里雲,戰而勝之;又連勝三場,直接挺進決賽。   而吳方原,也不愧爲九級劍客,連勝葉秦等人,在半決賽之中,又力克陸曼娘,成爲了李淳最後一戰的對手。   “九級劍客……”   李淳站在擂臺之上,喃喃自語,臉上卻是有掩飾不住的興奮之意。   九級劍客當然不是他見過最強的對手,但確確實實是他現在正面對戰的最強者。   如今的李淳與之前心思已有不同,如果說他以前只是想借着琅嬛玦之力,投機取巧地成爲一代高手,那經過了這麼多戰鬥之後,他的心性已經改變。   想成爲出類拔萃的劍客,不可避免地需要硬碰硬的戰鬥。   想要成爲劍聖,更是要戰敗一切強敵。   敵人,他不害怕多,只怕少。   今日一戰,是切切實實的試金石,可以讓他知道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   九級劍客,已經接近凡人的巔峯;一旦再進一步,踏入十級,就已經踏入天人之隔,要準備全力衝刺修者境界。   如果能夠勝過成爲九級劍客已久的吳方原,也就證明了他李淳已經有了再進一步的資格!   與此相比,郡試倒顯得不是那麼重要了。   舉人,已經穩穩到手;解元,他當然想要,但更重視的,仍然是這一戰!   對面的吳方原,也同樣非常重視這一戰。   他凝視着李淳,臉上浮現絲絲縷縷的青氣,這是他所修獨門內功的特異之處。   “這麼年輕的九級劍客……”   見到李淳,吳方原心中也是震撼不已,他早就知道李淳的年輕,但是親眼目睹和耳聞,終究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他苦修劍道二十多年,才走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對方的年齡幾乎要比他小一半,居然也能夠與他並駕齊驅,想想實在讓人心寒。   “幸好此人未曾提前交卷,論劍的成績必不如我!只要我能將他擊敗,此次的解元,一定是我的!”   吳方原平心靜氣,他知道論及劍道的發展和未來的成就,自己可能拍馬都趕不上李淳,但是今日,此次郡試的勝者,只能是他!   “鬥劍開始!”   考官們沒有浪費時間,見到兩人都已經登上了擂臺站好位置,當即宣佈了鬥劍的開始!   吳方原微微點了點頭,“李公子,久聞大名,今日就請評鑑一下我的長河落日劍法!”   他低喝一聲,長劍一抖,劃出一條弧線,將李淳遠遠地圈了進去!   “長河落日——圓!”   吳家的劍法來自祖傳,長河落日,氣勢洪壯,被視爲歷代一品劍法之中壓卷之作,恢宏大方。   他二十年苦修,已經將這劍法練得紮實之極。   這一劍,圓轉如意,更有蒼茫遼闊之意,站在對面,只讓對手覺得無處可避,無法可擋!   “好劍法!”   李淳只覺得心曠神怡,這種劍法個人一衝寥廓的美感,即使是作爲對手,依舊不得不讚美對方的劍招。   他身子一抖,長劍在空中連點,身子卻是飄然而退!   面對這樣的劍法,唯一正確的選擇就是後退。   除非能夠有壓倒性的實力差,就像是他對崔非野那樣,否則的話,只有以退爲進,再待時機!   好在他的劍法,差不多都是這種類型。   身如柳絮,劍如柳枝,迎風而動,以柔克剛!   在落日餘暉之外,李淳遙遙出劍! 第兩百五十一章 勝負難料   “北地下一代的精粹,盡在此一役了!”   主考官長嘆一聲,瞧着擂臺上兩人的劍勢身形,不得不發出這樣的讚歎。   “李淳絕對當得上這個評價,不過吳方原此人,未免年紀要長了一些了……”   而立之年,實在算不得是下一代的年輕人了。   雖然這個年紀的九級劍客已經屬於鳳毛麟角,但是在他對面僅有十五歲的李淳映襯之下,就顯得他有些老了。   “這倒也是。”   主考官乾笑點頭,他們幾人都是苦笑,面色不太好看。   與吳方原相比,他們已經算得上是老傢伙,要不是因爲資歷,哪有資格站在這裏來評價九級劍客?   但一個三十歲的吳方原,總算還可以讓人接受,但再看這個意氣風發的李淳,未免就太讓他們這些蹉跎年華,一事無成的人有些難堪了。   “別說郡王看中此人,就算是他全無後臺,今日這個解元也是該給他的。”   “自黃泉之門一戰之後,這十幾年來,伏波郡人才輩出,聽說大小姐也隱居於此,如今又出了一個李淳,莫不當真是天佑北地,郡王有更進一步之象?”   主考心中陡然打了個突,深知此事大逆不道,不可細思,微微搖頭,只關注地瞧着擂臺上的狀況。   李淳已經感覺到了迫人的壓力。   長河落日劍法,豪壯雄渾,雖然並不是沒有破綻,但是李淳卻沒有機會利用這些破綻。   從一開始,他就已經踏入了劍魔之境,以往的情形,即使對方的實力要強於自己,憑着劍魔之境的特殊感應,他都可以找到破綻所在,一舉將對手擊敗。   但是面對吳方原的情況卻是不同!   此人劍光雖浩蕩,劍神劍氣卻是絲毫不散,凝實厚重,每一劍刺出,如舉泰山,沉穩而肅重,縱有破綻,卻也無法攻取!   “是拿我對付崔非野等人的辦法來對付我了!”   以功力上的差距壓人,這實在是再爽不過的一種做法,即使是以自己的弱處去攻別人的強處,也是絲毫不懼,甚至還能將對手碾壓。   這就是劍種的威力!   劍氣凝實,而成劍種,在局部形成優勢。   吳方原苦修多年,成爲九級劍客也已經有一段時間,雖然沒能劍種大成,踏入十級劍客之林,但是其劍氣之凝實,劍種之威能,都在李淳之上。   雖然不足以形成李淳對崔非野崔操之的碾壓,但是也迫得李淳不能輕易利用對方的破綻。   “修爲越高,這劍魔之境的效果不是那麼好用了……”   劍魔手札,畢竟只是殘卷,李淳更是隻參悟了“桂葉刷風桂墜子,青狸泣血寒狐死”一句,因爲自身修爲所限,劍魔之境也再無進展,靠着這一招他已經爽了這麼久,再想進步,可不是那麼容易了。   到了九級劍客以後,劍種漸成,與普通人的差距越來越大,尤其是在劍種改造身體,踏入修者境界以後,重要的就不僅僅是發現破綻,更要有擊破對方破綻的能力!   就如一個一指可有千鈞之力的高手,對手就算劍法再玄妙,在他眼中也處處是破綻,一指就可以將其滅之。   而對手就算看到他全身都是破綻,卻無論怎樣出劍都是徒勞無功。   李淳利用不了對方的破綻,那這一戰,就成了劍法的對決。   以劍法而論,李淳還是略略喫虧,他現在用的劍法,仍舊是以清靈館閣的劍招爲主,雖然得岳家的大小重山圖譜,自己也頗有奇遇,但是畢竟基礎決定他的武功路數,終究還是清靈館閣的一系武功最爲拿手。   可惜現在他最擅長的驚鴻劍法,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二品,與一品的長河落日劍法相比,畢竟還是略有差距。   兩人都在自身的實力上,將劍法的精粹最大限度地發揮了出來。   吳方原主攻,李淳主守。   “大漠孤煙——直!”   劍勢如虹,劍氣縱橫。   李淳恰若驚鴻,身形矯健靈動,在那無邊劍氣之中從容來去,雖然是守少攻多,短時間內卻看不出來勝負。   “吳方原到底年紀要大些,功力勝過李淳不止一籌……”   這些考官還是識貨的,單論劍法,兩人或可以說平分秋色,但是比李淳多出來的十五年年紀,吳方原也沒有絲毫懈怠,尤其是比李淳早成爲九級劍客一年多,打磨劍種的水磨工夫,那可是領先了不少。   “照這麼看,應該是吳方原獲勝了?”   “差不多……”   主考嘆了口氣,雖然他也料到是這樣的結果,但私心還是希望李淳能夠大發神威,將吳方原也打敗了,這樣本次郡試的解元就沒有人能夠挑刺,也不至於會影響到他的名聲。   要是李淳敗了,憑着海角劍法,他拿下解元也無人能說什麼,但總有一些雞蛋裏挑骨頭的人會來尋他們幾個考官的麻煩,更何況此次郡試在流程之中因爲伏波郡王的干涉,終究是有些灰色的地方,難免被人用來說嘴。   “本王看來卻是未必!”   伏波郡王清冷的聲音從他們背後傳來,把幾個考官都嚇了一跳。   “王……王爺!您……您不能來……這兒啊……”   主考面色蒼白,出言提醒,看着伏波郡王不耐煩地表情,卻是聲音越來越小。   在北地,郡王要去哪裏,誰敢阻攔?   雖然這科考重地,郡王理論上是絕對不能踏入半步,以免有徇私之嫌——但誰又敢來挑他的毛病?   就算是被考生看見,大家鼓譟起來,倒黴的還是他們這些考官而已。   主考深深地嘆了口氣,伏波郡王卻是一點兒都渾不在意,他的目光在擂臺上下週圍的考生身上掃過,露出冷冷的笑容。   要是真有人敢鼓譟喧譁,或是事後把此事傳出去,他一點兒都不介意清理一下北地。   “李淳此子,深不可測,信隱君當日與他在寒露之會上一戰,以滄海九變佔盡了優勢,但在最後卻還是斬浪劍折而敗北……”   “手持斬浪劍的信隱君對上當時的李淳,比現在吳方原與李淳的差距,可是要大多了!”   自己兒子的醜事,伏波郡王毫不在意地說了出來。   “持斬浪劍?”   考官們隱隱也知道信隱君敗給李淳之事,但持斬浪劍這種細節卻是全然不知,如今聽聞,更是驚駭。   就在此時,擂臺上的情勢也發生了變化。 第兩百五十二章 拼命!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久攻不下,吳方原的神情也更趨肅然,他祖傳的長河落日劍法施展開來,能支撐這麼久不敗的年輕人他從來沒有見過,更何況李淳的年紀比他還要小那麼多。   “既然如此,我也不打算多浪費時間,李公子,你再接我最後一劍,若是能夠接下,今日一戰,就算是我輸了!”   吳方原心裏也明白得很,自己功力要比李淳深厚,若是靠着時間慢慢磨打消耗戰,最後即使戰而勝之,也是勝之不武,說出去沒什麼光彩。   雖然是在重要的郡試之中,他畢竟還是一個驕傲的劍客。   另外,他也覺得李淳在論劍之中最後一天才交卷,早已經失去了競爭解元的資格,他心中其實也頗爲惋惜,既然算不上自己的競爭對手,不如全力一擊,可分勝負!   “不必!吳公子儘管全力施爲,看看我能不能接下閣下的絕招!”   李淳也是哈哈大笑,豪情滿滿。   這一戰打到現在,他爽快之極,心中也生出了惺惺相惜的心思。   勝負已經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極限,到底在哪裏!   ——這纔是一個真正劍客的心志。   在琅嬛玉庫開啓之後,在這一段時間的戰鬥與生死搏殺之後,他從一個幻想的少年迅速地成長爲一名真正的劍客。   “吳方原要出絕招了!”   伏波郡王眼光老辣,場中局勢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但他的目光,卻沒有落在吳方原的身上,反而是緊緊地盯着李淳。   他倒要看看,李淳到底是怎樣反敗爲勝的。   信隱君在寒露之會上敗北,斬浪劍折,其實他第一時間就得到了消息,當時也是驚詫莫名。   別人不知道,自己這個小兒子的本事,郡王是最清楚的。   雖然有些狂妄,但是信隱君的劍法是他從小教出來的,資質可說是驚才絕豔,小小年紀從家傳劍法之中領悟創出的滄海九變,也可以說是頗有氣象。   更關鍵的,是他有斬浪劍在手,可以實力得到顯著的提升,事實上一直他都是壓着李淳在打,在這種情況之下,居然還在施展滄海第九變的時候被李淳正面擊破,劍斷人傷,不能不讓伏波郡王駭然。   ——經過多次的調查,伏波郡王至少可以肯定,當時的李淳沒有隱藏實力之嫌。   也就是說,他確確實實是在信隱君出絕招的時候突然爆發。   從那個時候開始,伏波郡王就對李淳發生了興趣。   後來持續地關注,也可以發現李淳這種爆發的情況頗爲常見,往往都在劣勢的情況之下找到反敗爲勝的機會,再加上他的實力不斷飛速提升,伏波郡王才選定了他作爲太子儀仗的人選。   但他也想親眼看看,李淳隱藏的底牌,到底是什麼!   以他的眼光,自然能夠注意到李淳其實在激烈的鬥劍之中,每每都發現了吳方原的破綻——他遊移的目光一直在吳方原劍勢最弱處逡巡,只是找不到機會進攻而已。   那到了這絕招分勝負的最後時刻,他有沒有機會反擊?   沒有……   吳方原的劍,鋪天蓋地,恰如塞外風雪,無邊無際。   李淳嘆了口氣,微微搖頭。   對方的強,是全方位的,這席捲一切的劍勢撲面而來,就算看到破綻,也沒有辦法去抵擋。   “終於……還是要敗一回了麼?”   自從琅嬛玉庫開放,李淳的劍法突飛猛進,大約也是因爲氣勢已成,這大半年來對決之中竟然沒有敗過一回,不由得心中也起了長勝八百戰,一舉成劍聖的期待。   可惜人生終究不是幻想故事,這個世界上的強者還多得很,並不是每個人都會來等待你的成長。   吳方原已經三十歲了,他成爲九級劍客也已經有了一年多,他與李淳的比試,有十五年的差距——從某些角度來看,這絕對算不上公平。   因爲從十五歲到三十歲的這十多年,機會可以說是人一生之中實力提升最快的時期,要是李淳也有額外的十五年修煉,他自信對付一個吳方原就是易如反掌。   “我是註定要成爲劍聖的男人,今日之敗,真是不甘心啊……”   李淳捏緊了拳頭,在吳方原的漫天劍光之中游走,仍然是不死心地堅持着。   “看來……李淳沒什麼辦法啊!吳方原現在的修爲,這鬥劍第一對他來說真是實至名歸的……”   主考嘆了口氣,雖然同爲九級劍客,但是李淳不過是剛剛晉升,劍氣不過才凝實而已,體內最多不過有一個劍種的雛形,與吳方原凝實的劍種相比,實在是差得太遠了。   一直都盼望着奇蹟的考官們也都一起搖頭,到了現在這個情勢,基本上勝負已定了。   伏波郡王也嘆了口氣,瞪大了眼睛,實在想不到李淳還有什麼翻盤的辦法。   ——就算是他在場上,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也只有以力破巧,憑藉自己強大的實力,轟散吳方原的劍光。   李淳顯然沒有這個能力,所以,他必敗無疑。   “真是可惜……”   伏波郡王沒有看到自己想看到的東西,不免有些意興闌珊。   “稍微注意點,不要讓兩人受傷!”   他無奈轉頭,淡淡地向主考官交待了一句。   吳方原也已經是全力施爲,到最後未必能夠收放由心,郡試之中要是出了重傷的事故,勢必要影響到他後期的計劃。   現在的情況,應該就這樣了……   “咦!”   伏波郡王剛剛轉過頭,就見到主考官的臉上露出了驚疑不敢置信的表情,同時耳畔聽到一聲轟鳴,郡王心中一震,急忙回頭,卻見漫天劍光之中,李淳化爲一點金光,竟是從劍勢之中的最薄弱處,直穿而出!   “他……他瘋了!”   伏波郡王大急,沒想到李淳竟然如此好勝,甚至不惜拼命!   雖然是劍光的最薄弱處,但是劍光如風雪,可以想象在大風雪之中,隨便你朝着哪一個看上去風雪最小的方向前進,都不可避免地被風雪刮中,無可避免。   李淳縱然找到了吳方原的破綻,但是在擊破這劍光之前,自己先要被捲入其中!   有性命之危!   “該死!”   伏波郡王面色陰沉下來。 第兩百五十三章 鬥劍第一!   這小子就是這麼不智的?   難道他贏信隱君,也靠的是這種拼命的手段?   伏波郡王並不是不喜歡手下的人拼命,不過他一向認爲拼命要拼在適當的時機,時時刻刻都拼命的傢伙,可不是他欣賞的對象。   可就在他面色變化的時候,吳方原的劍招也發生了變化。   他似乎是怕了李淳的衝擊一般,竟是變招後退,原本那如漫天飛雪一般的劍光,就如突然雲破日來,雪後初晴,竟是消失無蹤?   “咦?”   這下子就連一衆考官,也不由得揉了揉眼睛,怎麼也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情景。   李淳這搏命一擊雖然猛,但大家都看得清楚,佔優勢的分明就是吳方原,就算是他不想要跟李淳兩敗俱傷,那也只需要稍稍收攏劍招,不必徹底地變招後退。   ——這……這不就是被對方拼命的招數嚇壞了麼?   “不……不對!”   伏波郡王微微搖了搖頭。   吳方原就是郡城的人,他的本事,郡王瞭解得很。   他絕不會因爲對方搏命的一劍就嚇破了膽——如果說信隱君還是孩子,會被嚇住,吳方原卻已經是一個成熟的劍客,他自然知道該在什麼時候做什麼樣的應對。   這一劍……是李淳破了他的長河落日劍法!   李淳……是怎麼做到的?   這一點,就算是伏波郡王也沒有看明白。   吳方原的臉色陰晴不定,他劍勢收回之後,李淳也沒有再行追擊,只是落於原地,對着吳方原微笑。   一劍未交,勝負已分。   場中一片靜默,卻聽吳方原長長地嘆了口氣,對着李淳拱了拱手。   “李公子劍法高妙,在下自愧不如,這一場——是我敗了!”   此言一出,考官大譁!   在郡試考場鬥劍擂臺上認輸,這其實是常見的情形,畢竟考生的實力參差不齊,若是認定自己遠遠不如對方,爲了節省些力氣,提前放棄本身就是規則認可的分出勝負的方式。   但這是最後的冠軍決定戰,甚至有可能決定解元的歸屬,而吳方原和李淳的實力又難分軒輊,甚至可以說吳方原還略勝一籌,雖然在李淳那莫名其妙的一劍之下,他收劍後退,落了下風,但再鬥下去,勝負猶未可知,爲什麼吳方原要認輸?   “原來如此!”   伏波郡王頓了一頓,微微點頭。   “最強處竟是最弱處,長河落日劍法垂名千載,想不到今日是真的被破了!”   他畢竟是大高手,一時未曾反應過來,但過得一會,再回想當時的情形,心中便已明瞭。   李淳這一劍看似拼命,其實卻是抓住了長河落日劍法的破綻猛擊。   長河落日劍法籠蓋天地,威力無窮,但當然也是有破綻的,只是這破綻藏在最猛烈之處,一般人就算發現了,也不敢且不能去攻擊。   但李淳既有了這膽色,也有了這能力。   “他的劍招……”   伏波郡王微皺眉頭,回味着李淳剛纔那一劍。   “一劍起自我心田,斬天斬地亦斬我……”   就算是以伏波郡王的實力,也覺得他的劍法頗有可以參考之處。   吳方原站在擂臺一邊,等着被驚得愣了一會兒的考官們宣佈結果,一邊也好奇地瞧着李淳。   在這一戰之前,甚至這最後一劍之前,他都是有把握可以勝過李淳——至少,從來沒有想象過自己會輸給這個比自己年輕一半是少年。   但是在李淳那一劍之後,他卻陡然發現,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對劍法的理解,真的已經超乎於他之上。   就算再鬥下去,自己的輸面也較大!   ——李淳那一劍,說明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看出了長河落日劍法的破綻,即所謂最強處即最弱處;   ——但這還不算什麼,有許多人能看得出劍法的破綻,但卻依舊不敢行險一搏。   所以第二件,李淳有足夠的膽色,讓他敢於面對着那可怕的劍勢直上,這是大勇。   ——可是光有勇氣和眼光,還是不夠。   第三件,李淳那一劍招,展現了他的實力!   這一劍,與他之前的劍招不同,不再是輕靈飄逸,卻有一種捨我其誰的磅礴,旁觀者或許還不覺得什麼,但面對這劍招的吳方原,卻是感到一陣心悸。   若是不退避三舍,恐怕真的要被這一劍所斬!   兼具眼光、勇氣和實力,今日吳方原之敗,心悅誠服!   “僥倖僥倖!”   李淳眉開眼笑,對着吳方原客氣。   他也是福至心靈,在被劍勢逼到極限的時候,陡然腦中靈光一閃,找到了破劍的一絲空隙。   心劍!   ——確切的說,仍然是心劍的一絲影子。   心之所動,劍之所動,他所習所有劍法,只有這心劍足以破開長河落日劍法的防禦,直破中宮!   這劍法他根本未曾掌握,只見過廢老頭斬妖用過一次,後來在崔家被逼到極處,也曾以這一劍斷崔老太爺的一臂,但之後再想參悟研究,卻依舊不能。   如今在這最緊迫的時候,果然又迫出了他的極限!   “郡試鬥劍,李淳勝吳方原,爲鬥劍第一!”   主考官到現在還不明所以,乾咳着開口宣佈了勝負。   ……   鬥劍第一,論劍第一。   這回的解元,應該穩穩地落在自己頭上吧?   李淳出了考生,看見藍藍的天空,只覺得神清氣爽。   “李兄弟!李兄弟!”   百里雲葉秦等人急急忙忙地追了上來,他們到現在還在爲李淳擔心,儘管他已經得了鬥劍的第一,但是論劍第三天才交卷,實在是很難拿到好成績,不由得他們不擔心。   “百里兄,葉兄。”   李淳呵呵笑着,跟兩人打招呼。   這兩人鬥劍的成績還不錯,論劍也是第二天就交卷,按照正常水平,拿到舉人應該是沒什麼問題。   “喲?”   葉秦精細,見到李淳一臉從容,不像是就要落榜的樣子,立刻就放下了心。   “果然就如你老師所說,就算是你小子沒有得到雙倍加分,論劍的成績也不錯?”   李淳嘿嘿一笑,微微搖手。   “現在郡試結果還沒出來,我豈能胡說八道,有違規矩?”   他倒是一本正經起來。   “不過,你們就放心吧!”   李淳拍着胸脯,“此次的舉人,我如探囊取物耳!” 第兩百五十四章 金甲人   嶽府之中,張燈結綵。   郡試已經過去了好幾天,今日已經到了報喜的日子。   李淳口風不緊,大家已經知道他舉人穩穩到手,憑着論劍之中那海角劍法的表現,解元也大有機會——畢竟他還是鬥劍的第一。   陸曼娘雖然謙虛,但是從她的態度上,也可以看得出來基本上這次她也是十拿九穩。   嶽府住着的,出了兩個舉人,那自然是要慶祝的。   岳家弟子之中這次沒有去考郡試的,有了這兩人充門面,嶽廉也是非常高興。   “小師叔,這次蟾宮折桂,真是了不起,我敬你一杯!”   即使是在衆弟子面前,嶽廉也是甚爲恭敬。   “哈哈哈哈,那還不確定呢,不要這麼說!”   李淳擺了擺手,滿臉堆笑。   他嘴裏客氣,心裏卻也將此次的解元當成了囊中之物。   無論是憑實力還是憑關係,他都是當之無愧的第一,誰能搶了他的?   陸曼娘微笑不語,她素來知道自己這個學生,平時無風也要起三尺浪,現在志得意滿,能夠表現得如此低調,已經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陸笑笑不住口地在喫,崔敏雖然沉默寡言,卻也爲李淳歡喜。   只有顏火兒一反常態地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悶悶地坐在一邊,臉色黯然。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小小姐,你怎麼了?”   吉祥最近一直在跟李淳生悶氣,反而是與火兒越走越近。她注意到了顏火兒的異常,忍不住關切地詢問。   顏火兒轉過頭,瞧了一眼得意洋洋正在與嶽廉乾杯的李淳,輕輕地嘆了口氣,又微微一笑。   “沒事,只是以後,我這個笨蛋大哥,要你和你家小姐多照顧了……”   她努力地把語氣提得平和,但難掩其中的黯然之意。   “什麼?”   聽到顏火兒的話,吉祥第一反應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爲是聽錯了。   “小小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顏火兒笑了笑,低下頭,掩蓋住眼眶中的淚水。   “其實,一直想有機會跟你家小姐見上一面,可惜,時間是來不及了……”   她越說聲音越低,最後悄不可聞,吉祥大急,湊過去拉住了她的手臂,“到……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顏火兒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吉祥心下凜然。   雖然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但是顏火兒的睿智和從容,已經給她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她從來沒有在人前表現出這副模樣,這叫吉祥豈能不急?   “噓!”   顏火兒把手指按在嘴脣上,微笑着搖了搖頭,瞧了瞧李淳的方向。   “不要讓我的笨蛋哥哥聽到……”   她拍了拍吉祥的肩膀,“不用擔心,我沒有什麼事,只是要走了。”   “走?”   吉祥更是瞪大了眼睛,“小小姐要走到哪裏去?”   一個腿腳不便的小女孩兒,說要走,豈不是更詭異嗎?   “去我本來該在的地方。”   顏火兒嘆了口氣,戀戀不捨地又瞧了李淳一眼,“本來還想多在大哥身邊一段時間,但沒想到那些傢伙的動作這麼快,我是不得不走了。”   “一會兒,會有人來接我,可能態度有些不好,你看着我大哥,不要讓他跟他們起太大的衝突。”   顏火兒自己心裏也明白,以李淳的脾氣,當然不可能眼睜睜看着自己被帶走,可惜,天命如此,根本不是他可以違拗的。   最好的辦法,或許是自己應該悄悄地消失,但她實在不想不告而別。   就在這時,一個嶽門弟子慌慌張張地奔了進來,口中高叫,“師父……師父……”   “哦?”   嶽廉激動地站起身來,“是不是報喜的人來了?”   那弟子拼命搖頭,剛要回答,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竟是凌空飛了起來,被遠遠地甩了出去。   砰!   他重重地撞在牆壁上,慢慢滑落,口中荷荷有聲,還在努力示警。   “有……有人來襲!”   嶽廉勃然站起身來,居然有人欺到了他門上?   縱然他這幾年流年不利,教出來的弟子也大多是膿包,但有他這個修者高手坐鎮,哪有人敢如此無禮!   門口迎賓的弟子,被摔了個七零八落,在鬧鬧嚷嚷撲上去的衆弟子之中,一個魁梧的金甲人昂首而前,所有阻擋在他面前之人,都像是遇上老鷹的小雞一般,被他隨手一抓,就遠遠地拋了出去。   “什……什麼人?”   即使是嶽廉,也不由得心膽俱寒。   這人的手段,早已經超越了人類可以做到的極限,就算是他自己,雖然也能舉手間滅殺這一衆不成器的弟子,但是絕不會如此從容。   這金甲人的實力,遠遠還在他這個修者劍客之上!   從他身上傳出來的凜然氣勢,更是讓他難以抵擋,甚至,連跨前一步的勇氣都沒有!   嶽廉僵在那裏,臉色蒼白,額頭有黃豆大的汗珠滴下。   李淳沒有站起身,他只覺得一股磅礴之氣撲面而來,壓得他脊背吱吱作響,竟是站都站不起來!   ——這與那日羽落星鎖陣的情況還不一樣。   羽落星鎖陣,只是讓人無法起身,但這金甲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卻像是要把人壓倒,一直壓低到塵埃裏,這才能罷休!   ——就憑一身之氣,就能做到依託陣法才能完成的功效,甚至還猶有過之。   這……這金甲人是什麼東西?   只見他面目猙獰,雙目如火,膚色黝黑,一步步地走上堂前。   ——到了這個時候,已經無人去阻擋他,敢去阻擋他的弟子,都已經被摔得人事不省,而坐在堂中之人,卻是連一個都動不了。   “你要幹什麼?”   李淳鼓起勇氣,厲聲喝問。   ——他看到金甲人的方向,是走向顏火兒。   顏火兒面色蒼白,卻沒有一絲懼色。   “火兒,你小心!”   李淳急呼,那金甲人已經走到了顏火兒的面前,伸出了蒲扇般的大手——只要他願意,只怕只需要輕輕一捏,就能將火兒的頭顱捏碎。   但他沒有動手。   相反的,他只是一整甲冑,竟是砰然跪倒在地!   “參見公主!” 第兩百五十五章 今日一別,後會無期!   “公……公主?”   李淳目瞪口呆。   顏火兒是他死去的父母所收養的,從他來到這個世界,就只認識這個妹妹,她精靈古怪,雙腿殘疾,卻也樂觀開朗。   在他的心目中,早就把她當成了親妹子看待,雖然知道她有無數的祕密,卻從來也沒有想去深入探究。   她……她是一位公主?   而且……還有如此強力的手下。   其他人縱然也都震驚,都遠遠比不上李淳。   顏火兒嘆了口氣,推動輪椅,“你們終於還是來了,請稍待片刻,我交代幾句,就隨你們回去,不可傷人!”   “是!”   那金甲人匍匐於地,甚爲恭敬,甚至不曾抬頭瞧顏火兒一眼,但誰也不敢小看於他。   剛纔他的威勢,猶自讓人心有餘悸。   顏火兒緩緩地把輪椅推倒李淳面前,“大哥,我要走了。”   李淳霍然起身——那金甲人伏倒,原本那壓迫人的氣勢也旋即消滅了乾淨,他已經能夠自由活動。   “走?你要去哪裏?你在說什麼傻話,我們兄妹一體,怎可分離?”   “哼!”   顏火兒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跪在地上的金甲武士冷哼一聲。   “公主乃是萬金之軀,豈能常留這污濁俗世,若有什麼損傷,你們擔當得起麼?”   李淳一愣,“你是何人?我……我自會保護我的妹妹!”   “保護?”   金甲人嗤笑不已,“就以你那點三腳貓的本事?”   他突然輕叱一聲,只見空中一道閃光掠過,急襲李淳的眉心!   無形之劍!   根本沒有看到金甲人出手,他只是喝了一聲,這劍光就不知從何而生,李淳厲喝一聲,倒翻而出,長劍反挑,將那道劍光略略撥轉了一分,只聽嗤的一聲,那劍光在他耳邊掠過,削去了幾莖鬚髮,與他的皮肉只有半分之隔!   李淳身子晃了兩晃,面色發白,背上滿是冷汗!   “哼,能避過這一劍,你在這彌天世界也算是不錯了,但想要湊近我們公主,還是癩蛤蟆想喫天鵝肉,我勸你還是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吧!”   金甲人一擊不中,也不爲己甚,只是冷言嘲笑。   他甚至根本就沒有抬頭,就差點將李淳擊殺當場,這可怕的實力,怎不叫人駭然。   “風后奴!不得無禮!”   顏火兒苦笑,喝斥了一句。   她並沒有提前阻止金甲人,當然也是因爲她對李淳有信心,知道他能夠避過那一劍,同樣也知道他接了這一劍之後,就能明瞭他與金甲人之間巨大的差距。   李淳看似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了這莫名其妙不知其來源的一劍,其實也是用盡了渾身解數。   在劍光初顯之際,他就機敏地進入了劍魔之境,這才勉強看清了那一道劍光的軌跡,將身體的反應和速度催動到極限,他才能夠逃過殺身之禍!   這金甲人動都沒動,若是他真的起身,要想殺他,豈不是易如反掌?   顏火兒到底是什麼人,這金甲人,又爲什麼要帶她走?   “火兒……”   他嘶啞着,伸出手,想要拉住顏火兒的衣袖。   顏火兒苦笑,推着輪椅後退了一步。   “大哥,我知道你心中一定有許多疑問,也正是因爲如此,我纔不能不告而別,必須向你交待清楚。”   她嘆了口氣,“我並不是彌天世界的人,想來這一點,大哥你也應該早清楚……”   “不……不是彌天世界的人?”   李淳身子一震,腦中卻是糊塗。   ——這一點,顏火兒是猜錯了。   她以爲李淳和自己一樣,都不是彌天世界之人,所以自己隱隱知道對方的不妥,對方肯定也能看出自己的不同,哪裏曉得李淳是穿越而來,與她的情況完全不同。   聽到李淳的疑問,顏火兒也是微微一愕,旋即笑着搖了搖頭。   “原來大哥你並不知曉……那大哥你對我的信任,還真是沒有來由呢……”   李淳後來事事都聽她的,顏火兒原以爲是大哥猜測了她的來歷纔會如此,現在看來,李淳就只是單純的相信她,想到此處,顏火兒內心倒也是湧過了一道暖流。   “按照這兒的說法,我或許應該算是神界降生……”   她頓了一頓,面色略有些尷尬。   彌天世界之人,對外界所知有限,她無法說得清楚,只能說是神界降生。   “神……神界降生?”   嶽廉的眼睛瞪得溜圓,他堂堂修者高手,也不由得爲之動容。   “您……您是神界的公主?”   所謂神界,就是衆神所居之處,自從絕地天通之後,衆神掌握天地法則,不履塵土,只有偶然纔有神祗降生於彌天世界之上。   這……這位小師叔的妹妹,竟然是一位神祗?   “神祗?”   李淳目瞪口呆。   他不是沒有跟神祗打過交道,面對廢老頭的時候,他也是嬉笑怒罵,殊無多少尊敬之意。   只是顏火兒竟然也是一位神祗,實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也……也可以這麼說吧。”   顏火兒長嘆,她也不知道該如何跟李淳解釋。   “我偶入彌天世界,幸得父母和哥哥照顧,這纔沒有凍餓而死,這份恩情,火兒永世難忘。”   她的情況頗爲特殊,就算有神祗之名,卻幾乎無法發揮出任何力量,要不是在山裏被李淳的父母撿回去,只怕早就飽了虎狼之吻。   至於李淳,兩人相處三年,互相照拂,感情深切。   顏火兒當然不捨得大哥,但她也明白,在金甲人出現之後,她已經無法繼續在李淳的身邊留下去了。   否則的話,只能將他捲入漩渦,帶來無數的風險!   她之所以沒有第一時間阻止風后奴的示威,也是想讓李淳明白這一點。   她們那個層次,已經不是李淳可以介入的了。   即使是稍稍靠近,都有可能粉身碎骨!   “大哥,今日一別,後會無期。”   顏火兒咬了咬牙,硬起心腸。   “今日風后奴找到了我,我便要返回神界,從此天人永隔,實非我心中所願,但是事已至此,並無挽回的餘地。”   她語氣平靜,儘可能地向李淳解釋,她相信,他能夠理解。   因爲,不管李淳是從哪兒來的,他終究是個現實的人。   他應該明白,人與神之間的巨大隔閡。   但李淳在聽完她所有的解釋之後,給出的回答卻是出乎她意料之外。 第兩百五十六章 我一定會找到你!   “無論你去到哪裏,你永遠是我的妹妹,我一定會去找你。”   李淳的態度很冷靜,既沒有非常憤怒地無法接受現實,卻也沒有放棄,只是堅定地放下了一句宣言。   不管是什麼樣的龍潭虎穴,有這個妹妹在那裏,自己終歸是要闖上一闖。   “你可不要忘了,我是註定要成爲劍聖的男人啊!”   他的語氣溫柔,卻是不容質疑。   顏火兒剎那間熱淚盈眶。   ——這句話,她從來都當作是李淳的笑話,但在這個時刻,卻顯得如此堅定和誠懇。   “嗤!”   金甲人風后奴冷笑了一聲。   “小子,你知道公主生活的地方是什麼地方?你知道公主的敵人是什麼人?以老主人通天徹地的威能,尚且要將公主送到彌天世界避難,就憑你想要來萬象天界?”   “只怕界中最輕微的一陣罡風,就能將你粉身碎骨!”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明顯的輕蔑之意。   就算李淳剛纔接住了他隨手的一劍,但那只是說明他有那麼一點小本事而已,在彌天世界,或許他還算不錯,但在萬象天界,他這樣的青年,就連螻蟻都比不上!   李淳壓根兒沒有理他,他只是認真地瞧着顏火兒,輕輕地點着頭。   “火兒,老哥我現在還沒有闖什麼萬象天界的本事,但你放心,用不着多久,我就會有能夠保護你的劍,到時候,不管你身在何處,不管你有什麼樣的敵人,我都會在你面前擋着!”   他愛憐地拍了拍顏火兒的腦袋,臉上露出難得的溫柔笑容。   “……因爲,我是你的大哥!”   從地球穿越而來,顏火兒是他唯一的親人——或者說,即使算上兩世爲人,這個妹妹仍然是他最親的親人。   就算她是神祗,就算她是神界中人,就算她是公主。   那又如何?   無論如何,她是李淳唯一的妹妹!   “大哥……”   顏火兒的聲音也略微有些哽咽,她清冷地搖了搖頭,微微低首,“你是真的不知道萬象天界的恐怖,雖然我很感激,但還是不要……”   李淳輕輕地將手指壓在她的脣上,哈哈大笑。   “不必多說,我主意已定!”   “公主,他要找死,不必管他了!反正就算是他再怎麼努力,也未必能夠得上萬象天界之門!”   風后奴有些不耐煩了,他拉住了顏火兒的輪椅。   “現在時間緊急,公主請隨臣走吧!”   他站起身來,約莫丈餘高的魁梧身軀給在座所有人都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顏火兒怔了怔,苦澀地點了點頭。   她留戀地瞧了李淳一眼,眼色轉爲柔和。   “既然如此,我就相信你,如果我在萬象天界不死,一定會等着大哥你的到來!”   顏火兒的話音未落,卻見金甲人風后奴的面色一變,口中大喝一聲,伸手一扯,竟是硬生生地在虛空之中扯出一道裂縫,裂縫之中,紫電環繞,幽深之極。   “走!”   