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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神功初試排毒

  他快,崆峒二老也不慢,在城根下碎石參差的空地中遭遇了,以兩個功力深厚的老前輩,攻擊一個久鬥身疲的後生小子,按理說,可是探囊取物。怪就怪在這兒,兩老道並未取得絕對優勢,力拼十餘照面,文俊仍然未現敗象,把老道們氣得暴跳如雷。   文俊已一面逃走,一面運九如心法調息真力,疲勞漸逝,他不怕捱揍,動起手來不會喫虧,他一面動手一面罵道:“老雜毛,崆峒派就沒有一個好東西,全是無恥之輩,你倆人更是無恥中的無恥之徒。打!”呼一聲,擊出一記“力劈天門”,九幽玄陰真氣一湧而出,左手“逐浪分萍”,猛攻左首老道下盤。   “嗤嗤”兩聲銳嘯,兩老道的雄勁掌力,被九幽玄陰真氣化去七成勁,餘勁仍向文俊撞來,文俊究竟功力未曾盡復,真力不繼,只好退後一丈避招,一聲龍吟似的劍嘯,天殘劍再次出鞘。   爲首老道說道:“小狗,天殘劍又待如何,哼!貧道不讓你近身,用劈空掌力緊纏不捨,嘿嘿!天明後,你將無處循形,漢中府就是你埋骨之所。”   左首老雜毛大叫道:“師兄,咱們一前一後,進退互相呼應,纏死這小狗。”   “你們的如意算盤自欺欺人,哼!你們記住,大爺日後留得命在,崆峒派將瓦解冰消,恨海狂龍絕不饒你們這羣卑劣無恥之徒……”   “你沒有機會了!”聲震耳朵,令人心血沸騰,聲到人到,紅光耀目,原來是宇宙神龍趕到了,文俊聞聲知警,天殘劍向左側老雜毛飛旋而去。   老道劈出一掌,閃身避招,掌勁被天殘劍一旋一翻,嘶嘶而散,文俊不管身後的老雜毛,和同時撲到的宇宙神龍,“大地龍騰”身法直上十丈,“蒼鷹回雲”掠過城牆,再以“怒隼穿林”身法急掠而下。   在掠下的瞬間,身後一絲肉眼難辨的紫影一閃,他只覺脅骨一麻,痛入肺腑,真氣似有分散之象。   他畢竟體質異於常人,體內有神奇的潛力,仍能忍受這突然而來,所加的無邊痛苦。他一咬牙,疾掠而下,足一沾地,幾個起落,便消失在一條小河旁茂密的枯林衰草之中,霎時不見。   城上,宇宙神龍止住南崆峒二老的追逐,他已看出文俊被暗器射中時,身軀的震動和扭曲,便淡淡一笑道:“兩位道長請停步,讓那廝死於溝渠中,明晨派人找尋他的屍體,他不會跑出三里之遙。”   “是堡主射中他麼?”   “聞人傑的龍鬚毒針,有史以來每發必中,無人能逃。”宇宙神龍傲然地說,轉身掠入城中去。   越過了被雪所履的田野,經過了不少村舍,穿林越丘,見路就走,文俊咬牙強仰一口真氣,慌不擇路向前飛馳,不知奔了多少路程,已經進入丘陵起伏的山區。   終於,他感到脅骨附近肌肉,齊向一處收縮,也無法忍受那徹骨奇痛,腳下一踉蹌,“砰”一聲,摔倒在幾塊石頭下的雪地裏,頭腦一陣昏沉,只覺到天旋地旋,眼前一陣昏黑,立時昏厥了。   麗日緩緩爬上東山,漢中府城依然一片昇平氣象,而府城西面,至褒城官道於左一帶開曠平原上,有幾批勁裝男女漫山遍野窮搜。   直至巳時未,這些人在近郊二十里內毫無所獲,他們在漢水之濱勘察良久。然後紛紛返回漢中府。不久,江湖上悄悄傳出消息說恨海狂龍已經藏身漢水滾滾江流中了,至於因何葬身江中,卻無人能道出內情,這消息在暗中傳播,知道的人不太多,在漢中府漢水之濱,昊天堡曾經派人到潛山閻王谷,向閻王令主借了不少水性高強的英雄,足足在水濱打撈了一月之久,據說是找一把寶劍云云。   就在江湖暗傳恨海狂龍沉沒漢江的半年內,武林中突如其來,響起一聲晴天霹靂,震得武林英雄豪傑們人人自危,這一聲乍雷是:恨海狂龍血洗昊天堡,夷平南崆峒。   在搜索文俊下落的數批人羣中,孤零零地走着一個美豔塵寰的紫色勁裝小姑娘,她漫無目的地向西走,沿着一條小徑向前又向前,並留心細察路旁所疑的痕跡。她,就是三堡主的孫千金,凌雲玉燕殷鳳。   她一面順小徑向西走,看看進入山區,不時喃喃自語:“看他那威風八面的雄風豪氣,和那久戰不疲輕功超凡的神奇身手,絕不會倒斃於三裏之內的,我得走遠些,但願他不死,要落在他們手中,豈不死活都難?”   走了不遠,又說道:“爺爺曾說過,三岔口中,他身陷重圍,依然氣吞河嶽,長湖徐家灣,所用毒物震懾江湖,龍鬚毒針絕無藍羽毒蠱歹毒,他該有解藥的。”   一進山區不遠,繞過二座山丘,小徑上猶未融化的積雪中,隱現凌亂的腳印,但每一腳印的間隔,仍就六尺上以的長度,她心中一動,沿足跡向川內趕去。   