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昊天堡雪恥
文俊怒從心上起,一巴掌拍落所有的金銀。正想飛起一腿,但他忍住了,扭頭冷哼一聲,拔步便走。
烏百萬高聲叫道:“且等等!那老狗有一個大閨女,生得千婉百眉,豔絕塵環,你可以挾之遠走。人財兩得,舉手之勞,何樂而不爲?”
文俊惡性向膽邊生,猛地旋身,“叭”一聲脆響,那烏百萬捱了一記耳光,仰面便倒。文俊一腳踏住他的胸膛,惡狠狠的罵道:“你這狗東西死有餘辜。我警告你,大爺要是日後知道屠百萬有個三長兩短,你烏百萬必將家破人亡,自食其果。收起你那卑鄙無恥的壞念頭,不然,哼!你將後悔嫌遲。”罵完,一腳將他掀了兩個大筋斗,揚長而去。
“不知好歹的……哈哈!”烏百萬狂笑起來,那雙曖昧的眼睛,突然亮起湛湛神光。
文俊到了西大街,推開如生堂的大門。寒風挾着雪花擁入門內,把正在爐邊打磕睡的五個人警醒。
“哪位是掌櫃先生?”
“我就是。”一個有白花鬍子的人站起說:“客官要檢藥?藥方請拿來。”
“在下是賣藥的,貴店要不要千年玄蔘?”
“什麼?”花鬍子驚叫:“大冷天開玩笑!從沒有人見過千年玄蔘,連大明天子也沒嘗過。”
“你就可以看過。”
文俊取出藍革囊中的玉瓶。倒出來兩片清香撲鼻的玄蔘,遞到花鬍子手中,又說:“真正千年玄蔘,拔毒培元,人間珍品,只賣兩片。”
花鬍子眼睛睜得比燈籠還要大,審視撫嗅那烏光閃亮,清香撲鼻的兩片玄蔘。半晌,張口結舌地說道:“極像傳說中的珍品,客官你真要賣?”
“在下豈敢與先生開玩笑?”
“這寶物誰也沒見過,請恕老兒有一不情之請。西街口有位東主,三年前登九頂山,不慎被毒物所傷,纏綿牀笫三年,可否請貴客前往西街口一行?如珍品有效,本號當致重酬。千年的玄蔘,從無人識得,客官尚請恕老漢與懷疑之罪。”
文俊收回玄蔘片說道:“好吧!這就走麼?”二人到西街口,文俊獲得所需盤纏。
※※※
午後一過,文俊揹着一大包食物,甩開大步直往兩河口奔去。
天下稱爲黑河的河流,爲數甚多,真正有名的共有三條。一是歸綏的黑河,也稱爲金河;二是東北的哈刺木倫河;三是西北的額濟納河,也叫張掖河。
文俊一聽氓江也有一條黑河,便想起圖上的黑色河流。一般武林朋友,前來城江關察看雷音大師遺蹟,大都往氓江上游北上,踏破鐵鞋失望而回。
文俊以圖上的黑色河流揣測,料定鎮江關以上絕不會有雷音洞府,可能就在不遠的黑河附近。
茂州到兩河口,不過八十里,文俊知道大雪所封的山徑裏行人稀少,便展開輕功向前飛趕。
不到四十里,在前面已被大雪阻塞的小道中,有一羣人在四面分立,遠遠地就可看到兵刃的閃光。他腳下一緊,驚過衆人分立的所在。
這些人文俊全都不陌生,正是文川酒店中的三撥人。另外兩個人文俊也認得,那是文俊不願見的東方英東方羣兄弟——翠園的小主人。
文俊恍然大悟,怪不得昨晚覺得聲音廝熟,原來是他們兩個,難怪!
文俊一到,這裏已經動手了,少山主和金毛吼阻截住東方英兄弟拼命,三名老少與兩個豹頭環眼大漢廝殺。四撥人功力相當,半斤八兩,誰也難搶上風。
文俊不管他們,但小道上刀光劍影紛飛,將路阻死了,他要過去,非捲入漩渦不可。
文俊驀地大吼道:“住手!你們還未到鎮江關,便自相殘殺起來,雷音洞府沒看到,卻看到了血腥。你們,爲何不同舟共濟,共襄壯舉?”
誰也沒聽他的,拼鬥益烈。他正想強行出頭化解,耳中卻傳來了清晰語音,直貫耳內:“娃兒別管閒事,他們是罪有應得。”
文俊心中一震,脫口輕呼:“傳音入密!”
他舉目在左近搜視。空山寂寂,大雪綿綿,白茫茫銀色世界,哪有半個人影?聲音又至:“無惻隱之心,無人義之心,誰也到不了雷音,且將遭到報應。你走罷!黑河之源,苦行之谷,行再相見。”
文俊舉手向四周羅圈輯,長嘯一聲,展開九幽凌虛魅影絕世輕功,由刀光劍影上空飛越,一閃而逝。
入暮時分,他到了兩河南口,冒險踏着江上浮冰,越過了氓江,沿着淡灰色的黑河南岸急走。當夜,在一處山崖上躲過風雪。
午夜時分,他行功方畢,風雪已停。他遠眺白茫茫的銀色山巒,一絲淡愁湧上心頭,只覺過去的往事,如夢如煙在腦中一一閃現。而那蒼涼狐寂的感覺,勾起了他無盡的哀傷,不自覺地發出了一聲長嘆。
驀然,遠處傳來了一絲動人的簫音,聲源似發自那遙遠的峯頭,但入耳八音顯明,清晰已極。
起初,簫聲不疾不徐,平和肅穆,欣欣向榮,有如沐春風之感。之後,簫聲愈轉愈高,似若萬馬奔騰,充滿豪壯殺伐之音,令人之血脈賁張,怒然奮起。文俊幽幽一嘆,自語道:“驚天動地,氣吞河獄!這人的際遇,可說得天獨厚!”