彷彿是在躲避什麼可怕的災難一般,即使是如山一般強大的風后奴也不敢多做停留,拉着顏火兒一起躍入空間裂縫之中,剎那之間就消滅了蹤影!   李淳呆立當場,面色難看。   在風后奴走了以後,被壓制的衆人彷彿是纔剛剛喘過氣來,發出一陣唏噓之聲,嶽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抹去了額頭的汗水,身子震動不已。   這麼強大的人,幾乎是他生平僅見。   以他修者的實力,也曾見過幾位上窺天道,乃至踏入封神邊緣的高手,神祗降臨的情景,也不是未曾與聞。   但即使是神祗,也未曾給他這麼強烈的壓迫感。   “這就是破碎虛空啊……”   嶽廉喃喃自語。   傳說之中,劍客登臨絕頂境界,賣出爲人的最後一步之後,就會有天庭頒下敕旨,封其爲神。   但也有一些人,並不願意被限制自由,即使是成神的機會,他們也不要。   這些人,或可憑着自己本身的修爲,硬生生地撕開虛空,踏入劍客更遠的征途之中。   此之爲,破碎虛空!   上古之時,天庭未立,古早的劍客,都是要走這一條路,直到天地異變之後,破碎虛空之事才越發減少乃至於絕跡,只成爲口口相傳的傳說。   嶽廉自己甚爲劍客修者,也從來不曾指望過破碎虛空——以他的年紀和資質,只怕是突破到十五級之後都是難能,更遑論封神,破碎虛空,更是隻能當作虛妄。   但現在親眼目睹,給他的震撼是最大的。   “想不到……火兒竟然有這麼大的來頭!”   陸曼娘也是嘆了口氣,她早就知道火兒不凡,但沒想到不凡到這個程度。   “再怎麼大的來頭,也是我的妹妹。”   李淳完全冷靜了下來,他手握着拳頭,從容開口。   在場之人,都曾聽見他剛纔的豪言狀語,也都明白他的決心。雖然誰也不知道萬象天界是什麼地方,也沒有人知道那裏到底有多可怕,但是看那金甲人風后奴的實力,就可以管中窺豹,猜測幾分。   雖然每個人都在爲李淳擔心,但這種時候,沒有人能夠勸慰他。   就在此時,卻見顏火兒消失的地方,陡然又裂開了一道空間裂縫,從中竄出一團小小的黑氣,在空中盤旋不定。   “小心!”   李淳離得最近,那黑氣朝他身上撲了上來,雖然看上去虛浮之極,卻給人一種邪惡陰暗之感,顯然不是什麼好東西。   李淳心下一凜,倒退兩步,避開了那團黑氣的侵襲,卻見黑氣在空中團團一轉,竟是化作一團眼球的形狀,瞳仁之中,露出邪惡的光芒。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這種噁心詭異的情狀,只有傳說中的妖魔鬼怪纔會顯現,只是彌天世界的怪物雖多,卻也沒有人見過一個單獨眼球狀的怪物。   “難道說,就是這東西在追火兒?”   李淳心中一動,陡然握緊了劍柄!   就連金甲人風后奴如此強大的實力,都不得不落荒而逃,這個噁心眼球的背後,到底是什麼可怕的怪物?   “魔眼……這……這是魔眼!”   在李淳身後的吉祥,陡然間驚呼起來。 第兩百五十七章 魔眼   魔眼。   這是魔教最爲隱祕而可怕的分支所崇拜的怪物。   傳說之中,這怪物居住在最黑暗的地下,卻與無數的分身和觸手,可以監視着所有的世界,他擁有無窮的力量,也知世間一切法。   他就是黑暗的化身,就是罪惡的源泉,就是世間一切的開始和終結。   這種極端而可怕的信仰,即使是在魔教之中,也是受到很明顯的排斥,魔眼崇拜者鬼鬼祟祟,人數稀少,行事隱祕,吉祥也是因爲跟着明鑑宗主,這才見過幾次。   這團黑氣所化的眼球形象,正符合魔眼使者的描述。   這東西是魔眼的眼睛,幫助他監視着一切,雖然並不能算強大,卻邪惡之極。   “管他是什麼眼,敢瞪着我就喫我一劍!”   李淳咬了咬牙,他當然知道這種噁心的東西肯定不好惹,但是想到妹妹的安全,他也豁了出去,不顧一切的一劍向着那魔眼的瞳仁刺去!   嗡——   魔眼發出了一陣讓人噁心欲嘔的震盪之聲,李淳只覺得腦中一暈眩,險些握不住手中的寶劍,心中暗驚,但手上劍勢卻是絲毫未收,仍然是向前刺去!   “少爺,不……不可以啊……”   吉祥大急,她模模糊糊想起來了魔眼的一些可怕之處,就算是這麼一個小小的魔眼使者,都不是一般人可以對付的,或許修者能夠輕鬆將其剷除,但是修者以下,想要傷害到它還不是那麼容易。   更何況,魔眼使者的背後,有着更可怕的邪惡力量。   通過這噁心的眼球,罪惡的源泉可以看清楚傷害自己的敵人,他或許並不急着報復,但只要被他記下,必然承受可怕的厄運!   從來沒有人敢輕易傷害魔眼,而傷害魔眼的人,也都付出了可怕的代價。   “管不了那麼多了!”   雖然不知道顏火兒爲什麼要躲避魔眼,但李淳肯定得爲她爭取更多的時間——或許他所作的是無用功,但是作爲一個哥哥,他只能力所能及,做自己能做的事。   嗤!   他這一劍絲毫沒有留情,已經用出了自己全副的力量,即使是在郡試的考場之上,他都可能還有保留底牌,但這時候,卻一點都沒有猶豫——全力出手!   滅了這魔眼,就不會留下什麼線索,讓顏火兒在那危險的萬象天界,也能夠稍微自在那麼一點兒。   “火兒!你放心,大哥很快就會來找你的!”   李淳咬牙切齒,劍尖一挑,已是在那魔眼的眼球之上,劃下了一道血痕!   “吼!”   大概是沒有料到對面的人竟然會一出手就是殺招,絲毫沒有畏懼,那魔眼中招之後,發出憤怒而可怕的吼叫之聲。   ——它只有這麼一個圓滾滾的眼球,也不知道那巨大的叫喊聲是通過什麼器官發出來的。   “叫也沒用!”   一不做二不休,李淳劍尖反轉,已經在魔眼上留下了第二道傷痕!   魔眼的瞳仁,陡然變成了紅色!   “小心,它要反擊了!”   吉祥總算還記得魔眼使者的能力,趕緊出言提醒李淳。   李淳乖巧,瞧見不對,立刻飛身而起,卻見魔眼的瞳孔之中,射出紅色的光線,正轟在李淳剛纔所站的地面之上,一下子炸出一個大坑,磚石四濺!   “好強的攻擊!”   即使是嶽廉身爲修者,也不由爲之咋舌,這一下攻擊不但力大凶狠,更伴有灼人的高熱,碎裂的地面已經全數化作焦黑。   ——就算是修煉極爲邪門厲害的火系內力,踏入修者境界之前,極限就是如此吧?   “小師叔,我來幫你!”   擔心李淳會招架不住,嶽廉這時候也不能穩坐釣魚臺了,他飛身而起,想要幫李淳一起幹掉這個怪物。   “不必!”   李淳連忙搖手,“我自己能夠應付!”   他倒翻了一個筋斗,再度避開魔眼射出的紅色光線,眉頭微皺。   “這東西要真的像吉祥小丫頭說的那麼邪門,你們就不必攪合進來,我一個人就好!”   要是真有什麼魔眼記下的仇恨,那就只記自己一個人吧,不用拖累旁人——反正,要想找火兒,終究要跟這種可怕的怪物對上。   李淳渾然不懼!   對他來說,這或許根本就是求仁得仁。   劍聖之路,艱難險阻,如今自己在彌天世界一帆風順,雖然實力大有提升,但是對於劍道的理解,只怕還不夠深刻。   他內心之中,一直迫切地希望出現更強的敵人。   火兒之事,或許就是上天給他的考驗。   若不經過這艱難的考驗,又何以能成劍聖!   李淳口中朗聲長嘯,長劍翻飛,不停地在那魔眼之上留下傷痕。   魔眼的射線雖然厲害,但是隻要預先做判斷,早些躲避,那也奈何他不得——李淳有劍魔之境的輔助,預判魔眼的攻勢是最好不過,雖然每每間不容髮,躲避得有些狼狽,但到現在卻還是毫髮無傷!   作爲魔眼的使者,大約也從來不曾這麼憋屈過,不知道爲什麼突然被人攻擊,全力反擊,卻又發現對方的實力不俗,自己只能被動挨打,若是對方殺招不停,只怕堅持不了多久。   ——只能恨恨地將此人的形象和情報記錄下來,傳輸給在無限黑暗之底的本尊,早晚有一天,要他付出可怕的代價!   魔眼使者在空中震顫不停,瞳孔之中的射線幾乎是在不停地發射,到了此時,它也是完全豁出去了在拼命。   可惜在李淳凌厲刁鑽的攻勢之下,這噁心的眼球終於還是沒有取得任何戰果,纏鬥了半柱香之後,李淳最後一劍從側邊刺穿了眼球,一股綠水湧出,那魔眼的使者終於軟塌塌地落在了地上,很快一陣微風吹過,化作一團黑氣,散於天地之間!   “呼——”   李淳長長地噓了一口氣,收劍而立,神色肅然。   “少爺!”   吉祥急急忙忙地上來,看他身上並無傷痕,這才暫時放下了心,但臉上的神色,依舊甚爲擔心。   如今李淳招惹的敵人,已經完全是她所不能抵擋,要想完成小姐的囑咐,真是越來越難。 第兩百五十八章 解元   在這一場風波過後,很快郡試報喜的人就來了,不出所料,李淳果然拿下了這次的解元,另一位九級劍客吳方原,則是第二。   陸曼孃的成績也相當不錯,最後列在第三。   而百里雲和葉秦兩人,也都是榜上有名。   本來大家定是歡喜,但出了火兒之事,衆人也無心再大肆慶祝,匆匆就散了。   李淳一如往常,並沒有表現得有什麼特殊,陸曼娘深知這個弟子,心中長嘆,將他叫過來安慰。   “小淳,我知道你擔心火兒,但就如她所說,以你現在的實力,遠遠不可能對她有什麼幫助或是造成什麼影響,你若真想要保護自己的妹妹,現下最重要的,還是要提升自己的實力。”   “這是自然。”   李淳認真地點了點頭。   “曼娘你放心,我確實是心急如焚,但我也更清楚,心急都沒有用。”   萬象天界到底是什麼地方,他挺都沒有聽過;顏火兒到底是什麼身份,她也語焉不詳。   唯一李淳所知道的,就是她的層次遠在彌天世界之上,身邊有個強大的護衛,身份尊貴,卻依舊不得不在避難之中。   她顯然有可怕的強敵,無法應付。   李淳現在的本事,幫不上什麼忙,所以他就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也明白,當務之急,就是要變得更強。   ——當然,同時也需要得到更多的訊息。   所以他詳細詢問了吉祥關於魔眼之事。   可惜吉祥所知有限,所以他又動了去魔教打聽的打算——就算不能知道顏火兒的情況,至少可以稍微摸清一點她的敵人的底細。   “我既然中了舉人,又是解元,肯定要被伏波郡王舉薦給朝廷,擔任太子三十六儀仗之一……”   這是跟伏波郡王早就談好的條件,李淳也不打算毀約。   “太子封禪,西行天山——我記得魔教四宗的總壇就在西域,離開天山不遠吧?”   李淳閒時也曾向吉祥詢問過魔教的情況,雖然限於機密,吉祥不能說得太多,但總壇大概的位置,吉祥還是向這位魔教的姑爺透露過。   “不錯,本教總壇,就在天山山脈之中。”吉祥知道李淳的目的,點了點頭。   天山綿延千里,太子封禪天帝陵,魔教總壇所在的無極峯,倒是必經之路。   李淳咧嘴一笑,微微點頭。   “那我就藉此機會,去見見雲小姐,我們婚事定了這麼久,也可以考慮成親了……順便,我也想問問魔眼的情況。”   雲神君的婚約也已經訂了快一年,他現在也有了功名,成親也是理所當然之事,李淳的態度很明確,他當然不會因爲火兒的離去就亂了方寸,所有的事,還是要按部就班。   ——如果是以前的李淳,火兒還在,他說不定還要猶豫一下,考慮人家雲神君內心的想法,不要強人所難。   但是現在,在迫切地提升實力的需求之下,這些想法,也就被他拋諸腦後了。   不管怎麼說,他也並不是不喜歡這位倔強的大小姐,何況結婚之事,可是對方主動提出的。   與魔教宗主之女成親,固然會對他有些影響,但現在魔教勢力大減,已經闢處西域,平時也沒什麼人想起,朝廷也不再刻意針對。   ——畢竟這幾年邪教紛出,比如北地的天滅教,早就取代了魔教的傳統地位。   所以,對李淳來說,跟一個修者劍客女子成親,得到的好處,遠遠大於可能的影響。   他也需要藉助魔教的力量,更快地提升自己,也更深入地瞭解這個世界——乃至這個世界之外的一切。   “啊……”   吉祥倒想不到他會提及婚事,不由得俏臉微紅,木訥地點了點頭。   李淳微笑着,態度從容。   以前有火兒在,一切都有她拿主意,他根本不需要動腦子。   但是到了現在,他必須要靠自己了。   ……   “你表現得不錯,這次的解元,實至名歸。”   伏波郡王在三日後召見了李淳,跟他密談了許久。   “多謝王爺謬讚。”   李淳的張揚之氣減了不少,郡試之後,他的儀態更加的從容不迫。   伏波郡王覺得他好像變了不少,不覺微微皺了皺眉頭。   “太子儀仗之事,我已經向朝廷舉薦,大約幾日間詔書就會下來,你也不必進京,直接隨本王進攻的車隊到潼關,與太子會合向西就行。”   “是!”   李淳毫無異議。   伏波郡王的眉頭皺的更緊,他咳嗽一聲,苦笑道:“我知道你妹妹出了事,但此事乃神界恩怨,你只是無辜捲入,切不要想得太多了,人生短短几十年,神界之爭卻是動輒千百萬年,你一介凡人,與其無關……”   他也是無奈,聽說顏火兒之事已經是在他舉薦了李淳之後,想要改人選都沒法改了。   ——不過李淳的妹妹雖然是神祗,甚至可能有更尊貴的身份,但她已經跟彌天世界沒有關係了。   既然已經破碎虛空而去,那他們與這個世界的距離,就不僅僅是空間上,也是時間上的,可能等伏波郡王這樣的修者走到性命的終點,都不會再聽到顏火兒的消息。   神的事,與凡人無關。   他所要勸慰的,就是讓李淳不要多想此事。   “我明白,王爺放心,既然王爺助我,我的承諾,必將兌現,不會辜負王爺的期許。”   李淳微笑,向伏波郡王剖明心跡。   火兒之事以後,他對整個彌天世界都有了一種超脫感,伏波郡王在打什麼念頭,他並不在乎,哪怕是想要謀朝篡位,他也沒什麼好驚懼的了。   畢竟他現在的目光,已經望向了更高的世界,那在彌天世界的所作所爲,他就只求心之所安,並不會太過深究。   伏波郡王幫了他,他也承諾過要完成此事,而且也可以順便西行,一見魔教衆,那他自然就會好好地辦好太子儀仗這件事。   “那就好……那就好……”   伏波郡王乾笑,明顯地口不對心,但他現在也沒有更好的人選,只有讓李淳去了。   “既然如此,你過兩日得了詔書,就可以跟本王的車隊一起出發了,在郡城之中還有什麼事,你就趕緊處理。”   李淳微微點頭,“我倒確實還有一件事,明日我要出城,大約晚上纔回來,請王爺不必擔心。”   “哦?”   伏波郡王微微蹙眉,“你要去哪裏?我可以派護衛同行。”   如今李淳的身份不同,他絕不能讓李淳出事。   “王爺放心。”   李淳笑了,“我只是要去渭水之濱,去拜祭新建成的渭水神廟而已。”   他已經進過琅嬛玦向萬歲童子詢問萬象天界之事,可惜這位童子除了劍對其它事情一無所知;而原本的萬事通顏火兒也已經走了,李淳可以詢問的對象,就只剩下了渭水河神廢老頭了。   不管他知道多少,他至少還是一位神祗。 第兩百五十九章 宣言   在廢老頭驅逐了渭水河妖之後,神廟的香火也逐漸開始有了起色。   周邊的百姓爲了祈求風調雨順,河神還是必須祭拜的。   李淳來到渭水神廟的時候,只見三三兩兩的村民,虔誠地焚香祈願——今年春上的雨水還不錯,旱災應該是不會有了,就怕夏日暴雨,山洪爆發,只有早點進貢,希望河神莫要發怒。   “老頭你現在混得還不錯啊!”   李淳想在神像香案下入夢已經是不太可能了,就算是廟祝不來管他,他估計也會被憤怒的村民給趕出去。   於是只好偷偷摸摸在神廟外的牆根下打盹——以他跟廢老頭的交情,渭水河神當然也不好意思不來入夢。   “我知道你來要幹什麼。”   廢老頭倒也很直接,開門見山。   作爲神祗,雖然官低職小,不能說是全知全能,但郡城之中發生的大事,還是瞞不過他的眼睛。   “萬象天界這地方,我只是略知一二,絕不是你可以惹得起的。”   他愁眉深鎖,臉色也很不好看。   彌天世界,說實在的都在天庭諸神的嚴格控制之下,這種天外神祗出現和離去的大事,算是犯了神祗們的大忌,可所有的神祗都對此事保持緘默,這萬象天界的可怕,也就可見一斑。   “我知道現在的我惹不起。”   李淳攤開雙手,微笑。   “不過,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未來,可就說不定了。”   這兩句已經俗爛的話,在這種時機平靜地說出來,倒也是頗爲帶感。   廢老頭嘆了口氣,“早就知道你小子不平常,沒想到還能惹到這樣的事,連我都老眼昏花沒看出來……”   顏火兒不凡,他當然也能感覺出來,但怎麼也沒想到居然牽出萬象天界這麼高端的地方,讓他一個彌天世界的小小神祗都只能仰視。   “好吧,那我就給你講講萬象天界,普及一下神祗的常識……”   對於彌天世界的人來說,神祗這一級別,已經是世界的主宰,有着無上的威能。但對於一隻腳踏入神界,自己又是資深的道士,對世界本源多有理解的駱玉川來說,卻很明白,所謂神祗,也不過只是大千世界之中強者的起步罷了。   確切的說,彌天世界的神祗,也不過是來自萬象天界的一小撮勢力罷了。   他們拯救了這個瀕於崩潰的世界,重新奠定了神的體系,絕地天通,掌控一切。   但即使是威能最大的天帝,在萬象天界之中,或許也算不得上什麼特別的高手。   “人,起初身體軟弱,無爪牙之利,也無筋骨之強,卻可以通過修行,慢慢地提升自己的力量——從而伐毛洗髓,易筋換骨,而成修者,這一步,你是明白的,如今你也摸到了門檻。”   廢老頭緩緩道來,瞥了李淳一眼。   短短大半年間,從一個普通人而到九級劍客,凝成劍種,已經很不簡單了,但對於未來要走的路來說,這些進步幾乎可以說是微不足道。   李淳點了點頭,這一步,他已經有了直觀的感受。   “修者已與凡人迥異,壽命綿長,凡人七十而稀,修者卻有壽兩百,要是修煉的功法特殊,或能更長。”   改造過的身體,擁有更好的活性,自然也有了更長的壽命。   這讓他們有機會繼續衝擊下一個境界,也就是所謂人與神的分野。   修者再修煉下去,突破了二十級之後,也就可以踏入下一個境界。   神、仙、魔……不管以何種方式來稱呼這一生命形式的突破,其實都是一個意思。   “凡人而受神敕封,得天庭官職,即爲神祗……其實是最沒出息的一種,也就是我……”   廢老頭指着自己的鼻子自嘲。   若有信心,憑着自身的力量突破天人分界,何必要受這敕封,受這拘束?   這樣成爲神之後,力量倒不會稍有減弱,修煉也一切如常,只是肉身爲天庭所控,不得不效忠於天庭,絕無反抗之能。   心志頑強,實力超拔的修者,就要走自己的路,跨過天人分界。   “這一步,何其艱難,凡人稱之爲天劫,以爲有九天雷火轟擊——其實真正的天人分界,哪是那麼簡單?”   如果只是雷火,他駱玉川又何至於畏懼而最後接受了天庭敕封?   “天人分界,玄奧神奇,非凡人可以言說,我現在跟你講也是無益,日後你若能走到這一步,自然會明白。”   廢老頭閉上了眼睛,臉上的表情猶有餘悸。   若能順利通過天人分界,憑着自己的實力踏足神界,那天庭也不敢對這種人如何,相反都要加意籠絡,一般也會授以官職——這肯定就不會是什麼駱玉川的這種小小河神,怎麼也得給個什麼什麼星君,什麼什麼大帝,反正這種名號不值錢,天庭也不在意。   “當今天庭四位地位最高的大神尊,倒有兩位是如此而得……”   李淳隱隱約約記得小龜給他科普過天庭四大神尊,僅次於天帝的存在,不想竟也有兩位是從凡人而修得。   至於是那兩位,廢老頭也不甚瞭然。   “若是雖然通不過天人分界,卻可以在此中游刃有餘,知難而退,迴歸地上,則成地仙。”   地仙的實力與天仙相若,在地上巡遊,可說是彌天世界之中真正的最強者。   “地仙的身體經過天人分界的錘鍊,本也該與神仙一般,與此方天地同壽,可惜因爲未能突破最後一關,凡九百年,有一次大劫,艱難至極,大部分的地仙,都難過此關,最後只怕要轉劫重修。”   這倒也罷了,地仙畢竟多了九百年的壽命,九百年時光,總有辦法可想,或許還有機會再破天人分界。   “但若是在天人分界之中失敗,那便壞了,壞了!”   最有可能的就是當場身死,魂飛魄散,萬劫不復,就算僥倖不死,逃得魂魄,因爲肉身破損,又不像受封神職的人有天庭照拂,只能化爲散仙。   散仙雖然也有強大的實力,卻因爲逆天之故,一身逢劫,只能在各地東躲西藏,逃避劫數,而每三百年,又有可怕的大劫,幾乎沒法逃脫,基本上只能閉目待死。   若不是萬不得已,誰也不會修散仙。   ——“當然還有魔道之輩,得魔王之助,化爲天魔之身,這與天庭神祗其實差相彷彿,只是一爲官,一爲匪,你也明白?”   其餘各種,廢老頭就不再仔細解釋,只是一筆帶過。   “成仙之後,卻還有無數臺階。”   不管是神、魔、天仙、地仙、散仙,他們一開始的位階都是相同的,要再苦修不輟,耗費無數歲月和心神,才能再進一步,或可稱爲真仙。   而真仙之輩,再苦修無數歲月,才能摸到金仙的門檻。   “金仙之上,可稱大羅,大羅之上,可稱混元,混元之上,又有聖人……”   廢老頭語焉不詳,這麼高端的東西,他只是知道一鱗半爪,就算他的修行一帆風順,那些傳說中的境界,距離他還有千萬年的距離。   “而萬象天界,勉勉強強稱得上強者的,至少也是金仙起,你可明白你的差距了?”   凡人與神的差距,已經是一般人眼中無法跨越的天塹。   而李淳距離萬象天界,至少還有三個天塹。   “所以,我勸你要知難而退。”   廢老頭嘆了口氣,看了李淳一眼,希望自己的話,不要讓他太難過。   但李淳並沒有傷心,相反的,他兩眼放光,腰桿更是挺得筆直。   “不管萬象天界是什麼地方,我是註定要成爲劍聖的男人,我一定會找回自己的妹妹。”   他的話,擲地有聲。   這一句話,後來響徹千萬世界,成爲無數年輕人頂禮膜拜的霸氣宣言。 第兩百六十章 赤水   夏日炎炎,一輛黑色的馬車疾馳在官道之上。   赤日如火,萬里無風,這種日子是魔獸活動最頻繁的時候,即使是官道之上也不是特別安全。   即使是大規模的商隊都會尋找護衛,若沒有足夠的實力,真不敢獨自上路。   這就是李淳的馬車。   從伏波郡城前往潼關,一去三千里,而召他爲太子儀仗的旨意來的甚急,要他七天之內趕到,與西行的衆人匯合,這甚至出乎伏波郡王的意料之外。   所以他不得不貢獻出了自己四匹千里駿馬來拉車,載着李淳星夜兼程,趕往潼關。   “老周,我們現在到哪裏了?”   李淳從車廂裏面探出頭來,滿面疲憊之色。   雖然他是九級劍客,又年輕,但是連續幾日幾夜沒有休息,身體難免也受不了——要是以前,只怕他早就叫苦連天,但在顏火兒離去之後,他就像是突然成熟了起來,縱然不能說是甘之如飴,卻也是默默忍耐着。   有抱怨的時間,不如用來練劍。   他要抓緊每一分每一秒,他是註定要成爲劍聖的男人。   他要找回自己的妹妹。   雖然廢老頭已經告訴了他差距的巨大,但李淳並沒有氣餒。   琅嬛玦中那銀髮劍聖的留言,時常在他腦海之中浮現。   “……餘三歲習劍,七歲小成,挑戰天下高手,未嘗一敗。偶得琅嬛玉玦,參悟天下劍法,乃至十六歲劍法大成,從此視天下高手如塵泥,極於人之道,藏於深山以求精進。”   “又十四載悟天人之理,修業圓滿,拒天庭神職,逍遙自在,可稱劍仙。”   “紅塵百年,一晃而過,劍道修爲日深,一朝徹悟。”   “凡人修行,歷人、修、仙、聖四境,古今人傑,能越最後一步者,不過一掌之數。”   “……餘雖稱劍聖,距離至高大道仍差半步,憾甚!憾甚!”   他早就知道,所謂神祗所謂神仙並不是終點,在這些強者之上,還有聖人的位階。   而那位銀髮劍聖,用了區區百年的時間,就已經接近了這個境界!   他自稱距離至高大道還差半步,說明他並沒有真正成爲劍聖,但也意味着,他已經站到了聖人以下最高的位置。   什麼真仙金仙,混元大羅,統統在他的腳下!   因爲如此,萬象天界,就算是真仙遍地走,金仙不如狗的地方,李淳卻也絲毫沒有畏懼。   別人能夠做到的,他也能夠做到。   他是註定要成爲劍聖的男人——李淳甚至覺得,這是命運的安排。   他得到了琅嬛玦,他遇到了顏火兒,他要去萬象天界找回自己的妹妹,他必須要擁有足夠的實力!   所以李淳並不着急,也不等待,而是奮起利用每時每刻,讓自己變得強大。   至少,先要從這彌天世界跨出吧!   天人分界,破碎虛空!這是他中期的目標。   而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凝成劍種,踏入修者的境界!   所以即使是在趕路,他也一點兒都沒有放鬆修行,蠻王轟天拳,他每天都忍着劇痛修煉兩遍,硬生生地將這一門必須要依靠戰神賜力才能大成的武學練通,縱然不能發揮其中巨大的威力,但改造身體的作用,卻已經漸漸顯現出來。   ——原本劍種在渾身的行進,由於經脈堵塞會非常緩慢;但經過蠻王轟天拳改造過的身體,經脈的延展性和彈性更好,渠道也更寬,所以劍種行進的速度,也比一般人要快了許多。   如果這種情況能夠持續下去,那麼李淳將身體徹底改造完成,踏入修者境界的速度,至少要比普通人快上兩倍!   除此之外,他劍法當然也不能放下,如今他的劍招已經修到了清靈館閣的最高奧義月舞迷舟劍法,比之以前又提高了一個層次;從琅嬛玉庫之中得到的太陰劍氣,他也已經駕輕就熟,如今吸引月華之力,化作劍氣,單論戰力,他比半月前郡試之時,還要強了不止一籌!   ——要是現在再遇到吳方原,他有把握在十招之內輕鬆取勝,再也不需要畏懼對手的長河落日劍法。   顏火兒走後,李淳確實有了極大的變化。   “解元公,已經到康城了,再渡過赤水,就能到潼關。”   趕車的老周也是一臉疲態,他是伏波郡王的心腹,也沒有一句怨言,對李淳甚爲恭敬。   “哦?前面就是赤水了麼?”   李淳挺起身軀,舉目遠望,三千里赤水,浩浩蕩蕩,曲曲折折,從天山流經帝國的心腹,一直到東海入海,可以說是這彌天世界的母親河。   如血赤紅色的河水,灌溉了方圓萬里的土地,養活了無數百姓。   只是如今相隔還遠,還看不見那奇異的景象,只是耳邊傳來風聲呼嘯,帶着些許浪濤之聲。   “我們怎麼渡赤水?”   原本千年之前,赤水之上有上古人皇所建的虹橋,跨越天塹,使人民得以往來,可惜天地異變之後,絕地天通,這種神蹟不得輕現人間,自然是虹橋也銷聲匿跡,如今要過赤水,只有靠航船渡河。   李淳乘坐的馬車巨大,一般的船自然是載不下的,非得要大船不可。   “公子放心,沿着赤水向南二十里,就是桃葉渡,那裏必有大船,郡王吩咐,我們包下一艘過河便是。”   伏波郡王財大氣粗,包一搜渡船根本算不了什麼。   “那就好。”   若是馬車過不了河,剩下的路途要靠兩條腿走那可喫不消。   如今他們已經狂奔了四日四夜,過了赤水,再走五百里就能抵達潼關,看上去時間是來得及了。   馬車又疾馳了一段時間,此時水聲浩大,已經清清楚楚地能夠聽到,李淳再度抬頭,只見天邊一線紅水,蜿蜒而下,及至眼前,已成看不到對岸的大河。   水色褐紅,是因爲上游大多爲紅土沙漠的緣故。   舉目四望,只見水氣氤氳,看不到源頭,也望不到下游遠處,就連對岸,也是一片迷迷濛濛。   “果然是天下大河!”   與之相比,渭水就顯得微不足道了,不知道這赤水河神,又是什麼模樣。   李淳腦中倒是起了奇異的聯想。 第兩百六十一章 桃葉渡客棧   天色昏暗,桃葉渡的河濱客棧之中已經聚滿了人。   生意雖然好,掌櫃的臉上卻殊無半分喜色——客人雖然多,喫喝也都不少,但是每一個都舞刀弄劍,看上去凶神惡煞,叫他怎麼能放心?   就算有幾個溫文爾雅的,但也是腰間佩劍,氣勢不凡,肯定是劍客老爺,是他們必須抬頭仰望的人物,根本招惹不起。   而且每張桌子上的人,似乎對其它桌子上的人都頗爲敵視,現在雖然還沒出現什麼衝突,但萬一口角起來,只怕就是一場大斗。   掌櫃已經做好了今天收不到錢的準備,唯一的指望,就是希望他們不要鬧騰的太厲害——哪怕是毀掉些桌椅也就罷了,千萬不要傷人。   這年頭,做生意就要有蒙受這種損失的準備。   他能夠在桃葉渡這種地方安安穩穩地開了二三十年客棧,就得靠眼力和忍耐。   “小三子,千萬伺候好那幾位大爺,不能得罪……”   他小聲地提醒着夥計,就怕他年輕不懂事,萬一不小心得罪了一位,只怕是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劍客殺人不問,朝廷都不會保護他們,像這種小傢伙的性命,誰會在意?   “掌櫃的,他們好像都是在說喜事,應該不會動手吧?”   小三子看上去有點傻愣愣的,其實也頗爲精明,在上酒菜的時候,也聽了那麼幾耳朵,那些人說得都是什麼“招親”什麼“婚事”,看上去,不像是要打架的樣子。   聽到喜事兩個字,掌櫃的臉色陡然變得煞白,趕緊上前捂住了小三子的嘴。   “莫要胡說八道,聽了就當沒聽到,知道沒有?”   他狠狠地瞪着小三子,非逼得這個自作聰明的夥計氣餒認錯,這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撫慰。   等小三子又去了,他才轉過身,對着櫃檯後面的神像雙手合十,戰戰兢兢地上了一炷香,口中喃喃自語。   “想不到時間過這麼快,居然又到了河神招親的時候……”   “只求神尊保佑,讓這場風波平平安安地過去,不要影響到我們小老百姓……”   怪不得這麼多的強橫人物聚集到了這裏,原來……是又到了這個時候。   “店家,還有房間麼?”   就在他心驚肉跳之際,耳邊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回頭看時,卻是一個小丫頭打扮的少女,鼓起了腮幫子,氣鼓鼓地在向他詢問。   在她身後,站着一個抱劍的疲倦少年。   這兩人正是李淳和吉祥。   一路跟李淳來此的,除了伏波郡王派的車伕老周之外,就只有小丫頭吉祥。   其實陸曼娘等人不太放心,都想跟來,就連嶽廉也想派幾個弟子相隨,但通通被李淳謝絕了。   帶上吉祥,是因爲他要順路去一趟魔教總壇,肯定得這小丫頭帶路——當然就算沒這打算,早就發了毒誓的吉祥也會咬牙跟着他。   掌櫃苦着一張臉,目光在李淳抱着的莫毒劍上轉了轉。   房間當然是沒有了,但他何等眼光,當然看得出莫毒劍不是凡品,能用這種劍的少年,肯定也是厲害角色,這叫他怎麼敢說沒有房間?   整個桃葉渡,也就他一間客棧,今晚上走不了的話,不讓這位公子爺在客棧休息,難道還讓他在外面露宿不成?   “有……有,只是房間簡陋,要請公子多包涵了!”   他咬了咬牙,決定把自己的房間給讓出來,至於他這把老骨頭,那就去柴房擠一擠,也是無妨的。   “那就好,要兩間!”   吉祥點了點頭。   ——作爲伺候的小丫頭,她跟李淳住一間當然是不在意的,事實上他們風餐露宿,也哪裏還有那麼多講究,但還有個車伕老周呢。   “兩……兩間?”   掌櫃臉色不太好看,但琢磨了半天,覺得給少俠和少女說只有一間房也不是什麼壞事,說不定還能討得這位公子爺的歡心。   “這位公子,實在是不好意思,本店今日客滿,真的只有一間房了……”   “哦?”   李淳抬頭瞧了瞧大廳之中鬧鬧嚷嚷的衆人,微微點了點頭,看來這客棧的生意還真是不錯,只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居然有這麼多武林人士聚集在此。   在場之人雖然實力參差不齊,但也頗有幾個高手,雖然沒有修者,但是有幾個劍客氣定神閒,淵渟嶽峙,只怕實力不在自己之下。   他們是晚上纔到桃葉渡的,雖然包下了航船,但是晚上渡赤水實在太過危險,船老大也不肯答應,老周算來時間還來得及,也就沒有強迫,約定了第二天一早過河,也正好三人休息一陣。   “那不行只能讓老周睡車上了,辛苦他了。”   李淳頓了頓,在櫃檯邊找了張桌子坐下,“這幾天光喫乾糧,實在是喫膩了,店家有什麼酒菜趕緊送上來吧!另外,這兒怎麼這麼熱鬧,是有什麼大事嗎?”   “是!是!”   掌櫃看他不在意,心中大喜,趕緊屁顛顛地先送上了熱茶水和毛巾,“酒菜馬上就來,公子請安心休息。至於這熱鬧麼……”   他苦笑着搖了搖頭,看來這位公子不是爲了河神招親而來的,看他這等年輕,又有美婢相伴,確實不需要湊這個熱鬧,當下也勸了一句。   “既然公子不知,也就不要問了,徒惹麻煩……”   他這麼一說,倒是勾起了李淳的好奇心。   李淳微微一笑,沒有再問,卻是豎起了耳朵,聽那些客人們的閒談——粗魯的武夫們不可能保守得住祕密,無論他們要做什麼,他只要仔細聽聽,很快就會知曉。   “張大哥,這次河神招親,你可是志在必得啊!”   果然,才聽了一句,就已經聽到了關鍵處。   隔壁桌几個粗豪的漢子,一邊發出猥瑣的奸笑,一邊在討論着。   “河神招親?”   李淳與吉祥對視一眼,不由啞然失笑。   剛剛到赤水的時候,他還在想赤水之神不知道是什麼模樣,沒想到纔到桃葉渡,就聽到什麼河神招親之事。   難道說,是赤水之神耐不住寂寞,要找個老伴兒? 第兩百六十二章 河神招親   從衆人的談話之中七拼八湊,李淳大概知道了河神招親的始末。   確確實實跟赤水之神相關,不過並不是赤水之神本人——他跟廢老頭一樣,成神的時候就已經是個糟老頭,要是想在凡人之中找個媳婦就未免有些爲老不尊。   招親的是河神的女兒。   這本來是件大好事,其實神祗與凡人偷偷結親的也並不是沒有,很多都留下了美好浪漫的傳說。   不過天規森嚴,人神不能真正的通婚,河神的女兒比較不幸,雖然沒什麼本事,但因爲老爹得到,雞犬升天,結果也成了神祗。   這種神的婚姻是比較難搞的。   神祗之中,或有婚姻,但一般都是爲了聯盟,赤水之神地位崇高,按說也應該有不少神祗願意做他的女婿,以結下善緣。   但偏偏又因爲赤水主凶煞,本身又不善交際,千年間,也未曾有神祗與之提親,再加上河神之女生性浪蕩,時常化身勾引凡人,名聲又不太好,結果就壓根兒嫁不出去。   沒法嫁給神祗,又不能嫁給凡人,河神就爲這女兒操碎了心,若是放任她在赤水附近遊蕩,也不知她會闖出什麼禍來,可是要把她禁錮在河底,她又要尋死覓活,河神心中不忍。   於是就想出來這麼一個折衷的主意。   每過二三十年,河神就會招親一次,以女兒許配凡人,得一夕之歡,到了清晨,就將那人送回,多送金銀寶物,將此事了結。   ——後來河神的女兒嫌棄普通人太弱,不能滿足於他,更喜歡強壯的劍客,於是這百年來,招親的對象都成了劍客,而事後的報酬,除了金銀寶物之外,還有許多厲害的絕招劍譜。   所以此事雖然不堪,卻也有不少劍客趨之若鶩,事先得到消息的,都到這桃葉渡來等待。   ——修者是絕對不允許的,神祗與修者交合,違背天條,很容易被發現,所以來此的劍客,最高也不過就是十級。   李淳聽清楚以後,不由得啼笑皆非,連帶着對那些大廳中的劍客就頗有幾分瞧不起。   這不就是拿身體換祕笈麼?做一回鴨子,也虧得這些傢伙還這麼得意。   掌櫃看他聽得入神,趕緊又好言相勸。   “公子,此等醜事,可萬萬不能參與。”   他壓低了聲音,“那河神女兒脾氣極壞,若是不得她的歡心,只怕屍骨無存……得好處回來的人是大家都知道,沒回來的,誰又知道是什麼結果?何況河神又是怕醜,欲蓋彌彰,時不時還要爲此事殺人滅口,我們這邊桃葉渡的百姓,都是要裝作不知道的……”   這也是他爲什麼這麼惶恐的原因。   李淳不由嗤笑。   “這河神行事如此顛倒,做了倒也罷了,偏還知道要臉,害死這些利令智昏的傢伙倒也罷了,若是牽涉無辜百姓,那豈不是犯了天條!”   從廢老頭那兒他知道神仙也不是那麼好做的,處處有天規的限制,行差踏錯就很容易被人找麻煩,這赤水之神倒是囂張。   “我等老百姓,哪懂得神祗的內幕!公子慎言!慎言哪!”   李淳是劍客,他評議幾句神祗倒也罷了,他本身有朝廷氣運加護,一般小神也奈何他不得,掌櫃卻是不敢附和。   這時候天色漸黑,大廳之中討論的氣氛也就更加的猥瑣和熱烈。   隔壁桌那幾個漢子,都是自信滿滿。   “張大哥,你雖然本錢厚,小弟卻也懂得幾手採戰的妙招,能讓女子欲仙欲死,未必神女就不會選我!”   “嗤!神女什麼男人沒有見過,還是得身強力壯,相貌堂堂才受歡迎!”   “俗!你們這俗了!神女哪裏還是這般講究外貌的?如今要看內在!”   各桌之人,都在自吹自擂,彷彿是他們所說的話能夠被河神之女聽到,可以增添一點自己被選中的機會一般。   一起來的朋友,尚且有明爭暗鬥,不同桌的人更是如烏眼雞一般,視其他桌的人爲競爭對手,恨不得拔刀相向。   “真是可笑!”   吉祥不屑地搖頭,“這些男人也真夠賤的!”   