繞過數座枯林,小徑已盡,足跡更爲明顯,這人定然向亂石堆積的崖壁下隱藏了。她向崖壁下奔去,可是足跡已無法分辨,石巖上沒有積雪,沒留下足印。   她剛越過一塊巨石,站定向遠處望去,突然身後傳出一聲輕微的喘息,她急忙回身一看,臉上泛起驚喜萬狀的神色。所是,她卻不敢移動半步,僵住了。   在石縫壁間,斜躺着文俊扭曲着的身軀,右手的天殘劍柄,被託在掌心中,劍尖正對着小姑娘,假使向外一登,劍即可飛射而出,他的左手,指縫間扣了五粒白棋子,也是蓄勁待發。   他臉白如紙,滿臉汗漬,腮旁肌肉不住抽搐,虎目中發射着憤怒而陰森的寒芒冷電,盯着姑娘粉面,把小姑娘盯得從脊樑上冒起陣陣寒流。   “是你!”他喫力的說:“看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的左手一顫,略向上抬。   姑娘神色鎮定的說道:“我深信你不會喪生,我能幫助你麼?可是我沒有解藥。”   “哼!假惺惺,恨海狂龍不相信任何花言巧語。”   姑娘幽幽一嘆道:“我毫無惡意,昊天堡的人,皆被看爲宇內兇人,難怪你誤解。你要殺我就下手罷!可是你得趕快離開,我不知他們是否要搜到這兒,你在山區外留下了足跡,看你運氣了。你下手罷!”   她愴然閉上雙眸,眼角現出兩顆晶瑩淚珠,映着朝霞閃閃生光。   文俊的左手頹然垂下,緊皺劍眉,顯然他內心的波濤,正在突然翻騰。他有點不相信是事實,而事實卻擺在眼前。而且,昨晚客棧之中,唯有這位姑娘具有人性。看來她真的對自己毫無惡意是可信之事了,他怎能對地下毒手,辣手摧花?   他冷冷地問道:“你是昊天堡的什麼人?”   她仍閉着雙目,似在低訴道:“家父開山鐵掌殷不羣,家祖獨掌鎮西川殷夢湘,是昊天堡西堡堡主。我……我不怨你。”   “假使在我未遇玄仙子之前,只消知道你姓殷,我不會饒你,你走罷!”   桃花仙史火焚玄都觀,無極道人慘死,文俊趕到時,遇見小周郎聞人霸。師伯臨終之時,說出三堡主前來尋仇之事。其實無極道人不知桃花仙史乃奉宇宙神龍差遣,致令文俊將三堡主恨入骨髓。後來在五老峯下,義救玄衣仙子所中屍毒,玄衣仙子將殺桃花仙史,和桃花仙史突襲玄都觀之事說出,文俊方知其中原委。   在三岔口,三堡主愧對文俊,始終未出手攔截,可見三堡主並非窮兇極惡的人。再經玄衣仙子揭穿內情,聞人霸死在天殘劍下,桃花仙史又被玄衣仙子所殺,玄都觀師伯的仇人,只剩宇宙神龍一個,文俊已寬恕了三堡主之罪,所以說出這樣的話來。   “你不要我幫助麼?這裏不安全哪!”姑娘張口說話了,臉上充滿關懷的神色。   “你快走,恨海狂龍不受任何人恩惠,尤其是昊天堡的恩惠,大丈夫恩怨分明,我不殺你已是萬幸,快走!免得我變念,也許會殺……”   他痛得額上現出青筋,大汗如雨,說不下去了,全身在抽搐震顫。   姑娘強拗地說道:“不,我不能走,你殺了我我也不走,我得將你送到安全之地,絕不能讓你落在他們手中。”她輕移蓮步,緩緩走近。   文俊一咬牙,挺起上身,天殘劍尖點在她的胸口上,切齒地叫道:“我叫你快走開,真要我殺你麼?滾!”劍尖一用力,貫穿紫色勁裝,直抵她雙乳之間那深溝中的肌膚。   姑娘神情寧靜地說道:“我將你揹走,離開這危險之地。你知覺仍在,真力未失,要是懷疑我對你有惡意,可以將你的指掌壓在我的腦戶穴上,隨時可以要我性命。”   “笑話!我梅……恨海狂龍竟需仇人援手,受人憐憫,哼!”   姑娘說道:“你錯了,我爺爺和爹爹,平生未殺過半個無辜之人,所行光明磊落。在昊天堡中,西堡自立門戶,從不參與東後兩堡之事,平時極少往來,怎會與你有仇?至於我,一生足跡未離開過漢中府百里之外,也不會與人結仇,怎會是你的仇人?”   “少囉嗦!凡是昊天堡的人都該殺!”   “那你就殺了我罷!但請你等到安全地區之後,我不會珍惜性命的,誰叫我是昊天堡的人呢?”   文俊拭掉額上大汗,天殘劍緩緩向下一滑。這劍十分神奇,如不注以內力,並不犀利,不然姑娘不被開膛破腹纔怪。   他冷冷地說道:“恨海狂龍不知什麼是危險,你的好意免了罷!”   “請別生我的氣,人總不能在恨中活下去啊!”她語氣婉柔,神情真誠:“你自己收劍呢,還是要我代勞?天色不早,該走了!”   她蹲下身子,含笑去摘他的天殘劍。文俊痛得冷汗直流,對這溫婉的小姑娘,又無法將氣出在她身上,趕她她又不走,只好由她。   姑娘替他將天殘劍歸鞘,柔聲說道:“由這兒往西南五六里,有一座偏僻古林,平時罕有人跡,我將你置身在那兒,不會被人發現。