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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赴約

  聲落人閃,由衆人頭上越過,眨眼即失去蹤跡。   “昊天堡毀了?”天風老道驚叫:“這是令人難信之事啊!”   “半點不假!”左面瓦上突然傳出沉重的語音。   “吳師叔來了!”姑娘說。   瓦面上,站着一個年約半百,紅光滿面的精壯黑衣人,他是崆峒高手中之佼佼,名叫夜遊神吳佑。他接着說:“漢中府來了急報,那是九天前的事。這人走在本派遣傳急使之前,令人喫驚,你們小心了!”說完,飛縱而去。   轉眼三天,約期已屆,日影緩緩移至中天,正午將到。   南崆峒山麓,有一座美麗美奐的賓館,賓館後有一座巨大的石牌坊,中間刻有四個大字:“源遠流長。”牌坊後,便是蜿蜒而上的登山石道。   南廣成下院百十座宮觀,在半山依山勢而築,飛檐畫角,在草木蔥蘢中隱現,問或傳出三兩下玉板聲,令人心中肅然,這座三清門下苦修之地,卻隱下塵世中的無窮孽海。   迎賓館前石階下,分立着十六名身穿青法服,渾身披掛齊全的老道,他們雙目注視着遠處緩步而來的一點藍影,臉上頰肉略現抽搐。   藍影漸近,方看清是一個神清氣朗,倜儻出羣的少年人。一身藍緞子勁裝,脅下一個藍色大革囊,鸞帶上斜插短小的天殘破劍,腳下是藍統快靴,全身一身藍,藍的叫人心中發毛,白玉也似的俊面上,泛起淡淡的微笑,一頭烏黑閃亮的黑髮挽在頂端,用一隻白玉髮箍綰住,前端顫着一條小小玉龍作爲飾物,把小夥子襯得英華超絕。   文俊越過天階下升起嫋嫋青煙的巨大古鼎,走向肅立相迎的老道行列,玉板清響三聲,迎賓館中響起迎賓仙樂,館門中迎出四名身穿法衣的中年道侶,中間擁着一位年屆古稀,身穿大紅道服的老道,在仙樂聲中降級而下,向文俊迎來。   雙方相距丈外站住了,五老道同時稽首,文俊躬身爲禮,朗聲道:“梅文俊應召參拜仙闕,來得魯莽,諸位道長海涵。”   “施主俠駕光臨,草宇生輝,敝派榮幸之至,敝掌門及門下諸道兄,因恪於門規,未能親迎施主恕罪。貧道迎賓館接引道人玄松,代掌門恭迎俠駕。”五人再次稽首。   “好說好說,不敢當道長大禮。”他回了一禮。   四老道左右一分,迎賓館中樂聲一轉,音轉高亢,充滿殺伐之音。玄松說聲“請”,讓在一旁。   文俊也略爲欠身抬手說道:“道長請!”傍着老道左右舉步。   一行六人經過十六名道人身前,十六名道人一同稽首。文俊神色從容,昂然直上臺階進入迎賓館。   片刻,六人經過石牌坊,登上臺階,向山上走去,轉過兩處山灣,逐步向上盤升,迎面是一處突出山脊,飛崖流泉,蒼松並立,環境清雅出塵,道左山崖突出處,有一座兩層涼亭式的閣樓古色古香,氣象宏偉。玄松肅容說:“恕貧道告退,由這兒登山,路危山峻,凡是朝山香客,抑或道院嘉賓,皆須得獨自登臨;此乃是敝院院規,貧道恕難遠送。”說完,稽首再三,率四道人徑自下山去了。   文俊淡淡一笑,目送五老道去遠,方舉目打量閣樓。樓闊五丈,上下兩層皆有走廊,外面圍以硃紅欄杆,上層飛檐下,有塊朱漆大匾,上面三個尺大金字:靈飛閣。   “是了!這是第一站登山歇腳之處,武林朋友須在這兒登閣,向西遙禮廣成下院,方可平安登山,我乃是尋鬥生事而來,誰理你們的臭規矩?”   他知道半山廣承下院前,定然有人間這兒遙望,身形突起凌空升起,直上五丈,距匾前五尺突然一掌虛空向匾上擊出。   一股無聲無嗅的雄渾暗勁倏然吐出,“砰”然一聲,朱漆大匾突然裂成無數碎片,四散紛飛,文俊落下地來,展開“御氣躡空”絕世輕功,沿奇險無比的石壁蹬道如飛而去。   他身形之快,駭人聽聞,只見一縷淡藍影,一閃即逝,所經之處,身後但聞轟隆轟隆震耳響音,沙石飛滾,那是各地埋伏已經發動了。百尺幢飛雷木石;警心崖磴道下落;一心橋吊索突斷;望鄉臺弩射如蝗;凌虛石刀突然出現……這一切都擋不住這位武林奇材,因爲他輕功太過迅疾,消息發動,他已經越過了險地,像是替他送行而已。   文俊心中雖驚,但越來越覺憤火中燒,心說:“這些牛鼻子無可救藥,對付一個人,用得着這許多歹毒玩意麼?未免欺人太甚。”   前面是一道斷崖,三十丈外就是南廣成下院的巨大祭天之壇,也是凌晨道侶集會舉行叫開天門晨典所在。   天壇後約百丈,就是廣成下院宏偉的院門,門後花本扶疏,參天古柏延至數十丈後正殿。   天壇四周,近百道俗男女分北東西三面而立,正北是一羣身穿紅法服的年老道人,他們神情肅穆在壇臺古鼎下分二列排開,南崆峒二老就在最左首。   正東是四十餘穿法服的中年道侶,天風天碧倆人亦在其中,怪的是最左側有八名中年女冠,莊容肅立。   文俊心中暗暗稱奇,崆峒雖收俗家女弟子,卻不收女道士,今天竟然發現女冠,豈不奇怪?   西面是一羣俗家男女老少,妙手飛花父女自然在內。玉面專諸兄妹不在其中,他們不是崆峒門人已無疑問。   上百人的目光,一向文俊射來,猛聽一個聲如洪鐘的老道朗聲說道:“梅施主好俊的絕世輕功!