身爲女子,吉祥更是看不起這些賣身的男人。   李淳哈哈大笑,“也不知道河神之女是如何選拔的,若是好玩,倒可以看看熱鬧。”   他本人當然對這種事毫不感興趣,有琅嬛玦在手,他的劍譜劍招源源不絕,完全用不着用出賣自己的方式來獲得。   而且身爲一個劍客,終究還是得有自己的底線。   若是連自身都不重視,又如何能夠誠心於劍,而得有所成?   這些河神招嫖的劍客們,縱然得到了厲害的劍譜,只怕也難有什麼很大的成就。   當世著名劍客之中,從來沒有聽說有一個是河神的女婿,也可見一般。   就在此時,只聽窗外傳來一陣嗚咽的簫聲,如泣如訴,轉折悠揚,讓人精神爲之一振!   “來了!”   客棧之中的一衆劍客,都是激動地站起身來,一片桌凳打翻之聲,亂糟糟地不成樣子。   有幾個修爲頗高的年輕劍客,不屑地看着那些急吼吼的同伴們,倒是從容起身,朗聲長嘯,與簫聲相和。   ——這幾個實力最強,相貌也是不差,年紀又不大,自認是最有希望成爲河神女婿之人,此時也是一顯本領,以震懾衆人。   他們的嘯聲不高,卻傳得極遠,聽在衆人耳中,就如起了個悶雷一般。   實力稍遜的,都是身子一晃,面色發白。   吉祥也不由得身子晃了晃,李淳眉頭微皺,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   “不好!有硬點子!”   “這幾個小白臉厲害,大哥咱們不是對手啊!”   “呸!神女招親,又不是看武功,還要看牀上的本事,這些小年輕專心劍道,又懂得什麼閨房之樂,兄弟們不要氣餒!”   雖然被那幾位劍客的武功所懾,但是那些漢子們,依然沒有喪失信心。   一片嘈雜聲中,只聽窗外傳來銀鈴般的笑聲。   “諸位到此,神女頗感心意,既然有緣,不如到渡口畫舫之上相見如何?”   聲音柔膩之極,聽着讓人說不出的舒服,就像是渾身泡在熱水之中,大部分人都是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循着聲音的方向,奔出了客棧的大門。   只有客棧掌櫃驚恐地捂着耳朵,趴在地上,不住顫抖,還好心地朝着李淳拼命地搖着頭,示意他千萬不要中招。 第兩百六十三章 天魔之音   李淳微微一笑,抓住了吉祥的袖子。   “吉祥,這聲音不對勁,不像是神祗的手段,你可有興趣去看一看?”   他心中起了好奇,本能地覺得此事有古怪。   吉祥點了點頭,“這是天魔之音,動人心魄,若是單純的河神招親,似乎不需要用到這樣的手段。”   對於河神之女,有的是劍客趨之若鶩,根本不需要耍一些不上臺面的小手段,但這柔膩的女子之聲,分明是天魔之音,可以操控人心情感,李淳不由覺得訝異。   ——從銀鈴娘子那兒得來的御心宗御人心法,他雖然沒有深入修煉,但是也曾細細地參研過一遍,就算自己不以此來害人,也要防止別人的手段。   這天魔之音,算是御人之法當中比較淺顯的手段,以聲音打動人心,類似催眠一般,引導人做一些本不會做的事。   ——當然這手段也不算厲害,就算是中了天魔之音,要人做大大違背自己心願之事,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不過應對這一羣沒有廉恥的劍客,倒是毫無壓力,他們本來就對河神招親之事充滿了期待,只要稍稍一引領,當然都是毫不猶豫地跑了出去。   一時間,客棧倒是變得門可羅雀了——就連那當夥計的小三子,也是跑了個不見蹤影。   “此事有些古怪。”   如果所謂河神招親,一直都是這樣,那其中就有些怪異了。   “少爺,雖然天魔之音是不上臺面的手段,但他們若是以此法應付了多年,那隻怕背後之人也不簡單,是不是不要多生枝節?”   以吉祥的本意,當然也想出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她也知道李淳還有要事在身,似乎不必要去多惹麻煩。   “哈哈哈哈!”   李淳發出一陣長笑,“吉祥,你知道我是註定要成爲劍聖的男人,以後還要闖入萬象天界,這麻煩已經夠大了,我豈會害怕一些小麻煩?”   就算是沒有麻煩,他也要找麻煩上身,藉以淬鍊自己的劍法和心性,遇上這種事,他豈能不管。   說完這話,他從容起身,一步三搖慢吞吞地朝着門口走去。   “壞了壞了壞了!”   剩下唯一一個掌櫃連連跺腳,“連這位公子都中了招,只不知道這一次,又有幾個人能夠回來!”   二三十年前,他也見過這河神招親。   那時候他年輕,差點也中了招,要不是父親用擀麪杖打昏了他,只怕也沒有今日的他。   那時候一樣也有一大廳的豪客,去的時候一個個眉飛色舞,回來卻不剩幾個,還個個渾渾噩噩魂不守舍,像是被人攝去了魂一般。   好不容易有人在客棧之中住了幾天清醒過來,卻對那夜之事完全忘得一乾二淨,根本不記得發生了什麼。   所謂有人得了財寶劍譜,掌櫃身在桃葉渡,卻是從來沒有親眼見過。   那些人是死是活,過了這麼多年,他心裏也仍然沒底。   桃葉渡的居民,或多或少都知道這河神招親之事,有那麼一點蹊蹺,他們也會盡可能地勸前來參加河神招親的劍客,只可惜,沒什麼人聽得進去。   最後,他們都諱莫如深,也不敢去探究其中究竟。   反正,那些無恥又強橫霸道的外鄉劍客死不死,跟他們沒有太大的關係。   李淳看上去與他們不同,掌櫃是真心想要勸他,可惜他最終還是忍不住出去了,這讓掌櫃非常地遺憾。   “想不到有美婢在身旁的翩翩佳公子,都受不了這誘惑,真是可怕!”   掌櫃嘆了口氣,轉身又對背後的神像上了一炷香,虔誠地低頭祈禱。   ——他低頭的時候,自然沒有注意到神像的眼睛,在一剎那間閃了一道紅光。   ……   李淳出了客棧,遠遠地綴着那一羣近似瘋狂的劍客,轉過了半條街,果然見到遠處赤水河面之上,有一隻巨大的畫舫。   紅色的帆高高的舉着,在月光下反射出詭異的光芒。   “越發奇怪了!”   李淳口中嘀咕着,緩緩前行。   簫聲正是從畫舫之上傳來的,此時不再有人說話,只在簫聲間歇時,偶然傳來女子的喘息和調笑之聲,讓人血脈賁張。   吉祥緊張地瞧了瞧李淳,看他並無異樣,這才放下心來。   “放心,我身有神佑,又曾參研過御人心法,不會輕易被魔功所制。”   李淳微笑點頭,顏火兒走後,他可是認真地總結過自己的優勢和資源,對自己現在能做到什麼,不能做到什麼,將來的發展和方向,都是有了一個更明確的認識。   最大的金手指自然還是琅嬛玦,不管怎麼樣,隨着他實力的提升,琅嬛玦能夠提供的劍譜也會更加高妙,這藏着世間無數絕世劍法的寶庫,總會慢慢地向他敞開,這也是他爲什麼能夠有信心挑戰萬象天界的最主要原因。   除此之外,在彌天世界他現在縱然不能橫着走,其實也已經不是別人可以隨意對付的螻蟻了。   一郡解元這個身份,本身就讓他受到了朝廷的保護,更何況他還受伏波郡王推薦,成爲太子儀仗,任何人想要對付他,都得考慮一下;   十五歲的九級劍客,同樣也是劍盟需要重點保護和培養的對象,在他奪得解元之後,劍盟也特意派人送上禮物,表示他可以調動一部分劍盟的資源——這讓他無論在什麼地方,都不必擔心孤立無援;   還有廢老頭的神佑,說起來廢老頭也真是對他不錯,不但給了他許多好處,還將神佑這種神祗都不太能輕易送出去的禮物給了他,這讓他大部分事情都可以順風順水,不至於有太離譜的劫難。   有這麼多護身符在身上,若是李淳還不敢冒險,他也就不是李淳了。   劍法,並不是光光從閉關修煉之中就能得到提升。   有的時候,更加需要實戰。   李淳捏緊了劍柄,笑意吟吟地瞧着遠處的畫舫,雙目放光,就好像是看見了心儀的獵物一般。   “走,我們去瞧上一瞧,不知道有沒有架打!”   他加快了腳步,拉着吉祥,很快就走到了渡口河邊。   月色正明,河邊微浪泛起粼光,風中卻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第兩百六十四章 畫舫之上   船上的洞簫聲依舊嗚咽不絕,那些不知從客棧裏面奔出來的劍客,和鎮上有些勸不住的年輕人,絡繹不絕地踏上跳板,興高采烈地上船。   在他們的認知之中,這是一場粉紅色的盛宴。   “公子請進!”   李淳走到畫舫前的時候,有一位杏黃色衣衫酥胸微露的女郎笑吟吟地迎了上來,她的態度頗爲熱情,只是瞧見吉祥的時候,表情有些古怪。   河神招親,還真沒有見過自帶婢妾的。   “不過這位小妹妹麼,卻不能上船……”   吉祥翻了個白眼,“我隨同公子一起來的,憑什麼不能上船?”   那杏黃衣衫女郎喫喫笑笑,連連搖頭,“因爲這裏不是小丫頭來的地方。”   她眼波流轉,扭腰擺臀,雖無十分姿色,卻也有無限風情,言語之中的暗示已經很明顯了。   吉祥氣鼓鼓地待要再說,李淳卻是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回頭對那杏黃衣衫的女子笑了笑,“這位姐姐,我已經習慣了丫環服侍,雖知不妥,但實在是離不開,還請姐姐行個方便。”   “這……”   杏黃衣衫女子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在她看來,一個小小丫頭掀不起什麼風浪,這位年輕公子看上去就不簡單,說不定是條大魚,當下點了點頭,放他們兩人進去。   李淳和吉祥踏入畫舫的時候,花廳之中已經坐滿了人,當時在客棧中的劍客一個不少,還多了許多人,也不知道是一開始隱藏蹤跡,還是鎮上的普通人。   “公子請上座。”   杏黃衣衫女子察言觀色,覺得李淳氣度不凡,自然不會讓他跟那些實力孱弱的傢伙坐在一起,特意請他到了上首一張屏風後的桌子坐下。   李淳舉目四顧,只見幾個相貌好與實力強的劍客,都享受了與自己差不多相同的待遇,不由得笑了笑。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河神招親,但主持此事的,應該還是一個女人吧?   “公子,這裏燻了魔玉靜香,最能撩撥七情六慾,請小心。”   吉祥鼻子靈,到底是魔教重點培養的小丫頭,平時不顯山露水,在這種時候就能派得上用場了。   魔玉靜香,也是魔教之中的藥物。   一夜之間,連續遇到天魔之音和魔玉靜香,要說此事跟魔教沒有關係,那李淳也不會相信。   李淳微微蹙眉,“只是魔教早就分崩離析,化爲四宗,退入西域天山,怎麼還會在這一帶活動?”   潼關之內,還算中原,雖然如今帝國的控制力有限,但是也絕不會容得下魔教有類似河神招親這樣持續性的活動。   吉祥點了點頭,“魔教中人,已經儘可能不履中土,而且這天魔之音如今是在御心宗流傳,魔玉靜香這種藥物,卻是金剛宗的傳承,這兩宗……也不會聯手啊!”   四宗之間近幾年鬥得如火如荼,金剛宗玉面僧與御心宗銀鈴娘子的矛盾,李淳也是親眼見過的,要說他們兩宗合作,確實不大可能。   “魔教傳承甚廣,若是雜門旁支,那我就不知道了。”   吉祥嘆了口氣,她自小在魔教長大,自然以魔教之是爲是,魔教之非爲非,雲神君所在的明鑑宗,行事也算得上光明正大,她自有歸屬感。   但其餘魔教的分支,御心宗、金剛宗和百戰宗縱然如今闢處西域,做不出什麼大惡事來,但至少當得起行事乖戾,心狠手辣的評價,而其餘那些旁支,更是下流卑鄙,吉祥恥之與他們爲伍。   李淳曉得她的心思,微微笑着搖頭,“小丫頭你不必擔心,魔教廣大,難免有害羣之馬,我當然不會因爲這個就看不起你和你家小姐。”   要是這什麼河神招親真是魔教旁支弄出來的事情,那可真說得上淫賤下流,傳出去必然爲人不齒。   “哼!要真是跟魔教有關,我也要清理門戶!”   吉祥恨恨地捏緊了拳頭。   畫舫之中鶯鶯燕燕,有不少女子招呼着那些江湖豪客,引得他們放聲大笑,酒也是喝了不少。   倒是重點關注的那幾位劍客,反而有點潔身自好的架勢,與李淳一樣,拒絕了那些女子的陪酒,只是矜持地自斟自飲。   那些陪酒女子似乎也知道他們的心思,並不勉強,只略微一勸就退了下去,只是酒菜流水一般地送了上來,待客甚誠。   就算這麼客氣,終究還是有人不耐煩。   眼看已經上了畫舫有一炷香時分,不但未曾進入正題,今日主持此事的接待人也不曾見到,那些有心要成爲河神女婿的劍客,那裏還等得起?   “請問此間主人何時出來?今日河神招親,又不知是何章程,還請諸位告知!”   在屏風後一位面色倨傲的青年劍客一口喝乾的杯中酒,突然高聲詢問。   隨着有第一個人開口,一衆劍客也開始鼓譟起來。   “公子,這位是保定府的劍客趙元亨,人送外號霹靂火,一貫是急性子,這外號一是說他的劍法,二就是說他的脾氣……”   李淳雖然不用杏黃衣衫的女子侍酒,但她卻一直沒有走遠,看有人挑頭開口,倒是笑吟吟地向李淳介紹。   “哦?”   此時交通不便,大部分年輕劍客的名聲只在一郡中流傳,這霹靂火趙元亨的修爲看來不弱,至少不在當日吳方原之下,但李淳卻沒有聽說過他。   “公子不是扶風郡的人吧?”   杏黃衣衫女子嬌聲一笑,她早有試探李淳之意,看他連扶風郡今年的解元趙元亨都不識得,更是能斷定他必是來自遠方。   “讓賤妾猜猜公子的來歷,看公子如此人物風流,莫非是來自江南?”   江南之士,風流倜儻,自有瀟灑之氣,李淳年紀輕輕,又從容不迫,頗有幾分名士氣度,所以那女子第一個往江南猜。   李淳哈哈一笑,搖了搖頭。   “不是?”   杏黃衣衫女子眼睛一亮,微微點頭,雙手一拍。   “果然如此,我聽公子口音倒也不像,應該是北人,只是……從北而來到這桃葉渡的,難道是北地的伏波郡?”   李淳倒是怔了怔,這女子也不簡單,只猜了兩次就猜到他的來歷,看來這畫舫之上,有心人也頗多。 第兩百六十五章 赤水七曲   “我知道了!”   看李淳的表情,杏黃色衣衫女子就知道自己猜對了,興高采烈地一拍手。   “公子如此風範,如此年輕,又是從北地而來,莫不就是在半月之前,奪得伏波郡解元,力壓吳方原的李淳李公子!”   “你怎麼知道?”   李淳真真切切地喫了一驚。   知道他從哪裏來不是太難,但要猜出他的身份,實在是太不容易。   正如他所知,如今天地異變,魔獸充斥,不是轟動天下的名人,實在很難讓自己的名聲傳到郡外。   在伏波郡中,李淳算是個人物,力奪解元,至少在這幾年之中,他的名字會頻頻被伏波郡的年輕劍客提起。   但是出了伏波郡,又能有幾個人認識他?   這女子居然能夠一口叫出他的名字——說明這一艘畫舫上的主事人不管到底是誰,至少在情報方面,已經做足了功夫。   “赤水流經五郡,雖然伏波郡只是擦過,但畢竟也在境內經過,作爲河神手下,又怎能不知郡內的情況?”   杏黃衣衫女子言笑晏晏,頗爲自得。   李淳與吉祥對視一眼,眉頭微皺。   沒想到那女子竟然會如此自信地拿出這個藉口。難道說,這真的是河神招親?   李淳心中一動,拱了拱手,“姐姐如此聰慧,就算是在河神座下,想必也不是等閒人物,不知可否請問尊姓大名?”   杏黃衣衫女子格格嬌笑,“我一個做下人的,哪裏有什麼正經名字了,不過按姐妹們排序,都喚我作六曲。”   “六曲?”   這哪兒算是名字,最多隻能算是一個代號罷了,吉祥皺緊了眉頭,她也完全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好吧,六曲姐姐,不知今日河神招親,到底是什麼情況?小弟只是來看熱鬧的,還請姐姐不要說破我的身份,難免惹人在意……”   他身爲一郡解元,身份與那趙元亨相若,若是他亮出字號,只怕在場的劍客一大半都要把他當作眼中釘。   ——他還不像趙元亨是本地人地頭蛇,人家不好得罪,外郡的解元,這裏的劍客又有幾個能服氣的,只怕必然要惹出是非。   “李公子真是謹慎。”   六曲捂住了嘴巴偷笑,微微搖頭,“可惜我不能答應你,一會兒我主事的大姐就要出來回答那趙元亨的問題,以她的眼光,自然也不會錯過李公子這塊璞玉,到時候你與那趙元亨相爭,奪了這招親的位子,豈不是好……”   李淳面色一沉,還待再說,卻聽環佩叮噹之聲,從畫舫艙室之中,走出了一個盛裝的女子。   一衆劍客都是急不可耐地站起身來,直勾勾地盯着那女子。   那女子大約雙十年華,膚色白皙,花容月貌,一身妝飾更是價值連城。   “美人哪!”   “這……這莫非就是河神之女,果然……果然是神仙姿態!”   “若是能爲他裙下之臣,那我就算是死也甘心了!”   底下的粗豪之輩最無定力,見到如此絕色女子,哪裏還能按捺得住,一時間都是醜態百出,一片嘈雜。   打頭的幾個劍客總算還好些,以趙元亨爲首,都是故作鎮靜地與那女子見禮。   “諸位公子不必心急,小女子並非是河神公主,而是河神座下七曲之一,名喚一曲。聽得諸位公子不耐煩,這纔出來與衆位相見,也給大家解釋一下這招親的章程。”   “一曲?”   李淳瞧了瞧身邊的六曲,見她微笑不已,心中忽有所悟。   “赤水七曲,這一曲、六曲什麼的,莫不就是以此爲名?”   赤水蜿蜿蜒蜒,流經五郡,一直東流入海,其中有七處曲折,號稱七曲。   這倒是越來越像與赤水河神有關了,李淳心中更是好奇。   “原來是一曲神姬!”   趙元亨等人肅然起敬,雖然他們也不知道赤水七曲到底是哪七個人,但既然是河神座下,當然是神姬。   ——普普通通一個神姬已經如此美豔,那河神之女要美到什麼地步?   這些劍客的心裏都像是被貓抓一樣,心癢難耐。   “還請神姬趕緊宣佈章程,也好儘快選出招親之人——這春宵一刻值千金哪!”   趙元亨瞧了瞧窗外月色,自命風流地開口。   一曲淡淡地瞧了他一眼,臉上並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微微點頭。   “我家公主招親,已歷百年,諸位既然知道此事,想必也聽過內情,其實我們這選拔也甚爲簡單,只要過了初試,就可入內面見公主,到時候就看公主的眼緣了。”   一曲抬起頭來,面帶微笑,“她看中哪個,便是哪個……”   “那……那就請一曲神姬趕緊初試!”   一衆劍客聽到如此簡單,都是躍躍欲試。   “諸位不必着急。”   一曲輕輕地揮了揮手,“耐心聽我說完,諸位既然誠心前來,我們也不能讓你們白來,不能通過初試之人,也有姬妾陪同,可以在船上過夜;若是能過初試,卻不能被公主選中的,那河神有絕學劍譜一部相贈,以稍作補償……得選只能一人,萬望諸位不要生氣。”   “這麼好?”   大部分人過來只是想碰碰運氣,沒想到就算沒有機會抱得美人歸,至少也有美人相陪,更有獲得祕笈劍譜的機會,這叫他們豈能不意外之喜。   “哪裏會生氣,就請神姬趕緊初試吧!”   衆人不停地叫囂起來,就連趙元亨等人,都已經放下了矜持。   李淳觀察着衆人的表現,眉頭卻是越皺越緊。   在花廳之中,漸漸地浮起了桃花色的霧氣,慢慢地瀰漫到整個艙房,將所有人都籠罩在其中。   “這一關初試,其實特別簡單。”   一曲的聲音從桃花霧中慢慢地傳了出來,身形若隱若現,頗爲迷離。   “只要你們穿越這桃花霧,找到進入內室的艙門,就算你們通過了!”   隨着一聲輕笑,桃花霧變得更濃,已然將衆人全都湮沒,伸手不見五指,李淳趕緊握住了吉祥的手,微微閉上了雙目。   “桃花粉,女兒煙……”   吉祥屏住了呼吸,悄悄地在李淳耳邊提醒。 第兩百六十六章 神姬   這也是魔教的伎倆。   只不過這桃花粉女兒煙的分量,要比吉祥見過的多得多。   這東西也是迷煙的一種,只是比迷煙的作用要更加的豐富,一方面遮蔽人視線,另一方面也影響人的神智,而在特殊的運用方法之下,甚至可以變成一種陣法。   在這種陣法之中,男人會迷失神智,最終任人擺佈。   即使是這些劍客也不例外。   “原來就是這樣?”   李淳屏住了呼吸,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屑的神色。   如果只是一羣下三濫的謀財害命的強盜,那實在就沒什麼意思了。   “不會那麼簡單!”   吉祥微微搖了搖頭,迷煙能夠解決大部分實力不足的傢伙,但那幾個已經達到八九級劍客修爲之人,只要稍爲警惕,就不會被迷煙放倒。   正如那一曲所說,這迷煙,應該只是所謂的初試。   “既然如此,我們留在這裏也沒什麼意思了。”   李淳站起身來,他雖然不懼這桃花粉女兒煙,但也不願意留下瞧那些中招傢伙的醜態,當下在一衆嘶吼和浪笑聲中,施施然起身,雖然伸手不見五指,卻也是熟稔地朝着記憶中的內艙門方向走去。   “不對!”   才走了幾步,李淳頓時感覺不對。   原本是記憶中內艙的方向,已經完全顛倒。   ——他已然目不能視物,但腳底下傳來的感覺,卻讓他很明顯地發覺要是繼續往前走下去,不用五步,他就能走出甲板,掉到赤水之中。   劍客是運勁精微的武者,每一步跨出都會有明顯的感覺,無論是踩在實地,抑或是搖晃的艙板,都應該能夠精細地分辨其中的不同。   李淳不但是九級劍客,所學柳絮劍法這一路,更是最需要感悟勁力變化的武學,所以在感知方面,遠超其他人一籌。   腳底細微的感覺不同,讓他立刻找出正確的方向。   “這畫舫頭朝東,尾朝西,順着水流停泊,我這踏出的腳步,卻是左重右輕,顯然是橫着在走,剛剛我記憶中艙門明明是這方向,怎麼會突然變了?”   畫舫肯定是沒有動過——這個作爲劍客,能夠明確地感覺得到。   如此一來,只能說明是在對方放出迷煙的時候,也同樣動了別的手腳,纔會讓方向發生變化。   “怎麼了?”   吉祥扯着他的衣袖,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見李淳突然停了下來,不由得怔了怔。   “跟我走!”   李淳輕笑一聲,轉了九十度角,朝着另一個方向大踏步走去。   吉祥一呆,“這……這是朝艙外……”   以記憶來說,李淳這走法,明明是往艙外走去。   李淳壓根兒沒解釋,走出五步之後,伸手一撩,果然撩起一片珠簾,心中大定,長笑一聲,帶着吉祥揚長而入。   內室之中的洞簫聲嘎然而絕。   顯然裏面的人,也沒料到竟然有人這麼快就闖過了桃花粉女兒煙的阻礙。   “一曲姑娘,我走進內艙,就算是過了這一關吧?”   李淳眯起眼睛,打量着周圍。   只是跨過了那一道珠簾,粉色的煙霧就像是被隔絕了一般,消散無蹤,內艙之中燈火通明,有七位絕色女子端坐其中,正自說說笑笑,其中最爲年幼的一位身着紫衣,正捻着簫管,見到李淳進來,似乎是呆了一呆。   其中剛纔宣佈初選開始的一曲,正坐在七位女子的中央,而迎着李淳進如畫舫的那個六曲,也正側身微笑,似乎是表示自己的眼光不錯。   “大姐,我就說這位李公子不凡,果然他是第一個踏進內艙的人,比什麼趙元亨還要快得多了——年少英才,不墮紅粉陷阱,這可不多哦……”   六曲笑吟吟地轉頭,向一曲稱讚李淳。   “哦?這位就是伏波郡的新科解元李公子麼?”   一曲眼睛一亮,點了點頭。   “久聞大名,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李公子年方十五,實力已經踏足九級劍客之林,他日成就必定不可限量。”   這倒也不是普通的客氣話。   這個年紀就能成爲九級劍客的,日後成爲修者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而越早能天人交感,鍛造身體成爲修者,日後血氣旺盛,可能達到的成就也就越大。   “哪裏,哪裏!”   李淳嘴上還是要謙虛幾句,“我輩凡人,又豈能與各位神姬相比?”   他一邊奉承,一邊卻是在觀察着對方的反應。   那七名女子,應該就是所謂“赤水七曲”,聽了他的客氣話,每個人都是理所當然的表情,沒有什麼特殊之處。   即使是那看上去年紀最幼的七曲,也是表情淡然,只是眼珠子一直盯着李淳在看,烏溜溜地轉個不停。   但饒是如此,卻都並沒有因爲他的話而稍有變色。   “莫非是真的神姬?”   李淳心中也有些疑惑,如果這羣人是假借河神娶親之名的強盜,那難免會露出破綻,李淳一踏入內艙,立刻開口與她們七人說話,也是想趁着她們準備不足的時候,找到她們神情或是言語上的漏洞。   不想這七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扮演得久了,或者當真是赤水神姬,竟然滴水不漏,倒是讓李淳心中暗自狐疑。   “少爺……她們的身上都並無魔教氣息,弄出天魔之音的人,只怕不是她們幾個……”   李淳觀察赤水七曲的時候,吉祥也同樣觀察着她們。   ——雖然看不出什麼究竟,但有一點卻是肯定的,那就這幾人絕對不曾侍奉魔君,不是魔教中人,甚至可以說跟魔教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魔教中人,或者說能夠修行魔教武學的人,都必然會信仰一位魔君——就像是凡人信仰神祗一般。   如此一來,只要是魔教中人,必然有其獨特的氣息。   吉祥作爲同類,當然能夠感應到這一種氣息,可以判斷對方是否與魔教有關。   但這赤水七曲七名女子,卻完全沒有信仰魔君的氣息,相反的,正如她們自己所表露的身份一樣,身上有神的氣息。   ——她們,難道真的是赤水之神的神姬?   吉祥好奇地瞧着那幾人。 第兩百六十七章 赤血紅石   “情況有點複雜。”   李淳微閉雙目,感受着內艙特異的氣氛。   在一番客套話之後,七曲神姬們請李淳稍待片刻,畢竟還有不少人能夠突破迷煙,還需要等等他們。   李淳本來就不着急,只是好奇河神招親的真相,所以就耐心地坐在一旁,與吉祥嘀嘀咕咕,推究着其中內幕。   過了一會兒,果然怒喝聲中趙元亨破簾而入,雖然比之李淳稍微有些狼狽,但也算是迅捷的。   他瞧了李淳一眼,微微一愕,顯然是沒料到竟然有人能比自己更快,當下表情就沉了下來,望着李淳的目光充滿了敵意。   李淳微微一笑,他當然不會把這種小傢伙的敵意當回事——說實在的,他來這兒基本上是等於來救人,是不忍心這夥中青年才俊把自己往火坑裏推,這才見義勇爲,哪裏是來跟人爭風喫醋的。   不知不覺,李淳早就沒把自己當成與這些人年輕人一個層次。   確切的說,是顏火兒離開之後,他陡然有了一種責任感和更寬廣的眼光。   如果說以前他把必將成爲劍聖這句話掛在嘴邊還失之於空泛的話,那現在同樣的一句話,卻有了更多的內涵。   當把眼光望向更高處的時候,許多身邊的瑣事,自然就不在乎了。   一曲照例對趙元亨表示了歡迎,言語之中滴水不漏,並沒有厚此薄彼的意思。   “不知道這河神招親後面是怎麼選拔,要是選中了公子你,怎麼辦?”   吉祥一開始是認爲這完全是什麼魔教分支的把戲,所以跟隨李淳前來也沒什麼心理壓力——她現在對李淳也有了很高的信心。   但現在情況卻不同,如果赤水七曲當真是神姬的話,那就如李淳所說。   情況有點複雜了。   也許……就是河神家的小姐喜歡玩點花樣呢?   “這倒不會。”   李淳搖了搖頭。   雖然不知道對方到底跟河神有什麼關係,但她們的目的,肯定不是招親那麼簡單。   ——李淳已經聞到了那夾在脂粉香氣之中的血腥。   顯然外面那些未曾幸運地踏入內艙的傢伙,有不少已經遭遇了兇險。   這可不像是一曲所說的那樣,沒有入選的人也有溫柔鄉可去。   除非——溫柔鄉指的就是死者的家鄉。   他並沒有表現出來。   李淳的感知早就變得非常敏銳。   這河神招親,絕不可能是真的,即使真的與河神相關,也是一件見不得人的事。   “我們再等等看。”   李淳沉住氣,靜靜地等着。   在這段等待的時間中,又有幾個人闖進了內艙——他們的情形比趙元亨還要不堪,每個人的臉上神情都緊張而驚惶,甚至有人身上沾滿了鮮血。   然而赤水七曲就像是視而不見一樣,每個人進來,都好言安慰,也有美貌的丫環送上銀盃美酒,在這種暖心的照顧之下,居然這些傢伙都認同了之前的考驗並不是有意的殺機。   “六個。”   一曲皺了皺眉頭。   “現在的劍客素質越來越差了……上次還有八九個呢。”   看來時間已經差不多了,而這幾位神姬也已經失去了耐心。   桃花粉女兒煙之中已經沒了聲息,也許除了李淳之外的那幾位劍客願意相信其他人已經放棄了掙扎而選擇去美人的懷中休息,但李淳可不這麼認爲。   血腥氣已經淡了。   取代的是一股讓人不舒服的死氣。   但也僅僅只是一小會兒。   艙外的紅粉很快就散去了,大廳之中已經空無一人。   看不出任何痕跡,聚集在那裏的劍客們已經消失了,不管是那些口出穢言的,還是那些儀表出衆的,除了最終進入內艙的六人,其餘人連影子都不見了。   李淳可沒有聽見他們下船的聲音。   但也沒有屍體。   幾乎沒有任何痕跡。   只有非常敏銳和專注地觀察,纔會發現某些隱蔽的角落處有可疑的暗紅色。   “好了,我們終於可以開始正式的選拔了。”   一曲微微一笑,不再關注外艙的情況,而是把目光轉向了艙內的六人。   李淳與趙元亨領頭,其餘四人似乎已經忘記了剛纔在迷煙中的恐懼,正在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佳餚,聽到一曲這麼說,眼中都露出了希冀之色。   “你說他們會怎麼選拔?”   “大約還是打一場?”   吉祥猜測着。   雖然河神招親號稱並不以武力爲標準,但吉祥認爲那只是爲了多吸引一些弱者倒黴蛋而已。   “不會,應該更類似於文比。”   李淳微微搖了搖頭,瞧見有人從裏面推出一塊巨大的紅色石頭,心中一動。   “這是赤血紅石。”   一曲指着那塊大石頭,帶着一絲笑容。   “赤血紅石?”   李淳轉頭瞧向吉祥,後者也同樣是一臉迷茫,顯然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趙元亨等人也是同樣。   “赤血紅石,是赤水之底沉積千年之物,河神之力凝聚於其上,讓這普普通通的石頭變得不凡。”   一曲明白他們不瞭解,開口向他們解釋。   “河神之力?”   李淳剎那間明白了自己剛纔心中一動的原因。   他站起身來,手指有些微微顫動。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這赤血紅石,明明就是河神的神力凝聚而成!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也許是河神神力太多;又或是得之赤水的神力太過凶煞,即使是神祗也無法承受,不得不放棄一部分。   總之,擺在李淳面前的,是一塊巨大的神力聚合體。   一曲詫異地瞧了李淳一眼,即使後者刻意掩飾,她也能看到李淳的激動——她並不太理解李淳爲什麼激動,畢竟對於大部分人來說,赤血紅石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這裏確實凝聚了河神的神力,但這種神力,並不是隨隨便便可以利用的。   若不是因爲如此,也根本不需要什麼河神招親的把戲。   一曲在心中嘆了口氣。   “這次招親的選拔辦法,就是請諸位把手放在這塊赤血紅石之上,感悟其中形象。”   “然後……”   一曲抬起頭來,目光掃向剩餘的六人。   “請諸位爲我展示一劍!”   這是彌天大陸,這是以劍爲尊的世界。   就像是在歷史中,有花魁選人是因爲美妙的詩歌。   這裏……需要的是美妙的劍法! 第兩百六十八章 精妙劍法   李淳有些啼笑皆非。   他在很多故事裏面看到過風流才子在畫舫之中以才學詩詞來爭詩歌,沒想到雖然身在一個尊武的世界裏面,居然也遇上了相似的一次。   雖然比的是劍而不是詩,但是在這個世界裏面,劍的地位,大約也與唐代的詩宋代的詞一個水準。   憑着這赤血紅石創出一劍,就像是對着什麼東西口占一詩一般。   ——至於到底誰的劍更妙,裁判自然就是赤水七曲七位神姬了。   照這個路數來看——還真像是招親。   但……李淳總覺得沒那麼簡單,特別是當他走到赤血紅石面前,感覺到其中一種強大的內蘊力量之後,心中更是疑惑。   ——赤血紅石之中蘊藏的神力,或許是河神捨棄不要的凶煞之力,但即使如此,這蘊藏的力量也太大了。   大到即使是神祗,也不會忽視的地步。   事實上,充滿了神力的這塊石頭,就像是一顆巨大的炸彈一般——河神一定會嚴加看管,絕對不會讓人隨隨便便拿到外面來。   這塊赤血紅石,一定有問題!   李淳本能地感覺到不對。   但他最需要的神力在前,他不可能不去嘗試一下。   “哪一位先來?”   一曲的聲音笑盈盈的,語氣頗爲輕鬆。   “我先來!”   與李淳的考慮不同,其餘幾人不知被灌了什麼迷湯,卻是爭先恐後地搶着第一個創劍的機會。   如果這真的是招親論劍,那麼第一個接觸赤血紅石,第一個創劍,顯然是佔有優勢的。   雖然會需要自己摸索赤血紅石的特異之處,但這是在腦中進行的,即使是觀看別人怎麼感應赤血紅石,那也沒辦法學到什麼,還是得自己去探索。   而這種臨陣創劍論劍奪美的事,自然不可能像正式考試那麼嚴格,創出劍招之後,肯定要在衆人面前展示——這對後來者其實不是什麼好事,因爲既然是從赤血紅石之中參悟的劍法,同出一源,必然會有近似之處,被前人的框架影響之後,難免會被束縛,影響到後續的創招。   所以除了李淳之外,其餘五人都表示了意願。   “既然大家都這麼積極,那就只能抓鬮了。”   一曲微微一笑,似乎對這種局面早有預料,她輕輕一拍手,早有人捧着一個大瓷瓶出來,瓷瓶之中,放了六枚紙鬮。   “上面分別寫着一二三四五六,抓到哪個,就是上來的順序。”   看來她們是早有準備。   趙元亨也不客氣,當先走到瓷瓶面前,抓起一枚紙鬮,展開一看,面色微變。   紙鬮之上,是個一個黑色的“三”字。   他排在第三位。   不前也不後,但總是不如預期。   其餘幾人,趙元亨倒是沒放在眼裏,但比他還早進入內艙的李淳,卻是他心目中的勁敵——如今,只能期望李淳的籤位不在自己的前面。   還好,正如他的想法一樣,其他幾人急不可耐地抓了鬮,分別拿了一二四五,而一直沒有出手的李淳,自然是得到了最後的六。   “還好……”   趙元亨鬆了口氣,只要自己在李淳之前,就應當能夠佔些便宜,其餘幾人,不足道爾。   ——這位解元相公並不是沒有懷疑今夜的真相,他畢竟實力也已經到了這步,平素雖然脾氣不好,但是粗中有細,也不是一點兒警覺都沒有的傻大個。   不然的話,也不可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河神招親之事,在赤水桃葉渡已經流傳了數百年,以趙元亨的身份地位,自然要做細細的調查——他基本可以肯定此事爲真,只是在過程之中,有些古怪罷了。   所以今日赤水七曲七位神姬的手段頗爲怪異,但他一直都一言不發,並不訝異。   因爲他相信,只要自己技高一籌,最後奪得河神招親的第一,就會有數不盡的好處,其他那些傢伙,就算死了,又跟他有什麼關係?   人爲財死,鳥爲食亡。   每個人在可怕的競爭之中,都覺得自己是可以活到最後的一個,能夠獨享最大的好處,卻不會去評估其中的風險。   再明智的人,也常常會犯這樣的錯誤,何況是以霹靂火爲名的趙元亨?   “是我第一個!讓我先拋磚引玉吧!”   抽到第一的那名劍客哈哈大笑,自忖第一個出手大有機會,雖然實力不及趙元亨,但運氣倒是不錯。   “請!”   一曲微笑着,那人興沖沖地走到赤血紅石面前,伸手在那石頭上一搭,渾身一顫,面色陡然變得雪白!   “嗯?”   李淳立刻看出了異常。   那人除了最初的這特殊反應之外,很快就恢復了正常,臉上也漸漸恢復了血色,但李淳還是本能地發現了不對。   被赤血紅石之中的凶煞之氣一衝,這人的神智明顯受到了影響。   ——如果當真河神想要招親,想要這些劍客創出劍招比試高下,那就不會刻意影響他們的神智。   也許可以認爲這是赤血紅石本身的作用,但若有此副作用,招親者肯定不會用這樣的工具。   唯一的解釋,就是赤水七曲另有所圖。   趙元亨的眼睛眯了起來,他也看出來異常,但是他並不在意這些失敗者的死活。   ——第一個劍客縮回了手,面色有些疑惑,似乎是不明白剛纔發生了什麼。   “怎樣?可否有劍法展示?”   一曲毫不在意,開口詢問。   