隨着他的自語,簫聲突然一變,低沉震顫緩慢悲咽的音調,似在述說着一生的崎嶇而不幸,充滿了悲涼孤苦的情緒,也像是回憶傷心的往事,無可奈何地說着英雄末路。而在整個過程中,簫聲中泛溢着一絲潛在的憤怒感情,與憤世的怨恨,這纔是這一樂章的主題。
文俊沉浸於簫聲中,眼角現出兩顆晶瑩淚珠,他蒼然長嘆道:“滄海桑田,歲月升沉,人生短促,福禍難料。思往日之悠悠,嘆晚境之蒼蒼。老前輩,你有滿腹心酸難遣難排,我唯願你平安寧靜,度此餘生。”
簫聲遙遠,不是功參造化的武林高手,絕不可前有此功力,所以文俊認定這簫聲當是高人所發。
簫聲突起倏沒,萬籟皆寂。文俊靠在崖邊,悠然入夢。
第二天一早,他放開腳程,翻山越嶺沿河而進,一個時辰中趕了近百里。
這是一座大峽谷,黑黝黝的黑石奇峯,羅列三方,峭拔崢嶸,恍若萬笏朝天。峽谷中無一草一木,怪石嶙峋,積雪五尺,那細小的黑河早就無聲地消失。
谷口一座巨大的黑色聳立石頭,上面刻了三個大有一尋的三個大字——“苦行谷”。如不留心,不易發現。
文俊心中狂喜,向內急轉。轉過一兩裏亂石,前面是兩座大石形的一個窄門,頂端也刻了八個大字——“其心不正,休入此門。”
他想:我梅文俊行事,天心可鑑,我何所懼哉?大踏步跨入,向裏便走。
不遠又是一座石門,上面又是八個大字——“所行有虧,休入此門。”
文俊毫不遲疑,越過石門,轉過了無數山角,向左一轉折。
站在轉折處內望,兩座黑色巨石堆棧的奇峯,形成一座巨大的牌坊。遠隔五里外,是盤旋上升的蹬道頂端,是一塊巨大的白色石屏,聳直在半空中,十分醒目,更醒目的是白石屏上的四個大黑字——“雷音古洞”,仰首遠望,看去相距不到十來裏,但字跡十分清晰,不知究有多大。
那兒,隱隱傳來幾聲盤音,令人心神爲一靜,萬慮俱消。
但文俊卻停步不進,神色愴然,木然地注視着牌坊橫幅上偈語,欲哭無淚。偈語是這樣說的——“入我雷音,萬欲俱消,共參大乘,廣結善緣。習技尋仇,爭氣雪恥,如有此念,勸君回頭。”
文俊心裏面在狂喊着:“我不是參大乘來的!這裏不是我該來的哪!”
他悄然拭掉裏具下流出的淚水,取掉面具納入懷中,再抬頭遠望雷音古洞四個大字一眼,傾聽那萬慮俱消的盤聲半晌,突然展開九幽魅影輕功,傾全力狂奔出谷。
良久,遠外盤聲倏止,一條淡淡身影,沿石磴道閃電似掠下,向石峯形成的牌坊飛來。
不久,牌坊前突然現出一個蓬頭垢臉的老花子,他凝神着文俊遺下的足印,驀地頓足罵道:“假和尚該死!留下這勞什麼警語,誤了我的大事!不成!等了幾十年,好不容易等了這麼一個好孩子,他怎能老老實實地走了?何況他又習有老和尚的九如心法呢?我得追他回來!”
說追就追,身形一晃,疾逾電閃,向谷口一閃而沒。
文俊的功力已是不錯,他灰心之餘,以狂奔來發泄心中的積怨,不辨高低方向,快如飛星掣電,不知越過了多少高山,踏過了多少凍結的深淵。他耳中只有一句話:“完了!完了!”
是的,完了!唯一的希望完了!今後,他只有憑既有的功力,和宇宙神龍生死一決了!
他腦中昏沉,本能的朝一個方向奔。終於,經長期的消耗真力,他漸漸地筋疲力盡,漸漸地神智昏迷,漸漸地被心中的絕望意識所擊倒。
他神智全失,向前踉蹌奔馳,向一處白茫茫的山脊奔去。每一步,仍有八尺以上的距離。
左前方,閃電似掠來一個淡淡灰影,那是雷音古洞的老花子,他追到兩河口,知到這孩子已另走他途,急趕回頭路獨追。
在銀色世界中,三五十里內有人行走,仍難逃過功力深厚的高手眼下。他已經早就發覺文俊的身影,正向那神祕莫測奇險奇絕的所在奔去,急得額上直冒冷汗。相距三四里,他發狂地大叫道:“孩子,快停下!停下!前面去不得,停下!”
他聲如巨雷,遠傳十里。可是文俊已漸入昏迷,身外事毫無感覺,仍向前急走。
山脊到了,老花子也到了。
文俊知覺全失,向前一僕。
老花子百忙中掠到,相距四五丈,突然伸手虛空一抓。
文俊身影一側,但他的衝力太大,只窒了一窒,向下一栽,立時不見。
“我該死!假和尚也該死!”老花子在文俊落下處掩面大呼道:“半步之差!半步之差!這孩子神智已失,跌下千丈黑龍潭,不跌成肉泥,也將永埋潭底。假和尚害人不淺啊!”
※※※
文俊悠悠醒來,只覺渾身痠痛,眼前其黑如墨,伸手不見五指。他想轉側,不成,渾身力道全失。他只能開合雙目,感到身下的岩石,傳來徹骨奇寒而已。
他不知身在何處,更不知渾身力道何以完全失去。良久,耳中突然聽到一絲簫聲。
黝黑的空間裏,簫音在空氣中抖顫,淒涼,低迴,令人聞之酸鼻,哀上心頭,心絃中發出共鳴,泛起無盡的哀傷。
良久,簫音突斂。文俊的眼中充滿了淚珠,發出一聲淒涼無比的悠悠嘆息。
“娃娃,你該醒了!”這聲音真冷,不像發自人類之口。
文俊心中一震,打一寒顫。但他知道自己未死,分明仍在人世,不然何以有如此真實的感覺呢?他喫力地說道:“我沒死!請問是哪位高人救了我一命?”
“別問是誰,你感到怎樣了?”
“渾身脫力,如同癱瘓。這裏何以如此黑暗呢?”