可要放舟接引施主麼?”   斷崖寬有三十餘丈,只有一條粗如拇指的鐵鏈,扣在兩端兩隻巨大鋼環上,不住輕輕晃動。   斷崖左側,有小徑轉折而下,足有五六十丈之深,下面是奔騰澎湃,飛珠濺玉的河溪。對岸有一隻羊皮筏,上面坐着兩個木無表情的老道,停筏之處,有一條小徑直上對崖天壇下廣場。   文俊淡淡一笑,心中思量:“以自己的輕功造詣,踏鏈而去乃是極易之事,就怕這些牛鼻子搗鬼,弄斷了鐵鏈豈不糟透?三十餘丈距離,想凌空飛越乃是不可能之事,要坐羊皮筏渡過,豈不笑話麼?”   略一思量,便下了決心,手中暗釦了一把白棋子,準備借物飛越和襲擊暗算之人,同時一腳踏在鐵鏈上,暗暗試試鐵鏈負載的能量,揚聲大笑道:“崆峒迎客之道,未免有失公允,恨海狂龍獨自應約,貴派沿途發動襲擊,欲先行消耗區區真力;居心叵測,令人難忍。小小危崖飛鏈,豈難得倒恨海狂龍?哈哈!”   長笑聲中,響起一聲震人心魄令人氣血翻湧的長嘯,藍影閃電似沿鐵鏈向前一滑,眨眼便越過十餘丈。   “得”一聲脆響,對沉鋼環中分,鐵鏈突然向下飛墜,文俊早有準備,在鐵鏈下崖的瞬間。右足借力一點,身玫虛空急射,手中一粒白棋子向前疾射。過了一半距離,就便不用白棋子借力,他也可以飛渡了。但爲防萬一,他仍射出一粒白棋子。   飛越六七丈,白棋子就在足下,他並沒用足去點。吸入一口氣,右手一拂,身形如流矢劃空而過,飄然落在崖,倒沒有人暗算。   所有百餘名崆峒弟子,全驚得呆了,手心直冒冷汗,心中咚咚狂跳。   “果然是御氣躡空絕傳神功!”一個壽登百齡的老道驚呼。   “今天如果掌門和兩位師伯不能如期趕到,崆峒危矣!”另一個老道倒抽一口涼氣低聲說。   “日色正午,恨海狂龍到。”文俊沉聲說道:“貴派門人苦苦相迫,卑鄙下流的南崆峒二老出來納命!恨海狂龍這次不要耳朵,要割下你的頭顱,你們要的是天殘劍,也要恨海狂龍的命;今日劍到人到,誰先上來納命?”   藍影一閃,屹立天壇正中,響起一聲清越龍吟,天殘劍倏然出鞘,鏽跡斑斑的細小劍影,在突然下垂半尺的瞬間,鏽跡突斂,發出奪目光華。   崆峒二老玄塵越衆而出,向中間幾名老道稽首爲禮,中間老道神色慘然,低聲囑咐道:“支持三十招,注意遊鬥,小心了。”   文俊耳目何等銳利?十丈內飛落葉尚可分辨,何況說話?他冷笑一聲,暗說道:“你看你怎麼對個遊鬥法?”   崆峒二老緩緩至文俊身後,撤下長劍,左右一分。玄極不慌不忙,慢騰騰地說道:“閣下果是信人,如約光臨敝院。一劍一耳之債,永記心頭。貧道師兄弟自不量力,與閣下一決,閣下可否將江西屠殺貧道師侄逍遙鬼的前因後果道來?”   “你要拖延時辰麼?小爺不使你失望就有。逍遙鬼與武當敗類覬覦少爺懷中雷音洞府祕圖,逞兇攘奪,不死何待?”   “可有人證麼?”   “呸!你這老賊賊老昏了,要起人證來啦!你何不向閻王爺要去,在漢中你怎不要人證?圍毆小爺時你爲何不要?哼!約小爺來此磨牙,你是做夢!”天殘劍點頭出一朵劍花,冷冰冰的劍氣飛射。   玄極知道無法再拖,向弟師玄塵一打手式,抱元守一屹立不動,光華一到,兩人仗劍繞文俊向右遊走,一前一後逐圈迫近。   “兩儀分光陣式!哼!玄門劍陣那些可笑玩意,我看少來爲妙。”文俊語音冷酷,俊面上泛起殺機。   二老見文俊屹立不動,心神凝聚,無隙可乘,由於曾喫過大虧,心中反而自虛,額上直冒冷汗,長劍上揚,突然暴喝一聲,幻出千朵寒英,挾嗡嗡劍氣銳嘯,一前一後自右飛撲而上。   文俊早已存心斃敵,藍影一閃,光華疾射,不管身後的玄塵,忽迎前面的玄極。他的身比兩老道快得太多,他們的助手合攻便失去作用,緊迫一人,另一人根本就跟不上,他們該並肩出手,不能用兩儀分光劍陣的,功力相差太遠嘛!   乍合乍分,疾如電閃,誰也救應不及,響起一聲悶哼,玄極嗆啷垂劍後退。接着光華向後反射,迎着飛灑而來的劍芒,一楔而入。又是一聲悶哼,藍影和光華一斂。   玄極退了五步,“嗆啷”一聲長劍落地,“哇”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往後便倒。胸腹間留下了兩朵梅花劍痕,共中了十劍,同時,玄塵也倒下了;他額面有一朵梅花,只中了五劍,倒下的時間,先後僅分秒不差。   文俊一招“梅花三弄”分襲兩人,得心應手不過是瞬間之事,可把衆人嚇了個心膽俱裂。   南崆峒二老主持崆峒廣成下院,可算是崆峒派傑出高手中的佼佼者,一招之下雙雙斃命,端的駭人聽聞,實乃令人難以置信之事,難怪他們魂飛膽落。   等另兩名老道撲出救應時,南崆峒二老已經斷了氣,他們只能含淚將屍首抱走,別無他事。   一個鬚眉皆白的老道拔劍而出,愴然垂淚說道:“無量壽佛!小施主未免太狠了!太狠了!”   文俊冷冰冰地低喝道:“道長可沒見過他們漢中府時的嘴臉,偏責在下太狠,有失公允,通名上來。”   “施主動手吧!不必了。”   聲落人閃,動如奔電,劍出風雷俱發,劍氣銳嘯刺耳。