雖然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他還是領悟出了一招劍法。   他挺直了身體,伸手一招,從腰間拔出了佩劍。   “在下僥倖悟出一招,請各位神姬賞鑑!”   那劍客身子頓了一頓,語氣卻顯得頗爲有自信。   嗤!   只見他長劍上撩,劍氣襲人,化作一道長虹,又似長河滾滾而下,竟是頗有氣勢!   “咦?”   趙元亨皺起了眉頭,不自覺地挺起了身體。   這人創出的劍招,竟然遠遠在他意料之外,事實上頗爲精妙,就算是趙元亨,也沒把握能創出這麼美妙的劍法。   這赤血紅石——定有古怪!   他握緊了拳頭,心中陡然一緊。   李淳也是微微蹙眉,想不通其中關竅所在。   “不錯!”   一曲倒是沒什麼意外的反應,只是微微點頭,“請下一位吧。” 第兩百六十九章 石中藏劍!   第二人的反應與第一個人一樣,手一搭上赤血紅石,立刻就出現了一種癡傻的神氣——但旋即,還是立刻展現了一招精妙的劍法。   精絕——詭異。   “與其說是這個人創造了劍法,倒不如說,是赤血紅石藉着這個人的身體,演示出內蘊其中的劍招。”   李淳終於看出了門道,沉吟輕輕敲着桌面,悄悄關注赤水七曲幾人的反應。   一曲的表情依然是淡淡的,只隨意地讚了一聲,微微點頭——不過,她瞧向趙元亨的目光之中,卻是帶着一點隱蔽的希冀。   “難道說,這趙元亨還能與別人有什麼不同不成?”   李淳立刻提起了精神,仔細地盯着趙元亨的背影。   趙元亨的手也略微有些顫抖。   看到前兩人的表現之後,他一開始是訝異,旋即也感覺到了不對。   那兩個劍客李淳不認識,他可認識,如果說一個有偶然的發揮,創出一招還不錯的劍法,倒也罷了,可是兩人同時創出劍招,而且劍招之間,隱隱還有些關聯——這赤血紅石有古怪。   他心裏不由得打起鼓來。   說實在的來此之前,他也是做了充足的準備。   畢竟是地頭蛇,趙元亨對這河神招親之事要比李淳多瞭解許多。   他猶豫着伸出手去,即將夠到赤血紅石的時候,突然頓了一頓。   趙元亨腰間佩着的白色玉環,閃爍光芒。   “護心玉環?”   一曲淡淡一笑。   這些貴人子弟,爲避邪穢,往往會花重金去神廟求得種種護身符,這護心玉環,倒算是一件高檔貨。   “趙公子,莫非是害怕麼?”   趙元亨瞧了瞧自己腰間的玉環,一顆心卻是放了下來。   不管如何,有神廟求得的開過光的玉環,就算這赤血紅石有什麼怪異之處,也決計傷不得自己。   他是堂堂的解元,是郡中青年才俊之首,理當得到河神之女的青睞!   趙元亨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攫住了赤血紅石!   陡然之間,他的雙目之中放出紅光,映得面色都有幾分猙獰!   “赤血之氣上貫,我倒要看看,這位解元公能夠做到哪一步?”   一曲輕笑一聲,與姐妹們交換了個眼色,也不着急,從容不迫地等待着。   “那赤血紅石正在影響他……”   李淳疑惑地瞧着趙元亨和剩餘的幾名劍客——明明明眼人都能看到趙元亨的異常,但那兩名已經接觸過赤血紅石的劍客暫且不論,另外兩人卻像是沒事人一般,只是安坐等待——簡直就像是被洗腦了一樣。   “他好像很痛苦。”   吉祥注意到趙元亨眼中的血絲,趙元亨堅持的時間遠比那幾位劍客時間更長,所以反應也就更加的明顯。   “自己的意識,還在抵抗赤血紅石的侵襲——這塊石頭之中的凶煞神力,真是可怖……”   只是接觸,就讓一位九級劍客如此痛苦,可見赤血紅石的凶煞。   李淳的話音未落,只聽砰然一聲,趙元亨腰間的護心玉環,居然是清清脆脆地崩碎!   那是祖神廟求來的開過光的護心玉環,價值萬金,能救一切苦厄,阻千萬邪魔——然而,在這塊赤血紅石的壓力之下,竟然就這麼碎了!   趙元亨的身子一悚,旋即兩眼之中出現了呆滯之色,一道紅光直貫天頂,身子晃了兩晃,就此不動。   “哼!護心玉環,好生厲害麼?也不過如此!”   剛纔一直在吹簫的七曲冷笑一聲,語氣甚爲不屑。   “一旦失去護心玉環的保護,趙元亨和其他那兩位劍客的表現也差不多啊……”   李淳嘆了口氣,剛纔趙元亨能夠堅持,完全是因爲護心玉環的原因,一旦護心玉環破碎,他這個九級劍客在赤血紅石面前,全然沒有抵抗之力。   “少爺……”   吉祥扯住了李淳的袖子,顯然開始爲他而擔心。   “不必擔心。”   李淳輕輕地拍了拍吉祥的手臂。   赤血紅石的力量,來自於其中強橫的神力——凡人在神力面前,沒有任何的抵抗力,所以纔會如此不堪。   但對於李淳來說,卻有神選的光環在,足可保護自身。   ——雖然廢老頭是新神,無論是地位和神力,都遠不如赤水河神,但唯一的神選之人,卻足以抵擋這廢棄的神力。   說不定,還能從中得點好處。   李淳心裏就打着一把攥住赤血紅石就進入琅嬛玉庫,找萬歲童子兌換劍法祕笈的打算——要是真的能把赤血紅石中的神力都兌換掉,那不得到絕頂的劍譜,實在是說不過去了吧?   ——當然這只是如意算盤,那麼兇暴的神力又不屬於他,能夠利用起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有廢老頭的神力護身,心裏也篤定得很,完全可以試一試。   趙元亨的情形,卻是變得更加古怪。   他依舊緊緊地抓着赤血紅石——即使不算護心玉環給他增加的時間,他也比之前兩人要堅持久得多了。   “看上去不錯。”   “大姐,他能解出三招麼?”   “看這個時間,三招應該是有的,四招只怕超出他能力範圍之外……”   完全不在意還有外人在場,赤水七曲七位神姬,嘰嘰喳喳地議論起來,臉上頗見喜色。   李淳愕然,終於忍不住開口詢問。   “請問諸位神姬,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一曲笑着瞧了他一眼,“李公子稍安勿躁,一會兒你就明白了……”   李淳還待再問,卻見六曲對他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再說話,心中一動,就此閉嘴。   這時候的趙元亨忽然渾身顫抖,陡然大喝一聲,終於放開了赤血紅石,向後一躍,哈哈大笑。   “諸位神姬,我悟出劍法,請看!”   他低吼一聲,長劍出鞘,化作一團紅雲,將周身罩住,刷刷刷連出幾劍,竟是連貫的劍招!   “這……這是利用劍客的悟性,將赤血紅石之中蘊藏的劍法提取出來?”   李淳心中一動,陡然有所悟!   “好!”   一曲讚了一聲,使個眼色,早有人將趙元亨的劍招記錄下來,李淳仔細一琢磨,果然發現之前兩人的劍招加上趙元亨的三招,總共五招的變化,雖然不是連成一氣,卻是有着明顯的聯繫!   這……確確實實是一套劍法中的殘招! 第兩百七十章 真相   “這劍法……”   李淳沉吟,單從孤立的劍招來看,這劍法雖然高明,卻也不是如何驚世駭俗。   但是,這些招數連在一起,卻有了一種讓人看不明白的迷離感。   每一劍,似乎只是劍法的一鱗半爪,就像是一叢繁茂的花樹,只顯出幾片葉子,也像是滔滔長河上的微不足道的浪花。   “如果是這樣,完整的劍法……到底要多少招?”   李淳也開始有點明白,爲什麼赤水七曲要費那麼大的勁兒來挖掘赤血紅石中的劍法了——當然,這得先確定她們的目的,確確實實是爲了這個。   “下一個!”   在歡喜之後,一曲又恢復了平靜,她淡淡地揮了揮手,下一名劍客取代了趙元亨,木然地走到了赤血紅石跟前。   “這些劍客顯然已經受到了桃花煙女兒粉的影響……”   趙元亨都成了這個樣子,後面兩人居然還一點兒異議都沒有,老老實實地繼續去摸赤血紅石,若說他們沒有被動什麼手腳,李淳也不相信。   一曲看了李淳一眼,微微一笑,並沒有說什麼,只是等着剩下那兩人創完了劍法,照舊記錄下來,這纔對着李淳點了點頭。   “今日李公子真是異數,想必你也看出來,我們這河神招親,有許多不妥的地方了?”   她這話開門見山。   李淳倒沒想到她這麼直白,微微怔了一怔。   不過現在事實攤在眼前,包括趙元亨在內的那無名劍客都變得癡癡傻傻,現在李淳的神智正常,要是要跟他忽悠什麼招親什麼創劍,那也未免太沒有誠意了。   所以一曲的選擇,竟然是開誠佈公。   “不錯,所謂招親,不過只是一個幌子罷了。”   不等李淳回答,一曲先嘆了口氣,開口說明。   河神並沒有一個放蕩的女兒——就算有,招親這種事也不會做得這麼囂張,畢竟不是什麼好事。   “之所以邀請各位劍客前來,就是爲了這一塊赤血紅石。”   一曲倒也光棍,說明了目的。   “邀請?”   李淳瞧了瞧那癡傻的五人,再想想在桃花女兒煙之中失陷的傢伙們,不由得冷笑一聲。   “李公子……”   六曲走了過來,拉住了他的手臂。   “並不是我們有意害人,實在是這件事關係太大,不可流傳出去,這才……”   她的面色有幾分悽楚,雙目淚光盈盈,搖晃着李淳的手,一臉哀求的模樣。   李淳當然不會輕易爲其所動,他微微一笑,不動聲色地掙開了六曲,對着一曲拱了拱手,“還請神姬說明。”   “這自然是要跟李公子說明的。”   一曲點了點頭。   從李淳踏入畫舫開始,其實赤水七曲就一直在觀察他——他的情況,與其他來湊熱鬧的劍客完全不同,隱隱有一種格格不入之感,等到六曲問明白他的身份之後,這幾位神姬更是提起了注意。   倒不是因爲他解元的身份,趙元亨同樣是解元,赤水七曲們卻毫不在乎他的生死。   對於赤血紅石這麼大的事來說,一位解元根本不算什麼。   別說解元,就說是進士來了,只要他不是修者,神姬們也毫不介意送他去死——當然不是修者的進士自古以來都絕少就是了……   讓她們對李淳另眼相看的,關鍵還是他的表現。   這人在桃花粉女兒煙的陣法前幾乎一點都沒受影響,從從容容就進入了內艙,表現比趙元亨還強了兩個層級。   ——最關鍵的,是他絲毫沒有受迷煙的影響,神智非常清醒。   赤水七曲也早就看出了這一點。   其實她們的計劃很簡單,從一開始,就窮盡各種手段來影響衆人的心智,最後的目的,無非只是想讓這些合格的劍客去觸摸赤血紅石,發掘紅石之中所藏的祕密。   如果是武學盛世,合格的人太多,她們或許還要做點掩飾,讓人一個個到內室去接觸赤血紅石,以免惹人疑竇。   可是現在劍客越來越浮誇,能夠闖過桃花粉女兒煙陣法的人越來越少,所以她們乾脆就讓大家一起來,反正受到迷煙影響之後,這些愚蠢劍客的腦子也不必讓她們擔心什麼。   直到出現了李淳這樣一個異數。   李淳是完全沒有受到迷煙的影響。   一點兒都沒有。   ——這讓赤水七曲都很喫驚而迷惘,桃花粉女兒煙只是魔教的小手段,本來不算什麼,但是藉着河神的神力,卻是無往而不利。   即使趙元亨有護心玉環這種寶物,其實也在不知不覺中受到了影響。   不然的話,他也不會那麼容易中招。   李淳完全不受影響,要麼他已經踏入了修者之境,要麼,他就是身懷異寶,可以抵抗河神的神力侵蝕。   ——他當然不可能是修者,這畫舫之外,有河神的禁制,絕不容任何修者踏入一步。   那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從別的神祗那裏,得到了強大的寶物。   涉及到其他神祗,赤水七曲不得不客氣一點。   “其實此事乃是我們赤水祕辛,與公子無關。”   一曲瞧了瞧赤血紅石,嘆了口氣,“不過公子恰逢其會,也看到了這赤血紅石的異像,想來也猜到了幾分。”   赤血紅石之中,蘊藏着遠古的可怕的劍法,赤水七曲這數百年來,所追求的,無非是想要將這一套劍法還原。   可惜紅石之中的凶煞神力,差不多每三十年纔會開啓一次,所以她們也不得不每三十年舉行一次這樣的行動。   既要控制規模和影響,以免引起太大的動盪,又要吸引足夠多的中堅劍客,時間又短,所以在幾次嘗試之後,她們終於以訛傳訛,用了河神招親這個幌子。   “每一次,大約有幾名到十幾名劍客可以合格,每次可以湊出約莫十招左右的劍招,這幾百年來,赤血魔劍,也算是還原了一半……”   一曲一邊講述,一邊觀察着李淳的神情,見他聽到赤血魔劍這個名字的時候並沒有特別的反應,不由得鬆了口氣。   ——可能,這人真是偶然而來,並不是別的神祗派來干涉,那就不要緊了! 第兩百七十一章 赤血魔劍!   “赤血魔劍?”   李淳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確實沒什麼特別的反應,他沒有聽過這劍法,但卻能感覺到一曲提到這個名字時候言語下的敬畏。   看來……真是很了不得的劍法啊。   ——如果不是特別厲害,想來她們也不會花那麼長的時間,害死那麼多人的性命,也要完成。   “李公子,希望你不要誤會,若不是萬不得已,我們也不願意傷害這些人的性命。”   六曲看出他面色有異,情急解釋。   “哦?”   “數百年來,持續地設下陷阱,害死這些無辜的劍客乃至於平民……只怕不是一句不得已可以解釋的吧?”   李淳雙眉一軒。   每個人都會說自己不得已,以作爲傷害別人的解釋,但是持續了幾百年,每隔三十年一次,連無辜平民都牽涉進來——雖然這些人貪慕美色,有取死之道,但實在也說不過去。   “不會武功的,我們可是都讓他們回去了!”   六曲情急反駁。   一曲嘆了口氣,“此中內情,實在不足爲外人道,赤血魔劍的危險,也不是你們所能理解——被吸引來的劍客,難保性命,這是我們所無法阻止的,不過不會武功之人,我們都會悄悄送走……”   聽起來,似乎還有那麼一點兒底線。   李淳搖了搖頭,站起身來,“你們的事情,我沒什麼興趣——不過按照你們的意思,我既然到了這裏,不摸一摸這塊石頭,似乎也不能輕易離去?既然如此,那我就……”   他身子一晃,已經掠到了赤血紅石的面前。   “不可!”   六曲大急,只是微微一動身形,已然擋在他面前。   “公子,你既然沒有被神力影響,不必觸摸這赤血紅石,那不如就此離去,也就……也就……”   她面色難堪,情急阻止。   一曲眉頭微蹙,似乎也沒料到李淳這樣的反應。   看出李淳的不凡之後,一曲的第一反應,是希望李淳能夠自行離去,不要攪進這一潭渾水。所以她選擇了和盤托出,希望這位好管閒事的少俠能夠理解他們的苦衷。   ——李淳的心思,她多少也能猜出幾分。   既然不是爲美色而來,顯然是看出了河神招親之中存在的古怪,所以見義勇爲打抱不平來了。   她必須委婉的提醒,這裏面的內情,不是你一個小小的得神眷顧的年輕人就可以來管的。   但李淳在聽說了真相以後,居然還毫不在意地去觸摸赤血紅石,實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我這個人,很不喜歡說一半藏一半的真相。”   李淳微微笑了笑。   他輕輕地拍了拍六曲,“放心,這赤血紅石還不能把我怎麼樣。”   聽了一曲的話,他心裏更加清楚——如果說赤血紅石之中蘊含的可怕凶煞神力能夠影響到他的話,只怕一早就影響到他了。   既然赤血紅石不能把他影響,又那麼神奇的蘊含着可怕的劍法,他若不去嘗試感悟一下,那他就不是李淳了。   “李公子……”   “少爺!”   在這些女人的呼喚聲中,李淳的手還是搭在赤血紅石之上。   轟!   就像是一股洪流朝着腦自直接湧來,李淳不由得也是身子一震,不由得悶哼一聲,與此同時,渾身一陣金光閃過!   “果然是神眷之人!”   一曲微微點頭,從這一剎那的表現,那泛起的金光,可以很確定這位李淳李公子,正是一位神眷之人。   雖然不知道垂顧他的神祗是誰,但這個身份卻是摻不得假的。   只有神眷之人,纔會在這麼強烈的凶煞神力衝擊之下,仍然能夠穩住腳跟。   “大……大姐……”   七曲垂下了洞簫,看着閉目思索的李淳,悄悄地湊到一曲身邊。   “他……他沒有受到凶煞神力的影響,似乎……似乎是真的在參悟赤血魔劍?”   如果沒有千萬年來積累下來的可怕神力沉澱,這赤血紅石中的劍法是可以參悟的。   最初魔神將這劍法藏入赤水河底的時候,也是希望找到傳人。   可惜,在那神力貫穿之後,就再也沒有人可以去自行參悟其中的劍法——神也不行,雖然不會受到神力的侵蝕,卻因爲干擾,而無法再沉入其中,去思索劍法的核心。   能夠做到參悟魔劍的人,必須是自身受到神眷,神力抵消之後,他並沒有受到干擾。   ——但她們赤水七曲,又怎麼可能去尋找別的神的神眷之人來參悟魔劍?   就算她們想,也未必能夠找得到。   所以……纔會用這麼不得已的辦法。   一曲深深地嘆了口氣,定定地瞧着李淳。   她的心中又是擔憂又是有種隱隱的希冀。   作爲河神的屬下,赤血魔劍對她們有着無比的意義,自然不希望其他神的神眷之人悟出了魔劍——但從另一個方面,她又隱隱希望李淳能夠悟出完整的赤血魔劍,從而終結這數百年來的無奈。   “不可能的……”   六曲搖了搖頭,拉住了七曲。   “就算他是神眷之人,在赤血紅石的壓力之下,也不可能有太多的時間,赤血魔劍何等複雜,他怎麼可能能夠悟出來?”   赤血魔劍,總共有一千招,對應着魔界一千顆暗星。   魔神創制此劍,嘔心瀝血,凡人就算用上百年的時間,也未必能夠學會,更何況是從深藏的劍意之中參悟?   一般人,被劍意貫腦的時候已經死了,而強悍的劍客在電光火石之間,肉體能夠記下那麼一招兩招。   現在李淳有神力護身,沒有被劍意殺死精神,只是用感知去瞧赤血魔劍劍意的影子,若是運氣不錯,頂多也只能參悟到幾招吧?   “若是如此,給他一點好處,交換他那幾招就是。”   赤血魔劍的劍意外流之後,赤血紅石之中的蘊藏就會削去,她們當然不能將李淳放走。   現在這位少俠並沒有跟她們翻臉動手的意思,或許可以以一定的代價,跟他交換他參悟的那幾招。   一曲心中打定了主意。   李淳閉上了眼睛,他一邊感悟着赤血紅石之中蘊藏可怕巨力,一邊卻已經進入了琅嬛玉庫之中。   “萬歲童子,你看我這些神力能兌換什麼劍法!”   才入識海,李淳就大聲嚷嚷起來。 第兩百七十二章 慘烈大戰   琅嬛玉庫之中,仍然是一片靜謐。   萬歲童子懶洋洋地坐在大門口,眯着眼睛似乎是在曬太陽,聽到李淳的呼喊,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   “哪兒有什麼神力?我一點兒都沒看見……”   李淳啞口。   這一次的情況與廢老頭給他那個神力珠並不一樣,神力珠化爲神力,入他體內,爲他所用,但這赤血紅石之中蘊含的凶煞神力,他卻根本無法引入體內——原本指望着萬歲童子有沒什麼本事,把這龐大的神力一鍋端了,現在看來,卻是不能。   “可惜……可惜……”   李淳跺腳嘆氣,連連搖頭。   赤血紅石之中的神力,稍微感應一下就覺得心動神搖,要是能來換劍法,估計怎麼着也能得到一系列至少足以讓他穩步提升到修者頂尖的劍譜,現在看來,這個如意算盤是打不響了。   入寶山而空回,李淳只能大叫可惜。   萬歲童子翻了個白眼,“那神力之中蘊藏的劍法倒是頗爲凶煞,要是能夠引入琅嬛玉庫之中,也算是我劍宗億萬傳承的一個補充……”   李淳大喜,“老前輩,你能把石頭裏面的劍法給完整地弄出來?”   “不能……”   萬歲童子攤了攤手,嚴肅地摸了摸鼻子,“我早就提醒過你,我只能在這琅嬛玉庫之中,偶然能感應外界就算不錯了,怎麼可能自己去收納這劍法?”   “我只是說,你要是能把這劍法弄進來,倒算是有個小小的功勞……”   李淳眼睛一亮,“我要是立下這功勞,不知有什麼獎勵?”   萬歲童子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你現在就是劍宗傳承之人——雖然我也不知道這次的傳承人怎麼這麼弱,但你爲自己的宗派做事,還要什麼獎勵?”   李淳悻悻然,“人家就算是自己宗派……也是有獎勵的嘛……”   他嘆了口氣,也知道琅嬛玉庫的侷限,萬歲童子可從來沒有爲他爭取過外界的什麼東西——不過事實上光憑庫中億萬劍譜,也足夠他用了,要是他有十幾萬年的時間和耐心,早晚慢慢可以修成強者。   萬歲童子當然不着急。   可是李淳着急——既然琅嬛玉庫這條路走不通,他就只有去好好體悟那什麼赤血魔劍了。   他總覺得一曲所言雖然未必是假,但到底還是隱瞞了許多關鍵環節。   就比如作爲河神的神姬,她們何必這麼急迫地追求這凶煞的劍法,甚至不惜使用這麼極端的手段,而數百年來她們一直引誘凡人,這其實也是違反天規的行動,河神怎麼又會完全置之不理。   這些祕密赤水七曲不會告訴他,而李淳的直覺感到,謎底或許就藏在這赤血魔劍之中。   不管是爲了真相,或是爲了對這劍法的好奇,李淳都必須認真地去體悟。   ——識海中的對話,其實就是眨眼間事,赤水七曲都沒有發現李淳的異常,只覺得他把手搭在赤血紅石上之後,就開始靜靜閉上雙眼,一動不動。   ——很快就是一炷香的時間。   從來就沒有人能夠與赤血紅石緊密接觸那麼久。   血氣翻湧,萬魔怒號!   在李淳的眼前,出現了這樣的幻景。   在迷迷濛濛之中,他彷彿踏入了一個可怕的血色煉獄。   而在這煉獄之中,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正在展開。   劍氣如血!   巨大的赤劍從空間的東方直斬向向西方,就像是要把這一片血色天地斬爲兩半一樣。   紅雲翻卷,沙石飛揚,天翻地覆!   在劍光的對面,有無數身着金甲的強者,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散發着強大的氣息,彷彿是站在天空俯瞰衆生的神祗,但是在那席捲天地的赤色劍光面前,卻像是他們看不起的螻蟻一樣——   ——不堪一擊!   破!   破!   破!   勢如破竹!無可阻擋!   在殘呼聲中,那氣勢浩大的一劍,已經奪去了不知多少人的生命。   “這……就是赤血魔劍?”   李淳屏住了呼吸,渾然忘記了自己是在觀看一個幻境,倒像是身臨其境一般,不覺就爲這可怕的威勢而顫慄。   他輕輕地向後縮了縮身子,不敢被這劍光波及。   ——在這有如魔神一般的劍面前,他根本沒有絲毫抵抗之力。   “魔神!你還有多少血可以流啊!”   “不要再負隅頑抗了!”   天邊,有千萬金甲,雖然被劍光壓得抬不起頭來,卻依然是發出震天的怒喝,悍不畏死地向前湧來!   他們雖然無法匹敵那可怕的劍法,但是他們卻有着必勝的信念。   數量上的巨大優勢!   悍不畏死的精神!   無論被赤色魔劍殺死多少次,都捲土重來的勇氣!   “這是……一場慘烈的戰爭……”   李淳呆呆地看着廝殺,心中凜然。   這戰爭的層次,已經遠遠越過了凡人,必然是神祗的戰鬥。   不知道是何時,何地,又是怎樣的結果。   只有這片刻殘影,留在赤血紅石之中。   而這可怕的赤血魔劍劍氣,讓每一個接觸到赤血紅石的人,都會一下子被突破心房,不自覺地就被這劍法所征服。   ——李淳開始明白,影響到那些劍客的,並不是赤血紅石之中蘊含的凶煞神力——恰恰相反,這些神力包裹着那足以奪人性命的氣息,讓它不至於外泄。   否則的話,別說接觸到赤血紅石,就是接近他方圓裏許之內,只怕就要被劍氣衝腦而亡!   這就是那可怕的赤血魔劍!   而李淳作爲神眷之人,廢老頭的神力也並不是爲它阻擋河神凶煞神力的入侵,反而是同樣起到那些神力一樣的作用。   儘可能地將魔劍的殺氣壓制,保護他的精神和肉體,不被那可怕的劍法所摧毀!   “那些劍客,都是驚鴻一瞥,看到了這魔劍的影子,所以不由自主地複製下來。”   “實力略強些的,能夠多舞出幾招,實力弱的,一劍即死……”   李淳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被這可怕的劍氣侵襲,那幾位,根本已經救不回來了。   “我倒是佔了個便宜。”   有了廢老頭的神力保護,他可以靜靜地看這劍法的後續變化,瞧一瞧這場慘烈大戰的結果。   ——也就可以見到赤血魔劍的全貌! 第兩百七十三章 我血不盡,我劍不絕   劍。   如山。   如火。   天色如血,地面開裂,每一道裂縫之中,都滿溢沸騰的岩漿。   這裏肯定不是彌天世界——李淳可以肯定。   彌天世界,根本無法支撐這麼強大的衝擊,只怕天地在那劍意的激盪之下,就會崩裂粉碎。   “萬象天界……”   李淳口中喃喃地吐出這四個字。   這麼激烈的戰鬥,或許只有萬象天界才能支撐——這一幕慘烈的大戰,或許並不是發生在萬象天界的主世界,但也必定與之相關,已經達到了這個能量層次。   “想要踏入萬象天界,就得面對這麼強大的敵人麼?”   李淳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更加專注於劍法本身。   廢老頭跟他簡單講述了一點兒萬象天界的常識,他對此其實也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印象,直到今日見到這可怕的劍法和戰鬥,這纔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參悟這赤血魔劍,儘可能地提升自己!”   赤血魔劍,並不是什麼複雜的劍法。   其實單從劍招來看,很容易能夠記下來。   但是如何能做到這可怕的威勢,就只有依賴對劍意的領悟。   血之劍意。   這一門劍法,以弱勝強,以寡敵衆,是先傷己後傷人的武學。   每一劍的短暫劍意,都是將體內每一滴血液極限的爆發,迎合魔界一顆暗星,釋放出不可思議的力量。   ——如果凡人能夠掌握這種方法,從某種角度上來說,他也可以與衆神抗衡!   這並不是傳統地按部就班,修行提升的神級劍法。   而是一種拼命的劍術!   當然,這劍法在隱藏在黑暗中的那位強大魔神施展開來,有更大的威力。   李淳到現在還沒有看到赤血魔劍之後的那人,他始終隱藏在劍光之後。   只聽到金甲人們在呼喝怒喊這人的名字。   ——之前一曲也說過,魔神創造赤血魔劍。   轟!   轟轟!   天地震動之聲不絕,赤血魔劍的威力也在持續地提升着。   “已經一百招了……”   李淳用心記憶着劍意變化的微妙不同。   劍招沒有什麼特別,但其中血之爆發與星之對應,是一套極爲複雜而微妙的方法,以現在他的能力,根本無法理解——如果他不想死的話,甚至連模仿都不能,只能死記硬背下來。   之前那些劍客,僅僅模仿出劍招之形,腦子就已經受到了無可恢復的傷害。   他默默記憶着,面前慘烈的大戰,畫面也似乎變成了黑白色,時間也過得越來越慢。   “這……這小子怎麼這麼久?”   看到李淳的手還搭在赤血紅石之上,赤水七曲七位神姬都是駭然。   “他不是直接被劍意震死了吧?”   七曲小心翼翼地探過頭,瞧見李淳鼻翼扇動還有呼吸,這才吐了吐舌頭,拍了拍胸口放下心來。   “你們纔會死!”   吉祥惱火地瞪了她們一眼,走到李淳身邊守護。   “這是怎麼回事?就算他是神眷之人,也不可能在魔神之戰當中撐那麼久啊……那麼可怕的劍意,他居然能承受得住?”   一曲也很納悶。   雖然只是虛影,但赤血魔劍的劍意,也一樣凌厲無匹。   那些歷年來因爲她們的計劃而完蛋的劍客就不說了,就算是她們幾人,想從那些死去劍客身上轉了一道獲得的劍意,每每在參悟之際,還會受到反噬。   現在李淳居然觀看了赤血魔劍劍意超過一炷香的時間,還沒有爆腦而亡,這確實是讓這幾位神姬驚訝不已。   “要……要不要分開他和赤血紅石?”   “如果他真能領悟赤血魔劍呢?”   “這根本不可能,凡人無法領悟赤血魔劍……”   “你們可不要忘了,魔神原本就是凡人……”   “他是被黜落的神祗!”   赤水七曲低聲地爭執起來。   凡人不可能能夠承受赤血魔劍,除非他有付出生命的覺悟——就如那魔神一樣。   而這位李公子,實在沒有這個必要去拼命。   “再等等看吧……”   一曲嘆了口氣,“就算他能多記下幾招,也是好的……”   能夠多記下幾招,赤血魔劍就能早日破解,她們也可以少造一些殺孽——這百餘年來,這河神招親之事,若說沒有內心的自責,也完全不可能。   其餘幾名神姬,一起都沉默下來。   她們明白大姐的意思。   李淳仍然在慘烈的大戰邊緣。   戰鬥越來越趨白熱化。   天邊出現的金甲人,就像是蝗蟲一樣,越來越多,即使是劍勢激盪,除掉越多,來得越多。   而天邊的暗星,滅去得也越來越多。   一劍,一血,一星隕!   即使再強的英雄,也抵擋不住如潮水一般不會停歇的進攻。   李淳忽然之間有點同情那位魔神了。   他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來歷,也不知道他爲什麼會與這些金甲人衝突,這一場戰鬥到底是誰站在正義的一方。   這些,他統統不知道。   但是他卻爲這人而感動。   以一人之力,抵抗漫天神祗的進攻,死而不退。   不知道他是爲了什麼,但僅是這一股氣勢,便是劍客。   古之劍客,不問是非,只是爲了一口氣而爭勝負。   劍者,氣之延伸。   如白虹貫日,如傲氣沖天。   魔神劍出,神祗膽寒。   這個人,縱然比不上傲視天下無人能敵的銀髮劍聖,也足以稱得上是個人物了。   “哈哈哈哈哈!”   那一直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魔神終於發出了慘烈的長笑。   “十萬天兵天將,又能奈我何?”   “我血不盡,我劍不絕!”   “憑我這赤血魔劍,我就要破了你們的天庭,我就要讓什麼天帝,瞧瞧我的厲害!”   他的聲音剛烈,容貌在一團紅光之中,卻是看不清楚。   “十萬天兵天將……”   李淳轉頭瞪着那羣金甲人,不由得苦笑起來。   那團紅雲之中,難道還躲着一隻猴子不成?   “魔神,你受貶謫,不思反省,反而創此魔劍,大鬧天庭!可知是不赦的死罪?”   “你會萬劫不復,再無轉世的可能!”   “去死吧!”   金甲人之中,也傳來一陣如雷鳴般的吼聲,與此相呼應的,又是無數金甲神祗,化爲肉泥! 第兩百七十四章 千萬年後的傳人啊!   戰鬥已經到最後的時刻。   李淳心中陡然閃過一陣悲涼。   雖然那位神魔依舊是神勇無敵,但是在他出聲的時候,也就意味着他明白自己已經堅持不下去了。   這場戰,終究還是要失敗。   “赤血魔劍,強橫無匹,可依舊無法抵擋無盡的天兵天將。”   李淳嘆了口氣。   雖然不知道自己若是進入萬象天界,將會遇到什麼,但也未必會輕鬆多少。   不想敗,不想死,就要比強者更強。   強到自己也無法想象的地步。   李淳捏緊了拳頭,目光卻是不離戰場中心的那一柄巨劍。   他明白,最後一擊,將是赤血魔劍的精髓所在,即使他現在沒有辦法理解,沒有辦法領悟也沒有辦法修行,但他卻可以趁着這個機會,將這劍法牢牢的記下來。   終有一日,他會發揮出劍法的威力!   轟!   轟轟!   伴隨着如同毀滅天地的雷鳴之聲,天邊的金甲天兵越聚越多,黑壓壓的一片,就像是烏雲一樣壓了過來。   劍卻暫時沉默了。   李淳眯起了眼睛,牢牢地盯着劍尖。   他明白,這沉默並不是退讓和終結,而是在等待。   接下來,將是雷霆萬鈞的一擊!   “已經……多少招了?”   站在戰場的邊緣,李淳只覺得恍如隔世,這一場驚世駭俗的大戰,就像是在他眼前真實重演一般,雖然時間不久,卻讓人感覺彷彿已經過了一個世紀。   他苦苦記憶的劍招,現在已經超過了四五百招,幸好有琅嬛玉庫在,他記錄的劍招,可以直接交給萬歲童子,轉化成一部無法理解的劍譜。   ——總算琅嬛玉庫還有這樣的功能,不是一無是處。   這赤血魔劍,他不可能獲得完整的版本——因爲在此之前,利用劍氣感應之法,赤水七曲她們已經用百餘年來無數劍客的生命,換得了前半部分的劍招。   這赤血紅石之中,封印的就是這一場惡戰。   一旦劍意被人感應,那之前的影像也就隨之消失,李淳切入的時間,正是這場大戰的中間階段。   他能夠記下的劍法,也只能是赤血魔劍的後半。   ——但是,魔神的最後一劍,必然包含着赤血魔劍的全部精髓,只要能夠記錄下這一劍,那隻要給他足夠的時間,早晚能夠反推出完整的劍法。   李淳靜靜地等待着。   但即使再怎麼做好了心理準備,他也沒有料到這劍法的最後一招,竟然慘烈到這種程度!   天邊血紅!   李淳的身體禁不住顫抖起來,面色變得慘白,額頭上黃豆大的冷汗涔涔而下。   “他怎麼了?”   吉祥大急,一把拉住了李淳的手,希望把他的手與赤血紅石分開,但即使用盡了喫奶的力氣,也無法拉動分毫!   “不要緊張,沒事……沒事……”   六曲連忙安慰,她緊張地瞧着李淳的面容,連連搖頭。   “他不是被劍氣侵入精神,與其他人的情況完全不同!”   李淳身上的神力金光還在不斷地閃爍着,在這神眷被消耗殆盡之前,就算是赤血魔劍的可怖劍意,也無法傷害到他。   他這種反應,頂多是被那劍意驚嚇到了。   “他到底看了多少招?雖然未受傷害,終究還是被劍意之中的慘烈之氣所影響……”   一曲也走到李淳的身邊,搭了搭李淳的脈門,微微搖頭。   這種情形,也時常出現在她們七姐妹之中,憑着她們的神軀,又小心翼翼的轉化試驗,不至於爲那可怖的劍氣所傷,但是有時候被慘烈之氣影響,難免會不舒服幾天。   李淳的情況,倒是跟她們相似。   只是……這小子已經看了這麼久,見識了這麼多的劍招,一開始都沒受到什麼影響,爲什麼到這時候反而開始動盪起來?   ——無論如何,一曲也不會相信李淳已經看到了這一場大戰的結束。   但實際上,李淳確確實實看到了這一場惡戰的結束。   改天換地的一劍!   用性命,用最後一滴血,綻放出來的璀璨光華!   “千星隕滅,魔血滴盡,唯此一劍!”   冷漠的語聲,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滅絕的劍光橫掠而出。   原本是紅色,卻因爲太濃烈,以至於已經變成了吞噬一切的黑色。   十萬天兵,就連哼都來不及哼上一聲,都被這一劍席捲而過,剎那之間,化爲真空!   ——連粉塵都不曾留下!   一劍之下,玉宇澄清!   原本翻卷的血霧,剎那間消失無蹤;爆裂的地面,也暫時迴歸了平靜,天地之間,只剩下一片湛藍。   還有一柄劍。   一個人。   魔神!   他其實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青衣男子,並不怎麼高大魁梧,也不怎麼邪魅狂狷,面容平靜,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魔神都是一個凡人。   只是他的臉上,再無一絲血色,就連他的巨劍,也變作冰雪一般的透明。   赤血魔劍,蕩盡神祗。   一朝血盡。   他並沒有勝利。   即使是站在局外的李淳,也可以清楚地看得出來。   那些金甲人不再出現,在這一劍之下,都已經化爲了烏有。   可惜,這位魔神的生命,也已經走到了盡頭。   這是用生命換來的屠神一劍。   “哈哈哈哈哈!”   魔神突然放聲狂笑起來。   他的身子略微佝僂起來,這讓他更沒有剛纔滅盡天地的豪情,只是讓人寄予無限的同情。   他突然開口。   “我的傳人,赤血魔劍,你都已經感悟了吧?”   “想不到千萬年之後,真有一個人能夠看完我赤血魔劍的全部招式,見識到我最後的一劍!”   魔神輕輕地咳嗽了一聲,嘴角帶出一絲絲的血沫。   李淳心中大震,抬起頭來,卻見魔神的眼睛望向虛空,正是朝着他的方向!   他……他能夠看得見自己?   驚惶之中,李淳禁不住倒退了半步,但很快他就搖了搖頭。   不管這魔神有多麼強大,他已經死了不知道有千年還是萬年,他……不可能穿越時間,看得到未來。   也許,這只是神祗最後的感應吧。   李淳心底微微的嘆息。   “得我赤血魔劍之人,必然可以縱橫天界,我只希望你能幫我做一件事。”   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奇異的微笑,彷彿只是提出一個微不足道的要求。   “幫我殺了天帝。” 第兩百七十五章 幫我殺了天帝   月冷星稀,烏鵲南飛。   赤水上的冷風吹過,帶得畫舫上的珠簾啪啪作響。   李淳滿頭冷汗,搭着赤血紅石的手已經鬆開,赤血紅石原本鮮豔欲滴的眼色如果細看已經黯淡了幾分,雖然依舊凶煞之氣沖天,卻已經不是從前。   赤水七曲怔怔地瞧着睜開眼睛的李淳,剛纔一剎那,她們分明感覺到了什麼巨大的變化,但是細心推究,卻又是什麼都沒有發現。   “李……李公子?你沒事吧?”   一曲驚愕之餘,終於還是開口招呼李淳,接觸赤血紅石之人從來也沒有像李淳這樣的,雖然同樣是一臉呆滯,但他顯然不是被劍氣沖壞腦袋的反應。   “沒事。”   李淳深吸了一口氣,苦笑搖頭。   剛纔那剎那間,他腦中湧過了無數洪流,許多片段在他腦海之中翻騰,一瞬間,他也理解了赤水七曲等人爲什麼非要開啓赤血紅石,湊起赤血魔劍。   他看向這幾位神姬,眼神之中,也不可避免地出現了同情。   “赤血魔劍,我可以交給你們,不過,你們註定是練不成的。”   李淳的第一句話,就石破天驚。   “你……你說什麼?”   七曲目瞪口呆,六曲大驚失色,就連一曲也忍不住雙手顫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淳在說什麼?   赤血魔劍,我可以交給你們?   難道說這短短的時間之內,他居然領悟了凡人根本不可能領悟的赤血魔劍?   “我只是強行把赤血魔劍剩下的四百七十五招給記了下來,別談參悟,就是稍稍思索,都覺得頭疼難當。”   李淳苦笑搖了搖頭,這確實還不是他夠資格學習的劍法。   赤水七曲迫切需要,他也願意將這劍法教給她們,可惜,正如他所說,這劍法她們根本不可能練成,她們的計劃,也絕對不可能實現。   “記下?”   一曲不敢置信。   她們花了幾百年的時間,犧牲了無數人的性命,得到了五百二十五招赤血魔劍的劍譜,實際上也不過只是記下而已。   每次嘗試修煉,都無法溝通魔界暗星——她們以爲是劍譜不全的緣故。   沒想到李淳竟然是在短短的時間之內,居然達成了她們幾百年的目標,這叫人怎麼能不呆滯?   “要不要?”李淳咳嗽了一聲,“我也是看你們一番辛苦,要是不然……”   以李淳的性子,是絕不會認同她們這數百年來的行動,但是這背後的苦衷和這幾個女子的苦心,實在是讓人動容,也爲了她們少造點殺孽,李淳願意將這赤血魔劍的剩下招式劍譜交給她們。   ——反正,他也需要以此來交換赤血魔劍之前五百二十五招的劍譜。   他必須得到完整的劍譜。   魔神最後的請託,實在是像一個緊箍咒一樣罩在他的腦門上。   天帝……   那可是千萬神祗之主!   他說什麼?   “替我殺了天帝……”   好一句輕描淡寫的話。   李淳只有苦笑。   他現在,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九級劍客,距離淬鍊身體,超脫凡人的修者境界,還有那麼一小截距離。   而修者要再經過十個臺階,才能扣上封神的門檻。   神祗之上,又有真仙金仙,天帝是什麼級別?   雖然知曉了萬象天界的存在之後,李淳對本土神祗的敬畏之心少了幾分,但饒是如此,彌天世界的天帝,依然是不可想象的龐然大物。   要他去殺天帝,就跟要一個小螞蟻去殺大象一樣。   現在的他,不可能做得到。   而面前這些女子,更是永遠都不可能做得到。   因爲她們已經是體系內的神祗,就算她們真的可以修行,也絕對不可能弒天帝。   所以無論她們怎麼努力,都是無用功。   但是……這話就算是說出來,這些執着的女人或者說女神……也不會相信。   “要!”   一曲堅定地點了點頭,赤血魔劍是她們最後的機會,不管能不能成功,她們也絕對不可能放棄。   “公子若是需要什麼,也儘管提出來,我們雖然沒什麼東西,但凡公子想要,也可以全部雙手奉上!”   赤血魔劍,她勢在必得,連道德良心都可以放棄的話,就沒有什麼東西不能放棄了。   李淳苦笑了一下。   “我也不要別的什麼東西,你們就把赤血魔劍的前五百二十五招劍譜,也交給我作爲交換就是了……”   “你也要赤血魔劍?”   一曲與姐妹們對視一眼,臉色凝重,躊躇半晌,微微點頭。   “公子若要,我們自然不會不給,不過……既然公子已經見到了赤血紅石之中情景,想來也應該明白這赤血魔劍是什麼樣的劍法……”   一曲頓了一頓,“並不是我們有心藏私,只是希望公子明白,這劍法不但要捨身,不但要流盡最後一滴血,而且運用之後,甚至會萬劫不復,最好的結果,也是墮落魔道,成爲無知無識的魔物,對像公子這樣的劍客來說,實在是沒什麼必要。”   “除非……”   “有大執念,有大仇恨,有大可怖之事,纔會去練這樣的劍法……”   一曲緊緊地盯着李淳,從這少年的臉上,實在看不出什麼仇恨的影子,只有堅定的眼神,告訴了她答案。   執念。   人都有執念,只是所執何物,她並不知曉罷了。   但,這也已經不關她的事,她已經把話都說得很清楚了。   一曲從懷中掏出一本黃絹劍譜,捏了一捏,鄭重地放在了李淳面前。   “前五百二十五招在此,請李公子取去。”   “之後,就請公子到後面靜室,將之後的四百七十五招,儘快錄下吧!”   一曲也不想夜長夢多,雖然不知道李淳是用什麼方法強記赤血魔劍,但她肯定不希望他在夜裏把劍招記錯。   “好!”   李淳溫潤點頭,伸手把那黃絹劍譜揣到了懷裏。   他當然不擔心忘記招式,畢竟有萬歲童子給他記着呢。   在畫舫靜室之中,他筆走龍蛇,將劍意劍形,完完整整地記錄下來。   當他停筆的時候,只覺得手腕痠痛,回望船艙之外,只見東方既白,旭日初昇。 第兩百七十六章 太子   “想不到今日之事,居然是這樣的結局。”   看着慢慢隱去在清晨水霧之中的畫舫,李淳深深地嘆了口氣,回想昨夜上船時候的心境,恍若隔世。   原本以爲只是一場普通的騙局或是鬧劇,沒想到最後居然牽涉到這麼深的過往。   ——等到天亮,卻又如春夢了無痕,只有那赤血魔劍的劍譜,依然留在他的記憶之中。   “少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吉祥還是一頭霧水。   李淳微微一笑,“這就說來話長了……”   ……   一夜無眠,李淳也並不覺得如何疲累。   馬車早就等在客棧前,他們還需要趕路。   掌櫃的看到李淳回來,驚得臉色發白,而那位被捲入其中的小二,現在也有幾分癡癡傻傻地跟在掌櫃身後。   昨夜之事,他完全都記不得了。   再過幾日,他或許可以恢復正常。   那些昨夜聚集的劍客,卻是一個都回不來了。   “我們走吧!”   李淳嘆了口氣,此等悲劇,他不想再去多看,反正他破解了赤血魔劍之後,此地再也不會有河神招親之事,再過些年,這可怖的悲劇,大約就漸漸會成爲虛無縹緲的傳說吧。   他登上了馬車。   老周高高地揚起鞭子,黑色的馬車緩緩加速,很快就奔到了渡口,登上了早就停泊的渡船。   日中之時,他們已經渡過了赤水。   再往前去,就是潼關了。   ……   潼關位於帝國的西疆,乃是出西域,往天山的必經之路。   這是一座萬年的雄關,城牆高達十丈,斑駁而滄桑。   在過往的歷史之中,這座關隘不知道曾經迎接過多少次苦戰,戰火與甲兵也不知道曾經摧毀過城牆多少次。   但是千年以降,不斷地重新修築,讓這座依山而建的關卡,不但沒有毀滅,反而變得更加的雄偉。   在帝國建立之後,潼關一次又一次的抵抗了西戎的進攻,直到大將軍直搗西戎王庭,逼迫那些蠻夷們簽下城下之盟,這西部的雄關纔開始了短暫的和平歲月。   如今帝國的西疆,大約是彌天世界最安定的地方。   不然的話,太子也不會安然在此。   “居然要我們等一個儀仗,父皇和伏波郡王,未免也有些糊塗了吧?”   年輕的太子卻不太高興。   湊滿三十六儀仗,說簡單也簡單,說繁難也繁難。   誰都知道,經過太子封禪之後,這位年輕人就是帝國第二號的權力人物,是國之儲君,也是未來的皇帝。   帝國的勳貴世家,哪個不想插上一腳,找機會來拍太子的馬屁?   所以三十六儀仗的人選,是足夠多的。   繁難的,只是想從中把人選出來,卻反而不是那麼容易。   東宮舊人是必須安插的,這是從小就投資在太子身邊,至少要佔到半數。   然後,都中親王與皇后外戚,自然也必須有自己的代表,接着是九郡郡王和朝中宰執安排的人選——光這些,差不多就已經將三十六儀仗的人選全部佔滿。   這一次,皇帝和太子都規規矩矩,並沒有太加意干涉三十六儀仗的人選,選人的時候總算也頗爲順利。   但伏波郡王推薦的人,卻是到了最後關頭才報上來,等到太子出行,他居然纔剛剛出發,不但不能去都城覲見天子,與太子一起出發,甚至要太子在潼關等他。   這小子的架子也太大了吧?   太子穿着明黃色的衣衫,懶懶的坐在大廳中央,啜飲着冰鎮的桂花綠豆湯,臉色有些不豫。   他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臉上毫無瑕疵,鼻樑堅挺,髮色烏黑,有一張堂堂的好相貌。   ——太子風儀,素來爲京城中大佬們所讚賞,有一副好皮囊,也是他得到一衆勳貴支持的原因。   太子雖然是嫡子,卻非最長,皇長子是貴妃所產,深得天子寵愛,大約天子一度都有立長而不立嫡的想法,只是被大臣和貴族們反對,纔不得不放棄了這個想法。   太子拖到今日才封禪,也不能說沒有這方面的原因。   按照一般的慣例,太子冊立甚早,大約十來歲就要去天山封禪了,如今太子已經成年才走這一趟,不知有多少人等得心焦。   “太子爺,聽說那小子不過是平民出身,不久前纔剛剛拿了伏波郡的解元。”   在太子身邊,是他最親信的三十六儀仗之一,從小的玩伴小侯。   小侯乃是鎮國公之次子,生得卻是尖嘴猴腮,沒有國公他們一家的魁偉正氣,因此從小就不討鎮國公的喜歡,他母親心疼他,擔心他在府中沒什麼好處,所以一早就把他送進宮給太子伴讀。   他自小陪伴太子,兩人的感情甚篤。   這小子伶牙俐齒,消息靈通,倒是頗得太子的信任。   “平民?”   太子微微皺了皺眉頭。   “伏波郡王怎麼會推薦這麼一個人上來?”   平民當然是沒有資格爲三十六儀仗的,至少至少,也要等中了舉人之後,才勉勉強強有入選的資格。   如果伏波郡王早就打算送這個人來,那就是刻意在等他中了舉人?   “他叫什麼名字?”   想到這裏,太子也不由得起了一點好奇之心。   “好像叫李淳。”   小侯側着腦袋微微想了一想,又翻翻自己手中的本子,這才確定。   他察言觀色,揣測着太子的想法。   “太子,我們也不知道這李淳是什麼底細,兄弟們等他也頗爲不耐,要不然……等他到了,我讓人摸摸他的底?”   小侯不確定地詢問着。   太子猶豫了一下,眉頭皺了兩次,方纔點了點頭。   “好,出手不要太重,千萬不要弄出什麼事來!”   三十六儀仗,將陪着他行走千里,前往天山,他當然需要可以信任的人,不摸清李淳的底細,太子也不放心。   ——但同樣的,底線是不能鬧出事情來,萬一重傷或是死了,那可是要影響到他封禪的大事,太子也不傻,當然會算得清楚。   “是!”   小侯心領神會,連連點頭。   他做了一個手勢,自然就有人安排下去。   而此時,李淳剛剛望見潼關。 第兩百七十七章 意料中的試探   “公子,前面就是潼關了。”   老周放慢了車速,拉車的駿馬軀幹上滿是汗水,這幾日不要命的疾馳,即使是沿途換馬,消耗依然是極大。   如今他們提前了一天抵達潼關,總算沒有誤了郡王的大事,他也就放下心來。   “這就是潼關啊?”   李淳探出頭,望了望那雄偉的關隘,目光再循着古拙的城牆一路向西,只見遠方朦朧連綿的羣山。   帝國之西,就是山脈密佈的地形,天山,就在這衆山之中。   前面這一段路,並不好走。   出了潼關以後,就不再是帝國控制的疆域,儘管因爲偏僻,魔物也沒有像帝國腹地那麼多,但還有西戎的遊騎,還有藏匿在山林之中的妖怪,這些都是可怕的敵人。   太子封禪,本身就是一次勇氣之旅。   在過往的歷史之中,三十六儀仗展現個人能力,智勇兼備,終於護衛各色太子順利往返的故事,也是流傳甚廣。   “走吧,我們進去拜見太子。”   馬車緩緩地抵達了潼關的門口,即使是在和平時期,這座西部第一關的守衛依舊極爲嚴格,雖然吊橋放下,但在周圍巡弋的黑甲騎士手持長槊,卻是讓人望而生畏。   “站住!來者何人,可有路引!”   從內陸而到潼關,就等於是到了帝國的邊境,而以現在嚴格的鎖國規定,若是沒有批准,任何人都不得輕易出國,所以這些黑甲騎士的盤查也是極爲嚴格。   “此乃太子三十六儀仗之一的李淳李公子,爾等不得無禮!”   老周趕緊表明了身份,遞上了詔書和堪合。   聽到是三十六儀仗之一,黑甲騎士不敢怠慢,他們也沒有資格驗看詔書和堪合,趕緊派人通知了太子屬下,很快就有人匆匆趕來,驗看了證明之後,哈哈大笑。   “李公子,你可總算來了,太子等你太久了!”   來人正是太子最信任的小侯。   他雖然尖嘴猴腮,個子矮小,但是人靠衣裝,穿了一身儀仗官服,倒也有幾分氣勢。   小侯樂呵呵地來到馬車之前,迎着李淳下車,客氣地寒暄着,也自我介紹了身份。   “勞動太子殿下和侯小公爺久候,在下真是惶恐。”   李淳當然也要客氣幾句,雖然這完全不怪他,全部都是伏波郡王的安排,但是做人客氣謙虛一點,也不是什麼壞事。   小侯對李淳的態度倒是頗爲滿意。   他受太子的委託,就是要來看看這位李淳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眼看他不過十五歲的年紀,行事說話卻頗爲老成,並不過分張揚,小侯也多了幾分好感。   其實他真不怕李淳是伏波郡王的眼線,或者有什麼其它的圖謀——三十六儀仗隨同太子祭祀天帝,可以說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就算是伏波郡王,也不可能有什麼太大的陰謀,頂多就是觀察太子的情況罷了。   ——京城盯着太子的人太多了,伏波郡王想看就讓他看唄。   小侯擔心的是不要來的是個攪屎棍。   他見多了這種囂張跋扈,卻沒有什麼特別本事的年輕人,要不是這次的儀仗都經過嚴格選拔,難免也要混進來幾個這樣的傢伙。   這種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在關外的羣山之中,可是隨時會引爆的定時炸彈。   李淳遲到,又是遠道而來,小侯當然對他不信任。   如今看他行事態度,倒還算不錯——現在要擔心的,就是他有沒有真本事。   按說能夠考中一郡解元,應該至少有八級劍客的能力了,在三十六儀仗之中,縱然不算拔尖,至少也是個中游水準,不至於拖後腿。   但此人是伏波郡王提攜上來的,焉知是不是那傢伙的私生子什麼。   現在郡中的考試什麼,小侯也都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雖說都講這是朝廷掄才大典,不會有人舞弊,但是如今地方上各地郡王的權力越來越大,或多或少地能夠影響考試的結果。   伏波郡王在北地一手遮天,他想讓誰考中還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至少得摸清這李淳到底有多少本事,纔好做之後的行動安排。   一路同行,李淳明顯感到了小侯的試探之意。   其實他並不反感這種試探,要進入一個新的陌生羣體,他早就做好了這種準備。   ——哪怕是去劍盟這種地方,還有人想給他下馬威呢。   只怕除了他的那些儀仗,也應該早就準備好歡迎儀式了吧?   李淳心底哂笑着,跟着小侯穿過城門,進入城內的驛館。   “今日有些晚了,我們就不去參見太子,明日見面就是。”   小侯熱情地給李淳指路,“我們就先回驛館休息,諸位同僚可都等着你呢,晚上給你接風,我們不醉不歸!”   “那怎麼好意思……”   李淳一邊謙虛,一邊瞧着周圍。   按說……有人來找麻煩的話,這時候也該出來了吧?   “小侯,這就是最後一個儀仗麼?我以爲有多厲害,要我們都等他,看來也不是三頭六臂嘛!”   正如李淳的預測,正在他們將要走進驛館大門的時候,一個雷鳴般的聲音響了起來。   小侯愕然回頭,卻見一個丈許來高的巨漢威風凜凜地站在門口,耀武揚威地揮動着醋鉢大的拳頭,臉上滿是不屑之意。   “金……金大悟,你怎麼在此?”   小侯口齒打戰,眉頭緊皺,“你不是應該在京城麼?不得無禮,趕快退下!”   “這喝斥好假……”   李淳心中暗自腹誹,這個金大悟,看來就是同僚們給他準備的禮物了,他也渾不在意,微微點頭。   “這位朋友是……”   小侯卻是一把拉住了他,語聲有些慌張。   “這金大悟是個呆子,原本他是三十六儀仗候補之一,後來被刷了下來,一直憤憤不平,不知怎的竟然到了此地,李公子你不必理他,我去叫人!”   “刷下來的?”   李淳倒是愣了一愣,皇家做事果然是氣魄大,只是想試試自己的底細,就把一個莽夫從京城千里迢迢地帶到了潼關,這可比那些小家子的試探要做得精妙多了!   “刷下來怎的?”   金大悟大怒,瞪着李淳咬牙切齒,“俺就要看看,你到底有什麼本事,可以做太子護衛!” 第兩百七十八章 強漢   “果然就是這樣……”   李淳嘆了口氣。   找個被刷下來的傻大個來找自己的麻煩,也算是有點心思吧,他懶洋洋地向前走了一步,“有沒有本事,你試試不就知道了?”   “李公子!李公子!”   小侯卻是慌慌張張地拉住了李淳,心中連珠價的叫苦。   天可憐見,這個金大悟可不是他弄來的。   他要對李淳是試探,是在宴席之上,找幾個公子哥兒借醉挑釁,略略顯幾手功夫,點到即止就行——他們可是斯文人,就算是試探,哪裏會這麼直接?   這金大悟確確實實是自己跑到潼關來的。   他父親是宮中執金吾,自小也充當太子的護衛,拳腳高明,身如精鐵,是萬中無一的渾金璞玉體質,刀劍所不能傷,就算是修者,想要拿下他也不容易。   本來如果他聰明那麼一點兒,三十六儀仗裏面怎麼也得有他一個位子,可惜這人是個傻子。   做事太渾,就算是太子挺喜歡他的,卻也不敢在這種大事上把他帶在身邊。   關外山中危機四伏,他總共只能帶這三十六人,天知道金大悟會惹出什麼怪物來。   所以操作之下,金大悟就被刷了下來。   但是包括小侯在內的所有人都承認,單論打,誰都不是這金大悟的對手——要是真拼起命來,說不定會被這個大塊頭的野蠻人撕成碎片。   誰知道他聽了什麼謠言,以爲自己被刷下來是因爲李淳被填補進來,竟然跑到了潼關要找李淳的麻煩。   ——這可讓人頭疼。   金大悟這傢伙不好控制,太子可是交待過,教訓一下李淳或許可以,要真出了什麼事,小侯可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嗯?”   李淳也感覺到小侯在拉自己的袖子,他難道並不想要試探自己?可是現在已經站到了金大悟面前,實在是沒辦法退回去。   “這金大悟腦子不太好,手底下卻很硬,咱們不要理他……”   小侯不管三七二十一,在李淳耳邊急急地叫了一聲,拉着他就往裏面走。   “那我就來試試!”   偏偏剛纔李淳的話也不客氣,金大悟豈肯罷休,硬生生地站在大門口攔在兩人跟前,伸出蒲扇一般的大手,朝着李淳面門抓來。   “金大悟你瘋了!”   小侯勃然大怒,並指一劃,以指爲劍,斜切金大悟的脈門。   在他想法之中,金大悟再怎麼糊塗犯渾,也不至於敢跟他動手。   誰知道金大悟今天正氣不順,他千里迢迢從京城趕到潼關,太子府的同僚們沒一個願意搭理他,反而是在紛紛議論即將來到的李淳,他本身就已經憤怒不已。   如今看到連小侯都向他出手,心中氣苦。   “好!好!有了新人換舊人了,你就向我動手!”   一邊叫着,一邊卻是把手腕一扭,硬生生地抓住了小侯的手臂,只是一抖,只聽喀拉拉聲響,小侯的手臂骨頭竟是被他扭成了麻花模樣!   小侯眼前一黑,痛徹心扉,心中更是咬牙切齒!   這金大悟說得如怨婦一般,手下卻是絲毫都沒有留情。   “該死!”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喝罵,就覺得一股沛然大力湧來,身不由己地飛起,竟是被金大悟遠遠地扔了出去!   ——其實金大悟已經算是手下留情了,若小侯不是太子府舊人,只怕一條胳膊非得給他硬生生扯下來不可!   李淳迥然變色!   這位小侯,乃是九級劍客,被金大悟一招制住,固然有輕敵大意,又未曾出劍的關係,但這個金大悟的實力,卻也是讓人驚駭!   徒手扭斷小侯的胳膊,基本上讓他沒有反抗之力,這天生神力和速度,不管他有沒有強悍的武學底子,都已經讓人震撼!   這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他回頭望向小侯,卻見後者面色慘白的癱倒在地,只怕一時半會兒是過不來了。   “礙事的人走了,讓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金大悟冷笑不絕。   “千萬不要像小侯一樣,看上去還挺厲害,其實就是些花架子,擋不住俺一抓!”   李淳舉目四顧,顯然這時候沒人能夠來阻止這場莫名其妙的爭鬥,不得已身子微微一退,手腕一抖,莫毒劍已然出鞘,鄭重地面對着那兇橫的大漢。   “少爺!”   吉祥擔心,想要往李淳身邊湊,卻被他輕輕推開。   這蠻子神力驚人,以吉祥的武功,可是擋不住他一擊,萬一受了什麼傷就不好了。   吉祥也知道這一點,咬着嘴脣腿在一邊,卻是捏緊了小小的拳頭。   “出劍吧!”   金大悟懶洋洋地揮了揮手,甚是託大。   “把你的本事都展現出來!”   “不……不可啊……”   遠處的小侯終於掙扎着挺起身子,絕望而無奈地朝着李淳揮手,希望他趕緊離去。   李淳苦笑。   面對這種腦子不太好的神力大漢,他也沒有打的興趣——可是誰叫他在這兒堵門?   別說現在自己根本走不了,就算走得了,要是被這大漢嚇跑了,那他可真是聲名掃地,在太子三十六儀仗之中還怎麼混?   怎麼看,也總得打上那麼一架。   “你再厲害,也不可能比得上昨晚上那些天兵天將吧?”   李淳的嘴角露出了一絲自嘲的戲謔笑容。   在見過了昨天的恐怖慘烈戰鬥以後,他對這種一對一的挑戰,已經不可能再有什麼畏懼之心。   金大悟或許真的強橫,但他也不會畏懼!   “你就睜大眼睛看好了我的劍法吧!”   李淳刷的一劍,直刺金大悟的肩頭!   他的劍法現在越來越快,劍隨意至,既然對方讓自己先出手,那他也沒有必要客氣。   中!   劍出即中!   金大悟甚至來不及閃避,就聽叮的一聲,李淳的劍,已經刺中了他的左肩!   他面色一變,怪異地轉過頭,瞧着李淳的劍尖。   “不……不可能……”   小侯也是駭然抬頭。   金大悟的反應和速度,他都是瞭解的,他……竟然避不開李淳這一劍?   那李淳的劍法,到底有多快?   這個解元,難道是名副其實?   小侯的臉色更加難看了,要是這樣的傢伙被金大悟撕了——那不只是太子要找他的麻煩,伏波郡王,也不會放過他吧? 第兩百七十九章 撕成碎塊   李淳的劍尖,並沒有刺入金大悟的肉體。   只是,帶起了一陣彷彿金屬撞擊的火花。   ——如果別人身穿重甲,長劍斬擊於其上,出現這種火花是很正常的現象。   但是金大悟並沒有穿甲,他穿着一劍裸露雙臂的直綴,李淳的劍尖刺破了衣服,露出了他肌肉虯結的肩窩,正中皮肉之上。   只是這個人的皮肉,與金屬也沒什麼差別。   李淳深吸了一口涼氣,剎那之間,劍已收回。   金大悟仍然注視着李淳剛纔劍尖刺到的肩窩,微微點了點頭,這才面無表情地轉過頭來。   “你的劍,很快!”   他豎起了大拇指,嘴角綻開了一線笑容,“比他們那些廢物都要快。”   李淳笑了笑,“你的身體,也很硬。”   “那是自然!”   金大悟驕傲地昂起了頭,“俺是渾金璞玉之軀,你是傷不了俺的——必須提醒你,雖然你的劍還不錯,但仍然沒資格代替我成爲三十六儀仗之一,你要是還留在這兒,我也絕不會手下留情。”   他頓了一頓,鼻子裏面噴出兩道涼氣。   “識相的,你就趕緊滾,還能留一條性命。”   李淳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微微搖頭,“不勞掛念,你若有本事,儘管施展出來吧!”   他並沒有小瞧金大悟的意思,此人既然是渾金璞玉之軀,怪不得這麼有自信,而小侯又怎麼忌憚他。   真要打起來,只怕修者以下,這大個子都能頂一陣,普通的九級劍客,還不夠他一拳頭打的。   但他李淳,豈是普通的九級劍客?   他要面對的敵人,比一個區區渾金璞玉之軀不知道要強上多少倍,要是連一個金大悟都不敢面對,他哪裏還敢去挑戰什麼強敵?   李淳抖了抖手中的長劍,臉上一片平靜。   其實……他倒是希望金大悟能夠更強一點。   他,需要強敵。   “你還挺狂!”   金大悟哈哈大笑,“那我待會兒撕碎你的時候,就稍微輕一點少撕兩塊吧……”   他一邊笑,一邊伸出大手,朝着李淳的劍刃抓了過來!   “李公子,請速退!”   聽到金大悟講出這樣的話,小侯臉色煞白,“此人說的出做得到,當初……王中書的次子就被他活活撕碎……”   想到此事,小侯只覺得想吐,胸口煩悶不已。   說起來王公子是罪有應得,調戲民女遇上了微服私訪的太子還敢囂張,有取死之道,但一般來說,這種事也就是教訓一頓得了,否則也不好下臺。   可惜太子派去教訓王公子的是這麼一隻二貨,他看到人家民女一家的慘樣義憤填膺,竟是活生生地把王公子撕成碎塊。   聞訊趕來的王中書看到兒子的屍體,當場就暈倒在地,次日就辭官還鄉,無論天子怎麼挽留都不行。   金大悟是太子的人,又是奉命出手,倒是沒辦法問什麼罪責,但這也是他最終落選三十六儀仗的原因之一,這人實在是太渾了……   他既然說出了口,顯然真有這樣的打算,小侯想到血淋淋的李淳的屍體,再想到太子和伏波郡王的憤怒,不由得一陣膽寒心悸。   李淳微微一皺眉頭,長劍橫掠,身如柳絮一般向後飄退。   對方連抓劍刃這種招數都能用,確實沒法用常規的辦法來對付。   他就是仗着自己刀槍不入耍無賴,你劍法再精妙,又能如何?   “哈哈哈,怎麼不往俺身上刺了?你來啊!”   金大悟大笑三聲,手掌陡然硬生生地伸長了半尺,身子不動,手指卻仍然搭上了李淳的劍鋒!   “這是……”   李淳身子一震,手腕一抖,劍尖震動不已,以一個震字訣將對方的手掌彈開,再退了一步,面色微變。   “通臂拳!”   這是一種常見的武學,通臂之意,就是說兩條手臂的長度可以公用。   一隻手縮短,另一隻手伸長,在戰鬥之中,會有意想不到的奇特作用。   這種武學其實是全身骨骼的鍛鍊,雖有強悍的威力,但是會傷到肩胛關節,年老之後痛苦不堪,算是一種下層的武功,若有真傳的人,一般都不會去練他。   但金大悟練這門武學又不相同。   他是渾金璞玉之身,連這種詭異的功夫根本不會傷着身體,也就根本不擔心後遺症,所以金大悟肆無忌憚,更能把這門功夫發揮出十成的威力。   ——就像是若是進入修者境界,淬鍊身體以後,再去練這種武功,當然不會有什麼影響,只是當真實力到了修者境界,也就沒必要走這種奇詭之路了而已。   普通修煉通臂拳的人,頂多能借力將手臂伸長三寸,已經算是了不得了。   金大悟卻是毫不顧忌地挪動鼻骨,竟是能將手臂伸長到半尺以上,着實可怕!   “這人渾身刀槍不入,我要攻擊,只有瞄着他眼睛,咽喉,雙耳,腋下,下陰幾處要害纔行……偏偏他又精擅這種古怪的通臂拳,無論我在什麼位置,都有可能受到攻擊,常規的預判根本不對……”   李淳心中琢磨,身形忽進忽退,變幻莫測。   自從他將清靈館閣的劍法融會貫通以後,如今的身法已經非比尋常,巧若驚鴻照影,無處可覓。   就算他找不到克敵制勝的辦法,短時間之內,金大悟也拿他沒有辦法。   “但是……但是隻要被金大悟抓住個衣角……”   皇帝不急太監急,小侯急得焦頭爛額。   他被金大悟摔出去跌得七葷八素,到現在都覺得下身麻痹,喉嚨嘶啞,喊又喊不出聲,爬又爬不起來,眼看金大悟的手掌每每在李淳的身邊掠過,他都覺得下身一陣發緊。   現在看上去李淳還遊刃有餘,但只要一個不小心,就會被那莽漢撕開。   天可憐見,他可真的不想在看到那噁心的畫面了!   “罷手……罷手吧!”   他近乎發出哀求的聲音,可惜現在無論是金大悟還是李淳,又有誰能夠停得下來?   “你躲得了俺這麼多招,也算是條好漢,不過,別躲了,拼一招吧!”   金大悟大聲呼喝,李淳的身影在他面前如彩蝶穿花,看的他眼花繚亂,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來。   “拼一招便拼一招!”   就算是金大悟,也沒料到李淳竟然會答應。   “不……不要啊!”   小侯驚恐地叫了起來。 第兩百八十章 打跪   跟金大悟硬碰硬,這還了得?   那……那不是找死麼?   深切理解金大悟有多大的蠻牛之力,當小侯看到李淳的劍,真的搭上了金大悟的掌心,不由得發出一聲呻吟,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這小子……完了。   “明明可以再混一陣,說不定就有人出來可以阻止這一戰了,他偏要自己作死,難道他的腦袋跟金大悟一樣?”   小侯咬牙切齒,恨鐵不成鋼。   金大悟哈哈大笑,似乎很滿意李淳這種豪壯地自尋死路的選擇,決心將他撕得更大塊些。   吉祥一開始喫了一驚,但看到李淳嘴角的笑容之時,頓時放下了心。   李淳,從來不會做沒把握的事。   噹噹!   李淳的劍,被金大悟一手握住,發出劇烈的金屬撞擊之聲,而他原來倏忽來去的身形,也陡然停止。   一剎那間,兩人都停頓下來。   風亦靜止。   彷彿是時間也靜止了一般。   小侯從指縫之中往前看。   “怎麼……回事?”   按照他的預料,現在不用過幾秒鐘的時間,他就應該看到金大悟嘿然將李淳舉起,然後抓住兩條腿,硬生生撕成兩半的局面。   然而,沒有。   李淳的劍,依然握在金大悟的手中,但他卻仍然一動不動,表情有些呆滯,眼中卻也有些不敢置信。   在想要把李淳舉起來的時候,他突然覺得手上沒有了絲毫的力氣。   不……不僅僅是手上,渾身竟然都已經動彈不得。   看上去是李淳的劍握在他的手中,但現在被制住的人的卻是他自己。   這是怎麼回事?   “渾金璞玉之體,到底不是修者的身體啊。”   李淳微微一笑,輕輕一抖,從金大悟的手中抽回了長劍,施施然地回鞘。   “這刀槍不入的身體,也不是沒有弱點的。”   只是,一般人看不出來而已。   李淳卻有劍魔之境。   他知道沒辦法正面將金大悟擊破,所以一直在留意着他的破綻。   ——在招式上,金大悟全是破綻,卻因爲渾金璞玉之體,等於根本沒有破綻。   因爲就算你找到機會一劍戳過去,仍然是沒法傷到他分毫。   所以,對於金大悟來說,他的破綻並不在身體之外,而在身體之內。   李淳在他的雙掌之下來去,並沒有急着進攻,卻是一直在以劍魔之境關注着渾金璞玉之體的弱點。   說起來,這種身體是天生的,又是極少數,幾乎生來都是被用作大將的。   ——這些人習武很容易遇到瓶頸,因爲經脈閉合,內力搬運不易,想要進階難上加難,但即使等級不高,對於修者以下的劍客,還是很容易造成碾壓。   倒是道士和神使,有比較多可以對付他們這種人的辦法。   李淳就是一直在琢磨,怎樣用武學實現道術或是神術可以做到的控制的辦法。   渾金璞玉之體,刀槍不入,敏捷卻會稍稍受到影響,是因爲他的關節之處太硬,轉折就會有些問題。   李淳從一開始,就把目光放在了金大悟的渾身關節處。   想要切斷關節連接,縱然這算是渾金璞玉之體的一點弱點,但以李淳現在的劍也不可能做到。   最適當的方法,就是麻痹關節連接,那金大悟就算是有再大的力氣,動彈不得的話,也無從發揮出威力。   所以李淳的劍,一直在用震字決。   通過不斷地震動,麻痹金大悟的關節,在金大悟喝出要硬碰硬的時候,李淳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一擊之下,竟是出人意料的將金大悟制服!   “你……你到底施了什麼妖法?”   金大悟渾身僵硬,額頭冷汗涔涔而出,不敢置信自己的萬斤巨力居然就此消失,心中不覺無比的恐懼。   “放心,再過一會兒你就能動了。”   麻痹關節,李淳的劍法再厲害,也只能持續一小會兒。   大約幾分鐘的功夫,金大悟就能恢復行動能力。   但這已經足以震懾這渾人了。   等到金大悟終於覺得膝蓋一軟,可以行動的時候,心中駭懼之意湧起,砰地就跪倒在地上,帶着畏懼的面色瞧着李淳,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來。   嘩啦——   這時候驛館之中的其他儀仗,終於發現了門口的不對,一下子都湧了出來。   “這……這是怎麼了?”   “侯哥,你受傷了?”   “金大悟怎麼被打倒了?”   “誰能勝得過這個變態?”   雖然是太子身邊的近人,說起來地位也挺高的,但他們終究還是一羣年輕人,見到門外的場景,都不由得譁然。   有幾個跑過去把小侯給扶了起來,爲他正骨,小侯齜牙咧嘴,得虧他現在還清醒,趕緊大吼了一聲。   “這位就是最後一位儀仗,李淳李公子!剛纔金大悟不知好歹,竟然敢向李公子挑戰,已經被他打跪了!”   “什麼?”   聽到這個消息,這羣本來打算好要試探試探李淳的儀仗們全都傻了眼,臉色都變了幾變。   這貌不驚人的小子,居然……居然能把金大悟打跪?   現在金大悟確實還呆呆地跪在地上,小侯當着他的面這麼喊,應該不會有假。   那麼說來,這小子是個真正的高手?   “難不成,已經是修者境界了嗎?”   看向李淳的目光,頓時都不同了。   能夠穩勝金大悟這渾金璞玉之體的,理論上就應該是修者——十級劍客雖有劍種,但是與九級劍客的實戰差距不太大,遇上渾金璞玉之體也沒什麼好辦法。   而三十六儀仗之中的九級劍客,基本上見到金大悟就得望風而逃。   ——那……那不是幸好是金大悟給他們擋了頭陣?   幾個跟小侯約好要出手的儀仗更是後怕,要是不然,在酒宴上跪的人,可就是他們幾個了!   幸好!幸好!   他們心中暗自慶幸。   “來來來,我們快把李公子迎進去,在這兒成何體統!”   小侯看這羣人呆了,更是着急,趕緊大吼。   儀仗們這才如夢初醒,一起熱情地迎向李淳。   “李公子,久聞大名!”   “快快請進來,下人們,還不準備酒席!”   “我們要爲李公子接風!”   這會兒,這羣傢伙可都是真心實意的。   這就是展現實力的作用。 第兩百八十一章 西行   “他竟然打贏了金大悟?”   太子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都坐不住了,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不錯。”   手腕上纏着繃帶的小侯一臉苦笑。   原本只擔心李淳是個水貨,沒想到一到潼關,這小子就顯示了強大的實力,這倒讓人驚喜之餘,又隱隱有些擔心。   “他……他難道是修者不成?”   太子摩挲着下巴,臉色有點不好看。   三十六儀仗之中,也同樣是不能出現修者的……這是進入天帝陵的必須,伏波郡王安排這樣一個人過來是爲了什麼?   “他不是修者……”   小侯搖了搖頭,要是李淳年僅十五就跨過了那個界限,那就未免太可怕了——這樣的人,是絕不可能爲伏波郡王所用,朝廷也只能把這種人供起來。   幸好,李淳還不是修者。   “宴席之中,我已經問過了,他是在郡試之前才成爲九級劍客,如今纔剛剛開始凝結劍種,要成爲修者,還有一段很長的路。”   十級劍客,劍種行走全身,淬鍊身體,這是一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   李淳要成爲修者,至少還得好幾年的時間。   “九級劍客?那不是跟你一樣?”   太子眉頭皺得更緊,“這竟然能送擊敗金大悟?”   ——其實一郡解元,九級劍客的水平算是非常正常,只是一開始太子覺得這人是伏波郡王硬塞進來的,對他的實力不認同;現在又因爲李淳輕鬆贏了金大悟,對他的實力大大高估。   所以聽到李淳是九級劍客,反而怎麼都覺得彆扭。   小侯面有愧色,頗爲難堪。   說起來李淳的修爲確確實實跟他相當,但他是一招就被金大悟那個莽夫扭斷手腕丟了出去,而李淳卻是戰而勝之。   怎麼贏的,小侯雖然親眼目睹,但直到現在其實還是稀裏糊塗。   李淳解釋過了,他是以極快的劍刃振動,引起金大悟關節的共鳴,最後因爲大幅度的振動而導致關節麻木失靈,短時間之內動彈不得。   ——這種手法說起來很玄,也只對渾金璞玉之體這種至陽至剛之人有用,其實沒什麼特別的意義。   但是小侯還是聽不懂。   劍能振動他能明白,但爲什麼能夠同時影響到金大悟的全身關節,他無法理解——而且,就算他理解了,也不可能能夠做得到。   這個李淳,到底是什麼人?   “此人修爲不過如此,但是劍法卻是別出機杼,深不可測……”   對於自己看不透的人,小侯只能這樣評價了。   太子沉吟不語,在屋子了兜了兩圈,這才慢慢地點了點頭。   “想不到三十六儀仗之中,竟然來了這麼一個人物,若是能爲我所用……此次天帝陵之行,我們的打算,倒是又多一層把握……”   小侯悚然一驚,背上已然湧出冷汗。   “太子……”   他的話還沒有出口,太子已經擺了擺手,打斷了他,“你放心,在完全摸清楚此人之前,我當然不會用他。”   此次前往封禪,不光光是他太子儲位之事,還事關重大,他當然知道該怎麼做。   “我們……不是還有一個多月路上的時間麼?”   ……   西出潼關,到天山天帝陵,最快也要走一個月。   據說上古之時,這裏曾有絲綢之路,一直延綿向西,穿過浩瀚的沙漠與戈壁,直達彌天世界的西面大陸。   那裏有酷愛絲綢、瓷器和茶葉的胡商,他們會用寶石和黃金收購這些東西,然後不遠萬里運回自己的家鄉,每走一次,就有十倍乃至百倍的利潤。   當然,這一條路一走可能就是一兩年。   在天地異變之後,絲綢之路自然也就斷了,東西大陸再沒有任何的往來。   ——傳說之中,西面大陸已經完全被魔物所佔據,魔鬼盤踞在黃金的王位之上,用鮮血和恐懼統治着臣民。   從潼關前往天帝陵的路,沿着的就是以前絲綢之路的故道,大約也只有這一段還沒有完全被廢棄。   但不管如何,只要一出潼關,就能感覺到無邊的荒涼。   太子在第二日召見了李淳,溫言勉勵,賞賜了財物,並照例給了儀仗的冠冕和佩劍。   第三日上,這一支隊伍就離開了潼關,踏上了前進的道路。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太子真的完全是在等我……”   李淳也能理解三十六儀仗之中其他人的怨氣。   可以看得出來,這一次的太子封禪有些匆忙,雖然看上去他們都渾不在意,但其實內裏都很緊張。   從出關的時間和時辰,還有行進的速度,都可以覺出有些怪異的地方。   雖然李淳是沒跟太子一起行動過,但是作爲一國儲君,正常來說絕不會這麼匆忙,他在潼關多休整幾天,也是應該的。   而一早就出門,每天行進速度簡直等同於是在趕路,那這對養尊處優的太子來說,就更是異常的行爲了。   “所以伏波郡王叫你來,應該也是明白其中有什麼變故吧?”   吉祥也聰明瞭不少,立刻就想到了這個。   說是太子西行只能攜帶三十六儀仗,只是表示他不能再帶其他的護衛和軍隊而已,服侍的下人什麼,是不可能減省的,大部分儀仗也都帶了許多僕婢,向李淳只帶一個丫環的,完全算是寒酸了。   “不錯,這其中肯定有什麼變故。”   李淳點了點頭。   被矇在鼓裏的感覺不好,但他卻也並不着急。   隨着他們行進的深入,他早晚能夠知道這一次太子封禪之行的真相。   越熱鬧,他就越有興趣。   李淳現在有的是耐心。   每日在車上,他仍舊是抓緊一切時間修煉着,希望能夠更快地提升自己。   這些日子當中,太子也會時不時叫他去問話聊天,似乎頗有拉攏之意。   讓李淳不爽的是,太子的愛好是下棋。   “哈哈哈,李卿,你的劍法高妙,這棋道怎麼竟然如此拙劣,孤讓你兩子這局,可又要贏了!”   每次李淳到太子那兒去,從太子的車廂裏面都會傳出這樣爽朗的笑聲。   似乎跟李淳這樣的臭棋簍子下棋戰而勝之,讓太子非常高興。 第兩百八十二章 彌天人八雅   彌天世界有幾大雅。   劍當然是第一,允文允武,既有美感又有力量,是彌天人的最愛。   接下來,大約就是琴、棋、書、畫、詩、酒、花。   琴代表音樂,說起來彌天世界的音樂發展還是相當不錯的,主要還是以五音正調爲基礎的古樂——胡曲有七聲音階的,但大概是因爲音訊斷絕的關係,現在早就不流行了,那些古代的歌謠畢竟沒有傳唱性。   宮商角徵羽的五音,唱出世間萬態,撫琴而歌的美人雅士,在中原和江南經常出現——只是李淳一直闢處北疆,纔不太有機會見識罷了。   書自然是書法,上一代劍道第一人蘭亭逸少就是一位書法高手,據說他書中藏劍,劍合書法,飄逸瑰麗之極,一字就價值萬金。   畫道講究神韻流白,有神似之妙;詩劍原是一體,現在往往都是一譜名劍必是一闋好詞;酒是蒸餾白酒,酒勁綿長,入口如火,爲當世之人最愛;花則最重東都牡丹,繁榮富貴。   至於這棋嘛,還是縱橫十九道,黑白搏殺之理。   慶豐城元信所創縱橫劍法,就是從圍棋而來,這劍法雖然現在看來並不怎麼樣,但是作爲一個少年能夠創出如此精妙的劍法,說明他在圍棋上也頗有造詣。   要是元信來,或許跟太子能夠戰個酣暢淋漓,可惜幾乎等於只是初學的李淳,基本上只能成爲太子的手下敗將。   一般人如果對手水平太弱,就不太有興趣了,偏偏太子脾氣古怪,似乎很喜歡這種痛虐別人的快感,自從發現李淳遠不是他的敵手之後,就反而更愛拉着他下棋了。   召見他的次數,自然也就越來越多。   從潼關進入關西羣山之中,開始那段路還算是比較安全的,畢竟還有官道的殘留,魔物又相對稀少,之前幾日還未曾發生過魔物襲擊的事件,太子也樂得輕鬆。   李淳雖然不喜歡這種被痛虐的感覺,也覺得太子老是召見頗爲浪費他練劍的時間,但是他是把這次天山之行當作任務和修行來完成,所以也是從容不迫,並不在意。   在又興致勃勃地宰了李淳三盤之後,太子才依依不捨地放他離去。   不過李淳一走,太子的表情立刻就是一變。   “小侯,你也觀察這李淳好幾天了,有什麼感覺?”   小侯在他們下棋的時候,一直笑呵呵地站在一旁,有時候端個茶遞個水也不在意,確實是奉了太子的旨意,要在旁細細觀察李淳。   “此人似無所求,但又心性堅韌,認定目標就不回頭……”   小侯猶豫了一下,斟酌着開口。   棋如其人,棋品如人品,李淳雖然下得稀爛,但是行事風格,卻也看出一二。   不過,這兩點卻又有點矛盾。   李淳的身上,既有一種閒雲野鶴的氣質,對於太子這樣的一國儲君,他並沒有非常在意巴結的意思,從某種角度上來看,也是殊無尊敬之意;但從他的身上卻又流出一種強烈的氣勢,是爲了追求什麼東西而不惜一切代價的氣勢。   ——這就讓小侯有些疑惑。   “你說得對。”   太子嘆了口氣。   他站起身來,伸手拂亂了棋盤,望着車窗外疾馳而過的地平線,微微地搖頭。   “這樣的人,乃是天上的鴻鵠,他所眺望的地方,早已遠遠在我們的視線之外。”   越是與李淳接觸,太子就越發現李淳的不凡。   他是真心希望把這個劍道的天才收攏到手下,但是幾次巧妙的試探之後,他已經發現這根本不可能。   “像這樣的人,絕不可能完全爲伏波郡王所用,我們也不必太擔心了。”   太子繼續嘆氣。   “這次天帝陵之行,或許也能借他之能,幫我們一把……”   雖然不可能收爲己用,但既然適逢其會,李淳到了這裏,那或許就是他們的機會。   “要……要請他幫忙?”   小侯滿頭冒汗,說話也變得期期艾艾。   這件事,事關國祚,實在是太大了,真要相信這個不相干的外人?   “太子,難道不怕他會……”   “不會。”   太子堅定地搖了搖頭。   “鳳凰又怎麼會跟烏鴉搶食呢?我一生庸庸碌碌,但看人的眼光卻不會錯,所以父皇纔會派我來做這件事。”   “這次的……”   他的話音未落,車廂突然劇烈地震顫了一下,旋即從外面傳來一陣疾呼之聲!   “魔物來襲!”   “魔物來襲!”   “散開,保護太子!”   “不能讓魔物接近太子!”   車廂外騎馬的護衛儀仗麼,發出了慌亂的叫聲。   小侯渾身一震,走到窗前向外一張,卻見道路的北面,有黑壓壓的一羣魔物,正朝着太子的儀仗車隊湧來!   “太子,不要接近窗口!”   他心念一動,立刻拔劍在手,守衛住了窗口。   這一羣魔物的數量不少,種類更是繁多,雖然是以大翅角魔爲主,但是在空中的飛翼龍魔和體型龐大的獨角牛魔,卻是可怕的勁敵。   就算是三十六儀仗個個都不是庸手,想要剿滅這一羣魔獸的突襲,也不是那麼容易。   “奇怪,在這荒涼的西部山中,爲什麼會聚集起這麼多的魔物?”   小侯腦中這個念頭一閃,卻趕緊地拋諸腦後。   現在,還不是探究原因的時候。   太子面色陰沉地湊到了窗前,看着那遠處的黑線,顯然是也想到了這一點。   “莫名的魔物聚集……連斥候都沒有發現……”   這些,統統都是古怪。   “結陣!”   “結陣!到前面去迎擊!”   三十六儀仗之中,也有通兵法之人,知道這個情況若是讓魔物分散攻擊衆人,則弱者難以保護,必有重大傷亡。   唯一的選擇,就是上前迎擊!   “緊緊跟着我!”   李淳微微皺了皺眉頭,對吉祥交待了一聲。   “嗯!”   吉祥點了點頭,若是隻有大翅角魔,她有自保之能,現在,卻必須跟緊在李淳的身邊。   當然……她也絕不是光受李淳的保護,她已經咬牙誓死守護少爺的側翼!   “衝!”   三十六儀仗之中幾個武勇之輩,已經當先衝了出去。 第兩百八十三章 飛翼龍魔!   太子好不容易選出來的人,雖然都是關係戶,有着各種各樣的問題,但基本素質肯定是要達標的。   無論是勇氣還是實力,這三十六儀仗在這個年齡段的年輕人當中,算得上是頂尖的。   即使是遇上了平時沒見過這麼大規模的魔物突襲,在最初的慌亂之後,三十六儀仗以及他們的僕從,都擺開了陣勢,勇敢地迎向那些可怕的怪物。   “錢大、老四、金哥兒!你們幾個對付天上那個,絕不能讓它衝進太子十丈範圍之內!”   小侯皺了皺眉頭,高聲大喝。   他點名的幾個,都是儀仗之中的好手,讓他們先牽制住空中的飛翼龍魔。   三十六儀仗地位平等,但是平時的威信和太子的寵信程度,絕對了他們之中還是有着微妙的高下關係。   小侯最得太子信任,能力又不弱,儘管前兩天敗給金大悟被扭斷了手臂有些丟臉,但是大部分人還是聽他的。   ——果然錢大那三人對視一眼,看了看天上耀武揚威的飛翼龍魔,咬牙切齒地撲了上去。   這東西身在空中,鱗甲如金鐵,還能夠噴出熾熱的毒火,是絕不好對付的一種魔物。   小侯是沒有資格差遣李淳,不然肯定也會讓他上去。   李淳隨手擊破一名大翅角魔的魔核,舉目四顧,關注着戰鬥的情況。   大翅角魔和同體型的多種魔物都不成問題,只是數量多而已,儀仗和護衛們儘可以抵擋得住;但戰場上的兩頭獨角牛魔,卻是沒人可以抵擋。   這東西體型太大,雖然行動緩慢笨拙,但是誰站在這怪物的面前都是送死。   ——幸好獨角牛魔的智商比較低,有幾個聰明的儀仗繞着它們不停轉圈,暫時可以把這兩頭怪物牽制住。   現在最可慮的,就是小侯一眼所看出來的,空中那三頭飛翼龍魔。   這種高級的魔物,李淳以前也沒有見過,畢竟他當獵人的時候也沒跑得太遠,只是在記載之中有所知曉。   飛翼龍魔是可怕的魔物,當初天魔入侵的時候,這中行動迅捷能夠飛行的怪物,是最好的斥候。   普通人類幾乎對它毫無辦法,飛翼龍魔最高能飛到千米高空,無論是刀槍還是弓箭,或者是遠程攻擊的道術,只要它要躲避,根本夠不着它。   在那個時候,想要快速幹掉飛翼龍魔,都是派修者出場。   ——現在這魔物投入到進攻之中,倒是有了可以對付的希望。   李淳眼珠一轉,眼見錢大三人正在分別纏鬥一頭飛翼龍魔,他微微點頭,飛身而起,竄到了劍法最剛猛的金哥兒身邊。   “李兄弟,幫我一起宰了這怪物!”   金哥兒意興豪壯,雖然短短的接觸之下,他已經被飛翼龍魔的利爪抓傷了肩頭,卻兀自呼喝吆鬥,沒有一絲懼意。   飛翼龍魔作爲魔物中的強者,即使是投入到正面戰場,仍然是可怕的對象,若不能速戰速決,它胸腹中的毒火大幅度噴射,必然會波及到旁人。   所以李淳第一個選擇幫忙的就是攻強守弱的金哥兒,決意要快速幹掉一頭,再集中力量去消滅另外兩頭。   “金哥兒,你正面纏住這怪物,我來找它的弱點!”   飛翼龍魔渾身堅硬,唯有嚥下三寸,有一處鱗甲不曾覆蓋的地方。   要殺它,這一處是最要害的地方。   但想要在搏鬥之中刺殺飛翼龍魔,卻不是那麼簡單。   它既不曾高飛,雙翼就會蜷曲起來,護住那唯一的一處要害,而尖嘴利齒和前爪,又是它攻擊中厲害的武器,突破極爲不易。   饒是李淳在劍魔之境當中,也需要慢慢尋找它的破綻。   “好咧!”   雖然結識未久,生性憨厚的金哥兒卻對李淳頗爲信任——這小子連蠻牛金大悟都能對付,那也應該能找到這大蜥蜴的破綻!   纏住就纏住,難道老子還怕這有翅膀的大蜥蜴不成?   金哥兒怒喝一聲,大劍連擺,不顧生死地衝了上去。   他是將門之後,劍法也是大開大合的戰場之道,雖然論劍評分的時候不會太受到欣賞,但在這種與魔物的實戰之中倒是頗有效果。   大劍沉重而鋒利,雖然還不足以切開飛翼龍魔的爪和翅膀,但是觸擊之時,發出砰砰之聲,火花亂濺,飛翼龍魔發出深沉的低吼,也不得不暫時被對方的氣勢所壓倒,只能躲避招架。   “雖然是魔物,並無神智,這防守卻是滴水不漏……”   李淳繞着飛翼龍魔滴溜溜轉個不停,出劍試探不停,卻始終無法突破飛翼龍魔前爪和翅膀的防禦圈子。   魔物不懂什麼武學,但它們卻是天魔憑空製造出來的戰鬥兵器,本來就是爲了滅世之用,如今雖然因爲神魔之戰失敗,它們完全被剝奪了智慧,只能在這彌天世界大陸上四處遊蕩,襲擊一切活着的生物,但是光憑着本能,依舊有着強大的能力。   這種本能的鐵壁防禦,比有心的防守武學還要嚴密,李淳竟然是一時看不透他。   “可惡啊!”   金哥兒連綿如暴風驟雨的攻擊畢竟持續不了太久,時間一過,不免體力下降,飛翼龍魔極爲精乖,一等他放鬆,立刻就是閃電般的反擊,左爪一揮,在金哥兒的手臂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李淳這時候長劍陡伸,卻只來得及在飛翼龍魔的胸口點上一點,未曾擊中要害,也是帶起了一片火花。   “吼——”   飛翼龍魔昂起頭來,顯然是非常憤怒!   “我明白了!”   李淳眼睛一亮,突然劍法一變,快捷無倫,不顧一切地朝着飛翼龍魔身上任何地方招呼。   叮叮噹噹噹噹噹!   就像是刺中精鐵一般,李淳在飛翼龍魔身上連綿不斷弟敲出清脆的聲音——這雖然不能讓飛翼龍魔受傷,卻也足以讓它疼痛!   在很短的時間之內,飛翼龍魔就憤怒了。   它惡狠狠地等着李淳,張開了尖牙利口,露出咽喉之中綠色的火焰!   飛龍毒火!   這是飛翼龍魔最後的絕招!   這是從魔界之中傳來的滅世之焰,任何東西都會被熔化! 第兩百八十四章 我又不傻   ——飛龍毒火在神魔大戰之中,曾經讓人類的修者都喫盡苦頭。   這種火焰並不是來自它的腹腔,事實上在殺死飛龍毒火解剖它的屍體研究之後,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創造火焰的器官。   其實它只是打開了一個咽喉與魔界烈焰池的通道,讓這滅世之火,通過它的嘴,噴向面前的敵人。   就算是修者,猝不及防之下被火焰沾身,極難將其撲滅,就算不死,也要脫層皮。   這樣的手段,對於飛翼龍魔來說,也不會隨隨便便輕易施展,噴一次火,它至少也要休息好一陣子,才能再次打開通道,所以若不是憤怒到了極點,或者有克敵制勝的把握,它也不會噴火。   ——李淳正是要它噴火。   因爲只有它噴火的時候,頭纔會完全的昂起,雙翅和爪子纔會張開。   露出它一直死死保護的要害!   確實這時候它已經沒有保護要害的必要。   在它面前,毒火肆虐,一切都被焚化爲灰燼,又有誰能夠穿過這可怕的毒火來攻擊它的要害?   “李兄弟,小心哪!”   看到飛翼龍魔舍下了自己,高高的昂起頭顱面對着李淳,金哥兒不禁大驚失色。   自己苦苦拖延飛翼龍魔,正是要阻止這怪物噴火施展最後一招,沒想到李淳的劍法如此迅捷,居然這麼快激怒了飛翼龍魔,這可如何是好?   毒火一出,無人能當,就算是劍法絕妙的李淳,他終究不是修者,如何抵擋這可怕的攻擊?   “放心!”   李淳輕笑一聲,身形如風,突然從金哥兒身邊掠過,伸手一抄,已是將他手中長劍夾手奪過。   “金哥兒,借劍一用,莫怪了!”   金哥兒還沒反應過來,就覺得手中一空,長劍已被李淳奪去,心下凜然,連忙跳着後退了幾步。   李淳竟然在電光石火之間,就能奪走他手中的劍——這可是在他全身戒備,與飛翼龍魔激戰的情況之下!   這小子的本領,比大夥兒想象的極限還要高哪!   怪不得他能這麼輕鬆的擊敗金大悟!   只是……   金哥兒回退,從僕從手中重新拿了一把武器,回頭緊張地盯着李淳和飛翼龍魔,卻見李淳側身旋轉,已經又站到了飛翼龍魔的正前面,微笑看着那怪物張開的大嘴,綠色的火焰即將噴湧而出!   他要幹什麼!   就算是修者,也不能正面抵抗這滅世之火哪!   他瘋了不成!   “吼——”   飛翼龍魔再度發出怒吼,口中的毒火朝着李淳的面門急射而出!   這火焰呈現一種詭異的透明,與世界一切的火焰不同,反而顯得沒有那麼兇暴猛烈,而是空靈蒼白,但蘊藏在其中的毀滅之力,卻即使是相隔數丈,也可以輕易地感覺得到!   “李兄弟!”   李淳的嘴角帶着微笑,面對着那火焰,慢慢地舉起了劍。   飛翼龍魔的眼神之中露出意思不屑。   小侯在車窗邊駭然震動,不敢置信。   太子一個箭步竄到了窗口,渾然忘了小侯的警告!   轟!   綠色火焰,覆蓋一切!   “糟了!”   小侯捶胸頓足。   不管怎麼樣,李淳絕對扛不住飛龍毒火,難到這個驚才絕豔的少年,竟然要莫名其妙地死在這裏?   “不……不可能!”   太子痛苦地伸出手,狠狠地捏緊了拳頭。   所有人,都認爲李淳必然無幸。   但靠得最近的金哥兒,卻遲疑地揉了揉眼睛。   在剛纔綠火覆蓋的時候,他分明看到了一點微弱的劍芒,而大招攻擊完畢之後的飛翼龍魔,也就像是僵住了一樣一動不動——不像是在休息。   那一點劍光……   金哥兒咬了咬牙,正要再往前走冒死查看之際,忽然有人輕輕地拍了拍他肩膀。   “抱歉,你的劍被我毀了……”   “李……李兄弟!”   站在他身邊,面帶微笑的,赫然是大家都以爲被綠火焚化的李淳!   綠火消散,一直僵直的飛翼龍魔,忽然身形晃了兩晃,栽倒塵埃!   “這是怎麼回事?”   幾乎所有人都同時叫嚷了起來。   明明……明明是看到李淳被飛龍毒火所襲擊,爲什麼倒下去的竟然是飛翼龍魔?   這根本不可能做到。   “覺得我會站在原地被火噴,當我是傻的?”   李淳微微一笑,輕鬆自如。   即使是在千鈞一髮之際,憑着他的身法,也足以在間不容髮的時候避開那毒火的攻擊——這毒火的速度不夠快,是最爲明顯的弱點,若是用來對付軍隊,那自然是可怕的武器,可是對付靈活的個人,卻顯得太慢了。   而且,飛翼龍魔只有在噴火的時候,纔會露出咽喉下三寸的弱點。   雖然它以爲綠火覆蓋面前,無人敢站在那裏向他出手,但是魔物沒有智商。   劍,除了用來刺以外。   還可以扔。   在飛翼龍魔的要害之處,被一柄燒得幾乎已經不成形的劍深深刺入!   正是金哥兒的劍。   李淳在飛翼龍魔噴火的時候,鎮定地站在原地,看清了要害位置所在,沉着地把別人的劍丟了出去,正中靶心。   當然,這柄劍也毀得不能再毀了。   這也是爲什麼他要借金哥兒的劍,而不是用自己的莫毒劍。   莫毒劍雖然不算什麼特別的上品,但怎麼說也是長孫城主的珍藏,價值也不少,李淳也捨不得——雖然一旦他踏入修者境界,這柄劍就基本上不夠他用了,但是也可以拿去賣錢,怎可浪費?   “太……太厲害了!”   金哥兒瞧着倒地的飛翼龍魔,一臉崇拜。   李淳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介意就好,我們現在該去對付另外兩頭了……”   他瀟灑轉身,迅捷朝着錢大的方向飛奔而去。   “此子……”   太子還沒從驚駭的情緒之中平復下來,沉吟半天認真地搖了搖頭。   “膽色,謀略,眼光,行動,每一樣都是上上之選……我帝國青年才俊雖多,真是沒有一個能比得上他的!”   一個聲音從他心底冒出來。   就算是天潢貴胄的自己,也比不上。   “這個人,註定不屬於平凡的世界,早晚……他要踏上更高的臺階吧?”   太子的目光之中,滿是羨慕。   很少……有人能讓這位彌天世界地位最崇高的年輕人羨慕。 第兩百八十五章 前途叵測   依葫蘆畫瓢,李淳輕鬆地幹掉了兩頭飛翼龍魔。   ——雖然已經有了現成的例子,但這些沒智商的魔物依然還是很容易被激怒,很容易就發出噴火的絕技。   然後就被李淳飛劍穿魔核掛了。   這個戰術,依然是其他人沒法仿效的,就算有他那麼大的膽子,也未必有那麼快的身法,就算有那麼快的身法,又未必有這麼準的眼力可以看清綠火籠罩下的飛翼龍魔破綻,就算有眼力,還未必有那出劍的力量和速度。   所以還是隻能李淳來幹,他們輔助。   三頭空中的力量被幹掉以後,魔物的入侵就顯得薄弱了許多。   幾位生力軍投入戰鬥之中,很快剿滅了不少小型的魔物。   直到此時,低智商的魔物們才反應過來這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發出悲哀的嘶吼聲,掉頭逃走。   ——這算是比較聰明的魔物了,大部分魔物都是不知生死不知疲倦,一打起來就不死不休的節奏。   兩頭獨角牛魔擺了擺屁股,慢悠悠地轉身就走,護衛和儀仗們也只能看着,就連李淳都不想去找他的麻煩。   這怪物實在太硬,周身又幾乎沒有弱點,打半天也未必打得死,他又幾乎沒什麼反擊的能力,這種戰鬥,連經驗都混不到,既然已經跑了,叫他還能有什麼興趣?   這一場聲勢浩大的魔物來襲,就這麼虎頭蛇尾的結束了。   但太子卻沒有放鬆警惕。   護衛和儀仗有少數人受傷,儀仗的僕從中還死了兩三個,太子嘆氣命當地落葬,條件有限,只有回去以後再厚加撫卹家屬了。   雖然損失不大,但今天肯定是沒法繼續前進了,太子下令紮營,同時召集了會議。   “李公子,太子要請你去參贊機務……”   小侯作爲太子的心腹,第一時間來到了李淳的營帳,客氣地發出了邀請?   “我?”   李淳剛洗了把臉,正在感悟總結今日與魔物作戰所得,太子居然邀請他這麼一個幾乎是陌生人來參贊機務,倒也是讓他喫了一驚。   這幾天來,太子在觀察他,李淳卻也在觀察整支隊伍。   很顯然,雖然大部分的儀仗都對他很客氣,甚至有點敬畏,但是不會把他當作自己人。   相反地,那個魯莽愛惹事的金大悟,或許纔是太子的自己人。   李淳是伏波郡王所推薦,而伏波郡王在京城中的名聲可不大好,幾乎所有人都認爲他尾大不掉,割據一方,有意圖自立的嫌疑,若不是沒有證據,伏波郡王實力又太強,只怕當今天子都早要收拾他了。   這種背景之下,太子又怎麼可能信任他?   雖然他今天大發神威,幹掉了三頭飛翼龍魔,立下了大功——如果沒有李淳的表現,魔物突襲不會這麼快就結束,太子隊伍肯定也不止受那麼一點小小的損失;但即使如此,在決定這隊伍前進路線和命運的機務會議上,怎麼也輪不到他來出席。   “看來……太子也看出來了……”   李淳微微點頭,跟着小侯一起到了太子的營帳。   太子的營帳也甚爲樸素,只是比他們的略大些,其中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裝飾。   聽說太子從小就簡樸,禮賢下士,不務豪奢,克己復禮,有不少人都認爲他日後即位,必是賢君。   “李卿,你來了!”   太子身邊已經坐了不少人,作爲三十六儀仗中堅的錢大、老四和金哥兒幾人都在列,他們見到李淳進來,都是舉手致意。   而太子卻是起身相迎,對待李淳的態度,又客氣熱情了好幾倍!   “今日幸虧李卿大發神威,否則的話,孤只怕也有危險……”   他滿口感激,甚至向李淳行禮。   李淳知道這種姿態乃是帝王心術,也不說破,只是微微一笑,“哪裏,哪裏,錢儀仗他們實力強橫,忠心護主,就算沒有我在,也定能保得太子安全,這麼說就折殺在下了。”   太子哈哈大笑,牽着他的手讓他在上首坐下,又好言勉勵了幾句,這才轉過頭,愁眉不展。   “李卿,其實今日魔物來襲,還是癬疥之患,卻依舊如此兇猛,孤所擔憂的,是我們三十六儀仗的前途……”   前途漫漫,這條路可真不好走。   太子從一開始就知道,但是知道和親眼見識到,還是完全不同的。   關外有三大勢力。   西戎、魔教和魔物。   其中西戎最強,若是遇上他的騎兵,只怕這三十六儀仗的隊伍也要凶多吉少——但帝國與西戎之間也有默契,太子封禪這種大事,西戎幾個大部落的頭領,都不太會介入其中。   ——殺了太子,固然對整個西戎有利,但作爲部落首領除了要獨自承擔帝國的怒火之外,還有什麼好處?   儀仗又不是商隊,總有財物也是有限,實力又強,實屬難啃的硬骨頭又沒什麼油水,除非是西戎哪個部落瘋了,否則應該不必擔心大股的騎軍。   魔教的勢力遍佈西域,自從分裂之後,更無統一的指揮,魔教之人心思詭譎,倒是不知道他們會如何對待太子的隊伍。   魔物反而是其中最弱的一股,雖然數量衆多,但既無統合也無指揮,屬於憑着三十六儀仗自己,不用動用暗中的護衛就可以解決的問題。   但今天魔物的突襲,卻讓人覺得古怪。   一來是這裏本不該是魔物的聚集區;二來,這些魔物的配合也未免太好了些,不像是平素的沒有智商。   “太子,你是在懷疑,這次的魔物來襲,背後有幕後黑手?”   李淳也早就想到了這一點,如果是這樣,就意味着西戎或者魔教或者其它隱藏在暗處的勢力,處心積慮地對付太子一行。   這就怪不得太子憂慮了。   魔物不怕,就怕這些幕後的人物!   “李卿果然高明。”   太子嘆了口氣,慢慢地在桌子上攤開了西域的地圖,一條紅線從京城出發,直達天山,這自然是太子儀仗預定的封禪路線。   “如今前途叵測,我才叫大家來一起商量看怎麼應對,不知李卿有何可以教我?” 第兩百八十六章 地圖   這張地圖很精緻,不是外面賣的大路貨,山川河流都刻畫得十分精細,以李淳的眼光來看,就連比例都沒有失真,幾乎可以比得上經過衛星測定的地圖。   ——這在彌天世界可很不容易。   必須是可以飛天的修者——還得等級較高的,因爲需要飛得很高——從高空俯瞰的角度,一一記錄,要完成這一張地圖,不知道要出動多少修者。   當然這必定是帝國多年的積累,甚至有可能是前朝傳下來的。   太子出行何等重要,這才攜帶了這種珍貴的地圖。   從潼關到這裏,李淳參與的前幾天的旅程,走的是才廢棄不久的官道,現在還有不少商旅來往,說起來已經算是比較安全。   再往前走,就踏入了魔教和西戎的勢力範圍之內。   魔教居於南方,西戎位於北面,剛好是在太子行進的線路兩側。   在遠古之時,西戎也曾建立過強大的王國,有強橫的閹人騎兵,紀律嚴明,與當時的中原帝國打過多年的仗,最後是因爲資源的關係才被拖垮,被帝國的大軍所征伐,斬殺所有金帳汗王的血脈,從此才分崩離析。   因爲沒有了可以繼承王位的血脈,西戎分裂爲好幾個大部落,在中原帝國持續不斷地間諜戰鬥和離間計之下,更是又扶持了不少小部落,連年征戰不絕。   後來天地異變,中原終於沒有時間來管西域這一攤子,但是西戎各部落之間仇恨已深,再也沒有合併的可能。   大部落依然有着強大的實力,也曾時不時侵襲邊關,他們會縱馬劫掠商隊,但也會保持西域的秩序。   魔教,則是從中原遷徙而來的外來戶。   因爲在中原的鬥爭失敗,這才黯然退到西域,在很久以前,他們作爲一個統一的教派,威震天山周圍,雖然都是些窮山惡水,卻全是魔教的勢力範圍。   但自從他也同樣分裂爲四宗之後,魔教的控制力也逐漸減弱,現在的狀況,與西戎那些蠻子部落的情況也都差不多了,無非是各佔山頭,在自己創立的弱肉強食的規矩和秩序下適度的劫掠。   這兩家,從目前的現狀來看,都應該不希望西域的情勢發生什麼大的變化。   但如果推動魔物突襲太子的幕後黑手是這兩家其中之一的話……   那就說明情況變了!   不管是魔教重返中原的野心;還是西戎南下劫掠的慾望,都有可能造成他們的大動作。   李淳嘆了口氣。   “太子,如果真的是西戎或是魔教有心動手,我的意見,還是暫時退回去吧。”   這是現實的情況。   李淳喜歡冒險,但也沒有必要去走一條必死的路。   ——當然,他或許能夠憑着個人的力量脫身,但太子的儀仗,卻肯定無法全身而退。   不管是魔教還是西戎,在這關外的勢力實在是太大了。   如果是魔教,他或許還能通過那位未婚妻打聽一下消息,看能不能轉圜;但如果是西戎,那只有硬拼一途。   就算太子儀仗有暗中的護衛,但是隻要西戎出動修者和大軍,就能夠輕易將這一支小小的隊伍全滅。   “卿言甚是。”   太子苦笑,面色慘白。   出來之前雖然預料到了艱難險阻,卻不料一開始就有這麼大的壓力。   “……但是後退一事,絕不可能。”   他堅定地搖了搖頭。   除了李淳之外的其他幾位儀仗,也都是緊繃着臉,卻是一點兒都沒有對太子的話提出質疑。   除了忠誠之外……似乎還有點別的什麼東西……   李淳注視着太子的神情,眉頭微蹙,有點想不通。   “太子,你的名分已定,封禪之事,並不急於一時,完全可以下次再來。”   上古聖德太子,封禪三次都爲風沙所阻,只能怏怏而退,直到四十歲的時候才封禪成功,但這也沒動搖過他太子的地位。   “不是這個原因……”   太子擺了擺手,欲言又止。   小侯察言觀色,苦笑着開口,“李公子,並不是太子和我們要瞞着你什麼,但這件事實在事關重大,你知道了也沒什麼好處;你只須明白,太子此次前往天帝陵,勢在必行,是絕不可能回頭的……”   今天太子把李淳叫來,小侯就明白太子是要跟他攤牌的。   若是路上沒什麼事倒也罷了,既然有了這樣的危險,像李淳這種人才,必須讓他心裏頭明白。   雖然天帝陵中之事,還不到時候跟李淳說,但至少要讓他知道,他們這次封禪,可不僅僅是爲了太子之位。   “哦?”   李淳眉毛一挑,似有所悟。   怪不得一直都神神祕祕的,李淳也覺得有些不對。   原來除了封禪之外,太子儀仗前往天山,還有別的目的!   ——李淳敏銳地發現,小侯的用詞是說“太子前往天帝陵勢在必行”,而不是說“封禪勢在必行”,這兩個說法看似一樣,其實卻迥然不同。   “這麼說來,太子之行,果然是另有目的。那也怪不得伏波郡王要讓我跟在裏面了……”   伏波郡王這老狐狸,肯定也知道了什麼。   “如果是這樣,那太子前行,我們就得好好合計合計了。”   既然他們暫時不肯說,李淳也就不再逼問,反正到了地方,他作爲三十六儀仗之一,一定可以目睹真相——這應該也是伏波郡王希望他做的。   李淳仔細地盯着地圖,腦中也在不斷飛速旋轉。   他曾想過先去魔教總部與未婚妻聯繫,可以得到進一步的資料,但是從地圖上來看,顯然這不妥當,因爲走到魔教總舵,跟到天山都已經相差不遠,如果能夠順利前進,那不如直接前往天山還快捷些。   ——他本來的打算就是去完天帝陵回頭再去魔教,現在也不打算改變這個計劃。   魔教統治的區域,都是山路崎嶇,很不好走;相反的西戎部落的聚居地,卻是大片的草原。   “如果我們往北……”   李淳的手指在地圖上摸索,慢慢向上移動。   “快速穿過西戎的疆域如何?”   “這……”   小侯皺起了眉頭,“李公子,如果是魔教要對付我們,我們退避三舍倒也罷了,但如果是西戎要對付我們,那在草原之上,豈不是成了活靶子?”   西戎騎兵,在草原上的速度最快,是劍客都畏懼的強悍對手! 第兩百八十七章 幕後黑手   太子卻是眼睛一亮。   他沉吟敲着地圖,慢慢地站起身來。   “李卿,果然不簡單!”   他自己從小受着權謀的教育,有雄才大略的父親和叔父的引導,也是要在李淳的提醒之下,纔想到這一點;而李淳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從小居於鄉村山中,居然能有這樣的見識,思維又如此縝密,真是不可思議!   “如果是魔教要對付我們,我們避開其鋒銳,絕無問題;而如果是西戎要對付我們……”   太子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西戎終究名義上還是受帝國的統屬,就算想要謀害太子,也不敢太過張揚明顯——這也是爲什麼他們會選擇推動魔獸突襲,而不是派幾個西戎騎兵來試探的原因。   所以,就算是西戎要對付他們,他們選擇草原上的路快速行進,也要比原路安全得多。   ——當然,不可避免的要冒風險,但是他們這次封禪之旅,本來就是豁出了性命要做事,就算他這個太子,也無所畏懼!   “就這麼定了,通知下去,明日就準備前行!”   太子捏緊拳頭做了決定。   ……   在不遠處。   有一羣黑衣人聚集在一起,當先一個老人皺緊了眉頭,瞧着那些敗退回來的魔物。   “太子三十六儀仗的實力,還算是不錯啊,居然這麼快就擊敗了這羣魔獸……”   有飛翼龍魔和獨角牛魔這樣的魔物配合,加上一大羣的小型怪物,就算是正規軍隊,也會覺得有點棘手。   沒想到太子儀仗看起來沒什麼本事,卻是乾淨利落地擊退了這次進攻,三頭飛翼龍魔,一頭都沒有回來。   “他們暗中的護衛,好像也沒有出手啊。”   太子出行,雖然按照規矩不能攜帶更多的護衛和高手,但是終究不可能真的讓他只帶着三十六個年輕人去冒險,暗中總是有高手隨行的。   這次魔獸突襲,這羣黑衣人的目的,一方面是想試探太子儀仗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抱着看能不能逼暗衛出手的想法。   “沒有出手,只是一個年輕人就輕鬆解決了三頭飛翼龍魔。”   跪在地上稟報戰況的探子也是頗爲佩服。   那人的膽識和實力,都是讓人驚歎。   “哦?太子儀仗之中,還有高人哪……”   老人似乎很是詫異。   太子儀仗都是年輕人,沒有一個修者。   修者以下,能夠輕易對付飛翼龍魔的,那隻能說是奇人了。   “啓稟大長老,那個年輕人,屬下知道他的來歷。”   在旁邊有個年輕瘦削的黑衣人,忽然跪倒在地,磕了個頭,開口報告。   大長老怔了一怔,他們教中規矩甚嚴,這種突然越級報告之事很少發生,而且……這年輕人似乎是從北地調來的吧,怎麼就知道太子屬下的來歷根底?   他沉下臉來,悶哼一聲。   “哼,北地越來越沒有規矩了,憑你的身份,可以跟老夫說話麼?”   大長老揮了揮手,“先責十杖!”   “是!”   周圍執法的黑衣人立刻站了上來,走到那瘦削黑衣人跟前,舉起了大杖。   瘦削年輕人身邊的同伴嚇得魂不附體,那年輕人卻是毫不在意,咬牙撕開了上衣,只見脊背之上,累累都是杖痕。   “打!”   執法者毫不留情,一杖下去,就把那瘦削年輕人打趴在地上,他也毫無停手之意,連續打完十杖,只把那人打得皮開肉綻,這才罷手,冷冷地退到一旁。   瘦削年輕人挺起腰,冷靜地把衣服披上,好像絲毫不在乎身上的創痛一般,繼續跪在大長老的面前。   “好,你說吧!記得,若是有錯或者有一句廢話,就要將命獻給神!”   大長老微微點頭,眼中倒是多了一份欣賞之色。   這小子拼了捱打也要跟自己說話,態度又如此沉靜,倒是可造之才——北方那邊鬧得不像樣,但倒也出了那麼一個兩個的人才。   “這年輕人是伏波郡慶豐城人士,今科郡試解元,名叫李淳,四年前求學於一家小武館清靈館閣,一年前劍法有成,參加寒露之會,得到伏波郡王之子信隱君的賞識。”   那年輕人口齒清楚,侃侃道來,果然沒有一個字廢話。   “……他去當了幾天獵人,當時實力平平,但不久就突飛猛進,即得中府試案首,得了功名。”   “後來他得罪了當地世家崔家,避禍而到郡城,半年間劍法大進,郡試之中,所創劍法被評爲上三品,得中解元,得伏波郡王推薦,千里奔赴潼關,爲太子三十六儀仗之一。”   “哦?”   大長老皺緊了眉頭,“有趣,有趣!也就是說,這個小子出頭不過短短一年的功夫,想不到就成長到這個地步!”   從一個無名的鄉村少年,到太子身邊最出色的儀仗,甚至可以舉手間滅掉三頭連修者都要頭疼的飛翼龍魔。   這個少年,到底有什麼奇遇。   “那麼……你又是爲什麼關注這個小子呢?”   大長老的目光之中,突然出現了一線冷意,他冷冷地等着跪在地上的瘦削黑衣人。   “啓稟大長老!”   瘦削黑衣人匍匐於地,內心也是驚恐萬分。   “此人與本教有大仇,我也曾傷在他手裏,一直起心報復,奈何此人奇遇太多,靠山太強,所以一直隱忍不發。”   “想不到他竟然爲太子儀仗,撞到本教手裏,屬下願身先士卒,爲大長老除去此人!”   “你?”   大長老帶着一絲不相信的表情。   這從北地來的年輕人資質是不錯,神術修煉也有所成,但是與李淳相比,還是差得太遠。   “對方可是能夠斬殺飛翼龍魔的高手,你行麼?”   那瘦削黑衣人咬牙切齒,“大長老,不除此人,難以對付太子一行,而且此人詭詐,就算是教中高手出手,也未必能勝,只有在下盯了他那麼久,可見其弱點。”   “只求,大長老將聖物借用……”   他陡然抬頭,眼中閃爍賭博的瘋狂光芒!   “什麼?”   “好大的膽子!”   “你什麼身份,竟然敢想要染指聖物!”   一羣人怒喝了起來。   大長老卻是擺了擺手,面色肅然。   “你若有把握除掉那小子,聖物借你也可以。”   他頓了一頓,眼中卻閃現寒光。   “但是,若你失敗,可要受本教極刑!”   “多謝大長老信任,屬下一定不會讓大長老失望!”   那瘦削黑衣人大喜,知道自己賭贏了,重重地磕下頭去! 第兩百八十八章 溫養劍種法   太子一行繼續前進。   在魔物襲擊之後,又平靜了兩天,他們改道草原,沿着赤水的之流長生河一直溯游而上,行走的速度倒是比之前快了一點。   平路到底是比山路好走,只是從這裏走有些繞遠,最後還要翻越天山南峯,總的用時還是要超過原定的路線。   但對於太子來說,最重要的是能夠安全的行進。   第一天的下午,他們曾經遇到了一個西戎的小部落,他們正在河邊牧馬,乍遇太子儀仗,也是嚇了一大跳,遠遠地避開了。   看來倒是沒有什麼敵意。   “我現在懷疑,要對付我們的人還是魔教了。”   小侯一直派出斥候調查周邊的情況,卻只發現風平浪靜,並沒有西戎騎兵調動的跡象——當然再遠一些無法把控,但至少幾十裏範圍內是安全的。   從這個情況來看,不像是西戎要搞鬼,除非他們覺得僅僅靠着魔物就能對付太子三十六儀仗和隱藏的暗衛——西戎人雖然看上去粗豪沒心眼,但也絕不會那麼蠢。   “不可大意。”   太子一直緊皺着眉頭,不敢有絲毫輕忽。   越是前進,這位未來的賢君,彌天世界的儲君卻越是嚴肅和緊張,整天都似乎是憂心忡忡心事重重的樣子,大概只有在跟李淳下棋的時候,纔會開懷大笑。   “李卿,你別的什麼都行,唯這下棋,遠遠不是孤的對手啊!”   他回頭看了看棋盤,李淳的黑子七零八落,已經被他殺了一大半,而李淳還在不死心的思索,不由得鬆開了眉頭,笑出聲來。   過了這幾天,他終於摸清了李淳的愛好。   果然,在其他方面都無所求的男人,當然是想要變強。   於是太子誘惑李淳跟他下棋的辦法,就變成了賭注。   只要李淳能夠贏他一盤,就可以得到宮中祕藏的劍譜一本——太子雖然不可能把所有的珍本都帶上,但是隨身也攜帶着不少劍譜的副本,這是作爲給儀仗們的賞賜之用。   李淳猶豫了半天還是同意了,可惜他的棋力太差,即使是受讓兩子,還是時常潰不成軍,今日已經連下了三盤,他連一盤都沒有贏過。   “哈哈哈,李卿,你認輸吧!今天不下了。”   太子搖了搖頭,知道今天就算繼續下下去,李淳也沒精神了,他從懷中掏出一部劍譜,輕輕地擲到了李淳面前。   “喏,今天的賭注,你雖然沒贏,但也不能讓你做白功,就送你最差的這本吧!”   李淳一怔,伸手接過,卻是一本紫陽上人所著《溫養劍種法》,不由大驚。   紫陽上人乃是前朝知名的劍客,不過比他修爲劍道更有名的是他的教育方法,據說他有五百弟子,個個踏入修者境界,一時令人咋舌。   可惜後來戰亂迭起,紫陽一脈弟子星散,最後竟至於滅絕,他的教導也就沒有流傳下來。   不過傳說之中,都是說他已經參透了劍種的奧妙,得他傳授,劍客凝成劍種淬鍊身體踏入修者之境要比一般人容易十倍,可惜誰都沒見過他的教材。   想不到他竟然有《溫養劍種法》流傳下來,看來是被祕密收藏在皇宮大內,普通人是不得一見了。   ——大內禁宮有無數祕傳劍法,好東西多得堆積如山,只是皇族中人沒有完全利用罷了。   就連當今的第一劍客天下謫仙白輕衣都要在御前舞劍,求得入禁宮參悟無上劍道的機會,最後也確實憑此突飛猛進,摸到了以劍封神的門檻。   太子一出手就是這等級的祕笈,李淳儘管臉皮厚,都有些受寵若驚。   “你不要太得意,雖然是紫陽上人真跡,但是這本溫養劍種法只是殘篇,只有一半的內容,對你修行或有助益,但還是得靠你自己去悟。”   太子微微笑着,口中的語氣毫不在意,李淳卻是渾身一震,知道這東西的寶貴,當下站起身來,誠心誠意地謝過了太子,這才告辭離去。   一旁的小侯也是目瞪口呆,等李淳走了,迫不及待地開口。   “太子,這……這會不會太重視了他一點,連這等祕笈都交給了他?這不是皇宮大內,不得外傳的頂級祕笈麼?”   凡是關於突破到修者的祕笈,自然在大內都特別受重視,不可隨便流傳出去。   ——若是世上修者太多,肯定會影響到天子的統治。   太子笑了一聲,“小侯,怎麼你嫉妒了?是怪孤沒有把這祕笈給你,而是給了李淳麼?”   “不敢!”   小侯嚇得趕緊低頭,“屬下哪裏敢有這樣的想法,只是……”   太子擺了擺手,“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已經到了這種時候,還守什麼先祖皇族的規矩?”   他微弱地嘆了口氣,一臉惘然。   “其實,我只是想留下一點香火之情罷了。”   日後李淳的成就,必然不可限量,以太子的預期,肯定不是他要求到皇族,而是他們或許要求到李淳。   ——當然那個時候,也不知道自己還在不在。   太子嘆了口氣,“就當是給兒孫積點福德吧……”   “太子!”   小侯熱淚盈眶,跪倒在地,“請勿出此不吉之言,我們……我們也不是沒有機會的!”   封禪之行,國祚之命,這就是逆天改命的機會。   一切,都在天帝陵!   他絕不容許有人來破壞這次的旅程,一定要衛護太子,安安全全地抵達天帝陵,再安安全全地回京!   太子聽到他的肺腑之言,卻只是露出了一個古怪的笑容。   輕聲嘆着,輕輕拍了拍這位小夥伴的肩膀。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小侯,你也無需要太執着了。”   “不!”   小侯挺起了胸膛,“我祖孫三代,忠心爲國,我更是從小就守在太子身邊,太子救我性命,我自然要粉身以報!”   “就算是死,豁出這條命去,我也要幫太子將此事完成!”   他的眼眶變得血紅,卻是情真意切。   太子再次嘆了一口氣,終於還是沒有再說什麼。   他抬起頭,透過車窗望着遙遠的天空西面。   夕陽西下,只有一抹懾人的殘紅。 第兩百八十九章 開始修行   “太子又叫你去下棋了?”   吉祥對太子的惡趣味實在是沒法理解,明明少爺的棋臭得連小孩子都下不過,他卻偏偏樂此不疲,最喜歡欺負弱者。   “嗯!”   李淳苦笑,把手中紫陽上人的《溫養劍種法》輕輕地放在桌上。   “輸了三盤,給了我這個。”   他現在腦中其實還有點迷糊,不太明白太子爲什麼把這麼貴重的東西隨手就送給了他。   李淳知道太子頗有雄才,對他也有拉攏之意,不過他也已經很明顯地表示出了,他日後必然是要走劍客修者以至飛仙之路,基本上不可能爲朝廷所用,太子的拉攏也就顯得沒什麼意義。   他還不像是天下謫仙白輕衣,白輕衣是一塊招牌,是帝國的面子和驕傲,皇帝自然是要善加籠絡,他不過只是一個有潛力的劍客,何以值得對方如此重視?   如果說是爲了這一次的旅途,也根本不需要拿出這樣的東西來做人情。   吉祥看了看封面,也是嚇了一跳。   紫陽上人的名聲天下皆知,連不懂武不懂道的小老百姓都知道,比任何劍客宗師道法教祖都要有名得多,就是因爲他神奇的教徒弟本事。   他秉承有教無類的原則,只要有人送上一束乾肉拜他爲師,他就虔心教導,毫無藏私,這樣不挑弟子的前提下,還教出了五百個修者,怎麼不讓人驚歎?   “想不到真有他的真傳在世,那少爺你,不就很快能夠突破修者了?”   吉祥大喜。   要是在去魔教之前,李淳能夠突破修者境界,那少爺跟小姐,就更相配了。   “談何容易……”   李淳已經略微翻了翻這溫養劍種法,前面是說得甚爲詳細,可惜到了最後形成劍種,然後淬鍊身體的那些部分全部缺失,憑此一法,大概自己可以迅速地踏入十級劍客的門檻,但要成爲修者,還得靠摸索與痛苦的忍耐。   紫陽上人法門的精髓,在於能夠更精煉劍種。   一般劍客形成劍種,只是體內劍氣不斷壓縮,最後形成一團若有實質在經脈之中游走的固態劍氣而已,這樣的劍種鋒芒犀利,在體內行走之時,自然是痛苦不堪,雖然起到淬鍊身體的作用,但是也同樣造成巨大的傷害,光是要修補這傷害,就要花大量的功夫。   有些人運錯了氣,可能一輩子恢復不了,那也就完全失去了踏入修者的機會。   這也是爲什麼這道門檻成爲許多人瓶頸的原因之一。   但若是以紫陽上人的法門,繼續精煉劍種,以劍氣予以溫養,削除其鋒芒,就能讓劍種的體積變得更小,也更減少棱角,在體內行走,一來能快上許多,二來造成的傷害也沒那麼大。   “我怎麼聽說,只有痛苦越大,身體的淬鍊才更完全呢?”   吉祥有些疑惑。   李淳搖了搖頭,翻開了紫陽上人的書,指着前幾頁的一段,“原本我也是這樣認爲的,但紫陽上人已經駁斥了這個觀點。”   劍種淬鍊身體,並不像以前那種對肉身的強化,是通過損壞和超量恢復來實現的。   ——李淳其實比較容易接受後者的解釋,他一直也是這樣認爲的,後世運動員鍛鍊肌肉,其實就是這種微小損壞,然後人體自身超量恢復而變得更強的方法。   作爲劍客之時,修煉也頗爲類似這種。   但要踏入修者境界,卻開始了一種新的模型。   劍種對身體的改造,是一種性質的變化,是讓身體開始適應天地之中游離的力量,這種改造,確切地說,並不是讓身體變得更強壯,而只是讓他適應了另一種規則。   或許這種解釋,還不能說服大多數人。   但是這位紫陽上人是一個很認真執着的人,而且他也很有辦法。   要證明他的觀點,其實最好的辦法就是試驗。   是用傳統蠻幹的辦法訓練出來的修者強大,還是用他這種溫養法修出來的修者強大——他居然挑選出十幾名即將成爲修者的弟子,把他們一分爲二,讓他們各自修行不同的法門,用長達幾十年的試驗,來證明自己的觀點。   事實上,果然是他說得對。   以溫養法成爲修者的弟子,少喫了不少苦頭,但一點兒不比傳統模式下的修者弱,甚至,從某些層面來看,由於他們避免了十級劍客時候淬鍊身體可能造成的暗傷,未來的發展甚至比那些蠻幹的弟子要更強一些!   雖然從李淳後世的觀點來看,他的實驗還有規模不夠大,樣本不夠豐富的一些缺點,但不管怎樣,已經足以支撐他的基本結論。   “那少爺你現在就要開始修煉這溫養劍種法麼?”   李淳點了點頭,“事不宜遲,這《溫養劍種法》送的也真是及時,剛好是從九級劍客巔峯就可以修行,我的劍氣已經開始濃縮,從這時候開始溫養劍種,效果最好。”   雖然是在行車當中,但太子儀仗什麼東西都齊備,李淳吩咐吉祥找小侯要了溫養劍種法需要的一些東西和藥材,當晚紮營之後,就開始修行。   “這不就是洗澡嗎……”   吉祥心中吐槽,但還是給他找來了一個巨大的木桶,填滿了熱水,配以各色藥材,將水染得烏黑,底下又燒了一盆火,直到藥水咕嘟咕嘟沸騰起來,纔去把一直在閉目養神的李淳給叫了過來。   “剛好!”   李淳試了試水溫,燙的齜牙咧嘴,但還是脫了衣服,一屁股坐進了木桶之中,渾身立刻被燙得通紅,額頭也冒汗不止。   “爽!”   他深吸了口氣,忍受着皮肉之痛,感受着藥力從毛孔之中滲進去的感覺,運起劍氣,將藥力盡數吸收,在體內運轉起來。   “晚上紮營之後,戒備森嚴,應該沒有人會趁這種時候來偷襲,以後每日夜間,我都要運行這溫養之法。”   藥力,一來是幫助促使劍種成型,而來也是磨去劍種的棱角,李淳在木桶之中修煉,只覺得事半功倍,劍種的構成進度極快,幾乎有一日千里的感覺,心中大喜。 第兩百九十章 汝妻子我養之!   “今天你的彩頭。”   第二天太子的車駕之上,在李淳又輸了三盤以後,他又拿了一本劍譜過來,李淳拿過來一看,是前朝劍隱維摩詰的《山居劍法》,這劍法輕靈飄逸,本身就居於一品。   ——更難得的是,這一本皇家所藏的劍譜還是全本。   也就是包涵了內力運使和創劍者心得註解的版本,若得這種劍譜潛心參悟,一旦全數領悟,可以發揮原作者劍法的全部力量,這與世間流傳,只有歌訣和招式,徒具其形,不得其魂的劍法可全然不同。   “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孤獨愛這兩句。”   太子摩挲着書皮,言語間頗有眷戀之意。   “昨天已蒙太子厚賜,今天我又沒贏,哪裏還敢受太子的劍譜?”   看着那山居劍法,李淳也是眼饞,但還是有骨氣地婉拒。   太子哈哈大笑,“若無劍譜,你怎麼可能心甘情願陪我下棋被我虐?你放心,這就算是你陪我下棋的勞務費,我絕不會以此多要什麼東西……”   他頓了一頓,臉上有幾分自嘲。   “若真要說,那也是孤在拍你這位必將一飛沖天的劍客的馬屁,只盼你日後飛黃騰達之時,能夠稍稍照拂我的後代……”   皇家雖是天子,壽命卻與常人無異,他們受天庭賜福,修行武學也能有強橫之力,唯有壽數卻是不可改變,即便成了修者,也不能延長壽命。   而且,也不可能以武道封神——反正等皇帝賓天,自有神位,就是太子和傑出的藩王,也能夠享受香火,自然也就斷了其他封神之途。   而李淳必成修者,日後修爲更增之後,壽數至少也得有三四百,三四百年之後,誰知道皇朝會是怎樣,太子的後裔又會怎樣,他請李淳照拂自己的後人,倒也不算是不對。   “你放心,汝妻子吾養之!”   李淳一把抓過了山居劍法,豪邁許諾,反正太子的後人不可能需要他養,怕個什麼?   太子呵呵而笑,眼神之中卻有了幾分黯然。   “對了,你已經有兒子了?”   李淳突然反應過來,詢問剛剛成年的太子,語氣之中,頗爲羨慕。   兩世爲人,他都是連老婆都未曾娶上,兒子更是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   “長子四歲,次子兩歲……”   “我靠!”   李淳無語,不得不承認高帥富就是人生贏家,王子就是王子。   這麼一算,太子豈不是十四歲就有兒子,倒推下來十三歲就……   可憐他兩世都是處男……   “你加油,很快就會有的。”   太子似乎很理解他的想法,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淳苦笑。   腦中雲神君、陸曼孃的形象一閃而過,嘴角卻是有些耷拉了下來。   在這個世界,他第一個有好感有幻想的女子是曼娘,然後又莫名其妙地與雲神君訂了婚,按說……他才十五歲,這也算不錯了。   只是,不知爲何,想起生死未卜的妹妹顏火兒,李淳心口就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一樣。   如果妹妹沒有離去,也許她可以看着他娶妻生子,光宗耀祖,榮華富貴。   但自從知道了萬象天界之後,李淳的心思卻發生了變化。   似乎,在這裏輕鬆自在的生活是一種奢侈,只要一閉上眼睛,他就會瞧見火兒的面容。   “照這個樣子……可是沒法結婚生子啊……”   在自己劍法大成,踏入萬象天界找到妹妹之前,娶妻生子的想法,似乎是一點兒都沒有。   就算是去魔教見雲神君,婚約也不過是個藉口,他真正想要的,不過是魔教的資源和信息而已。   他需要知道更多,他需要變得更強,這才能縮短那有如天地之隔的距離。   不,是遠遠超過天地之隔的距離。   許多人,在這種遙遠的距離之下,很快就會放棄了。   李淳卻不是這樣。   他只知道,只要努力一點,就可以縮短一點距離,只要你足夠努力,終究有一天會登上青雲。   若是停滯,那就是不進則退,只能眼睜睜地天人永隔。   我是註定要成爲劍聖的男人,命運,當然要自己握在手中!   太子見他陷入了沉思,也笑了笑,讓人收拾了棋盤,舉着茶盅,坐在椅子上發呆。   “前面注意,好像有人攔路!”   自從魔獸突襲之後,太子隊伍的警惕性也高了許多,前方發現有意外,整支隊伍立刻就停了下來,保持戒備的狀態,金哥兒跑上去問話。   “怎麼回事?”   太子愣了愣,從發呆的狀態之中醒了過來。   小侯出門問了兩句,回來稟告。   “好像說是前面有個人攔路,金哥兒去處理了,太子不必擔心。”   他的話音還未落,卻聽見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來。   “聽說太子禮賢下士,求賢若渴,如今遇此困厄之時,反而不見賢士麼?”   砰!   配合着這聲音,是金哥兒的軀體被遠遠地扔了過來,撞在太子車廂上的聲音。   金哥兒一躍而起,破口大罵!   “慢着。”   太子卻是挺起了身軀,“小侯,你去問問,前面是什麼人自稱賢士,爲什麼要見我?”   他臉上略有疑惑之色。   天下人,只知道他要去執行封禪,正太子位,知道他前往天帝陵真正目的人,除了隊伍中的心腹之外,滿打滿算都不超過三人。   這人,何以知道太子竟在危難困厄之中?   小侯也是面色古怪,他答應一聲,飛快地下車,到前面查看,李淳好奇,也隨之一同前往。   卻見太子的車隊之前,只站了一個人。   一個白衣的劍客。   他頭戴古冠,腳踩木屐,揹着一口三尺來長的古劍,身上的衣服也頗爲古拙,像是千年前天地異變之前的流行。   他臉龐如玉,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雙目卻如星,閃爍着深邃的光芒。   “你是什麼人?爲什麼要見太子?”   小侯眉頭緊皺,開口發問。   那白衣劍客輕輕一笑。   “我乃是崑崙山劍客屈天恆,奉師命下山,是來救太子的命的!”   此言一出,衆人大譁!   “崑崙山?”   李淳卻是皺起了眉頭。 第兩百九十一章 亡國之禍!   崑崙,按照萬國輿圖所載,還在天山的西面,幾乎已經到了東方大陸的邊緣。   從天地異變以後,帝國的居民從來沒有人去過天山以西,這個崑崙的名字,早就成了傳說。   突然冒出來一個什麼崑崙山的劍客,李淳總覺得有什麼古怪。   屈天恆冷眼瞧着李淳,似乎也是頗有敵意。   “崑崙山劍客……”   小侯大概都沒聽過崑崙山的名頭,但是屈天恆那句救太子命的話卻是震動了他——要是平常,他早就叫人把這人拿下,但是現在這種特殊情況,卻讓他有些疑惑。   而且此人的本領不弱——能一舉將金哥兒拿下,只怕實力應該不會比李淳弱,太子一直感慨李淳不能完全爲己所用,如今送上來一個高手,豈不是好?   小侯沉吟了一陣,伸手阻止了衆人的喧譁。   “請屈公子稍待片刻,我去稟報太子。”   以太子的性格,肯定是會見這位屈劍客的,唯一要擔心的,就是他是不是刺客。   “李兄,一會兒太子見他的時候,要麻煩你了……”   小侯回身悄悄跟李淳說好了,雖然有暗衛暗中保護太子,但是暗衛能不出手就最好不要出手。   “嗯。”   李淳微微點頭,他倒是不覺得屈天恆是刺客,但這個人身上總有一種詭異的氣息,讓他感覺很不舒服。   太子最終停下了車隊,紮下營帳之後,才接見了屈天恆。   帳篷很大,三十六儀仗有一半都擠了進來,把屈天恆與太子遠遠隔開。   “呵呵,想不到太子危在旦夕,居然還有心思來擔心刺客。”   屈天恆踏進營帳,看見衆人,立刻就諷刺了一句。   “不過就算是這些無能之輩,也未必能護得住太子你的安全!”   “你說什麼?”   金哥兒大怒,想要上前,但是想起剛纔一招之內就敗北,不免有些訕訕,目光轉向李淳,露出哀求之色,意思是大哥你上去教訓教訓這小子啊。   李淳不由得暗自好笑,咳嗽了一聲,搖了搖頭。   太子還沒說話,他去無端跟人爭執做什麼。   太子咳嗽了一聲,苦笑搖頭,“屈朋友倒是犀利。只是我這些儀仗忠心耿耿,卻不是無能之輩。”   他輕描淡寫先安慰了一下手下,然後就讓他們都退下,只留下了小侯和李淳,倒是不因爲屈天恆之言絲毫以爲杵。   太子行事,讓人如沐春風,確實有明君的潛質。   屈天恒大大咧咧地找了個椅子坐下,眼角瞟着李淳,仍舊不懷好意。   “屈朋友,不知你口口聲聲說我危在旦夕,是什麼意思?”   太子不急不惱,溫和地開口詢問。   屈天恆嘆了口氣,這才站起身來,行了個禮。   “太子果然度量非凡,我這般無禮都不厭棄,也不怪家師認定太子纔是扭轉國運的真命天子。”   他口吐大不敬之言,卻是毫不在意。   太子與小侯對視一眼,眉頭微蹙。   “尊師是?”   屈天恆昂然抬頭,“家師崑崙山莫一元真人,如今已經是十九級道尊,不日即可飛仙!”   “是道尊?”   太子一驚。   道士教出個劍客弟子來,倒也是常事,畢竟道士若是年紀大了,肉身脆弱,要找人護法,弟子是最合適的人選。   不過十九級的道尊,那可就非同一般。   如今天下道宮之中,能夠有這個修爲,接近封神級別的,總共也就只有三位。   想不到在荒僻的崑崙山上,竟然還有一位?   屈天恆驕矜的點了點頭。   “不知道尊有何指示?”   太子的態度更謙卑了些,他認真地向屈天恆詢問。   屈天恆抬起頭來,瞧了瞧李淳和小侯,太子猶豫了一秒鐘,旋即點頭,“屈先生但講無妨,他們都是自己人。”   ——他的猶豫是因爲李淳,李淳畢竟還不知道內情,而若一位道尊出言指示,只怕難免會泄漏一些天極。   但太子還是決定相信李淳。   “好吧!”   屈天恆似乎對李淳很不滿,怏怏地點了點頭。   “家師夜觀星相,發現紫微星矇蔽不清,四方都有星宿衝犯,這一算之下,發現我帝國竟然已經亡國無日!”   “什麼?”   李淳喫了一驚。   帝國建立,不過是百年之事,這王朝更替雖然是常態,但是百年換代,未免也太快了些,而且現在雖然說不上是國泰民安,但至少還是穩定,亡國之禍,又從何而來?   他抬起頭,瞧見太子和小侯臉上都是隻有黯然,沒有震驚。   他們……早就知道了!   李淳這時候才豁然開朗。   怪不得太子這一行都怪怪的,就是因爲早就知道了此事,而他們這次封禪,必然也揹負着特殊的任務。   所以他們才諱莫如深。   太子瞧了李淳一眼,對他苦澀地點了點頭,然後又轉向了屈天恆。   “此事,欽天監與三位道尊都已經確認過,不想尊師竟然也瞧到了……”   他嘆了口氣,“那尊師有何教誨?”   屈天恆撇了撇嘴,“家師說,如今帝國雖然到了亡國的邊緣,但氣數還未盡,太子身上,依舊有真龍之氣,氣數就應在太子的身上。”   “既然氣數未盡,中原的道士們肯定也會想辦法。”   “太子此次西行,大約就是要往天帝陵,血祭龍脈,以延帝國百年國運,不知是也不是?”   他的語氣帶着一絲冷漠,太子與小侯對視一眼,默然低頭,顯然是默認了。   “原來如此。”   李淳苦笑,他總算完全明白了這次旅行的目的——伏波郡王若有改朝換代之心,那他派自己來的目的,也是昭然若揭了。   但以郡王的謹慎,他又不可能做些什麼,只是需要自己掌握第一手的訊息罷了。   ——所以太子也毫不在乎地把他留在了身邊。   如此一來,所有的事情都貫通了起來。   “可是,太子此舉,卻是徒勞無功!甚至是取死之道!”   屈天恆石破天驚地開口!   他站起身來,蔑視地瞧着李淳。   “若是太子想要以身相祭,更是親者痛而仇者快,中了別人的圈套!”   “在下此來,正是爲救太子而來!” 第兩百九十二章 該相信誰?   屈天恆的挑明,終於讓李淳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太子封禪,是爲了血祭龍脈,以延長國運。   百年的帝國,不知怎的已經到了亡國的邊緣,必須要以太子這位未來賢君的血,纔有可能逆天改命,延長國祚。   而此事之艱難,自然毋庸諱言,乃至於太子都有了以身相祭的念頭。   送自己的命,來挽救自己的國家。   作爲一個王者,這自然是一件無比光榮的事。   但是屈天恆卻是冷漠地打破了他的幻想。   “太子本人,纔是維持國運的關鍵,若是太子死了,帝國氣數已盡,就算有龍脈護持,只怕也是爲篡國之人所把持。”   “太子,你要想想,到底是誰勸你殉國,誰就最有嫌疑!”   “什麼?”   一向從容的太子,終於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這……這怎麼可能?”   他回想起離開京城之前。   亡國之禍,卻又不知道起因,這讓整個欽天監惶惶不可終日,父皇連續在欽天監坐鎮,焦頭爛額,白髮都多了幾根。   三位道尊,一起被請到京城,卻是誰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不管如何,帝國纔不過百年,不管從氣運還是從統治上來說,遠沒有來到徹底腐朽的時刻,太子身上,也依然有天子的氣息,天庭的扶持,並沒有改變。   那麼……爲什麼會亡國?   道尊們想盡了辦法,溝通天地,祈禱上蒼,卻始終得不到回應。   他們找到唯一的方法,只是讓太子前往天帝陵,血祭龍脈。   “或者……可以延長一點國祚。”   說實在的,道尊也沒有太大的信心。   太子出京之前,天子老淚縱橫,送他直到宮門。   一句話都沒說。   但是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天子已經老了,或許看不到亡國的那一日,但是太子還年輕。   亡國之君,亡國之儲,都是最痛苦的身份。   他是在爲自己兒子將來的命運而悲泣。   父皇終究還是重視我的。   太子被感動了,所以他打算豁出去不顧一切地拯救自己的國家,哪怕是犧牲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他最尊敬的相父,悄悄地給他傳來了口信。   “血祭之法,執念最重,若是以生命獻祭,效果更佳。”   太子心中震顫,卻是深信不疑。   相父,從來都沒有騙過他。   他的打算,只有小侯知道,卻沒想到今日竟然被這屈天恆一口道破!   而且,還跟他說這是騙人的,是篡國之人的企圖!   他……究竟該相信誰?   ……   “那小子已經進入了太子車隊。”   仍然是在不遠處,之前盯着太子一行人的黑衣人在樹林中聚集,探子們跪着稟報消息,大長老滿意地捋鬍鬚。   “哼,這小子做得還算不錯。”   他微微地點了點頭。   “大長老,會不會他做得太過分了?只是爲了除掉一個李淳,何必將那麼多內情都和盤托出呢?”   地位稍在他之下的長老狐疑地開口詢問。   “你懂得什麼!”   大長老高聲地喝斥他——他很不喜歡有人質疑他的決定。   既然他決定了讓那小子帶着聖物接近太子,去除掉李淳,那就不該有人懷疑。   “太子這個人,是真正的賢君血脈,他氣量寬宏,手段高明,想要獲得他的信任,必須得下猛藥!”   想要殺掉李淳,首先就是要獲得太子的信任,否則三十六儀仗一體,再加上在暗中守護的暗衛,想要正面幹掉李淳,並不是那麼容易。   但是得到太子信任之後,也許只要一道手令,就可以要李淳的性命!   那小子提出的方案,大長老也很認同。   “是……是……”   那位長老不敢正面應對大長老的怒火,只得唯唯稱是。   “現在,我們就等着看好戲吧!”   大長老似乎心情甚好,也沒有多加責罰。   ……   “孤該相信誰?”   太子的眼中滿是血絲,在他面前,只剩下了小侯一個人。   屈天恆被請出去休息了,剛剛得知大祕密的李淳也退下了——雖然太子對他信任有加,但是太子現在這種狀態,實在不想給別人看到。   只有小侯是他從小的玩伴,也是最忠誠於他,唯一知道他的打算之人。   所以他留下了。   但是太子並不是在問他。   小侯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閉口不言。   一個是相父,一個是可以夜觀天象的道尊。   屈天恆的話,可是一點破綻都沒有,該知道的他知道,不該知道的他也知道,若不是十九級道尊的能力,就只能是神祗的威能了。   太子當然不能質疑神祗。   但他也不願意懷疑自己的相父。   相父對朝廷忠心耿耿,有賢相之名,與天子君臣相得,年輕時候微服私訪曾經留下許多佳話。   太子出生之後,身體孱弱,因爲相父擅長杏林之術,又因爲欽天監預言太子六歲前不可居於皇宮,必擇一臣子家住下,所以太子一直就住在相父家,視他入父,這纔有“相父”這個稱呼。   而相府的公子們,也跟他如同親兄弟一般。   現在要他相信,居然他們是篡國之人,有心斷絕帝國的氣數,要自己去死,然後再篡奪帝位,這叫太子怎麼能夠相信?   他不需要任何人回答。   他需要的是自己的思考。   “屈天恆不可能知道這些事情,除非是神祗告訴他的……”   太子雙目無神,喃喃自語。   這是一個有神的世界。   一切邪惡,都無所遁形。   他無法懷疑這一切。   “如果是這樣……如果是這樣……”   太子陡然覺得有點冷,他緊了緊衣服,感覺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   李淳回到了自己的帳篷,也是一陣默然無語。   國家的興亡,現在在他眼中也不再是那麼石破天驚的事,但不管如何,聽說這麼大的祕辛,還是會讓他震懾一陣。   “怎麼了?”   吉祥詢問,李淳搖了搖頭,“說來話長,總之……還是先練功吧。”   不管世界怎麼改變,他需要的還是變強大。   他泡在木桶之中,努力地凝結劍種。   不管太子要做什麼,他都會走上這麼一遭。   “神祗……命運……還真是很有趣呢……”   李淳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嘲諷的笑容。 第兩百九十三章 天帝?祖先?   第二天李淳再次被召喚到太子的座駕中時,他發現太子和屈天恆在下棋。   太子穿了一身明黃色的舊綢衣,看上去從容自在——不過,對棋盤上的關注,可是比與李淳下的時候要多得多了。   黑白兩色的棋子糾纏在一起,看上去……似乎勢均力敵。   以李淳的棋力,自然分辨不出到底誰優誰劣,不過看兩人都是認真的模樣,應該是旗鼓相當吧。   “太子終於找到適當的對手了……”   李淳陡然間鬆了口氣——雖然不用再陪太子下棋得不到那些大內祕藏的好東西了,但不用被虐殺,也算是一種解放。   小侯卻是不理解他的心情,頗爲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屈先生早上就來了,太子打算同他商量接下來的打算。”   他輕聲地對李淳解釋,李淳微微點頭。   屈天恆獲得信任的速度比他還快,一夜的時間,已經成爲太子的座上賓,而且太子將要開始跟他商議未來。   這是沒法比的,因爲屈天恆一開始就帶着內幕來,而李淳卻是對太子西行的真實目的一無所知。   “你來了!”   太子在百忙之中抬起頭來,看到了李淳,笑了笑。   “屈先生的劍法不知與你相比如何,棋藝卻是要高得多了!”   李淳摸了摸鼻子,尷尬一笑,“在下棋藝只是初學,當然比不得名師之徒。”   話是這麼說,他心裏可沒什麼敬畏之心。   不過就是個十九級的道尊,那又能如何?   經常被他敲詐的廢老頭還是二十級封神的道士呢,還不就那一副傻樣,一個道尊又算得上什麼?   “哈哈哈!”   太子一推棋盤,站起身來,對着屈天恆一笑,“屈先生,不用下下去了,孤輸了兩子,今日一勝一負,甚是快慰。”   屈天恆也隨之站起,傲然點頭。   “太子棋力強大,在下也只是僥倖取勝。”   話雖然說的謙虛,但看他的態度,卻是一點兒也不謙虛。   太子笑了笑,也就不再提這個話題。   “李卿,今日叫你來,是爲了把天帝陵之事跟你交待個清楚,請你和屈先生一起拿個主意。”   一晚上的時間,太子已經理清了思緒,昨日的情緒變化,一點都看不出來。   這就是王者,所有事情都會非常的理性,不會被情緒影響太久。   即使父母兄弟,一旦確定了是敵人,那就會立刻狠下心腸。   李淳點了點頭,昨晚他也在思考此事。   說實在的,他並不太願意被捲入這一灘漩渦之中。   以前的他,只想賺點錢過舒服的生活,有着琅嬛玦這種作弊器,他完全可以從容自如慢慢地練劍,花點時間,早晚可以成就劍道,一旦過了門檻,以後就有的是時間——那時候的他,自然不會去管什麼改朝換代;   現在的他,只爭朝夕,就希望讓自己變強。眼睛望着遠處的目標,就不太會在意周遭的情況,或許改朝換代,強人輩出,自己會被投入一個大熔爐中,能夠得到更好的提升,這是唯一的好處,但是要他主動介入,卻覺得太浪費時間。   但現在的情況,卻是他無從選擇。   “伏波郡王,你真是將了我一軍啊。”   接受伏波郡王的推薦,成爲太子的三十六儀仗之一,這讓他身上有了明顯的政治烙印。   不是站在太子一邊,就是站在伏波郡王一邊。   無論誰都不會相信,他只是因爲想作弊弄個舉人才跟伏波郡王勾搭上的。   他越強大,別人就越不放心。   所以他只能捲進去。   “就當是一場修行吧……”   李淳嘆了口氣,心不在焉地聽着太子的解釋。   其實大部分的事情昨天通過幾人斷斷續續的講述和反應,李淳已經猜到了,而太子主要補充的是細節。   天帝陵的細節。   天帝,乃是天庭之主——也就是那位赤血魔劍的魔神要殺的傢伙,李淳想到這一茬,更是覺得一團亂麻。   作爲天庭之主,自然是與日月同光,與天地同朽,是這方天地的主宰,當然不容易死。   所以,天帝理論上是沒有陵墓的。   但天山的天帝陵,其實是天帝凡人軀殼的葬身之處。   ——這裏,傳說和神話其實有些模糊之處。   有人說是天帝下凡,化爲凡人,創下萬世基業,最後羽化而去,留下遺蛻供後人瞻仰,故此有陵;也有人說天帝本是凡人做,從凡人而爲神皇,一統天下,立下無上功德,於是尸解飛昇天界,化爲天帝。   究竟如何,只怕就算是低級神祗都未必搞得清楚。   反正廢老頭是沒跟李淳說清楚過。   但李淳知道,本來這世界是沒有神的,只有力量強大的修行人與凡人之分,天庭衆神來自外界和修行成神,按照這樣的說法,這兩種可能都存在。   不管怎麼說,有一點是肯定的,就是後世帝皇,必有天帝的血脈,雖然平時不顯,但一旦舉兵起事,一統天下之時,必有神血閃耀,得天庭的承認,才能成爲真正的皇帝。   否則的話,就只是草頭天子。   所以每個朝代的皇帝都被稱爲天子,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天帝陵,其實也是所有王朝的祖先陵寢。   在天帝陵的底下,正是彌天世界龍脈的起源。   佔得龍脈,可以爲皇,這一次太子前往天帝陵,正是要用自己的血,喚起龍脈的暫時覺醒,以加固帝國的氣運,延長百年國祚。   ——太子仍然打算這樣行動,畢竟若國祚不得延長,他這個太子早晚是亡國之君,死不死其實是一樣的。   