“算你命大,從高崖跌下黑潭的人畜,只有你是唯一倖存的東西。但要是沒有老夫在,你也活不了。”
“謝謝你,老前輩,晚輩沒齒難忘。”
“你的命是我救下的。”
“晚輩感銘五衷。”
“你得替我辦一件事。”
“晚輩力所能逮,赴湯蹈火,義不容辭。”
“你可不能反悔。”
“晚輩並未答應去辦,但晚輩將盡全力。大丈夫千金一諾,絕不輕言背信,允諾必先明辨,晚輩不敢輕言,但請老前輩吩咐,以便斟酌。”
“哼!你先答允老夫必能辦到纔行。”
“晚輩恕難答允,老前輩但請先說。”
“你非先答允不可,不然唯有一死。”
文俊不悅的說道:“老前輩好沒道理,難道說要晚輩取天上月亮,晚輩也必須答允不成?死固是人生憾事,但死並不能令晚輩屈服,做那不可能之事。”
“娃娃,你不怕死我倒相信,不然就不會投崖自盡。”
“胡說,晚輩昏神失足,怎說自盡?大丈夫當堂堂正正求生,豈能效弱者之爲自絕?哼!”
“你不先答允老夫,只能一死,與自絕又有何分別。”
“這另當別論,不違良心,信守不渝,只能算是死於道。”
“喝!你這小子倒有一肚皮歪道理,就讓你死於道吧!”
黑暗中立時聲息俱無,只有氣流的嗡嗡微響。
不知過了多久,文俊動彈不得,運功又不可能,他只能靜靜地等死。漸漸地,他口乾舌燥,肚內飢火中燒。平時,他三五日不喫不喝,仍無飢渴之感,可見已經躺了十日以上了。
他漸入昏迷,腦中前程往事,紛至沓來,遠處的簫聲,不時在他耳中響起,如泣如訴,哀傷蒼涼,撕裂着他的神經,給他無比的精神折磨。
但他仍然一聲不出,絕不屈服。終於,他昏倒了。
醒來時,銀色的亮光耀目。他發覺自己躺在一個巨大的黑潭邊突出的一塊巨石上。四周,百丈外是高參天齊的絕壁飛崖。那銀色的亮光,發自身畔一個怪人手中,那是一支銀簫。
怪人的長相併不唬人,臉上皺紋密佈,但慈眉善目,唯一可怪處是他的鬚髮,其白如雪,將他的身軀全行罩住。他坐在石上,除了發須和臉與手,任何部分亦未露出。
文俊驚一崩而起,怪,先前消失的力量,已經完全恢復,而且更是充沛,他怔在一旁,張目結舌。
“孩子!你坐下。”老人說話了,親切得像父親對兒女。
文俊如受催眠,順着坐下。
“你已經昏迷半月,服下了一顆千年龍芝,終於去盡體內雜質,與你體內的玉漿觸合,你已經可以達到打能生死玄關之境了。”
“謝謝老前輩栽培。”
“你可知道我是誰?”
“晚輩愚昧,請示老前輩仙諱。”
“說起來你不會知道,你太年輕了,不說也罷。你可知道我要你答允之事麼?”
“如老前輩說出,晚輩將盡力而爲。”
“那是試你的心地,總算不負所望。可惜!我僅能再活半年,要是假我一年時日,你將成爲武林中一代英才。可惜呀!可惜!”
“老前輩歡樂不減英華,怎出此言?”
老人掀開長髯,露出雙足,文俊大喫一驚,那不是足,而是兩根樹枝。老人平靜地說道:“爲了這一雙足,我百年來未離黑龍潭半步。時至今日,已經年屆一百八十高齡。半年後,將是我油盡燈枯之期,你能墜崖不死,也是有緣。你傲骨天生,而心地守正不阿,不輕言諾,可見正是武林難得奇才。在我有生之年,將傾力造就你這武林奇才,爲武林大放異彩。但你得用心,傾力以赴,不然你將無法由潭底出山,只能老死在這絕地黑龍潭。”
“晚輩恩師仙逝兩年有半,臨終曾要晚輩另投名師,不知晚輩是否可向老前輩執弟子禮?”
“那也好,可是,將來在武林中,你的輩份將駭人聽聞。日後行道江湖,你終不可將我的名號示人,你能辦到的話,我就收你爲弟子。”
文俊起身肅容,虔誠地跪倒老人身前,行了三跪九叩之禮,肅容說道:“弟子叩見師尊,皇天答土同鑑,弟子如違背師父金諭,神明殛之。”
“徒兒請在一旁坐下,聽爲師一一道來。”
老人仰首向天,悠然神往地說道:“一百三十年前,我與昊天一道及南海一僧在天台山論道。盤桓三月,印證神功。那昊天一道當時乃崑崙一百零八代掌門入,南海一僧乃普陀第一高僧。昊天一道以天罡神功練成九轉玄功,可說功參造化,南海一僧以雷音佛法練成不壞法身。可是他們比起我的浩然正氣,仍差一籌,但他們兩人卻不分上下,嗔念倏生,不該以無上修爲,作孤注一擲的拼搏。結果,雙方兩敗俱傷。臨別,各自約定以全部心法傳授弟子,十年後再晤天台。”
說到這兒,他幽幽一嘆,接着說道:“這一別,天人遠隔,幽冥異路,實可慨嘆。昊天一道於返回崑崙途中失蹤,可能傷發身死,崑崙絕藝自此失傳。南海一僧病倒普陀,從此不談武事,下落無人知悉。我在十年後帶着我那孽徒至天台赴約,僅接到南海一僧送來手書說——目下正在造就一位俗家弟子,較技印證之事就此作罷。我帶着孽徒遨遊江湖,沒想到一念之慈,幾乎喪身在黑龍潭中。”
他目中閃過一絲衷傷的光芒,語音轉爲沉重又道:“我收的那位孽徒,本是荒野中拾來的棄嬰。我費盡心機培植,妄想人力可以迴天。因他天性貪狠,故而想以後天之努力變化其氣質,可惜仍一切徒然。在遨遊江湖時,他不敢妄爲。有我在,他深懷戒心,將我恨入骨髓。終於,他伴我到黑龍潭畔摘藥,竟然起了殺師之念,出其不意以掌猛襲我的雙足,將我震落黑龍潭下。”
“他呢!”文俊虎目怒張地問。
“他在那兒。”老人用手向黑潭中一指,“已經骨肉全化了,他沒想到我會臨死反噬,以銀簫化出伏魔神音,將他同時攝下絕崖,終致自食其果,你想知道師父的姓名麼?”
“弟子在恭叩師父聖諱。”
“儒林狂生皇甫浩。”
文俊腦中轟地聲響,不相信這是事實,但事實俱在。在本朝定鼎以前,元韃子氣數將盡之際,有一個讀書人別號儒林狂生,名叫皇甫浩,他奔走江湖,聯絡江湖志士,幹了許多驚天動地的反抗元人的大事。據說,韓山童就是他一手培植,才能高舉義旗的。至於他的武功,據說天下無敵,雖有人不信此事,但天下英雄豪傑皆聽命於他卻是事實,如無超人能耐,何以如此?