這老道比二老高明多多,一招“飛星逐電”端的威力倍增,迅捷絕倫。   文俊屹立如嶽峙淵渟,從容揮劍,將攻來的招一一化解,直待老道將追風劍法三十六式變完,他細揣恨海狂人以前所授追風劍法,發覺變招之間,有幾招的變化大是不同,似乎老道的招式比自己所學的要精深得多。   他不想再追老道重新出招,冷哼一聲,一招“七星聯珠”突然貫入重重劍影;但手腕略偏,並未連續點出。   老道“哎”一聲絕望呼號,長劍墮地,雙手無力地下垂,雙肩隱現血跡,踉蹌向後退了一丈遠近,閉目咬牙退去。   青影疾閃,出來了八名之多,風動處,隱嗅淡淡幽香。文俊心中冷笑,心說道:“風流女冠乃是魚玄極之流。”   原來魚玄機是唐時長安美女,字幼微,才華絕世,美豔出塵,後來被官拜補闕的風流官兒李億納爲小妾。她是一個有強烈佔有性而性情急躁的女人,而且才華又高,做李億的小老婆,自然不大自在。終於他得不到李億的全部愛,情願出家做了女道士。出了家,她又不甘寂寞,風流豔事天下聞,後來笞殺了女童綠翹,被京兆府尹處了死刑。   出來是那八名女道士,她雖說已是徐娘半老,但個個出落得眉清目秀,成熟的女人的風韻卻是撩人,寬大道袍,掩不住他們婀娜的飽滿身材。人未到香先至,怪不得文俊罵她們是魚玄極之流。   八個女冠在文俊身前形成半弧形排開,中間那位脣角一顆小痣,眉目如酥的女道士曼聲說:“貧道等乃是青城上清宮八冠,偶經南崆峒朝拜廣成天尊,不得不架這段梁,梅大俠肯讓貧道等一開眼界麼?”   “張道陵得道青城天師洞,與上清宮同列青城第一峯,近在咫尺;諸位不拜祖師朝廣成,實令人費解,要架樑,梅某接下了。”說完,緩緩舉劍。   女道士說道:“且慢!貧道與梅大俠無仇無怨,用不着動劍,你敢用拳腳闖青城上清八陣麼?”   文俊不耐煩地說道:“廢話!誰和你們拖時辰?恨海狂龍人間大丈夫,豈肯與你們八個女流較量粉腳粉拳?拔劍!不然快讓開。”他嘴在說,說到粉拳粉腳,不由俊面通紅。   八個女人看他臉紅耳赤,全都掩口吃喫地笑。   “貧道知道大俠害怕。”女道士又說了,說到“大俠”兩字,聲音略略高起,“好教貧道失望。”   “呸!收回你的話,誰害怕了?”文俊果然上鉤。   “梅大俠肯賜教麼?好,貧道收回害怕一詞。”   文俊陡然一驚,後悔不迭,知道上當;正在猶豫,她又說話了,不是向他。乃是向其餘七人說:“上清八陣,伏虎擒龍,師妹們,上!”八個女道士身形倏動,布成兩環,內環四人,外環也是四人,四面八方都形成三角,角與角相聯,變化多端,看似平平無奇,但其實神奇莫測,將文俊圍在中間了,他不動手還成?   文俊以奇快的手法收劍入鞘。他一聽“伏虎擒龍”四字,不由火起,憑這幾個小女人,敢大言擒“龍”?笑話!   他環顧四周八女道一眼,突然清嘯一聲,向正北拍出兩掌,每一掌他用了三成真力,他要用拳招將她們擊潰。   豈知他大錯特錯了!正北那女道士封出一招“如封似閉”,她左右外圍的兩個女道士踏進三步,兩隻纖掌突然搭在正北女道士的雙肩上,三人之力,導而爲一。   同一瞬間,後面正南和兩側三個女道士,同時以掌導力,由正南之人攻出一招“驚濤裂岸”猛攻文俊後心。   東西兩名更是刁贊,向前一撲,身形傴僂,一記“袖底藏花”閃電似向方膝蓋扣去。掌未到,他突向右一撲,右掌着地,足突然向左面飛掃而出。   文俊雙掌剛沾對方玉掌,突覺對方掌中傳出十分強烈的暗勁,以千鈞力道向後猛吸,幾乎掙扎不得。   而這一瞬間,後心和下盤左右襲來的猛烈暗勁,已然着體,他顧不得憐香惜玉,臨危自救,突然大喝一聲,雙掌向後猛揮。   “蓬”一聲巨大的氣流爆震炸響,他竟然用上了六合須彌功,氣流並爆的震波,把八個女道士震得衣袍零落,飛腿丈餘,粉腿酥胸若隱若現,連內面的褻衣也不可收拾。   幸而文俊在百忙中無法施出全力,他也不願多傷無辜,所以八個女道士雖則肉帛相見,但內腑受傷甚輕。她們尖叫一聲,雙手掩住脫穎而出的乳房,向大殿狂奔而去。   崆峒的道人驚得渾身發軟,但驚是驚,命不能不要。天殘劍的光華又起,接着響起文俊的驚天巨吼:“你們快上,不然丟下兵刃,恨海狂龍不爲已甚。”   “颼颼颼”微風凜然,縱出七名道侶,前三後四,兩下里一旋,七把長劍幻化千朵白蓮,劍氣絲絲刺耳。   文俊說道:“七星倒旋劍陣!簡直班門弄斧。”一朵光華在千朵白蓮花中往來自如,恍如蝴蝶穿花,響起一聲聲懾人心魄的虎嘯龍吟,風雲爲之變色。   不久,天殘劍的光華更亮更明,驀地響起數聲絕望的慘號,七人中倒了四人,另三人小臂血如泉湧,長劍長不過半尺。   巨鼎下的白髮老道叫道:“退!”   “萍兒,上!阻他一阻!”   姚手飛花父女捨生忘死急撲,掩護衆人向觀院中撒。   文俊被兩人攔住,怒聲道:“難道小爺真不忍下手麼?哼!”   姑娘慘然地說道:“你下手吧!據說當年的恨海狂龍也是如此的。崆峒連死三十七名太字輩弟子,仇深似海。你能怪我們不擇手段計算你麼?你殺了我父女罷!”說完,身劍合一向前飛刺,她爹爹也劍出“狂風暴雨”,向前遞劍,兩人都不顧門戶,舍死進招。   