龍鬚毒針歹毒絕倫,在一盞茶時分內死狀奇慘,而你竟能支持三個半時晨,也許能支持得更久些。我將傾全力替你去偷解藥,但願我能辦到。”   文俊痛得蜷成一團,無法做聲。   面對這蜷成一團的偉岸大男人,姑娘感到十分辣手,怎麼個背法呢?要扛上麼!不成他傷在脅骨近背脊處,扛上豈不是要他的命?她略一遲疑,最後兩手向他肩背和腿彎一抄,抱起就走了。   她避開積雪,向東南翻過兩座山,左盤右旋穿林越棘。鑽入一座山谷中的古林。   在她離開原地不久,有兩人影搜到先前文俊隱匿之處。這兩人一是七星羽士妙真,背上插着那曾被天殘劍點破劍星的七星神劍。另一個是雄偉的和尚,正是昊天堡功力超人,宇宙神龍倚爲左右手的金羅漢宏禪。   兩人細察遺蹟,四處搜遍。小姑娘入山之時她心細如髮,並未留下自己的足跡,所以只有文俊的足印。兩人搜了半晌,最後向東越山而去。   古林盡處,是一處高有三丈的崖壁,壁下內凹,可以遮蔽風雨。   小姑娘將文俊平放在地,焦急地說道:“你忍住些,我先去找衣物,再返昊天堡盜藥,天黑以前方能返回,你可別離開啊!”   “不用費心,你能替我察看傷處情形麼?”   她粉面泛上朝霞,但卻毫不遲疑。替他寬衣解帶,最末一根脅骨靠近脊骨處,肌肉緊縮,結成海碗大一團。膚色並無異狀,僅在墳起的肌肉頂端,有一微小的創口,滲出一絲紫色液體。整個背部和腹肌,向墳起處擠近,蹦得緊緊地一棱棱可怕已極。小姑娘直搖頭,哽咽着將情形說了一遍。   文俊沒做聲,閉目沉思良久,他知道自己體內得玉漿之助,不懼奇毒,也知道普通暗器亦不能在他身上造成損傷,宇宙神龍雖功力高強,但毒針仍能未能打入內腑,目前的難題,是如何將體內那逐漸蜷縮的毒針取出,排除那緊縮時牽抽肌肉的痛苦而已。   他打開藍色革囊,在玉瓶內取出一片千年玄蔘,吞下腹中。拔出天殘劍,交在姑娘手中說着道:“殷姑娘,這點苦我受得了。勞駕,替我割開那團肉墳,只削劃一拳頭十字就成。”   “這……這……這不啻飲鳩止渴!即使割開,那毒針也不能取出,除非全部肌肉予以割除,而毒性已遍佈全身,割除一處仍是枉然哪!”   “你別管,劃開就是。在半個時辰內,勞駕姑娘替在下在外戒備,貴堡如有人搜到,請先發聲警告。請快動手!”   “你真要這麼做麼?”姑娘手中天殘劍不住顫抖。   “是的,毒針僅傷肌肉,並無大礙。還好,要是進入內腑,五臟早被蹦縮斷碎了,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小姑娘銀牙一咬,手起劍落,在墳起的肉山中,劃了一個十字,鮮血湧起如泉,姑娘棄劍掩面,不敢正視。   文俊閉目運起九如心法,“排”字訣神奇地派上用場。不久,鮮血漸止,肌肉漸漸放鬆了些。   時已近午,文俊行功益急,鮮血早已止住,肌肉已恢復原狀。在裂開的十字形傷口中,一根細小如發,紫光閃閃,長僅三寸餘的細針,緩緩伸出創口外。   九如心法誠如恨海狂人所說,算不了什麼,最爲珍貴的是心法中的“排”字訣,可以將體內異物排出體外,這是九如心法與任何先天氣功不同之處,也是武林朋友夢寐難求的至寶。   文俊在百寶囊中取出金創藥,自己敷上,撕破內衣,將創口紮好,結束停當,地下紫色的龍鬚毒針捲成一隻小環。誰能想得到這東西能取人性命,予人徹骨痛苦呢?   他一腳將小環踏入土中,用土掩了,喃喃地說道:“師父就是死在這歹毒暗器下的,差點兒又要了我的命,宇宙神龍哪!你日後的下場,我要你死得更慘烈萬倍!”   她緩步走出崖壁,向站在一株高樹上向遠望的小姑娘背影,嘆口氣喚道:“殷姑娘,請下來一談。”   姑娘聞聲轉身,飛掠而下,注視文俊那略帶蒼白的臉容,驚喜的叫道:“啊!你……你竟然神奇地在龍鬚針下重生,真是空前絕後之事,恭喜你了。”   文俊淡淡一笑道:“且慢恭喜,還是替你昊天堡嘆息罷,恨海狂龍一日不死,昊天堡的人,將永難安枕。”   姑娘黯然的說道:“我知道會有這麼一天。昊天堡四十餘年來,倒行逆施,人神共怨,成了衆手所指的藏污納垢之地,我能說些什麼呢?唉!”說完幽幽一嘆。   “請轉告令祖,既然在昊天堡各立門戶。不過問宇宙神龍之事,別再在江湖招惹是非了。江西玄都觀之事,令祖總算脫掉干連,我恨海狂龍不再追究。”   “真是你將聞人霸殺了嗎?你姓梅,能將大名見告麼?”   “姑娘,你心細如髮,心地善良,你不該生長在昊天堡的。不錯,我姓梅,賤名恕難奉告。假使有那麼一天。恨海狂龍不動西堡一草一木。別矣!姑娘,願多珍重!”   聲落人動,快如閃電掠過林梢,眨眼問,形影俱渺。   