文俊正在驚詫,儒林狂生又說了:“我將授你一身絕藝,爲你打通任督二脈,可惜爲時無多,不能眼見你練成浩然正氣。但在我死前,替你打好根基,將來你自己下一年苦功,自然可以練成這功參浩化,無敵天下的浩然正氣。孩子,我說完了,該你告訴我你的身世了。”
※※※
半年後。
漢中府鴻盛老店,來了一位身材魁偉,英風超絕的少年人。他那修長的劍眉下,一雙俊目清澈如一泓秋水,但有時會突然射出炯炯神光,一閃即逝。
他一身雪白繡銀邊的緞子勁裝,腰中懸着一把用白緞子劍囊套住他的短劍,肩下是一個大革囊袋,囊外也是用白緞子套着的。
漢中府來了這麼一位英華絕代的武林人物,頓時成了街頭巷尾的新聞。
鴻盛老店半年前出了天大紕漏,幸而東主的錢可以使鬼推磨,不但房屋翻修得更華麗,客人也莫不以一住鴻盛老店爲榮。
白衣少年午間落的店,一個時辰後就發生了大事。
三匹駿馬奔入南門,蹄聲雷動。領頭那位爺氣焰萬丈,馬鞭兒呼嘯出聲,狂風暴雨撞入城來。
在鴻盛老店對面街心中,走着一個蓬頭垢面的少女。她一身緣色勁裝漸爲黑色,背上青色小包果裏也全是泥塵,怪!這叫化婆似的女人,竟然在包裹前插着一把長劍。她臉上全是灰塵,一雙眸子毫無神彩,木然地向前注視,緩止向南門徐行。
“俊哥哥!我只有這麼辦了。”她用只有自己可以聽清的聲音說:“黑死魔老哥哥毫無音訊我等不及了。別怨我,俊哥哥,我只有到昊天堡拼了,早些和你在地下相逢,免得我留在塵世孤零零地好悽苦啊!”
三匹駿馬狂奔而來,看着向少女衝到。馬上人突然哈哈一聲狂笑,向少女急衝。
馬不會踏人,但受人驅策又另當別論,馬到,聲勢駭人,先頭那一匹以雷霆萬鈞之威猛衝。
在行人驚叫聲中,少女若無其事迎向馬前,只聽“叭”一聲脆響,怒馬衝出七八丈,“噗”一聲倒在地。
少女仍好好地向前走,迎向面後兩馬匹。
兩匹馬上的騎士,已看到前面那匹馬正向前倒,大喫一驚,知道大事不妙。駿馬怒嘶,兩匹馬左右一分,人立而起,馬上人飛身落地。
先前那匹馬倒地瞬間,馬上人也真了得,凌空縱起八尺,輕如鴻毛落下地來。
這一連串急變,不過是眨眼間事,所有的街上行人,驚惶的紛紛奔逃四散,店門也關上了。
三個騎士一落地,立將少女圍住,最先那人驀地大吼道:“叫化婆你好大的狗……”
“叭”的一聲響,他捱了從後面摑來的一記耳光,橫衝八尺踉蹌站住,吐出口中的血水和四枚大牙,倏然轉身一看,不由倒抽一口涼氣,脫口叫道:“啊!是你!”
“不錯,是我。一別年餘,少堡主別來無恙?”
說話的是鴻盛老店的白衣少年,也就是恨海狂龍梅文俊。捱揍的人來頭真不小,誰不知他是宇宙神龍的大孫,風流浪子聞人雄?
他和文俊曾有一面之緣,在清泥渡瞰江樓,爲了緣飛鴻卜雁,幾乎動手爭風。那時,文俊並未存有報復宇宙神龍後代的心念,所以雖是仇人的孫子,也不願報復。
“俊哥哥!是……你……”小女脫口尖叫,眼睛瞪得比燈籠還大:“我是在做夢!啊!”她站不住了,搖晃着向地下一栽。
文俊大叫道:“芝妹!”搶近一把將她挽入懷中。她已昏過去,軟弱地人事不省。
文俊將她的人中輕輕一捺,再挽入懷中,對風流浪子陰森森地說道:“你知道我是誰?”
“通名上來!”風流浪子大叫口中漏風,難聽已極。“聞人大爺送你上鬼門關。”他反手拔劍,響起一聲清亮龍吟。
另兩名黑衣大漢也撤出長劍,向上一圍。
文俊一字一吐地說道:“恨海狂龍!”
“呸!”三個兇人駭然叫道;臉色鐵青向後疾退五步:“你就是恨海狂龍?”
“恨海狂龍。不久以前,在這兒會經與貴堡主力拼一個更次,赤焰天殘再次相逢,你不信麼?”
突然,“嗡”一聲龍吟也似的劍嘯響起,鏽跡斑斑的天殘劍高舉向天。驀地,劍氣激盪,嘯聲刺耳,那天殘劍鏽神奇的消失了,亮晶晶的透明劍身,反射着天上烈日的光芒,那一圈耀目光華,迫人不敢正視。
片刻,光華突斂,仍現出那難看的斑斑鏽跡,劍向下一落,緩緩入鞘。
文俊冷峻地說道:“你該信了!”
三賊如見鬼魅,渾身發抖。大熱天,他們的牙齒抖得格格地響,像是掉在冰窟內。
他們臉無人色,驚惶的向後退。
文俊大聲說道:“站住!”這一聲巨吼,聲不大,但卻透人內腑:“挺起你們的胸膛,別辱沒了你們昊天堡的聲望。宇內雙兇,如日中天,難道昊天堡會出你們這種膿包?”
三賊聽話了,果然站住。
風流浪子戰慄着壯膽問道:“閣下與昊天堡有何深仇大恨?爲何一再挑釁?”