文俊冷哼一聲,身形乍閃,左一紋男的稱劍脫手而飛;右手一拍,姑娘粉肩一涼,仆地便倒。   弓弦振鳴,三支痹矢破空飛至,有人在遠處叫道:“湯家父子與你拼了!”聲到,人如流矢向這兒奔來。   文俊用劍震落三支痹矢,他認得來人正是湯家兄妹,和一箇中年大漢,最後是一個持弓背叉的矍健老頭。   他不睬這四個老小,也不管正在爬起的郭家父女,他想起了恨海狂龍當年怒闖六大門的英氣豪氣,發出一聲清嘯,徑闖廣成下院。   他功力運至十成,天劍劍光華如電,身劍合一向裏飛射,頂端的天殘劍將內院射出的兵刃暗器,震得四散紛飛。   不久,大殿火起,呼喝一聲震耳欲聾,火焰已經突破瓦面,接着偏殿火焰已升。   遠處馳來十餘個道人,以“浮光驚影”身法趕到,內中一個身穿紅法衣,年約八十餘,相貌威猛的老道,跌腳嘆道:“我來晚了!極塵兩師弟這禍闖大了!”   他氣納丹田,向院內低喝道:“恨海狂龍請出來一會,貧道乾坤一劍玄真恭候俠駕。”聲不大,誰也不會相信這火神肆虐,人聲鼎沸中,恨海狂龍會聽得見。   真怪!在另一座偏殿中,突然飛出一點淡淡藍影,藍影前端光華耀目,正向這兒射來,不是文俊還有誰!   文俊正在四處放火焚觀,驀聽一陣低沉如殷雷直貫耳膜的音浪洶湧傳來。他心中一凜忖道:“千里傳音!玄真乾坤子已修至返璞歸真之境,不愧一代掌門,我得小心應付!”   他扔掉火把,迫追玄真老道,向音浪傳來處縱去。   中間身穿金燦大紅道服的威猛道人,是崆峒掌門乾坤一劍玄真。他左右兩側,是兩個年逾百齡,身穿灰袍,雞皮鶴髮的老道士;他們是崆峒碩果僅存的元老,寒松子太微和風雷神劍太靈。   另十餘人中,有幾位俗家弟子,其中有見面多次的甘州雙英楊敬堂白起鳳,中原大名鼎鼎的游龍劍伍中行;江北俠名遠播的三陰手鍾飛,至於其他衆人,文俊全無印象。   文俊身形倏止,天殘劍上光華漸緩,繡跡重現。   乾坤一劍悲憤地說道:“施主如此作爲,未免大過分了吧?崆峒與閣下並無深仇大恨,何苦如此相迫?”   文俊收劍入鞘,語氣如冰,面罩寒霜地說道:“貴派與恨海狂人仇深似海,不該遷怒持有天殘劍之人,此其一。一年以前,貴派門下逍遙鬼與武當矮腳虎兩人,謀奪在下的雷音洞府祕圖,雙方動手,死傷在所難免,貴派不問是非,竟傾全力搜捕在下,三岔口羣雄奪圖,穿雲手死有餘辜,帳又記在梅某頭上了。漢中府夜鬥,宇宙神龍出動百餘高手與在下決生死;貴派南崆峒二老不知羞恥爲何物,死死逼迫,非梅某送命絕不罷休,致令在下捱了聞人傑一枚龍鬚毒針。這些經過,梅某皆在貴派門人重重迫害下,莫不九死一生,是否仇深似海,道長大可忖量。這次梅某藝成下山,至昊天堡與宇宙神龍決一生死,說巧真巧,南崆峒二老又替昊天堡打頭陣;梅某終算手下留情,只削掉他們一耳,不可謂不夠情至義盡。臨行之時,二老約在下今天到此一決,大丈夫千金一諾,梅某單人只劍應約而來,按理貴派該以公正正直之方,與在下理論或決鬥。哼!在下不需多費脣舌,貴掌門可由賓館至廣成下院,仔細勘察一番,即可知是否公正正直,梅某不必多言,聽憑諸位還我公道,在下孤身一人,及一把貴派欲得而心甘,可驅策六大門派十年的天殘劍;一無公證,二無助拳,武林朋友永不會知道今日之是非,諸位大可動手了!”說到這兒,語氣轉厲又道:“在下共斃貴門下十一人,傷亦十五左右,比起當年恨海狂人殺二十六名,皆因在下不願多事殺戮,致便宜貴派多多。”   乾坤一劍壽眉緊鎖,注視着地下六名道侶屍體嘆道:“當初施主殺我徒侄武義時,是非不明,貧道故爾派門人找尋施主行蹤,以便一詢經過……”   文俊恨恨地說道:“哼,好一個一詢經過,道長何不說獲取雷洞府祕圖和天殘劍?果然在三岔口你們連手雙兇的走狗,還有武當的臭雜毛,將雷音祕圖奪走了。想起來我該恨,我該痛下殺手,我該劍劍誅絕。”   “雷音祕圖下落不明,並非敝派存心攘奪,主要是爲天殘劍;施主當然知道天殘劍與敝派之大怨深仇,當能見諒敝派之所爲。既然敝派弟子有不當之處,活該死傷,而廣成下院並未干礙施主,因何縱火焚燒?殺人又放火,未免欺人大甚,施主不認爲過分麼?”   文俊諷刺地說道:“避重就輕,道長心計口才均有一派掌門風度,一句話,恨海狂龍被貴門下殺了,天殘劍也成了貴派囊中之物,一切歹毒手段均可名正言順了,殺人放火之事也不會發生。如果貴派弟子有理可喻,在下何至如此?道長身爲一派掌門,縱令門下投入昊天堡爲禍江湖,迫害武林朋友,區區小微,在下尚嫌太輕呢?”   “那麼,施主認爲理所當然了。”   “正是如此。”   乾坤一劍語氣漸冷地道:“施主又準備如何善後?”   “悉聽尊便。但在下認爲,一報還一報,梅某就此罷手;貴門下今後如再找在下糾纏,也許崆峒四山將成瓦礫場所。恨海狂龍不主動挑鬥,亦不能忍受任何人無理取鬧,貴派欲得天殘劍,可向恨海狂人索取;冤有頭債有主,找我恨海狂龍不合情理。當然啦,四十年前的舊帳,算在在下頭上,在下亦不推辭。”   乾坤一劍點頭說道:“施主快人快語,貧道佩服。目下仇怨深結,欲罷不能,貧道唯有仗手中劍,與施主一決了。”   “道長早些說出,豈不快哉!”   文俊淡淡一笑,接着豪放地說道:“半月之間,梅某能三會高人,實乃生平快事。”他所說的“三會”,意指宇宙神龍、龍虎真人和乾坤一劍。   他退後兩步,緩緩撒出天殘劍,彈劍作龍吟,朗笑道:“天殘劍二度出山,劍啊!早些時委屈你了。”劍上繡跡亦漸漸隱去,映射出耀目光華,他仗劍屹立,傲視衆人一眼。   乾坤一劍哈哈一笑,伸手解開袍帶,過來了兩名中年老道,神情肅穆地替他卸去道袍,露出裏面緊身葛衫。身後一名道人,恭恭敬敬獻上一把古色斑斕的長劍。   “稟掌門,可否讓伍師侄先向梅大俠請益一二?”左首那年逾百齡的老道說,並向一旁的游龍劍伍中行一指。   乾坤一劍木然地說道:“師叔明鑑,伍師弟造詣雖稍勝極塵二位師弟一籌,但不如昊天堡主多多,還是由本掌門一決,免致重蹈四十餘年前覆轍。”   文俊注視着寒松子和風雷神劍兩人說道:“久聞貴派太字輩門人,在武林號稱無敵,何不上場賜教一二?”   剛纔向掌門進言的正是寒松子太微,他壽眉軒動,銀鬚無風自飄,顯遊激動得難以抑止。   “師叔請息怒。”   乾坤一劍徐徐發話,丟下劍鞘,手中長劍寒芒耀目,迫人膚髮,他舉劍朗聲說道:“本門弟子聽本掌門宣諭:在動手相搏之間,不許任何人擅自出手,如敢故違,按門規論處。如果本掌門人不幸失手,不許攔阻梅大俠,本門弟子應由玄聖師弟率領,敬送梅大俠下山。”   文俊動容相問道:“道長可否聽在下一言。”   “梅大俠請說。”   “請恕在下狂妄,請準貴派太字輩門人相機插手,至於在下是否接得下,掌門大可不用計及。”   乾坤一劍大概也有自知之明,沉吟良久方道:“施主不失大俠之風,貧道恭敬不如從命。”又對寒松子和風雷神劍道:“請兩位師叔替徒侄押陣,非必要幸勿出手。”說完,大踏步上前,距文俊丈外止步,從容亮劍,拉開門戶,微笑道:“梅大俠請!”他身爲一派掌門,當然不好先進招。   “在下放肆了!”文俊也跨步獻劍,身形略側,左手訣一引,向左側虛點一劍。   老道身隨訣走,劍向右輕撤,再向左抖出一朵劍花,虛攻文俊脅下。   按規矩兩人虛讓三招,身法美妙,氣度雍容,不愧一代宗師,和後起豪客。   禮招一過,劍作龍吟,劍氣絲絲銳嘯,令人聞之心悸,兩人神色凝重,勁透劍尖。   文俊首先發難,星目寒芒四射,散發着異樣的神采,天殘劍略揚,踏進一步,攻出一招“怒海藏針”。在三尺圓徑大的環形光華中,不知中藏多少如虛如幻的劍影,圓心之中,有一肉眼難辨的淡淡透明幻影,向前一吐。   乾坤一劍心中一凜。他發覺四周的劍影虛實莫辨,有一股神奇力道將自己的長劍向外震開,中間卻有一股可怕的奇異吸力,將自己的身軀猛然一拉。他功力深厚,已臻由神返虛之境;而且自行道以來,身經百戰,經驗老到,已知這少年的劍術詭異絕倫,這一劍攻防皆綿密無比,中間那難以分辨的淡影,方是致命之源。   他氣納丹田,功行百脈,真氣遍佈全身,後撤半步左移三尺,擺脫了奇異的吸力,劍借那一崩之力,向外劃一半弧,一劍向文俊脅下攻擊,顯得從容之極。   文俊心中一怔,念頭在腦中如電光乍閃:“怪!崆峒以追風劍法揚名於世,一個字快,故名追風,怎麼這位掌門卻大反其道而行?”   突然,他恍然大悟,老道在倚仗一甲子以上的內力修爲,找機會拼內力取勝哩!他心中冷笑暗說:“這也好,看你的修爲又有何可倚之處?”心在想,劍可沒停,連攻八劍之多。   乾坤一劍確是如此盤算,從容揮劍待機,接下八劍還攻七招,兩人轉了三次照面。   旁觀崆峒門人,和剛換上道袍前來觀戰的上清八冠,全被劍氣迫得退後三四丈,手直冒冷汗。   這時火勢已經被控制住了,山上道侶有五六百之多,水又充裕,只將大殿和偏殿焚燬,差點兒波及後面的經堂。   除了仍在救滅餘燼的人以外,全往這兒集中觀戰,他們看掌門謹慎行事,似乎攻不出凌厲劍招,全都大惑不解,也擔上了無限心事。   文俊久攻不克,不由火起,年輕人到底修養不夠,沉不住氣,他發出一聲清嘯,劍勢轉疾,光華如火樹銀花,急如狂風暴雨,以雷霆萬鈞之威,展開搶攻,龍韜十二劍端的精深博大,神鬼莫測,果然把乾坤一劍迫得逐步後退,招架十分喫力。   兩人都是武林絕頂高手,除了萬千劍影縱橫,劍氣銳嘯懾人心魄以外,絕無雙劍交錯的清鳴發出,更無硬攻硬架的拙劣招式出現,每一招皆搶制機先,攻其必救,變招化招之間,詭異迅疾無比倫比,把旁觀的上百高手,看得瞠目結舌渾身直淌冷汗。   日影漸向西斜,兩人換了近五十招,文俊目現異彩,愈戰愈勇,劍勢如長江大河滾滾而出,以氣吞河嶽的雄姿,揮劍勇進。龍韜十二劍初逢敵手,他十分開心,一面得手應心步步進迫,一面捕捉崆峒追風劍法精微之處,一一牢記心頭,着實獲益匪淺。   乾坤一劍愈來愈心驚,額上汗珠晶瑩,青筋跳動,他無法攔住文俊狂野的攻勢,碰上他無法化解兇險無比的招式,他只能閃避後退步步提防,成了一面倒的捱打局面;攻出的招式,愈來愈少,衆人已可看出他們已露敗象了。   文俊在心裏面說道:“老雜毛,你怎麼和我拼內力呢?你根本無法捕捉機會錯開我的劍哪!