但他就不打算隨隨便便送命了。   “可是,幾位道尊不是覺得,即使是太子的血,也未必能夠喚醒龍脈麼?”   李淳想起小侯昨天后來的轉述,微微皺起了眉頭。   “不錯!”   太子苦笑,“就算是孤的血,也未必能夠延長國運,所以……屈先生帶來了一個法門,是他師父所傳,孤心中沒有把握,特來請李卿參詳!”   他瞥了一眼屈天恆,後者傲然而立,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樣。   在太子開口之前,李淳就本能地覺得這不是什麼好主意。 第兩百九十四章 斬龍脈,斬龍訣   事實上果然如此。   屈天恆的主意讓李淳聽得目瞪口呆。   他原本以爲——太子絕對不會答應,沒想到他竟然真的會考慮。   真是人到了垂死掙扎的時候,真會死馬當作活馬醫,連這種離譜的做法都會想去嘗試。   “切……切斷龍脈?”   李淳覺得自己的嘴巴有點兒合不攏。   龍脈是帝國的根基,也是帝國統治合法性的根源,切斷龍脈,也就意味着天子的掌控力會大大縮小。   “大大縮小?”   太子苦笑。   “天地異變之後,就算是帝國九郡,天子都未必能夠完全掌控,這龍脈的大小,還有什麼意義?”   正因爲龍脈過大,與帝國實際掌控的疆域不符,所以帝國龍氣日衰,以至於不過百年,就已經到了要亡國的地步。   這是屈天恆的師父那位十九級的道尊莫一元真人提出來的理論。   他的解決之道,就是放下斷龍臺,將龍脈切爲長短不等的兩截,放其中短的一截飛走,回返虛空,留下長的一截,以爲帝國續命。   這辦法,龍脈必然被喚醒,而天子權威會略微被削弱,掌控力更會下降,但國祚卻得以延長。   “還有……還有這種辦法?”   李淳撓了撓頭,望向一邊的小侯,只見他也是滿面苦相,顯然也是覺得這辦法不可思議。   “道法風水,在下實在是一竅不通,只有請太子你自行裁斷了。”   這也是實話,對於這種玄之又玄的事,現在的李淳還是沒有把握。   “太子天性澄明,一點就透,自然明白家師這個辦法是唯一的解決之道,跟你們商量,倒是對牛彈琴了!”   屈天恆還是一點兒都不客氣,李淳眼皮一翻,壓根兒不想搭理他。   太子天分極高,自小就兼修道法、劍術和神術——也只有皇家的人,可以享有這樣的待遇,因爲特殊的體質,武道雙修不會受到限制,而他們本身有天帝血脈,生來就是天帝的神侍,隨着年齡的增長和血脈濃度的不同,就可以施展不同級別的神術。   像這種得天獨厚的條件,才讓皇家之人能夠鎮壓四方,爲天下之共主。   所以太子自然是知道這方法是否可行的。   李淳瞧向太子,只見他一臉蒼白,臉色卻頗爲堅定,不由得嘆了口氣。   顯然太子已經有了決定。   這是壯士斷腕之舉。   “若是太子認爲這方法可行,那在下等人自然聽從太子之命,盡力……把事情辦好。”   斬龍脈這種事,說起來總是有些詭異,李淳最後也只能用了盡力兩個字。   太子疲倦地點了點頭,“既然如此,我們就這麼定了。”   他吐出每一個字都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等說完這句話,就已經癱軟在椅子上,額頭上滿是汗水。   “你們幾位,都先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是!”   三人一起答應,魚貫退出車廂,李淳落在最後,正要下車的時候,突然又被太子叫住了。   “對了,多謝李卿你幫我做了決定,今天沒跟你下棋,不過這彩頭,你還是拿去吧!”   太子輕輕一拋,又丟來一本劍譜。   李淳接住一看封面,面色微變。   ……   “《斬龍訣》?”   吉祥瞧見這本劍譜的時候,也不由有些愕然。   “給你這種禁忌的劍法,真的好嗎?”   今天太子送的彩頭,同樣是一本全本的劍譜,乃是上古野人所著的《斬龍訣》,因爲犯了歷朝皇帝的忌諱,幾乎一直被禁絕,成爲了一本傳說中的劍譜。   “吾將斬龍足,嚼龍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只是念着這劍譜的歌訣,李淳就覺得一陣陣頭皮發麻,不知道歷代以真龍自居的郡王,看到這樣的劍法,會是怎樣的想法。   “大概太子今天提到斬龍脈之事,所以有感吧……”   李淳嘆了口氣。   他總覺得這個計劃或有什麼不妥之處,但正如他自己所說,他完全不懂道法和風水,對龍脈國運這種大事,更是沒有插口的餘地。   既然太子都沒有異議,那就這麼去做唄。   他不過只是個隨行的儀仗而已,國事會發展到什麼模樣,也不關他的事。   他要做的,還是好好練功。   “那麼,這本劍法你就不練了?”   吉祥好奇地翻着斬龍訣,倒是爲其中精妙的劍招和詭異的思路所震懾,口中發出嘖嘖的驚歎之聲。   “練!誰說不練,我可是百無禁忌!”   這劍譜禁絕沒什麼別的原因,只是因爲歷代皇帝不滿而已,但其劍招奇詭,威力無窮,即使是在修者境界,這劍法依然能有大用,李淳怎麼會不練。   但這段時間一下子得到了這麼多祕笈,他暫時也練不過來,晚上當然主要是《溫養劍種法》,一邊也順便參悟與他路子比較接近的《山居劍法》,等到山居劍法入門之後,再開始修行這斬龍訣不遲。   “那好吧!”   吉祥點了點頭,把斬龍訣劍譜珍重收好,照例爲李淳準備了洗澡水……不對,是修煉用的木桶藥浴,把山居劍法丟給他讓他翻閱,自己卻蹲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起斬龍訣來。   她對這門劍法,倒是頗有興致。   李淳瞧她喜歡,笑了笑,“小丫頭,你的小飛星掌力修煉也已差不多到了瓶頸,隨着我身邊都沒機會學習新的武學,你若是喜歡,不如先學這斬龍訣如何?”   斬龍訣是全本劍譜,有內力修行之道,又有歷代修煉者的點評註解,照之修煉,就算沒有師父指點,也不擔心走錯路了,吉祥一直懊悔自己的實力不夠強,難得有她喜歡的劍法,倒是可以讓她修行下去。   “我?”   吉祥摸了摸鼻子,不敢置信地跳了起來。   “我可以學劍?”   看她喜出望外的樣子,李淳心中不由得掠過一片柔軟——魔教的這些丫環,雖然天資卓絕,卻是不能學習劍法的——這大概是爲了不讓她們威脅到主人的地位。   他柔聲點頭,“當然可以學了,你想學什麼就可以學什麼。”   “多謝少爺!”   吉祥高興地撲了過來,在李淳臉頰上親了一下,旋即發覺自己行爲的不妥,頓時小臉羞得通紅,轉頭一溜煙就跑了出去。   “小女孩……”   李淳抹了抹臉上的口水,微微笑着。   這纔不過是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頭,小孩天性這親一下又能怎麼了,還害羞成這樣。 第兩百九十五章 槓上了   屈天恆出現之後的第三日。   上午李淳照舊被太子叫過去,看到太子和屈天恆兩人在下棋。   太子的態度越發平靜,甚至臉上也有了常有的微笑,他從容自如,穩穩地落子在右上角,屈天恆微皺眉頭,應了一招,抬起頭來瞧見李淳,嘿然冷笑,站起身來。   “太子,時間差不多了,我去去就回。”   他也不等太子回話,瞪了李淳一眼,飛身就從車窗之中躍了出去,動作倒是飄逸瀟灑。   李淳莫名其妙,“他怎麼回事?”   太子哈哈大笑,“大概是聽說了你的戰績,有點不爽吧——他說今天有魔物襲擊,先去幫我們打發掉。”   “魔物襲擊?”李淳怔了怔,“他怎麼知道?”   “他不是有個道尊的師父麼?”小侯插嘴,臉上的表情有些悻悻然,顯然對那位屈天恆還是有些不滿。   “嗯,他說魔物襲擊乃是有人背後搗鬼,一路之上不會停,但他師父已經跟他說過了,他去解決就好,不用我們幫忙。”   太子一臉的輕鬆寫意。   “來來來,不管他,我們下盤棋……”   “還下?”李淳的眼珠瞪得溜圓,“太子你不是跟屈天恆下得很好麼,何必要跟我下?”   “跟他下沒跟你下爽快,快來!”   太子招了招手,眉開眼笑。   “是殺我殺得比較爽吧……”   李淳嘀咕了兩句,卻還是坐在了太子的對面,終究面對了一場血腥的屠殺。   棋大概下了一半左右,李淳的黑子已經慘不忍睹,而這時候屈天恆也回來了。   他的白衣之上沾了幾點血跡,恰如桃花,手指縫中,卻是拈着幾支尖尖的東西。   “飛翼龍魔的翅尖……”   太子斜眼一瞥,微微一笑,“屈先生果然了得,短短半局棋的功夫,就獨自誅殺了四頭飛翼龍魔,果然不愧爲名師弟子!”   屈天恆哼了一聲,輕輕地將手中飛翼龍魔的翅尖丟下,掃了棋盤一眼,滿臉不屑之色。   李淳打了個哈哈,“屈先生果然厲害,好了,我下棋不是太子的對手,還是你來吧!”   說罷站起身來,走到了小侯的身邊,小侯悄悄地湊到他耳邊,“這個屈天恆,可是跟你槓上了啊,李公子,你可不要示弱啊!”   李淳宰了三頭飛翼龍魔,他非要去宰四頭,還把翅尖都帶了回來。   這不是蓄意示威,難道還有別的意思麼。   “沒什麼,咱不跟他一般見識。”   李淳是真心這麼想,他堂堂一個九級劍客,一郡解元,以後要成爲劍聖的男人,難道會跟一個不知從什麼犄角旮旯地方鑽出來的土包子劍客小孩子一般賭氣不成?   “他下棋也比你好,劍法也不弱,這麼表現下去,太子可是會更信任他的……”   小侯好意提醒。   他自己的地位不會動搖,雖然無論哪個方面他都不可能跟李淳與屈天恆比,但是與太子一起成長的經歷,讓他必然是太子最信任的心腹。   可李淳就不同,他一來就表現驚人,太子很喜歡他,若是一起順利的完成這次西行,太子必然會非常倚仗李淳——這點從太子的言語和小侯對他的理解都能看得出來。   但是屈天恆出現以後,似乎在每個方面,都壓倒了李淳。   ——雖然有些傲氣,但這也是劍客的通病,李淳同樣也有些執拗,至少不會卑躬屈膝去拍太子的馬屁。   照這樣下去,原本該李淳獲得的地位,都要被屈天恆所佔去。   “那也沒什麼……”   對於李淳來說,還巴不得能讓自己離風暴的核心圈遠一點,誰願意做一個快亡國的太子的心腹啊……   “我還是去練劍了。”   他看太子與屈天恆又開始在棋盤上鏖戰,當下跟小侯打了個招呼,轉身就走。   “等等!”   雖然在苦心琢磨下一招,太子卻還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見到李淳要走,趕緊喊了一聲。   “剛纔那盤,算你輸了吧?你那彩頭拿去!”   他招一招手,有人送上一本破舊的古書,屈天恆瞥了一眼,只當是什麼不重要的賭注,輕哼一聲,並不在意。   李淳隨手接過,下了太子的車,回到自己的車上,這才翻開細看。   “這是……”   這是一本古拙的劍譜,成書年代大概非常之早,頁面都已經泛黃。   “這是天地異變之前的劍譜吧……把這東西給我而不是給屈天恆,太子是想暗示什麼麼?”   在書的封面上,寫着“崑崙兩儀劍法”六個字,讓李淳不由嘆息。   這是正宗崑崙派的劍法。   當然,這是千年之前,崑崙還與中原通人煙的時候,流傳到宮中收藏的古劍譜。   劍法分陰陽兩儀之道,招法古拙,但其精華部分,卻是內力的修煉,劍氣化爲陰陽,可吞吐日月,隨心而變,劍招的性質也可以隨意轉化剛柔,讓人防不勝防。   這對於李淳來說,倒是頗爲有用,畢竟他原本所修的基礎加上太陰劍氣,都是偏於陰柔一道,平時運用清靈館閣一系列的劍法,還算是得心應手,但是岳家的大小重山圖譜,卻未免有些不夠剛硬,有此內力打底,倒是可以完美的施展岳家劍法了。   所謂剛柔相濟,兩儀和合,這是崑崙流傳千年的絕學,可稱是西域劍法之鼻祖,後來在西域流傳開的劍招,或多或少都有這兩儀劍法的影子。   太子居然在屈天恆的鼻子底下,把這劍譜交給了李淳。   “這東西,不是給他更有用麼?”   李淳苦笑。   對於李淳來說,這劍譜不過就是一本比較珍惜的劍法而已,但對於出身崑崙的屈天恆來說,必然代表着不同的意義。   如果要收攏人心,太子應該把這劍譜給屈天恆纔對,至少會更加有效果。   想起太子之前所言,李淳眉頭微微一皺,轉頭望向太子車駕的方向,彷彿是明白了什麼。   “王者心性,真是不可捉摸……”   他搖了搖頭,將兩儀劍法收起,回到了自己的車裏面。   “看劍!”   纔剛剛探頭進入車門,就聽一聲嬌叱,一道劍光迎面襲來! 第兩百九十六章 太子的決意   李淳嚇了一跳,側身一仰,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了這剛猛的一劍,嗆啷一聲,反手拔劍出鞘,劍尖反點,以繞字訣在對方的劍身上一撥,只覺得對方勁力奇大,這四兩撥千斤的功夫竟是撥之不動,手腕一麻,長劍差點脫手飛出!   他心下一凜,向後飄退,這纔看清出劍攻擊他的人。   “小丫頭,你幹什麼!”   剛纔那出劍如此大力之人,竟然是這小丫頭!   見了鬼了!   她不是昨天才剛剛開始學劍麼?怎麼有這麼強的劍術?   ——這就是她修習斬龍訣的成果麼?   “哈哈哈,少爺,原來這斬龍訣本身就是劍氣凌厲的武學,我稍一上手,劍氣便已成形,想不到連少爺你也接不住我一劍!”   吉祥得意非常!   “誰接不住你一劍!”   李淳當然不同意,“剛纔我只是猝不及防,你的劍法剛則剛矣,無非是憑着你力氣大,哪有什麼精妙之處?”   “不服就試試看!”   吉祥長劍一抖,在她劍氣催動之下,一柄普普通通的制式長劍,竟然發出龍吟之聲,李淳嚇了一跳,劍光一抖,橫架當胸,輕輕彈開了吉祥的攻擊。   “好厲害!”   李淳暗自心驚,他知道吉祥的資質好,武功底子也好,但怎麼也沒想到她修煉斬龍訣居然如此順手,這一劍的威力,足以看出劍氣確實已經修煉成功。   ——他當初修煉劍氣,可也是花了不少功夫的,哪有吉祥這般快法?   吉祥的劍光如龍形,上下飛竄,剛勁而雄健,加上她天生神力,這一路劍法施展開來,竟是如暴風驟雨一般,幾招之內,李淳都找不到機會還手!   “哈哈,總算我也能壓制你一會兒!”   吉祥大喜,當初剛剛認識李淳的時候,她心有不甘,陪李淳練劍,可是喫了不少虧——想起這個她就覺得手背還疼,這口氣本來隨着李淳實力的突飛猛進,自覺再也出不了,沒想到昨夜練了斬龍訣以後,居然能夠提升到現在這個地步!   ——她當然知道李淳如今是九級劍客,她雖然是凝成劍氣,大幅提升,但是比之開始熔鍊劍種的九級肯定還差得遠,無非是憑着力大和劍招兇猛才能壓制李淳,她本來也不笨,這時候當然見好就收,虛晃一劍把李淳逼開以後,施施然的收劍而立!   “怎樣,我的劍法不錯吧?”   吉祥得意洋洋。   “真是……不錯……”   李淳不得不驚歎吉祥的天資和大內祕藏劍法的神效——當然主要是因爲吉祥剛好遇上了最適合自己的劍法,而且劍譜又是無比詳盡,讓她一夜之間就融會貫通,纔有如今的效果。   再打下去,吉祥當然不是自己的對手,但是憑着這一手劍法,至少也已經有了七八級劍客的實力,若論實戰,也許拼弱一點的三十六儀仗中人,都未必會落下風!   “太好了!小姐若是見到我練成劍法,不知道該有多高興……”   想起還在總舵的雲神君,吉祥頓起思念之情,李淳嘆了口氣,將剛剛得到的崑崙兩儀劍法也交給了她。   “這一門劍術,你也可以修煉,以查漏補缺,免得一味剛猛,失了劍中真意。”   從斬龍訣的情況來看,這丫頭或許更適合修煉剛猛的重兵器,畢竟她的力量不是假的,但從她一夜精通劍法來看,她在劍上的資質也是非常出色。   ——確切的說,她應該更善於那些直來直去的劍招;否則的話,李淳練劍她一直看着,也沒見她對清靈館閣一系劍法有什麼領悟,與現在表現出的天分完全不能比擬。   但既然學了劍,就不能只是一味剛猛,剛好這兩儀劍法,互補陰陽,自己的劍法過於陰柔可以補之剛強,而吉祥的劍法若是過於剛猛,也可以補之以柔韌。   “你又弄到了新劍法?”   吉祥發出一聲歡呼,搶過了李淳手中的劍譜。   “太子對你……還真是不錯呢……”   李淳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要是之前太子沒說那些拜託子嗣的玩笑話,李淳會覺得這是太子拉攏人心的手段,所謂國士待我,國士報之,太子這麼推心置腹了,若是沒有回報的心態,未免就有些說不過去。   就像是他所知的地球歷史上荊軻刺秦王——荊軻原本是壓根兒不想淌這渾水的,架不住太子丹上馬金下馬銀,一會兒送千里馬的馬肝,一會兒送美人手之類的極端動作,不得已只能壯士一去不復返了。   ——李淳可沒有爲太子賣命的覺悟。   他的命,要留着去萬象天界,找回那個深不可測的妹妹。   現在他接受了這些東西,無非是因爲他不小心發現了太子的死意。   ——事實上,就算是那屈天恆來了,說了那麼多之後,太子的決意,依然沒有什麼改變。   從他繼續毫不在意地將大內珍藏劍譜交給李淳的行動之中,就可以看得出來。   他送這些劍譜,似乎只是爲送而送,根本不講求什麼回報,而且是隨便找個藉口就要塞給他——在屈天恆出現以後,太子其實已經根本不用這麼做。   太子持續大放血的原因,顯然還是在那句似乎玩笑話之上。   ——“能夠稍稍照拂我的後代……”   太子的要求,其實就是這麼低。   他說這句話時候深藏的決意,被李淳所察覺到了。   ……   屈天恆的車駕之上。   他跪在空蕩的車廂中——上午陪着太子下棋,下午他基本就在這裏閉關,不準任何人打擾,也不需要任何食物和水。   屈天恆的額頭上滿是黃豆大的汗珠,嘴脣翕動發白,臉色蠟黃,顯然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這與他平時一派風度驕傲的劍客表現完全不同。   “……神贖我罪,以血還血,以骨還骨,歸於塵埃……”   他的口中,發出喃喃的語聲。   如果有一位神侍在此,就會發現他是在祈禱一種他自身所無法承受的神術。   或者說,是別人加於他身上的神術,而他只是通過祈禱來勉強維持而已。   在他的腰間,有一塊晶瑩的寶石,在緩緩地蠕動着,散發出朦朧而詭異的光芒。   彷彿是一顆跳動的心臟一般!   而這寶石蠕動的頻率,正與屈天恆呼吸的速度相當。   陡然,屈天恆艱難地睜開了眼睛,寶石閃動的頻率突然加快!   剎那之間,車廂之中憑空多了一個黑衣人! 第兩百九十七章 想象沒有力量的世界   “大……大長老……”   屈天恆哆嗦着停止了祈禱,跪在大長老面前。   “哼!”   黑衣的大長老抬起頭,冷冷地掃了屈天恆一面,“你要做的都已經做了,爲此教中損失了好幾個好手,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除掉李淳?”   屈天恆,正是當日在林中求懇,自告奮勇要殺死李淳的那位邪教中人!   他原本是個瘦削的青年,卻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改裝成現在的模樣。   他來到這裏已經三天,大長老也開始有點不耐煩了。   “啓稟大長老,我正要想辦法向長老稟告,只怕我們的計劃,要稍微改一改了。”   屈天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不復再有剛開始的惶恐,他磕了一個頭,淡定地開口。   “什麼?”   大長老的面色陡然一變。   “杖責!”   不問爲什麼,先杖責了再說——這裏再沒有行刑的人員,但屈天恆立刻老老實實地解開了上衣,只聽砰砰兩聲,在他背上就像是被無形的棍子抽了兩道一樣,留下了鮮紅的血痕。   屈天恆悶哼一聲,卻依舊挺直了腰桿。   “好了,你可以說了,爲什麼要改變計劃,要是沒有合理的理由,那你現在就可以死在這裏。”   “是!”   屈天恆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句話就改變了大長老的想法。   “太子,已經同意了斬龍脈的做法。”   大長老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圓。   斬龍脈是他們教中最大的奢望,只是根本沒有機會完成,所以沒有人去嘗試過——這個屈天恆,居然能夠說服太子,做此大逆不道之事?   “以太子的能力,竟然沒有懷疑你?——是了,你裝得太好,來頭太大,就算是明智如他,也未必能將你看穿!”   大長老雙眉一軒,眼神漸漸變得冷厲。   “小子,你原本就是想要打算說服太子,改變我教的計劃吧?所以才借用教中聖物,假託要對付那小子,你可知欺瞞上主,乃是死罪!”   “我知道。”   屈天恆不慌不忙地又磕了個頭,“但我也知道,斬龍脈是神所期待之事,一旦完成,必得神的寵幸,就算是死罪,也抵得過了。——當然,那小子也確實是我的仇人,我就是要置他於死地,這一點,屬下絕不敢欺瞞。”   他的語聲還是有些顫抖,這是賭博的最後一步,他不知道喜怒無常素來嚴苛的大長老會如何處置他,他只是堅信,即使是大長老,也不會放棄這麼好的取悅神的機會。   “你很好……你很好……”   大長老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他慢慢地走到屈天恆面前,摩挲着他的腦袋。   “現在的年輕人,果然是膽子太大了。”   屈天恆驚出了一聲冷汗,緊閉雙目。   但並沒有接下來的雷霆,耳邊也沒再傳來任何的聲音。   他抬起頭,車廂之中依舊是空蕩蕩的,大長老的身形已經消失無蹤。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重新挺直了腰。   現在……一切都進入他的節奏了。   ……   接下來的旅途,不再有發生魔物侵襲的世界。   可能一來是發現太子一行不好惹,二來,也是因爲他們已經深入了西戎的勢力範圍。   長生河畔,草長鷹飛,正是放牧的寶地。   在短短的幾天之中,太子的車隊連續遇到了兩三個小部落。   這些處於西戎腹地的小部落不像邊境上那麼警惕,他們熱烈地歡迎了太子,奉上了最好的羊肉和美酒,以展現自己好客的特性。   “小部族其實是與我們中原人很友好的。”   太子用銀刀切開一小片羊肉,送入口中,滿意地點了點頭,回頭向李淳解釋。   不是所有的西戎都對中原充滿敵意,這些小部族需要來自中原的商人帶來鹽和茶葉——他們沒有力量去掠奪他們要的東西,就只能規規矩矩的做生意。   “所以說,人有了力量,就是不安生的開始。”   要是這些小部族也有了幾百騎兵——哪怕幾十吧,那也就不會再安心現在的生活,必然要用自己的刀槍去博一場富貴,那今日今時的安定,就只能存在在夢中了。   “可人要是沒有力量,那就只會被人欺負,也沒辦法保護自己重要的人。”   李淳嘆氣回答。   即使是這小部族中,仍然有着不平等,只不過才停留了半晚,他就已經聽說了這個部落首領剛剛搶了一個年輕人的新娘,只給了兩頭羊做補償的故事。   ——這些部族的順民們似乎完全不是因爲新娘被搶奪而感到憤怒,只是覺得兩頭瘦羊的價值未免太少。   大概只有失去愛人的那個年輕人,纔會獨自黯然神傷吧。   “我忘了,你是個一心追求力量的人,哪裏會同意我的看法?”   太子哈哈一笑,飲盡了杯中美酒。   他略微有些醉了。   京城的太子,一向是禮儀的模範,雖然飲酒,卻絕不會到爛醉的地步,也絕不可能在人前失儀。   但是西行的太子,卻不是這樣。   大約人知將死,難免會略略放縱自己一點。   “其實……我一直在幻想,若是這世上沒有神靈,也沒有神奇的武學,沒有道術,當然那也沒有那些該死的魔物和妖怪,大家都是普通人,會是什麼樣子……”   太子抬起頭,仰天瞧着無垠的星空。   “要是這樣,或許人不會有野心,這個世界也就會更加的和平吧?”   “百姓耕作,讀書人治理天下,天子垂拱而治,與民同樂……”   他的眼睛閃爍着光芒,臉上有種誠懇的氣質,幾乎讓李淳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他真相。   真相是啼笑皆非。   李淳嘆了口氣。   “太子,就算是沒有力量的世界,人和人之間,依舊會有爭執,依舊有野心和戰爭,一樣都會改朝換代,血流千里。”   在他所知的地球歷史上,不就是如此麼?   “所以,苛責力量是沒有意義的,這就是人性。”   “人性?”   太子轉過頭,對着李淳睜開惺忪的醉眼。   李淳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太子,你醉了,想這些東西毫無用處。”   “其實,越是軟弱,就越應該追求力量——直到,你掌握可以改變一切的力量!”   李淳的目光同樣投向了天空,但是卻清澈而堅定。 第兩百九十八章 十級,凡人巔峯!   部落的篝火依舊在燃燒,但太子卻已經醉的走不動路了,李淳把他交給了小侯,讓後者把他帶回營帳休息。   他自己卻照舊是收集了藥材,準備開始每天晚上例行的修煉。   溫養劍種法已經收到了奇效,短短几天,李淳的劍種就即將成型,他有一種預感,或許在今天晚上,他就可以跨過十級劍客的門檻,從此開始衝擊修者的痛苦之旅。   “艅艎何泛泛,空水共悠悠……”   李淳輕輕吟誦着劍法歌訣,琢磨着其中空靈的變化,時不時搖頭晃腦,拍案叫絕。   “這山居劍法短短八招,居然有這麼多內涵,真是了不起,小丫頭……”   他習慣性地想叫吉祥,跟她分享劍術心得,卻發現她一個人悶悶地託着腮坐在一旁,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怎麼了?”   李淳奇怪地從木桶之中探出頭來,前兩天得了斬龍訣的吉祥生龍活虎,怎麼今天就像是蔫了的白菜一樣,難道是兩儀劍法沒練好學不會?   “你看不懂那兩儀劍法麼?”   “看懂了,練成了……”   吉祥有氣無力地回頭,並指一劃,只見一道曲曲折折的軌跡,似柔實剛,似圓實方,只是這信手的演示,竟然已經有了兩儀劍法的精粹所在!   “怪物……”   李淳嘆了口氣,“那你還不高興什麼?今天太子喝多了,沒給我新劍譜,前兩天兩本你拿去學唄……”   誰知道這小姑娘三天就能把兩儀劍法貫通,太子給的好處,都先便宜她了。   “不是這個原因。”   吉祥搖了搖頭,終於忍不住還是開口,“少爺,我剛纔聽太子的話,說沒有力量就沒有傷害,就想起了以前……”   魔教的丫頭,實在不是什麼好來歷。   所謂的斬俗緣,也就是把找來的小孩的親人殺得乾乾淨淨,就能讓小孩對魔教死心塌地,不會再有旁騖。   ——即使是作風比較正派的明鑑宗,這大概也是經常做的事。   吉祥早慧,親眼見過自己爺爺的死。   她並不恨小姐,但是隻要想起那一幕,就會覺得揪心揪肺的痛。   “如果,沒有力量,就不會有人來殺我爺爺,我也許……就會跟一般的小姑娘一樣平凡的長大……”   她的聲音,略略有些哽咽。   李淳嘆息。   今晚的人大概是都喜歡談哲學,但他並不喜歡這種消極的軟弱的哲學。   “笨蛋,你需要憎恨的不是力量,而是沒有力量。”   他伸出溼淋淋的手臂,捏了捏吉祥的臉蛋。   “就像有個窮人經常叫囂,錢從來不是問題……”   “……沒有錢纔是我的問題。”吉祥撲哧一笑,眼淚也就消失無蹤了。   這是李淳很愛講的笑話,初識吉祥的時候,李淳的一些有趣言論,讓這個兇悍的小丫頭充滿了新奇感,也可以說是她態度漸漸軟化的原因。   “我知道少爺你說得對,只是總是忍不住難過。”   “要是……要是真的可以,讓大家不要互相殺來殺去就好了!”   李淳嘆了口氣,拍了拍木桶的邊,“要想這樣,你就需要更大的力量,如果有一天,你像是神祗一樣君臨這個世界,或許……可以阻止一切的殺戮……”   神也未必能做得到,但如果神做不到,比神更強的力量,總能夠做到。   李淳就是相信這一點,纔會不斷地增強自己的力量。   這種信念,支撐着他的前進。   “我是註定要成爲劍聖的男人,到時候會幫你的!”   就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體內突然像是燃起了一團火,在胸腹的位置,隱隱有刺痛感傳來。   “劍種!”   李淳心中一動,立刻屏住呼吸,深吸了一口氣,身體的每個毛孔都完全張開,拼命吸收着水中殘餘的藥力!   溫養劍種法果然厲害,原本要預估幾個月時間才能完全凝成劍種,在藥浴和功法的雙重溫養之下,劍種竟然只花了幾天的功夫就成型了!   李淳只覺得渾身的劍氣,就像是被一個黑洞吸引一般,狂風驟雨般地通過各處經脈向着胸口凝成劍種之處彙集而去,並且不停地旋轉起來。   就像是星雲塵埃繞着恆星旋轉一樣,那些流散的劍氣,也是瘋狂的旋轉,一點一滴地投入到劍種之中。   但劍種的體積卻並沒有增大,相反的,反而是越來越小,越來越渾圓!   被吸進去的劍氣,很快就被壓縮了,劍氣總量增加的速度,比不過壓縮的進度。   “喝!”   李淳只覺得胸口痛楚難當,忍不住張口呼喝,一口濁氣一吐,頓時覺得鬆快許多,不敢有絲毫怠慢,將手中的山居劍譜一丟,雙手結印,兩腿盤了起來,就在水中運起了紫陽上人所著的溫養劍種之法。   “劍氣雖厲,有跡可循,恰如水火,引之則負,用之則益,放之則害……”   紫陽上人的教誨,純如白話,說得清清楚楚,李淳也已經背得滾瓜爛熟。   劍氣就像是自然界的水火一樣,一定要有適當的導引,若是不管不顧,當然會造成危害。   運用溫養劍種法之中的手段,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劍氣隨着引導,放慢了旋轉的速度,不再那麼雜亂無章,而是按照一定之規,緩慢地聚集在一起,融合成一團。   其實九級劍客,體內早有凝實的劍氣團,作爲劍種的雛形,但經過進一步的壓縮之後,才體現出了劍種的強悍之處。   二度的凝練,讓劍種幾乎都有無堅不摧的特性,李淳微閉雙目,感受着劍種帶來的巨大力量和痛楚,臉上帶着滿足的笑容。   力量,並不可怕,只要你能夠控制。   力量,都需要付出代價,只要你支付得起。   擁有天賦和努力的人,不去追求更強的力量,本身就是一種浪費——何況,當這個人還有一個必須實現的目標的時候,這就更不能放棄!   木桶中的水,漸漸冷了。   殘餘的藥力,也漸漸都被李淳吸收。   他體內的劍種,滴溜溜轉個不停,停留於胸腹之地,淬鍊着他的心肺。   十級劍客!   李淳,終於踏足到了凡人的巔峯! 第兩百九十九章 假鰱大王   草原的夜空,星星特別明亮。   所以很多黑暗中的事,都無法遁形。   但在篝火的陰影之中,卻藏着一條黑色的獒犬——它的形體完全融於黑暗之中,似乎星光和火光都完全無法照亮它。   “太子?”   它的口中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得趕緊去稟告大王!”   牧民和儀仗們都喝得歡暢,完全沒有人注意到一條狗。   “喝!”   “再來一碗!”   “這牛肉好哇!”   在一片鬧鬧嚷嚷的聲音之中,那頭獒犬完全消失在黑暗之中。   ……   百里之外。   “叔父,你如此大威能,尚且被人趕了出來?”   在一處幽窄的洞府之中,有兩名妖怪在喝酒聊天。   其中一個體型魁梧,頂着一個碩大的鰱魚頭,說話之時嗡嗡有聲,看上去頗爲粗笨。   另一人卻是人形,隱藏在黑暗之中,只有伸出手拿酒杯的時候,能夠看到手背上的鱗片。   “別提了,都是那賤人!”   隱藏在黑暗之中的人露出面容,赫然正是渭水河底的那妖王。   他面色蒼白,雙眼無神,渾然已經沒有了當日的氣勢。   “你有碧玉玲瓏塔和洞府結界,怎麼會擋不住一個小小的河神?”   那鰱魚妖不敢置信,連連追問,妖王白了他一眼,咬牙切齒,“鰱兒,那可不是普通的河神,乃是以道封神的駱玉川!”   這廝在封神之前,就是二十級道尊,是世間道士之中的最強者,遊蕩了多年之後才最後受敕封神,一身道術已經深不可測。   若是有碧玉玲瓏塔加上渭水河底的洞府,只要妖王龜縮不出,自然能抵擋駱玉川的攻勢。   可惜碧玉玲瓏塔被李淳盜走,反過來對付他,他又怎麼能抵擋得住。   鰱魚妖皺了皺眉頭,“那道士當真如此厲害麼?待我召集兒郎們,爲叔父你報仇……”   “放屁!”   妖王氣得啼笑皆非,“就你那點剛剛化形的本事?若是我沒記錯,你是三年前才化形成人,等於只有修者最初階段的修爲,你想去挑戰一位神祗?找死也不是那麼找的!”   這個侄兒什麼都好,只是大概因爲在這種荒僻的地方待久了,沒什麼見識。   西戎可沒什麼強者,它一個修者級別的小妖怪,也能夠稱王稱霸——其實也是被長生河裏面的小河神給趕了出來,也虧得他好意思誇口去對付駱玉川。   鰱魚妖張了張嘴,顯然是不太服氣,但是他對這位叔父敬畏非常,自然不敢違拗,只能點頭稱是。   “叔父,別想那窩囊氣了,就在這兒安心住下。”   “將養個幾百年,把修爲復了,到時候再去找那老頭的麻煩!”   如今的妖王被駱玉川一劍破去了妖丹,一身本事等於散盡,妖法全都要重修,報仇之事,他是想都不敢想了。   ——神祗修行的條件可是比他們這些小妖怪好多了,尤其是渭水河神之位,只要風調雨順,自有上天賞賜,幾百年之後,駱玉川就算不升遷,實力也肯定絕非今日,自己哪有本事去找他麻煩?   只是這種墮自己威風的話不好出口,他只得默默地喝着悶酒。   “大王!大王!”   一條獒犬連蹦帶跳地竄了進來,拼命地搖着尾巴。   鰱魚妖眼睛一亮,“獒犬大將回來了,不知他找到了什麼好貨,我可去取來給叔父!”   他把手中的酒杯一扔,站起身來。   ——草原之上,只有商隊經過的時候纔能有搶劫的機會,作爲一個被從河裏趕出來住在洞裏的魚妖,必須要時常關注周圍的情況,才能佔到先機。   獒犬大將是他平日放在外面的斥候,今日倒是回來了。   “假鰱大王,獒犬大將今日發現了好東西!”   狗很激動,說話也連貫了些。   “好,快說!”   鰱魚妖給自己起了個名字叫假鰱,自覺十分時髦,手下的妖兵,都稱呼他爲假鰱大王,他極爲得意。   “有……有一個太子到了別屈部落,就在百里外長生河百草灘紮營!”   “太子?”   假鰱大王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不屑地撇了撇嘴,“那是什麼?好喫麼?”   獒犬大將連忙點頭,“大王,這太子是中原皇帝的王子,是儲君,以後要當天子的!”   “是個人?”   假鰱大王連連搖頭,立刻失去了興趣,“蠢狗!我現在不喫人了,你難道忘了嗎?”   這裏地處西域,時常有些胡僧來講解一些玄而又玄的理論,比如“妖與人是最好的朋友”,“我們不能喫人,因爲太殘忍了”之類的理論,假鰱大王受這種理論影響,已經很久不喫人了。   “慢!”   妖王一伸手,攔住了假鰱大王。   “我聽說太子封禪,就是今年進行,中原太子要到天山去,居然經過這裏?獒犬,你可打探清楚了?”   “哪裏敢隱瞞黑神大王,這是獒犬大將親眼所見!”   獒犬大將連連點頭。   “好機會!”   妖王一拍手掌——他在這裏被稱爲黑神大王,“鰱兒,我們的造化到了!”   “太子身含真龍之氣,要是能夠把他給喫了,你的修爲突飛猛進不說,就連我破碎的妖丹都能恢復,我就能恢復到原來的實力了!”   黑神大王原本也已經是二十級左右的妖怪了,他藏在渭水河底,吸收神力和功德,時間一長,就可以脫去妖身,化爲神祗。   他的實力,在妖怪之中也是強橫無匹,可惜被廢老頭打回原形,心中恨意熾烈,自然免不得想要行險。   襲擊太子,是一般妖怪想都不敢想的事。   畢竟太子就是天帝的後裔,雖然是凡人,卻有天庭氣數的護佑,想要動他,難上加難。   但一個人到了絕境,難免會瘋狂一把。   而假鰱大王,則是根本不懂!   “這麼好?那叔父你恢復了實力,可要幫我奪回長生河!”   魚不生活在水裏,總是有點怪怪的。   “叔父想要的東西,就讓侄兒去幫你取來吧!”   他雄赳赳氣昂昂地站起身來,揮舞着短胖的雙手,大聲吆喝着,氣勢十足!   “取我的方天畫戟和亮銀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