文俊說道:“仇深似海,無可化解。四年前荊山奪寶,兩年前白鹿嶺一針之恨。要是你仍然不明,可向你那老狗一詢詳情。”
“大爺自會問清。你等着,大爺等會一取你的狗命。”聞人雄一面說,一面回頭。
文俊喝道:“站着,留下你的雙耳。”
聞人雄打一哆嗦,一咬牙,大吼一聲,搶先一劍點出。
“滾!”文俊虎腕倏伸,一把扣住劍身,劍身立斷,只一晃手腕,快得肉眼難辨,一雙耳朵,已經到手。
聞人雄狂叫一聲,掩住雙耳孔往後便倒。兩個黑衣大怒吼一聲,雙雙揉身猛撲,長劍打閃。
文俊懷中的廷芝小姑娘,在文俊一捺她的人中時已經醒來。她不言不動,一雙鳳目泛起了光彩,用海樣的情的目光,靜靜的凝視着文俊的臉面,對身外事恍如不覺。
“俊哥哥!快意恩仇!”她被黑衣大漢吼叫驚醒,突然說話了。
文俊說道:“是的,快意恩仇!”他虎目神光倏現,劍到掌出,只一晃,兩大漢像被釘在街上面一般,劍仍向前伸出,人卻拉開架式不言不動了。
文俊冷冰冰地說道:“聞人雄,傳話回去,兩天之內,昊天堡如不將宇宙神龍的腦袋送到鴻盛老店,恨海狂龍要血洗昊天堡。快滾!”
他向地上只能號叫,而不能動彈的風流浪子虛按一掌。風流浪子立時停止號叫,虛弱地爬起來,抱頭鼠竄而去。
文俊輕瞥兩大漢一眼,突然扣指虛彈,解了兩人的穴道,冷冷地說道:“割下你們自己的左耳,滾吧!”
兩大漢真有種,抹掉額上大汗,長劍一閃,左耳立掉,頭也不回,飛身上馬而去。
這時,大東門緩緩來了許多男女老少,還有幾位仙風道骨的全真弟子,進了大東門。
文俊趕走三賊,舉手輕撫姑娘粉臉,無限憐惜地說道:“芝妹,一別餘年,你竟憔悴得不成人形,好教哥哥心疼啊!我們到客店裏再敘吧!”
“哥哥!一年多來,我好苦啊!”姑娘哭了。
“妹妹,過去的讓它去吧!有哥哥在你身邊,讓我們並肩攜手,迎接未來艱苦的歲月吧!”他輕扶姑娘香肩,向鴻盛老店內走去。
他們換了一間有內外的客房,小姑娘匆匆洗畢,哭倒在文俊懷內,繼續地訴說着年來的哀傷。
這一年多,她獨自跑遍了千山萬水,找不到黑屍魔的蹤跡,最後她絕望了,哀傷無情地撕裂着這癡情少女的芳心,摧毀了她的健康,她終於喪失了活下去的意志,決心到昊天堡找宇宙神龍一決,即使不幸,也出自心田。
文俊含着眼淚,感上心頭,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他只能用無數的吻,來安慰廷芝那幾乎已枯了的心田。
良久,他們悲哀已盡,重生的喜悅,在他們臉上綻開歡樂的火花。小姑娘依在他寬闊的胸懷內,轉悲爲喜地問道,“哥,你還恨那刺你一劍迫你墜崖的綠衣姑娘麼?”
“也許我會恨她,但願今後不再碰頭。她不該不分青紅皁白,無理取鬧啊!”
小姑娘真誠地說道:“哥,我求求你,別恨她。”
文俊訝然問道,“爲什麼?別說她迫我墜崖,給我那致命一劍,就以她使你哀痛年餘,飽受心靈折磨來說,我該恨她一輩子,你怎麼竟要我不恨她?”
“我已經重投你的懷抱,已經心滿意足了。”姑娘的粉面紅似西天的晚霞,接着說道:“她趕走了宇內雙兇,對我有全家之德。哥,別恨她吧!而且,她已經後悔了,我親見她用羅帕沾了你遺下的鮮血放入懷中,悲痛地走了。”
文俊迷惑的自言自語道:“哦!她爲什麼這樣做呢?”
姑娘神祕地一笑,笑着說道:“哥,只有女人才瞭解女人,我知道爲什麼。”
“你知道爲什麼?”
“她愛上你哪!傻瓜!”姑娘頑皮地捏了他臉頰一把。
“胡說,莫須有。我和她見面幾次,雙方連真名號也弄不清,而且一見面不動口就動手,最後她一劍幾乎要了我的小命。愛?天知道!”他便將湖口官道相遇後的種種。直說到被迫墜崖的事一一說了。
姑娘靜靜地聽完,臉上泛起神祕的微笑,說道:“這還不夠明顯麼?愛之深,責之切,就憑她刺傷你時,那句‘爲你守心喪三年’的話,她已經將整個心交給你了,哥,我敢斷言,在南昌她們告訴你的姓名,絕無虛假,她好美啊!風華絕代,我見猶憐。”
文俊一把將她抱緊,笑道:“弱不三千,我只取一瓢而飲。”說完四片嘴吞相接,吻得小姑娘渾身發軟。
良久,小姑娘伏在文俊懷中,用夢也似的聲音說道:“哥,那蒙面的彩裳姑娘是誰?還有那個張大爹。她怎麼也會趕來長湖?她的功力真高啊!難道她也是爲了我的俊哥而來的麼?”
文俊說道:“奇怪!你說這位彩裳姑娘,我根本不知道嘛!難道說她是芳姐?不!她沒有這高深的功力啊!”
小姑娘抬起頭詫異地問道:“誰是芳姐?”
“我可告訴你,但可不許亂猜。”
“不由猜的,我相信你。”
文俊便將與迷魂奼女相識的經過說了,把姑娘羞得將粉面直向文俊懷裏躲,而且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等文俊說完,她並未抬頭,惡作劇地笑道:“癡心女子負心漢,她遇上了一個傻瓜。哥哥,溫柔鄉不知情滋味,豈不是令她……”
文俊虎掌一探,笑罵道:“我知道你準沒好話,看你還敢不?”