可是我得給你機會,不然你不會輸得心服口服。”   他緊攻三劍,勢似奔雷,劍氣飛旋,比早先凌厲數倍,光華怒漲處,把聲勢漸弱的耀目銀芒迫得僅能護住身前尺餘的狹小的空間。   乾坤一劍一退再退,到第三劍竟退了兩丈餘,寒冰也似的天殘劍所發的劍氣潛勁,震得他護身的真氣脫體欲飛,每一劍尖都在胸腹之間,似要若然貫入,怎樣也無封住;看似搭上對方射來的光芒,但瞬間另一光華卻又神奇地到了身前,不知究竟對方有多少天殘劍攻到?他除了急退以外,別無他途。   替他押陣的兩位崆峒元老,驚得手中劍不住顫抖,被這少年神奇的劍,嚇得脊樑冒出陣陣寒流。   文俊緊攻三劍,突然劍勢突止,驀地裏響起一聲龍吟虎嘯,兩把劍終於搭上了。   乾坤一劍大喜過望,一甲子以上性命交修的絕世玄功,源源自劍上湧出,他哼了一聲,將天殘劍壓偏半寸,可是,他陡然一驚,突感到一股渾雄無比的反震潛力,以雷霆萬鈞又毫不着形跡的奇怪勁道,將他的劍向左推回原位,而且更進一寸。這樣,他的右肩已經暴露在那透明尖細,而又光華閃爍的天殘劍尖下了;假使再偏差個兩三寸左右的話,只消對方向前一推,毫無疑問會貫入咽喉啦!   文俊體內潛力源源發出,勁透劍尖,他嘴角泛起一絲冷酷的令人渾身發冷的微笑,將劍又壓偏一寸。   乾坤一劍覺得所發內力不能再進一分,被一股怪異的力道迫得回頭緩走,他怎能不驚?   劍又退了一寸,天殘劍尖指向右肩窩鎖骨之旁了,對方如果傾力推倒,乾坤一劍的英名將永埋塵土啦!   崆峒弟子驚得面無人色,全在暗念“大事去矣”!   寒松子和風雷神劍一打眼色,閃電似左右急撲而上,他們不敢向文俊遞劍,那不啻飲鳩止渴促掌門早些歸天。響起“叮”一聲金鐵清鳴,四把劍終於搭在一塊兒了。這一瞬間,乾坤一劍的壓力大減,三股足以撼山攪海的雄猛力道,將天殘劍推開兩寸餘,恢復均勢。   合三人力,總算勢均力敵,四把劍發出陣陣龍吟,稍稍顫動,四人的臉色凝重,除了目光銳利外,屹立如同化石,不像是在生死相拼,其實那看不見的危機,比較量劍法險惡得何止於百倍?   半盞茶時分,四人那大汗如雨,誰也搶不到優勢,看樣子非落個四敗俱傷不可了。   文俊心中暗自後悔,他未料到寒松子和風雷神劍的功力,會比他們的掌門深厚得多,這時想撤劍已是不可能了。   他的劍向左移動一寸了,體內可以反震的神奇潛力已被對方排山倒海的內力,迫得十分難進,而且漸漸向後退縮。他臉色泛白,目中似要冒出火來,突然,他發覺乾坤一劍的眼簾,在他吸氣凝運的瞬間,不住眨動數次,並且目光掙扎着離開他的劍尖,暗忖道:“是了,玄陰真氣已經引發天殘劍本身的寒流,他心中一動,不住由尖端射出,正迫向所指之處,這牛鼻子首當其衝,怪不得他想離開正面啊!我何不輔以六合須彌功,由劍身發出衝破他們內力的凝集焦點呢?”   他驀地一咬牙,吸入一口長氣,左手劍訣變掌,緩緩搭在右手背上,突然身形向下略挫,六合須彌功與玄陰真氣在對方千鈞力道逼迫下,徐徐引發。   天殘劍突然發出陣陣刺耳震鳴,不住顫抖,在顫抖之中,四把劍同時隨震劇烈顫動,急劇分合形成寸餘寬闊朦朧震幅,發出急速的連續震鳴,令人聞之心往下沉。   三個老道突覺寒氣愈來愈濃,隨劍氣直迫內腑,心中一懍,更感到對方由劍上傳來的力道突然增強了許多。   寸餘寬的震幅,把三老道驚得駭然變色,心中暗暗叫苦,他們都知道,天殘劍可以斷金切玉無堅不摧,假使對方利用這時機,將劍身扭轉;那麼,三把寶劍恐怕不斷也傷。他們還未練至御氣克敵的地步,而在四劍震動,急劇分合的良機裏,對方扭轉劍身並不是難事啊!   一絲恐怖的陰影,爬上了他們大汗淋漓的額面,拼命將內力運出,也擋不住那其寒如冰其利如刃的劍氣,更不能貼緊長劍不令對方振動,他們駭然變色了。   天殘劍逐漸扭轉了,震鳴撞擊之聲逐漸由“錚錚”變爲“叮叮”就是說:劍與劍的接觸面漸漸由面將轉爲點啦!   突然,天壇對崖傳來一聲如同梟鳴的尖厲長嘯,那是以令人心神渙散的聲浪,綿綿不絕破空飛到,衆人全都心神一震,轉首向聲浪來處看去。   就在文俊以蓋世絕學橫渡段橋的崖旁巨石上,站着一個雞皮鶴髮,身材高大奇醜無比的灰衣女人。她挾一隻長約三尺六寸,烏光閃閃的鳩首杖,屹立石上衣袂飄飄,向這兒發出陣陣獰笑。   “孩子們,我們走!”老頭子奪魄神弓突向玉面專諸湯懷兄妹沉聲說:“這老潑辣任何卑鄙的事都可以做出,咱們如果不走,定然傷了我們和崆峒派的交情。”   小姑娘湯蘅接口道:“爺爺,她可就是西傾山的玄陰姥姥老怪物麼?”   老人家不屑地說道:“正是她,她和南崆峒二老毗鄰而居,交情不薄,定然會插上一手,等會兒她加入,掌門乾坤一劍臉上豈能掛得住?崆峒的威信非被她攪垮不可。”   玉面專諸說道:“爺爺,即來之則安之,我們等會兒再說吧。要是不辭而別,掌門老前輩不怪我們不夠交情麼?”   老人家搖頭道:“唉!我何曾不作此想?如果這老潑辣一插手,不但乾坤一劍下不了臺,那小後生又豈肯罷休?崆峒門下也必定大遭其殃,咱們又該如何自處?是否該主持公道?唉!