凌雲玉燕怔怔地張望着文俊逝去處出神,久久不動。   這時,在漫天風雪中,甘涼古道上現出崑崙雙鶴孤零零的一雙身影,向東崑崙趕去。   三月後,東崑崙下院開始召集門人,甘涼古道中,出現了九現雲龍徐佔海的身影,向東崑崙急趕。   而同一時期中,武當崆峒的弟子,正式在昊天堡中來往出入,宇宙神龍親自跑了一次潛山閻王谷,拜會閻王令主世昌,將黑龍劍送給他,可能是作爲交換六合須彌功的代價。   在雲霧山絕谷,“雙龍之宮”前,排下了十具屍骨,任由風雨將他們化爲白骨。   在淇淇人海中,有一個被哀傷摧殘着的小姑娘,正在登山涉水找尋黑屍魔餘昌的蹤跡,她就是文俊的義妹徐廷芝。黑屍魔已經長眠雙龍之宮,她怎找得到呢?   文俊呢?他到哪兒去了?   由陝入川,必須經過諸葛亮所築的漢城,渡河西進入峽谷,走金牛道,超越“入秦第一關”七盤關,方算踏入“天府之國”的境地。   這一段路程,集天下之險的大成,險到什麼程度,一句話——驚心動魄。要不險,劉邦的江山怎坐得住?楚霸王早就砍他的腦袋當溺器,歷史早該重寫。要不險,始皇帝還用得着做一頭金牛,以拉金屎來騙蜀人開路?   文俊不在乎險,他在一個月後平平安安到了成都,溯氓江繞九頂山北上,進入不毛。   氓江上游,設有一個松潘衛,那是最遙遠最貧瘠的一個鬼地方,派到那兒的小官,莫不悚然而懼,鬼叫連天。由成都到松潘衛,不多不少,七百里有奇。四川哥兒自誇——“八百里的錦鏽河山,號稱天府之國。”   這豈不笑話,四川八百里,成都到松潘衛就有七百里,那四川豈不是還有一百里麼?不是笑話?道理是不錯,可是八百里的算法有點不同,成都到松潘衛的算法也不同,不信的話,請閣下自己去走走。   這天他到了汶川新城,本朝方將縣治由西面搬來,這裏便繁華起來了。再往北走,最後一處繁華之所,是茂州。再往上就不易看到漢人了。   岷江在峽谷中奔騰而下,水中夾有甚多的碎浮冰塊,東面九頂山無數高與天齊的奇峯,令人望之心悸,西面萬峯千巒的邛崍山,一片白茫茫無邊無際。   洨川那時人口稀少,小得可憐,城南大叫一聲,城北的老鼠也嚇得打哆嗦,由南至北僅有一條窄小的“大”街,和三五條小巷,小西門比較熱鬧,由上游放下木排的爺們,如果在茂州趕不上歇宿,就在這靠岸。但嚴冬時分,放竹木排的爺們早就絕跡,小西門依然冷冷清清,每一個居民都無精打采。   未時左右,文俊進入東門。這一帶山高水深,雪滑路險,稍晚些就沒有人敢趕路了。他不急於趕路,要沿江找導雷音大師遺蹟,這不是旦夕間事,急也沒用。   文俊的包裹,已丟失在漢中府鴻門客邸,經過無數逐險,他小心的多了,日夕兵刃革囊不離身,銀鈔全放置百寶囊中。反正單身上路,隆冬之時,衣衫全穿在身上,用不着包裹。   天色仍早,他投宿東門興隆老店。安頓後,他信步出門,到對門“上岷”小店進餐,小店酒旗高挑,天氣奇寒,他想喝上兩杯,並在店中打聽消息。   店中窄小,十來副座頭空蕩地。店夥計招呼他落坐,首先奉上一杯濃茶。   文俊點了幾盤熱菜,來上個火鍋,要了一壺老酒,緩緩淺斟,有一搭無一搭和店夥計胡扯個沒完。   “老兄,由這兒到鎮江關,還有多遠?”文俊打開話題。   “鎮江關?”店夥計訝然的說道:“這麼大的大雪天,你哥子到鎮江關幹啥子名堂?遠得很呢!”   “到底有多遠?”   “經地茂州,出兩河口,大概要走十天。哥子,路上真不好走,大雪厚得嚇死人,啥也看不見,要滾下江裏,乖乖!要不死纔有鬼。我看,明年夏天去還差不多。”   “這條路上,難道冬天就沒有人走了?”   “有是有,要不是官差,就是那些野藏人,也有些來路不明的人結伴往上走,像你哥子這樣單身客人,可從沒有見過。春天也不行,風雨雲霧可都要人老命。”   門簾一掀,進來了兩個身披狐皮外襖,皮風帽掩住頭面的大漢,肩下各懸着一口沉重厚背腰刀。一進門,先頭那人掀開掩口,摘下風帽,露出頭面。原來是個劍眉虎目,面方大耳的年輕人。   後面那位也摘下風帽,咔!一頭黃髮,滿臉黃光閃閃的虯鬚,環眼大鼻,看去十分威猛。   他驀地大叫道:“夥計,燙酒,取大碗來,大鉢子肉快上。”   年輕人沉穩凝實,他沒做聲,在文俊隔桌徐徐坐下,將風帽掖在懷內,向虯鬚大漢一笑道:“子山兄,敢情是剛由餓鬼地獄裏剛放出來麼?”   “趕了兩百里,滴水未進,怎受得了?我金毛吼可不像山少主身懷絕學,餓上三五天仍是條生龍活虎。肚子餓,萬事俱休,真不好受。明兒趕路,我得帶些酒肉。”   “我看你就留在這兒算了。”   “少山主說話倒輕鬆,山主要是知道,不刮我的皮纔怪。”   “天寒地凍,山中食物難尋,這次入山,不知要耽擱多久,吉凶難料,像你這般難煞,豈不難成大事?”   “少山主請放心,船到橋頭自然直,金毛吼絕誤不了大事。”   “但願如此!”   酒菜一上,兩人再言語,埋頭大嚼。   門簾又動,進來了三名老少,全是勁裝打扮,身穿皮襖的人。   接着又來了一批,乃是兩個豹頭環眼大漢。   文俊心說:“這些人全是江湖好漢,看似全有所爲而來。難道說,這邊戌之地,竟會有事故發生麼?”   酒足飯飽,他正欲結賬回店,門簾一掀,踉蹌搶進一個渾身破爛,蓬頭垢臉,光着一雙瘦黑腿的老乞丐來。   掌櫃的剛喝一聲,兩名店夥早雙雙搶出,其中之一亮着老公鴨的嗓子,大罵道:“呸!臭要飯的,你也太不知好了!入了冬,客人一月中也沒十個上門,生意不好做,那能天天賙濟你!走!快走!別嘔了貴客!”兩人連推帶拉,想將老花子推出門外。   老花子一身破爛,乾瘦得不成人形,渾身直打寒顫,翻着一雙死魚眼直抽氣,他躺下啦!抖縮着用快要斷氣的嗓子,慘兮兮地哀求道:“兩位爺行行好,讓老不死求求富官爺,賞幾個文苟延殘喘。三天,三天了,我滴水未沾,快死了!”   兩店夥計面面相看,縮手向櫃上瞧。掌櫃的是個年已半百的老實人,他黯然地搖搖頭,嘆口氣說道:“沒法兒哪!俗話說——救苦不救窮。這年頭生意清淡,那能天天賙濟你呢?下次請你不要再來了,王三!”   “五爺請吩咐!”另一店小二說。   “給他一碗食物。”   老花子在地下掙扎着爬起,點着頭叫道:“謝謝五爺恩典,謝……謝……”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接過店夥計端來的大海碗,用手將所有飯菜片刻喫個精光,喫相之饞,令人動容。   他謝過店夥,巍顫顫地走向客座。人未到,那股子臭氣令人慾嘔。   最先一桌是兩位最後到的豹頭環眼大漢,他狗眼一瞪,年歲稍長的那位大吼道:“滾你孃的,嘔得大爺酒菜也不能下嚥,滾!”站起來提起腳尖,正要一腳踢出。   文俊倏然站起。   還好,老化子被那打雷似的嗓音一喝,嚇得抖得更兇,如見鬼魅般,驚恐地退後五六步,靠在另一桌邊直喘氣,免了一腳之厄。   文俊怒瞪了兩大漢一眼,但他們正低頭狼吞虎嚥。   老花子定下神,巍顫顫走向老少三人那一桌,一面伸出那骯髒而宛如鳥爪的手,軟弱地說道:“好心的爺們……”   一杯燙酒急如驟雨,澆得老花子一頭一臉,把老花衝得幾乎站立不牢,差點兒摔倒,那是老少三人中,中年壯士的傑作。   文俊側方那位少山主無表情地叫道:“店家,要是不想做咱們的買賣,該早點說呀!何必讓這老骯髒攆咱們走?”   虯鬚大漢虎吼道:“嗨!要不快滾你老命難保!”   店夥計正往這兒趕,文俊已推椅而出,他不怕骯髒,挽着搖搖欲墜的老花子,走進櫃邊,結完帳,掀簾而出。   寒風一吹,老花子已渾身篩糠,牙齒格格直抖震。文俊打開衣下百寶囊,將所有銀鈔取出,一貫一張的“大明通行寶鈔”,共有二十張之多。他留下了兩張,全塞入老花子手中,低聲說道:“老丈,小可所有無多,尚須跋涉間關萬里,不敢傾囊相助,尚請原諒。”說完,大踏步走了。   老花子注視着他的背影,探囊取出十八張大明寶鈔,怔怔地出神。   那年頭,禁用金銀,大明通行寶鈔共分六種,最高額是一貫,一貫就有一千文,也就是等於白銀一兩。白銀四兩可換黃金一兩。   十八張銀鈔就是十八兩白銀,也等於黃金四兩半。那年頭物價便宜,四川民豐物阜,生活程度更低。十八兩白銀,說多不多,足可以使一家升斗小民,馬馬虎虎混過三年。   老花子將銀鈔塞入懷中,目光落在頭也不回,大踏步走入興隆老店內的文俊背影。   突然,他目光中昏暗眼光神奇地消失了,一道亮晶晶的奇光一閃,瞬即消失,他回頭向上氓酒店內輕掃一眼,邁開抖着的雙腿,巍顫顫地消失在街角中。   從此。文川城消失了這在此行乞二十年的老丐。   文俊回屋洗漱已畢,小店夥計已掌來燈火,單身客房不夠寬敞,生起火貧滿室生春。文俊對火盆不習慣,讓店夥拿走。   在他開閉房門的瞬間,走道突響着一個廝熟的口音道:“大哥,忘了她罷!至今她生死不明毫無下落,何必再想找呢?咱們這次入川,假使如願以償,日後名震江湖,還怕找不到好伴侶的麼?”   另一個廝熟的口音接着往下說道:“羣弟,你不知道情之一字,最爲奧祕哪!一入情關出更難,我非找到她不可。還有那位什麼俊,不將他宰掉,我永遠得不到她。”   “他不是已經死了嗎?你怎麼能宰他呢?”   “我不會相信的。如果他真是中劍墜崖而死,她爲何悄然出走呢?