小姑娘臉似一朵盛開的山茶花,喘息着輕喚道:“哥,下次……不敢,啊!你……你壞。”她突然抬身一撲,抱住文俊雙肩,依在她肩窩裏嬌喘不已。
由大東門入城的一羣人,落腳在對面的鴻安老店。
申時初,大南門蹄聲如萬馬奔騰。漢中府城內,家家閉戶,行人絕跡。知府大人據說不在衙中。即使在,他也管不了昊天堡的事。
人吼,馬嘶,刀閃,劍揚,鴻盛老店外,危機四伏,殺氣騰騰。數十匹駿馬將街道兩端一塞,馬上的英雄們紛紛飛躍下馬,撤兵刃,四下裏一分。瞬間,街心和四周瓦面,全布上了人,這些人個個威風凜凜,面色凝重,而且相貌猙獰,如臨大敵。
是的!大敵來了。半年前,恨海狂龍大鬧漢中府,在同一地點,赤焰天殘兩把神劍首度相逢了,令天下英雄大開眼界。以一個江湖晚輩,竟然敢和昊天堡作對,這是破天荒未曾有之事。那天他不但能力拼無數聞名高手,而且還在號稱江湖一絕的龍鬚毒針下,神奇地逃生。
今天,恨海狂龍公然明目張膽捲土重來,大街之中凌辱聞人雄少堡主,聲稱索取堡主頭顱,如果沒有超人能耐,和驚世駭俗的無上造詣,焉敢如此?
怪!在這些悍賊中,竟沒有宇宙神龍在內。
店內外兩側,分立着八名仗劍大漢。街中心,八名奇形怪狀的僧道俗武林高手,全都肅容屹立,向店內陰沉沉地瞪視,目不稍瞬。
街左右兩端,也站了兩排兇悍的勁裝大漢。
街心八個人中,有六名是熟面孔。矮醜獰惡地狂星汪年、七星羽士妙真、冷紅線莊容、南崆峒二老,他倆竟也來了。稍陌生的金羅漢宏禪,他那根沉重的禪杖金光閃閃,有點唬人。
另兩位道爺是生面孔,是高大雄壯的威猛全真。他們是解劍池七子中的老五道聖,老六道通,都是已經喪命的老七道微的師兄,鬼使神差,他們恰好趕上了這場熱鬧。
在昊天堡的爪牙一擁而至,聲勢洶洶將鴻盛老店包圍時,對面的鴻安老店中,剛住進片刻的一羣男女,似乎都在店內匆匆結紮,神色慌亂。
店門外那八名大漢,突然同時舉手一揮,最前面兩人推門而入,八個人急閃而進。
突然,風聲呼呼,黑影亂飛,“叭叭”之聲不絕於耳,八個大漢分成四雙,赤手空拳由門內飛跌而出,摜在街心骨碌碌亂滾,在四周訝然驚叫聲中寂然不動,瞪眼握拳狀如死人。
地狂星是宇宙神龍之徒,地位稍高,乃是這一羣人的首腦。他一看八大漢既然無聲無嗅地被人點了穴道,扔石子般摔出店外,怎得不驚?怎能不怒?他驀然地大吼道:“誰敢冒充恨海狂龍到漢中府撒野?給我滾出來!”
他喝聲剛落,店門中白衣耀目,大搖大擺地出現了文俊英偉的身形,和已經挽了一身青色勁裝的芝姑娘。
地狂星倒抽一口冷氣,失色地叫道:“果然是你!”
文俊跨出店門,向衆人輕掃一眼,冷笑道:“是我。地狂星,你不會眼生罷!你仔細看看,恨海狂龍可是冒充的?哦!這許多人都是熟朋友哩,只有兩位道爺和一個禿顱沒見過。你們來的人真不少,也好,諸位是自報名號呢,抑或想做無名之鬼?”
他陰陰地說完,與芝姑娘並肩緩步到了街心,在衆人身前丈外站住了,不屑地睥睨着地狂星這個人。
在兩人出店的瞬間,鴻安老店內起了一聲驚呼。但衆人皆緊張地凝神戒備,雖聞到亦未給予置理。
金羅漢跨前一步,獰笑着說道:“小狗!你夠狂啦!我,金羅漢宏禪。”
文俊淡笑道:“昊天堡酒色和尚宏禪?好,算你一份。”
最後那老道陰陰冷笑接口,踏前兩步,並一指身畔同伴,說道:“這是貧道師弟,道通。上次是你用藍羽毒鳩毒斃貧道的師弟道微麼?”
文俊輕視地撇嘴說道:“又是武當的敗類!你說對了。昊天堡那晚出動上百兇悍惡賊,圍攻區區在下,貴派的弟子仍然不知恥,也插上一手,哼!武當就是你們這些無恥之徒!告訴你,道微死有餘辜。”
“今天貧道也要你死有餘辜!”道聖惡狠狠地踏前三步,仰手拔劍,目中噴火。
文俊聲色俱厲地說道:“你們聽了!恨海狂龍乃是衝昊天堡聞人傑老匹夫而來,誰妄圖插手將自食其果,不相關的人給我走開,恨海狂龍劍下只認敵人不認朋友。不知自愛的人,硬要干涉阻止小爺湔雪師仇之舉,也就是恨海狂龍的生死對頭。”
芝姑娘甜甜地接口道:“還有我呢!俊哥哥,你不會要我也走開吧?”
“芝妹,你和我不是朋友,而是息息相關的伴侶。再說,這雪仇之事,也有你一份。”
“是啊!有我一份。”姑娘鳳目中泛出寒芒,“毀家之仇,一載於茲,殺啊!”她反手拔劍響起一聲劍嘯。
“嗡”一聲龍吟似的劍嘯破空四散,鏽跡斑斑的天殘劍出鞘。文俊倒垂着劍緩步向前,傲然地說道:“誰先上?要不按江湖規矩衆打羣歐,小爺奉陪。”
他的天殘劍徐徐舉起,虎目中冷電倏然四射,屹立如山,威風八面,像是目空一切。
“看招!”
道聖怒叫着揉身猛撲,一臉點出,銀芒四射,劍嘯刺耳,閃電似急點文俊結喉穴,並龍罩胸前徑尺範圍。老道的功力委實不弱。
“你不行!”