冤孽啊!你兩人身陷情網不能自拔,我老頭子無話可說,好好準備了。”說完,他引弓搭箭戒備。   兩兄妹被說得面上發赤,卻又情不自禁轉望去,玉面專諸的目光,落在遠處妙手飛花郭春萍身上;她也正神情緊張地向他注視,湯蘅姑娘的眼神,則落在甘州雙英老二白起鳳的俊面上,綿綿情意,盡在這一注之中。   灰影疾閃,玄陰姥姥已由溪下撲上崖來,來勢如電,圍搶文俊後心,鳩首杖閃起一道黑色光華,疾射文俊脊心。   文俊在聞到笑聲時,已知來了強敵,早已全神戒備,背心奇冷徹骨的勁氣一到,他大吼一聲,天殘劍以十成內勁將三把劍震開,猛地旋身一掌向後斜拍而出。   劍鳴震耳,勁風怒號,人影疾分,五個人分五方搖晃着止住退勢,相距三丈餘各佔方位。   乾坤一劍和兩名太字輩老道,臉上色如死灰,虎口裂開,鮮血淋淋而下,玄陰姥姥臉如厲鬼,鳩首杖緩緩下垂,杖尾下半尺已經彎成弧形,那是被文俊一掌之賜,她一雙鷹目不住眨動,前胸起伏不定,身軀微顫。   文俊嘴角沁出一絲血跡,俊面其白如紙,在四名高手前後齊攻的雷霆一擊下,他內腑受傷,真力大損。   他抬左掌拭掉嘴角血跡,用陰森刺耳的聲音冷峻地說:“好精純的寒魄陰功!老潑賊,你可是武林三老之一,亦正亦邪無所不爲的玄陰姥姥妖婆?你這種偷襲卑鄙手法,人如其名,小爺要你骨肉化泥!”   聲落天殘劍光華疾射,一招“怒海藏針”急襲玄陰姥姥。   老妖婆知道利害,鳩首杖向上急射,身形疾退。   文俊怒極出劍,豈肯讓她脫身?疾如電閃又是一劍跟蹤點出,老妖婆一退再退,左右急閃,直退了三處方位,後撤兩丈餘,方脫出重重劍影。   “梅大俠請住手!”乾坤一劍驀地大喝道。   文俊轉首冷冷地說道:“咱們的帳等會兒算。”   老妖婆鷹目一眨,倏然前撲。她乘文俊分神轉首的瞬間,聚集畢生苦修真力,突然發難,鳩首杖急點文俊胸前七坎大穴,左手五指一張,急抓文俊右肩。   文俊百忙中舉劍斜刺,身形左射,可是仍被手爪在肩下掃過,那一劍急如電閃,鳩首杖齊腰中分,光華掠過老妖婆頂門,一頭白髮齊根而斷,連同髮髻掉落塵埃。   文俊只覺右半身冷如寒冰,經脈突然氣血猛湧。他強納心神,吸入一口氣,以九如心法調息硬將麻木的右半身以真氣攻出寒毒,疏導經脈,一面咬牙切齒地說道:“三陰歸流絕脈手法!原來是你這老妖將東海神龍柯老前輩的媳婦害了。好啊!你與東海神龍同列武林三老,竟然做下這種可恥的事,天理何在?柯老前輩至今猶未探明殺媳兇手是誰,在江湖歷盡險阻;你卻在這兒逍遙自在,誰會想到會是你下的毒手呢?”   老妖婆聞言駭然變色,如受巨錘所擊,踉蹌後退兩步,惶然地說道:“滿嘴雌黃!你……你簡直……血口噴人。”   文俊踏前兩步,恨恨地說道:“哼!血口噴人,你心中愧疚,已經形之於外了。在江西星子,在下出手救了柯老英雄全家,他一家大小飽歷風霜,天涯訪仇,轉眼十餘載,猶不知仇蹤何在,幸好天道好還,他將乃媳死狀告知在下,方返回東海龍蛻山。要不是你剛纔向我突施三陰歸流絕脈手法,這件十餘年公案豈有大白之日?老妖婆,你說柯老英雄那點對不起你?你竟用這種歹毒手法對付他的兒媳?說!”   玄陰姥姥一咬牙,驀地一聲鬼嚎,以手中斷拐劈面向文俊扔去,並說:“你管的事太多了!”聲出人閃,向西麓狂奔而去。   崆峒門人全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怔住了,皆因武林三老的老在東海神龍柯鳴遠,爲其媳離奇死亡而天涯尋仇的事,江湖略有所聞,武林中人皆不知其中緣故,列爲武林祕辛之一,想不到竟然是同列武林三老的玄陰姥姥所爲,武林三老名重江湖,假如不是者妖婆這番心虛逃走,誰會到是她所爲呢?起先文俊他不敢斷然認定是她呢!   斷拐挾無窮勁道襲到,文俊冷哼一聲,身形已電射斜掠而出,如影隨形緊跟着老妖婆身後追去。   乾坤一劍望着兩人淡淡的背影,幽幽一嘆道:“此人一日在世,我崆峒將永無出頭之日。”隨即肅容向衆人說道:“南崆峒下院高手全撤歸平涼,本派將傾力應付未來劫難,在未與恨海狂龍一決之前,本派弟子絕不可招惹這個魔星,我們走!”   南廣下院的餘燼,仍在升起嫋嫋青煙;三年以後,崆峒弟子方行將下院重建。   文俊是一個血性男兒,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他爲了東海神龍的殺媳兇手,把自己的事丟開了。   可笑崆峒掌門乾坤一劍這老雜毛,玄陰姥姥對他有解厄之德,拯救了崆峒一劫,他竟然貪生怕死自己率門下溜之大吉,卑鄙之至。   兩人一逃一追,宛若星飛電射,文俊雖說內腑受傷,但他的功力超出老妖婦多多,故而能追了個首尾相連。   七轉八折,越過了數座高山,看看追到氓州至官堡鎮大道,雙方距離已拉近至丈餘了。   這是一座斷崖,高約萬丈,下面就是官道,老妖婦已經筋疲力盡。兩丈斷崖她也可望不可及,身形一挫之間,文俊已逼近身後。   他冷哼一聲,一劍向老妖婆左胯骨挑去。   老妖婆身形右閃,回身一袖拂去。