哼!我就知其中有假。”   “算了吧!大哥,天涯何處無芳草?別爲她分心吧!咱們這次入山,吉凶難料,必須全力以赴,是嗎?”   “不必替我操心,我理會得。”   聲音漸微,顯然兩人已經入室去了。文俊心中一動,心說:“看來這次又碰上熟人,我得小心些,還是易裝得好。”   他不急着打聽兩人是誰,脫靴登牀,運起玄陰真氣,片刻即物我兩忘。   他刻苦用功,直至三更將盡,方散去功力,動起九如心法,讓先天真氣緩緩化爲千絲萬縷,安脈歸流。   這時,房頂突然發生一聲極爲輕微的詫呼:“咦!”   寒風呼嘯,而且那一聲“咦”又極爲輕微,文俊耳目雖極爲銳利,但仍毫無所覺。   不久,文俊解衣就寢,在瓦梯間,驀地飛起一條淡如輕煙的人影,一閃即逝。   一早,大廳間人聲吵雜,正在用餐。文俊足不出房,他怕碰上昨晚口音廝熟的人,命店夥將酒菜搬入房中喫用。大廳中的語言雖亂,但文俊耳目特銳,仍可辨清語音。   “小兄弟,你說得也有道理。”這時昨晚要踢老花子的豹頭環眼大漢口音:“你說咱們兄弟倆在枉費心機,嘿嘿,你們豈不是也心勞日拙?不錯,鎮江關對岸江心石壁上,確是留有雷音大師天罡指所書的遺蹟,武林朋友深信不疑。數十年來,除了汪某之外,循岷江上游前往搜尋的人,何止萬千?汪某枉勞心力,你們又何曾獲得什麼?哼!”   “汪當家的何必生氣?”這是將酒潑在老花子臉上的大漢口音:“咱們勸你是好意,聽與不聽,悉從尊便,算啦!咱們快點上道,今晚非趕到黑河口不可,免得夜長夢多。”   語聲沉寂,文俊心中一動,喃喃地說道:“黑河口!黑……河……口!”   “是的!黑河口,師伯給他那張地圖,圖中羣峯之下,不是有一條氣勢奔騰的黑色河流麼?難道說,那張圖所指的地域,就是這條黑河?”   他結束停當,直待店中客人一一走光,方喚來店夥計問道:“老兄,黑河口在何處呢?”   店夥笑嘻嘻的答道:“哥子,黑河口就是兩河口呀!其實黑河並不黑,只是水中污泥太多,略帶灰色,早就不叫黑河了。”   “距汶川有多遠?”   “不遠不遠?北距茂州八十里,由這兒走,得兩天。”   “謝謝你。”   他走到櫃面結賬,冒着紛飛風雪,向茂州急急趕去。一出北門,他便將人皮面具帶好,立時變成一個黑紫色面膛的老漢。   山高水險,羊腸小道在懸崖絕壁間蜿蜒,大雪早將路面蓋上一層雪毯,如不留心,絕難發現路蹤。而且,下面是奔流着的岷江,深冬水淺,顯得懸崖更深更險。   河牀兩側冰層厚結,怪石如林,萬一不慎滑跌下去,不粉身碎骨者幾稀。光由上往下看,也夠令人驚心動魄,頭暈目花。   文俊緩緩越過無數山嘴,泰然趕路,他不想超越已先走半個時辰的那批人,決定先不到鎮江關,抽出三兩天時間,先在黑河附近搜索。   沿途人煙絕跡,日色近午,連鬼影也不見半個,荒涼寂寞之象,令人生出無比空虛蒼茫之感。   轉過一座突出江心的大山嘴,江流一折,由對面楔入一個內凹的山彎,形成一個半圓形的白玉腰帶。整段灣流,約有十里左右,在腰帶的中間,靜靜地陳列着一座小城。站在山嘴最突出處看去,那小城像是畫中的一座城堡,無聲無嗅,安寧靜謐,那就是最後一處宿站——茂州。   再往北,就是洪荒絕域了。雖然在岷江源頭,大明朝廷設有一個松潘衛,防守着這一帶化外之民內侵要隘,但人數太少。而且給養是就地取材,自給自足,極少在這蒼涼古道中,發現他們的蹤跡了。   正走問,驀地裏,道左亂石崖中,響起一聲微弱的呻吟。文俊陡然一震,三腳兩步搶出道左向呻吟發出處看去,不由倒抽一口涼氣。   在兩塊搖搖欲墜,突出江面三十餘丈高下的懸崖上,爬伏着一個身穿褐衣的老頭兒,正一寸一寸地向上爬。那鬆散的白雪,正紛紛向江心下墜落,老頭兒面向下,掙扎着向前移,口中發出一聲聲絕望的呻吟和喘息。要是再進三尺,準掉下江中無疑。   文俊想也沒想,猛地飛掠而下,到了崖根邊,向地下一伏,這崖上寬不過三四尺,積雪毫不着力。他也不想想,那老人怎麼不會向兩側滾下的?但他卻知道,自己絕不可往上踩。   他伏下身子,雙手一分,積雪紛落,人似游魚,衝出五六尺,再一分,又進五尺,恰好接近老頭子足後。他急伸左手一把扣住老人左足跟,向後猛一帶。   老人哀叫一聲,拼命掙扎,“唰”一聲,半邊身子滑落崖下去了。   文俊被那下墜之力一帶,驚得出了一身冷汗,右手五指真力突出,扣入崖石盡指而沒,方將身形止住。他感到奇怪,老人重不過百斤,往下墜落之力,最後不過增加兩倍重量,怎麼能將自己帶動的?   老人重似千鈞,文俊竟不能往後移動半步,他情急地叫道:“老伯,不要掙扎,不然咱們都沒命。”   “你滾你的!別管我!我非死不可!”   老兒一面聲嘶力竭地叫嚷,掙扎着往下掙。   文俊冷汗直流,他感到老人沉重的像一座山,右手抓在石內的五指,發出咭咭之聲,顯然崖石有碎裂之象,他死抓住老人足跟不放,懇求地說道:“老伯,天下沒有非死不可的事,求求你別掙扎,等我拉你上來,凡事有個商量,萬一無法解決,我絕不阻你。”   老人掙扎着罵道:“你這狗東西多管閒事,老夫死也不能自主。剛纔那些人還想推我一把,偏你多管閒事。快放手!我非死不可!”   文俊咬着牙叫道:“不成,死不得!江心太冷,你要死,我拖你上來,讓你死個舒舒服服的好麼?”   “怎麼個舒服法?你說。”   “刺你一劍,我替你收屍,豈不強以暴屍冰河?”   “不成,我怕血,這種死我不幹!”   “那就把你勒死。或者給你喫毒藥。”   “勒死太痛。毒藥?穿腸裂肚,不幹!”他一說,掙扎稍停,重力驟減。   文俊左手往後一帶,右手急如閃電,運足神功抓入另一石隙中,將老人拖後一尺。   老人怒道:“放手!你這小狗欺人太甚,死也要管!”他掙扎益烈,整個身子空懸在下。   “欺人就欺人,我不能見死不救。”   他拼全力將老人向身前拉,可是枉費心力,一切徒然,一寸也難移動。   “你真想救我?”老人說。   “呸!你老得發昏了,不想救你拉着你幹嘛?”   “要救我不難,須答應我解決我老人家非死不可的難題,替我做一件事。”   “你且說說看?停下!停下!你先別掙扎!”他感到石中的五指,又有鬆動之象。   “不!你得先答應。”   “不成,答應你我辦不到,豈不失信?”   “那你就別救我,放手!”   文俊感到指中石裂成粉,向下一滑,半個身子被帶得懸在崖下。要不是他手腕轉得快扣另一條石隙,兩人準掉在浮冰滾流的江心,粉身碎骨。   老人全身懸空,手足混蹬,怪,那沉重之感仍然存在,文俊心中在盤算,轉頭看看身後。   他心中暗暗叫苦,距崖根足有餘丈,自己半身下墜,除了往下掉之外,不可能捱到崖根。往下看,三十餘丈高下,沒有考慮的餘地。他心中一急,便想到剛纔拖後一尺的情景,便低聲說道:“我或許可以答應你,老伯,請聽我說。”最後兩字,聲音極低。   老人果然停止掙扎,扭頭注視着文俊,苦着臉問道:“什麼?你說什麼?”   文俊突然右手用勁,足尖一屈,身形突然向後疾退五尺,整個身軀上了崖面。   “我說:‘咱們到崖上再談。’”   他一面說,一面向後緩緩移動。奇事發生了,老人已不再掙扎,那種如山的神奇力量已經消失了。   文俊並不因此而大意,手足相互交換,緩緩退到崖根,終於將老人拖上地面。   他擦掉人皮面具下的冷汗,嘆口氣說道:“乖乖!兩世爲人!”   老人半躺在地,滿面皺紋的幹臉上,泛起怒容,他破口大罵道:“你這灰臉賊,好沒道理,老夫尋死,也礙着你麼?”   文俊苦笑道:“好啦!你偌大年紀還嫌命長,哼!你我大幾歲,不好罵你,走罷,我送你到茂州。”   他伸手去扶老人左臂,“啪”一聲響,老人給了他一記耳光,文俊毫不及防,竟然捱了個結結實實。老人又罵道:“多管閒事,我老人家教訓教訓你。”   文俊火啦,他虎腕倏伸,點了老人期門大穴。冷笑道:“要不念你老得快要進墳墓,哼!我不廢了你纔怪。我將你交給知州大人,押你兩天你就不想死了。”說完,扛起就走,向茂州大踏步走去。   走了不遠,突見道右雪堆中,有一絲黃光映目。他一時好奇,走進一腳踢去。   在雪花飛舞中,突然現出一個巨大的金元寶,看去不下斤重。文俊心中一怔,似有所悟,放下老人,解了他的穴道,拾起金元寶在他眼前一晃,問道:“你說非死不可的原故,是不是爲了這玩意,是你丟的?”   老人瞪着大眼,驚喜地叫道:“是啊!寶貝兒!找得我好苦,差點兒跳了岷江,哈哈!”他掙扎着爬起,向金元寶撲去。   文俊一把將他推倒,將金元寶塞入他懷中,冷冷地說道:“你這條命,就值這麼多,好好保住它吧!”說完頭也不回,大踏步走了。   老傢伙望着文俊的背影,哈哈狂笑,並說:“可愛哈哈……可愛!哈哈……”   笑聲震盪長空,久久不絕。文俊心想,這真是多管閒事呀!想着,便甩開大步如飛而去。   午間,入了茂州城,城廊比汶川稍大,但風雪益厲,街上行人絕跡,家家閉戶,在屋中烤火,街上冷清清得淒涼之至。   文俊冒風雪進入南門,他心中不住地想道:“北出荒山無故人,我得打點一些喫食。在山中不知要耽擱多久,大雪封山,食物不易找,至少我得準備食鹽,缺少這東西,一切都不方便啊!”   