文俊冷笑着揮劍,銀芒一現,她的天殘劍向上一揚,“嗤”一聲雙劍互擦而過,銀芒向上一灑,鏽劍尖已經神奇地到了道聖胸前,距玄現大穴不足三分。
道聖驚得渾身發冷,趕忙飛身疾退。但遲了,鏽影向上掠揚,道聖只覺鼻尖一涼,有些種種的液體流入口中,鹹鹹地,味道不大好。他一退近丈,身形一定,驚得伸手在臉上一摸,“哎呀”一聲驚呼,慌不迭去掏百寶囊取藥,原來他的鼻尖已經不翼而飛了。
同時響起一聲虎吼,道通已經挺劍撲而來,刺出一招“天地分光”,來勢奇猛。
文俊陰森森一笑,伸手攔住正欲搶出的芝姑娘,天殘劍輕描淡寫地信手疾揮。劍過無聲,老道手中僅剩劍靶,天殘劍尖正搭在他的胸前七坎大穴下。
老道被天殘劍傳來一陣奇大的暗勁,將他前衝的身軀止住,連看也沒看清,只感到七坎穴上傳來一陣奇冷侵骨的寒流,不由自主打一冷顫。他低頭一看,驚得頂門上走了三魂,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卻聽文俊冷冷地說道:“下次再見面,絕不饒你,滾!”鏽影一閃,他的鼻尖也是一涼鮮血泉湧。
兩老道做聲不得,怨毒地盯文俊一眼,轉身大踏步走了,未向任何人打招呼。
文俊虎目中神光如電,向面色驚慌的地狂星陰笑道:“地狂星,你該上了!”
“佛爺先超度你!”
金羅漢大吼,搶前三步,就是一記“橫掃千軍”,金光閃閃,勁風怒號。
“這傢伙是個渾人,膂力卻是不小。”
文俊心中在想,手可不慢,向後一仰身,伸左手疾抓杖金羅漢粗如鴨卵,重有八十斤,小小天殘劍,豈敢碰這重傢伙?故而先聲奪人,放膽進招。
文俊並不出劍,僅仰身伸手去抓禪杖,這狂妄而危險的舉動,反而把金羅漢嚇了一大跳,摸不清這小子功力到底有多深,敢用這膽大荒謬的招式?他想也沒想,猛地一沉腕,搶進兩步,收杖頭現杖尾,“虎尾穿裙”向上一挑。
“叮”一聲,白影突進,天殘劍點在杖身上,向前一滑,粗大的合金禪杖劃開一條兩尺長的大縫,大和尚的左手小指立告分家。
金羅漢畢竟不凡,在這間不容髮的瞬間,撤步旋身,一聲虎吼,一招“沉香劈山”以攻自救,雖斷掉一指,卻逃掉一劍之厄。
“你也不行!”
文俊已試出大和尚的功力,突下殺手,天殘劍一閃,劍氣嘶嘶發聲,搭在千鈞力道猛劈而下的禪杖上,向前一滑。
金羅漢只覺力道一室,虎口發熱,他難以相信那小小鏽劍,竟能反震他的千斤力道,但事實俱在,不由他不信。他到底是武林佼佼出羣的高手,兵刃一觸便知不妙,不等到天殘劍順杖滑到就倒退八尺外,大吼一聲,攻出一招“狂風掃葉”,矮身重行搶進。
白影快如鬼魅,一晃即至,禪杖掃出一半,鏽影已從到而降,無數鏽尖向下急射。
“嗆啷”一聲龍吟,寒芒暴進暴退。金羅漢額角鮮血如注,倒拖着禪杖退至街邊,另一方銀芒暴退處,正是手持七星寶劍的七星羽士,他冒險搶救金羅漢,被文俊一劍震退八尺有餘,手中的七星寶劍缺了一粒米大缺口。算起來,這把三大名劍的七星寶劍,已經第二次傷損在天殘劍下了。老道被震得熱身翻騰,持劍的手不住顫抖。
“這次你非死不可!”
文俊驀地叱喝,鏽影飛射七星羽士。
“咱們上。”
地狂星大喝,手中銀劍疾揮。
他們五個人剛撲近,七星羽士已經吭了一聲,搖晃着望後便倒,由腹至額,不多不少七個細小劍痕,七星寶劍飛三丈外去了。
在怒吼如雷中,地狂星、金羅漢、南崆峒二老,四個人三劍一杖,拼死圍住文俊猛攻。
冷紅線找上了姑娘,迫得芝姑娘還手無力。
四周悍賊呼喝着向前一圍,聲勢洶洶。
文俊突然亮聲高呼道:“師父!弟子大開殺戒了!”
他叫聲一落,天殘劍鏽跡突然神奇地消失了,亮晶晶恍若鏽明的劍身,映着烈日,煥發出耀目光華,幻化出萬朵寒星。他不進反退,身後的兩個老道,有一個肩上中劍立時躺倒。光華一閃退到芝姑娘身側,冷紅線只覺手中一輕,粉肩一麻,耳中響起文俊冷酷的聲音道:“你還不太壞,快滾!”
她只覺得身軀被一股無可抗拒的掌力一送,飛退三丈外,跌在屋檐下,立時知覺全失。
這一瞬間,芝姑娘的四周,血肉紛飛,慘號驟起,撲近的悍賊湖水般向後退去。
白影飛旋一週,搶到金羅漢身前,光華一散一聚,金羅漢的禪杖脫手飛出,他腹胸額留下了三朵梅花,屍身倒下,禪杖勢似奔雷,急射地狂星。
地狂星銀劍疾振,由杖下猛撲文俊,一招“花中吐蕊”吐出無數銀星,劍氣狂嘯,直射文俊胸前。同時,他左手疾伸,三枚肉眼難辨的細小絮影,先銀劍而至。
文俊功力已到爐火純青,早已看出那是宇宙神龍的暗器龍鬚毒針,不由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天殘劍一揮,阻住銀色劍影,出左掌向前一登。
三枚紫影似被罡風所掃,以便強更急的速度回頭奔。地狂星發出一聲淒厲的慘號,扔掉劍栽倒。他想伸手至脅下取百寶囊中解藥,但光華一閃,兩手十隻手指齊根而斷,百寶囊憑空飛走。他像斷了腿的瘋狗,慘不忍睹的翻滾叫號,緩緩地縮成一團,渾身漸變灰黑。
芝姑娘不是冷紅線的敵手,但對付悍賊如虎入羊羣,崑崙的玄天神劍爲玄門一絕,殺人如切菜。但她絕不追殺,不離文俊左近。
地狂星一死,唯一倖存的是一個老道,那是南崆峒二老中的玄塵。他抱着師兄奄奄一息的軀體仰望蒼天,臉色死灰,正喃喃地自語,其聲極輕,微不可辨。
文俊走到老道面前,陰森森地說:“你有什麼後事可交代麼?”
天殘劍隨聲徐徐舉起。
老道鷹目中射出怨毒的寒芒,用那不像人的聲音說道:“你想趕盡殺絕麼?動手罷!”