劍過袖落,天殘劍一振,紅光崩現,老妖婆的一隻左手飛起八尺,她厲叫一聲,向崖下跌去。   文俊飄身而下,用劍抵住跌得八葷八素的老妖婦心窩,厲聲問道:“說!你爲何向柯老英雄的兒媳下毒手?”   “我……我永不會告訴你,我……要那老鬼痛苦……終生!但是你……可以告訴他,可惜他……他那老伴兒死的太早,我沒能親報奪……愛……之……恨!”老婆氣息奄奄,仍掙扎着把話說完,緩緩閉上雙目。   文俊心中陡然一驚,茫然地收劍入鞘,自言自語地說道:“又是一陣傷心的情海狂濤,數十年蘊蓄的愛火,至老益熾,這是多麼可怕的事實啊!”   他用金創藥替她數上斷掌,撕下一幅衣襟包上,愴然道:“老前輩,你錯了!愛之過切便成瘋狂,人不該走極端,在他的後人身上報復啊!”   “我不能親手殺他,雖然我可以辦到,可是我下不了手,只能這樣做哪!”老妖婆眼角淚下如珠,突然哀傷地叫:“鳴遠!鳴遠!這五十年來你可知道我是怎樣過的?你可知道我選擇四傾山隱居的用意?我的心雖想往西傾,可是它仍飛向東海,天啊!愛妒恨與生俱來,你怎知我過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啊!”她叫着叫着,昏厥了。   文俊茫然站起,心亂如麻,他想起自己和廷芳之間的山盟海誓,想起漢中府和崑崙的一切糾葛。他心中暗叫:“芝妹,愛無邊,恨無邊,假使我失去了你,我也不知自己會做出怎樣可怕的事來啊!”   他閉上雙目,深深吸入一口氣,壓抑住內腑傷勢,喃喃自語道:“我該去找你了,芝妹,希望我們山盟永在,情海無儔。”   他耳中突然聽到隱隱微風,警覺地睜開虎目,不由駭然變色。身前一丈處,正站着一個神定氣閒,鶉衣百結的老叫化子;他神目如電,咧着大嘴笑意盎然,注視着文俊蒼白的俊面,並不住頷首。   文俊心中駭然,他耳目銳敏,十丈內飛花落葉,他閉上眼也可辨清,但剛聞到遠處微風略飄,老叫化已經在身前站立多時,功力之高,委實駭人聽聞。   “孩子,半年多以來,你一向可好?”老花子說話了。   文俊又是一怔,聽老花子口音,像是老相識呢!豈不邪門?但自己卻沒有這樣一位老化子朋友呀!   “孩子,奇怪嗎?想想氓江途中的情景吧!”   文俊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這不就是那冰天雪地中,被店中人凌辱,自己將所有銀鈔給了他的老花子麼?原來他竟然是個風塵奇人,爲何要裝成那悽慘的可憐像呢?他惑然不解,詫異地問道:“小可有眼不識泰山,不知老前輩因何在氓江道中相戲?”   “你不是尋找雷音古洞麼?”老花子撇開話題問:“何故半途而廢?不,你是到了雷音卻過門不入的,你不是掉下黑龍潭了麼?”   文俊更是迷惑,心說:“我的事你怎麼全知道啊!”想起雷音洞府石壁上的偈語,他幽幽一嘆,道:“小可身懷大恨,無緣拜見雷音,何必千山萬里,往雷音修出世之禪呢?所以小可只好失望而返,至於跌落黑龍潭之事,幸而小可水性尚可去得,故而不死。”   “哦,原來如此,如果你重返雷音,老花子當成全你的心願,你可肯再行前往?”   “不必了,謝謝老前輩的好意,小可無心學佛,塵緣難斷,不敢打擾雷音府的高人清修!”   “塵緣難斷,還是情天待補,是麼?哈哈……”老花子豪邁地狂笑,“雷音大師不是出家人,他是世間情種,孩子,跟我前往,那假和尚我替你抓來,他會收你做門徒的。”   “謝謝你,老前輩,總之,我與雷音洞府無緣,老前輩厚意,小可心領,告辭。”說完。拱手欲行。   老花子正色道:“且慢!老花子先不問你身負何種深仇大恨,只問你可曾想過假如學藝有成報仇如反手之易,你因何竟甘願棄此良機?”   “小可已能制仇人死命,捨近求遠,智者不爲。”   “老花子能問小友仇人是誰麼?”   “宇宙神龍聞人傑,乃是雙兇之一。”   老花子若無其事地說:“聞人傑?哦,大概是他,老花子多年未履江湖,對年輕後輩陌生得緊,早些年假和尚曾返回雷音一次,曾說過這號人物。”   “小可已焚其巢穴,目下正四出搜尋那惡賊,在下功力對付他們已綽有餘裕,故不勞老前輩引赴雷音。”   “哦,看來老花子一番心血是白費了,你的功力委實不弱,臉色蒼白,嘴角有血紋,定然內腑受傷,但神定氣閒,了無異態,可見你修爲大佳。那暈倒老婦是誰?”   “武林三老之一,西傾山玄陰姥姥,她助崆峒高手暗襲在下,故追逐到此。”   “你把她怎樣?”   “小可饒了她,她還有一段恩怨未了,日後自有人找她,小可不管她這難以處斷的糾紛,再見了!”說完,展開身影如飛向南馳去。   老花子望着他逐漸逝去的背影,搖搖頭嘆口氣道:“老花子這一身絕學,可能非帶進墳墓不可了。”他看了玄陰姥姥一眼,向北大踏步走了。   轉過兩處山坳,突見迎面飄來兩朵彩雲。不,不是雲,兩個綵衣仙子,她們沿官道飄來,幾如仙子凌空飛渡,雙足似未沾地,只見綵帶飄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