他推開一家小酒店的厚重門簾,裏面出來一個懶洋洋的店夥,堆下笑臉引他在桌邊落座。鄰座已經有兩個身披重裘的老年人,正在低頭飲酒,低聲商量些什麼要事。門簾一開,捲進一陣寒風,兩老人之一抬頭叫道:“好傢伙,你把冷風帶進來了,晦氣也要來了!”   文俊沒理他,招來店夥說道:“先替我弄些酒食,然後準備五斤熟牛肉,兩隻雞,替我包紮好。”   店夥應着自去招呼櫃面。不久酒菜送到,店夥替他斟一杯酒,入內去了。   “勸君更盡一杯酒,北出邛崍無故人!”剛纔說話的老人,向文俊遙遙舉杯,以蒼老的喉音說道:“老弟,四海之內,皆弟也,爲咱們萬里外偶逢乾一杯。”   “老兄請!”文俊也舉杯,“爲你老兄那兩句即景歪詩乾杯。”仰面一飲而進,舉空杯一照。   “哈哈!妙極了!老弟,你是往鎮江關碰運氣的麼?”   “就算是吧!”   “哈哈!同道同道!不過,我有一句忠言相告,你是聽不聽?”   “老兄且說說看。”   “冰天雪地,人獸絕跡,危機四伏,不去也罷。”   “你老兄難道就不怕?”   “哈!不怕是假,我在上面耽擱了三月之久,懷着失敗的心情下來了。老弟,不會有結果的啦!”   另一個老人說道:“咱們該走了!中原花花世界在等着我們呢!走上這一趟,咱們該死心的了。”   兩人結完帳,徑自走了。   任何人的聳聽詭言,阻不了文俊的決心,他泰然喝光一壺酒,起身結賬。   在櫃邊,他探手入百寶囊,愣住了,他的手抽不出來啦!在經過防水訕綢包紮過的囊中,他那唯一的兩張銀票已經不翼而飛,空空如也。   掌櫃先生和店夥,他們的眼睛雪亮,已知是怎麼回事了。有一個夥計陰陽怪氣地說道:“客官,結賬麼?”   文俊狼狽地問道:“請問該付多少?”   “酒菜共計七十三文,連肉雞一起算,兩百零八文。”   “對不起肉和雞我不要了。七十三文錢請記賬,今晚之前,在下準來付清。”   掌櫃先生氣虎虎的吼叫道:“什麼?記賬?無親無故,素昧平生,閣下要小店掛帳?豈有此理?”   幾個夥計當門一攔,擄衣捲袖怒目相視。   文俊自己理屈,不能發火,鎮定地說道:“在下並非喫白食,委實銀錢遺失。這些吧,我這一襲長衫,也值不七十二文,但在下另有珍品在身。”   “敬謝不敏!小店不收珍品。拿錢來!不然休想走出店來。”   文俊平靜的說道:“稍安些,咱們心平氣和商量。要存心喫白食,貴店也攔在下不住。”   門口的店夥大聲叫道:“笑話,憑你一個糟老頭,還要攔?你也不睜開狗眼看看,在茂州豈有外鄉人撒野的嗎?哼!”   文俊並未生氣,淡淡一笑。這時,門簾一掀,進來一個一身玄狐重裘的人,渾身裹在裘內,僅露出一雙眸子。他一進門,稍稍地閃在一旁。   文俊伸手取過櫃上一隻一斤裝錫酒壺,說道:“你們攔不住的,不相信你們且瞧瞧。”他五指一用勁,錫壺如遇到烈火,只一扣一柔,立時成了無數細屑。他將錫屑撒掉,又道:“你們的腦袋真比這酒壺還硬麼?”   店中人全都臉上變色,瞠目結舌。文俊又說:“在下不是喫白食之徒,諸位但請放心,入黑之時,準能如數奉上。請問這兒何處可找到藥店?”   掌櫃先生無可奈何地說道:“由這兒折向西大街,有座如生堂,爲本城最大藥店。”   文俊拱手說聲謝謝指引,邁步出門,夥計們知道阻不住乖乖閃在一旁。門邊那一身狐裘的人,跟着文俊便走。   文俊折向西。大雪飄飄,家家閉戶,只有他冒着風雪往街中行走。   “客官且留步。”身後有人說話。   文俊回身一看,原來是店門邊那身披狐裘的人。他轉過身來,瞪了這人一眼說道:“閣下有何見教?”   那人的一隻眼中,射出瞹昧之光,靠近來低聲說:“可否借一步說話?”   “不必了,你說吧,在下有事待辦。”   “是七十三文之事麼?小意思,不勞掛心。”   “當然不勞閣下掛心,欠債的不是你,有話快說。”   “我叫烏鳴,本州島人稱我爲烏百萬……”   “少囉嗦,誰打聽你的家世了?”文俊看他那鬼鬼祟祟的樣子,滿肚子不高興,語氣相當不客氣。   “我烏百萬一身如意,只有一事耿耿於懷,那就是城東那姓屠的老狗,他叫屠百萬,處處要與我烏百萬爲難。這口惡氣,我忍了近十年。”   “哼!”文俊轉身欲走。   烏百萬忙止住他,又說道:“且請暫留片刻,看客官你一手化鐵溶金的神奇武藝,正合我的心意。”   他探手狐裘下掏出一大把銀鈔,和兩枚重有半斤的金元寶在文俊眼前一晃,又說:“這是酬勞的十分之一,割下那老狗的頭,再重酬黃金一百兩,你可以遠走高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