“丟下那該死的傢伙,拾起你的劍,我給你絕對公平的機會,讓你再施展半年前的威風。”
文俊說話時,臉上泛起殘忍而刻毒的微笑。這微笑,令老道汗毛直豎。
老道沒做聲,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灰鐵色的肌肉不住抽搐,翹首望天,不言不動。
文俊不屑地說道:“你不動手嗎?我仍要殺你。生有時殺有地,半年前你要取我的性命,今天該我取你的性命了。”說完,天殘劍緩緩舉起。
老道額上豆大汗珠滾滾而下,他軟弱地說道:“你動手罷!崆峒派今後將全力對付你,江湖上你將寸步難行。貧道誤信宇宙神龍的話,認爲你已葬身漢江,故而單身在此等待水落石出,不然本派高手齊至,你早該粉身碎骨了。”
“就憑你崆峒派幾塊料。哈哈!你不覺太過妄想麼?”
“你怎麼說都成,反正我已經落在你手中。這一天,我已不可能再看到了,日後的事實可以給你證明。”
“你認爲貴派了不起麼?”
“人才濟濟,做視江湖,像貧道這種身手的人,本派中,多如牛毛,不久你就會相信了。”
“好!我希望相信。”
聲落,光華疾閃,老道的右耳跌落地面。
“給我快滾!半月後咱們南崆峒再見。”
“我記下了。”老道知道死不了,神氣起來啦。
“半月後貧道掃徑以待,併爲你準備桐棺。”他還想再說,但一觸那文俊凌厲眼睛,又將到嘴的話咽回,抱着重傷的師兄,大踏步走了。
昊天堡的人,早跑得精光大吉了,街道上靜如鬼域,血腥觸鼻。
文俊收劍入鞘,伸手挽起身畔的芝姑娘,正待入店。鴻安老店的大門,“呀”的一聲,閃出一個英俊的少年人。他縱至文俊身前,抱拳一禮道:“在下是崑崙葛雲鵬,請閣下再至南門外靈官廟一會。”
芝姑娘訝然叫道:“啊!是師兄鐵膽郎君麼?”
他驚奇地打量姑娘,惑然地問道:“在下正是鐵膽郎君葛雲鵬,請教姑娘芳名,怎稱在下爲師兄?”
“家祖九現雲龍徐佔海,小妹名廷芝。皆因家祖奉師門令論,不許在江湖暴露身分。小妹自幼生長長湖,從未參謁師門,故以對師門陌生。”
鐵膽郎君悽然地說道:“唉!糟了!誰料到你師妹竟然在此呢?這……這……”
姑娘驚問道:“怎麼啦!小妹在這兒錯了麼?”
“一言難盡,等會兒你就知道。”
“到底爲什麼?”
“這時不便說明。店內就師門幾位長輩在,你爺爺恐怕即將趕到,在靈官廟再見。”說完,向兩人抱拳一禮,閃入店中去了。
文俊牽住姑娘纖手,毫無表情地說道:“我們到靈官廟去吧,看爺你是否趕來了?”
“哥,你知道葛師兄神色惶急,爲什麼呢?”
“這位鐵膽郎君滿臉正氣,他在心中作難。你問爲什麼,很簡單。”他拍拍腰中天殘劍,又道:“就是爲了這把劍。在江西,芳弟力鬥桃花仙史時,我就看出是崑崙門人,所以在長湖時,我請你不要將我身分說出,原因在此。當日在長湖,要不是雙兇同現,我也不會露出天殘劍。當時爺爺臉上神情,我已盡入目中,不然我不會突然離開你們;逃避鳳瑛二女,不過是藉口而已。你該知道天殘與你師門的深仇大恨啊!”
芝姑娘惶恐地說道:“爺爺從沒有告訴我啊!”
“這是爺爺厚道之處,他知道這仇恨是不必要的。當年恨海狂人仗劍怒闖東崑崙,也不全是他的錯,六大門派的人逼迫他出此一着的哪!誰願意惹事生非呢?”
“哥,這……這事如何是好?”
“我不會對爺爺無禮,但也不甘心受辱。你可以想得到的,爺爺蒞臨漢中,顯然是衝昊天堡而來,一雪長湖毀家之恥。假使你師門堅持要和我先作對,那……”
“哥,我們不去也罷!”
“傻妹妹,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事已臨頭,沒有躲避的餘地了。看那兒!”他用手一指遠處瓦面。
姑娘放眼望去,遠處瓦面有十數個身影,快如流星向城南急掠。文俊又道:“這是貴派的蓋世奇學,‘追風馭電’輕功,並用‘龍騰大九式’身法,功力已屬爐火純青之境,顯然都是貴派高人,不去成麼?”
姑娘手心沁出冷汗,粉臉泛灰。
“芝妹,我知道你痛苦已極,我也五衷如焚。也許你我的山盟海誓,會在這年深日久的師門仇恨中化爲泡影,或者抱恨終……”
她流着淚驚叫道:“啊!哥,我……我受不了,我……不打算對貴派決絕,因我的師門與崑崙大有淵源,我會在可以容忍的限度內讓步的。快走吧?別太遲了。”兩人攜手出了南門,向靈官廟趕去。
靈官廟,距城南僅三里。廟前一片大廣場,一條大道由城南蜿蜒而來,直通巴峪關。以南,丘陵起伏,遠處是連綿不絕的峯巒,乃是巴山餘脈。八十里外就是昊天堡。
文俊離開漢中不久,昊天堡的衆徒重行聚集,匆匆收拾屍體,默默地散去。
由城東,靜靜地來了兩個行腳僧,年紀約在古稀之間。一個方面大耳,一個相貌清癯,手提方便鏟,徐徐而來。
街心血跡慘不忍睹,還有兩個昊天堡的勁裝大漢未走。兩和尚壽眉一揚,唸了聲阿彌陀佛。那方面大耳的老和尚,走進兩大漢合掌一禮,道:“阿彌陀佛!請問施主,這兒發生了禍事麼?”
“不錯,殺人如麻,可是用不着和尚唸經超度。”
“施主是說,光天化日之下,在王法之地殺人如麻?”
大漢不耐地答道:“是的,和尚。光天化日又待如何?王法?哈哈,只值三文錢。”
“兇手是誰?血跡鮮明,此事發生不久咦!”
“叫什麼恨海狂龍,城南靈官廟就所以將他找到。”
大漢說完,與同伴牽過馬匹,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