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鈞天之樂
四周漆黑,他發覺自己正廁身一個一丈見方的洞窟中,空氣似乎已經凝止,陰寒之氣亦已消失。
他正在暗暗叫苦,突覺對面石壁向一旁緩緩移開,刺目的銀光照耀,奇香撲鼻。
這是一條甬道,寬有一丈,長約十二丈,中懸六盞琉璃巨燈,發出耀目銀光,壁間漆以銀粉,光芒益盛。
甬道盡頭,是兩扇閉上的銀色門扉,甬道兩旁,每隔一丈站立着一個肌臂如玉的裸體美女,或旋身,或仰首,或媚笑,或作擁抱狀;二十四個美女,每一個姿勢都不同。
文俊心中駭然,忖道:“這是玉美人,個個栩栩如生,面部表情和嗣體線倏無不神似,巧奪天工,顯然出自名匠之手,每一具皆價值連城;要說是妖婦之所有之物,令人難以置信,由這石洞的佈局看來,這地底古窟定然是大唐時代王公巨賈所有。”
這裏二十四具玉美人的豐腴嗣體中,猜出是唐代之物。自宋以後,風氣大變,對女人的愛好趨於嬌小玲瓏,於唐代豐腴婀娜大是不同。
他大踏步直趨銀色門扉,用劍尖輕輕推開。
又是一條甬道,長短相同,在六盞銀光四射的宮燈照耀下,兩旁石壁現出五彩繽紛的奇妙畫面。
這是二十四幅壁畫,每一幅都有一丈見方,每幅畫中有一個裸體男女,在行那奇形怪狀的敦倫之禮,妙象橫陳,十分神似。
“這是元朝喇嘛廟中的春宮壁畫,緣何在此出現?怪事!這古窟端的神祕莫測。”
他推開末端門扉,眼前一亮。
立身處是一座看臺,中間有一張雕龍畫鳳的臥榻,榻上鋪有香噴噴的粉色絲絨褥,榻的四角柱頭,嵌有四雙白玉雕成的男女,每雙都高有一尺,正在作姿勢不同的交合,令人看了心絃爲之顫動,慾火驟升。
前面三尺是白玉欄杆,下面是不見底的黑窟,不知到底有多深,對面十二丈外,是一座寬大的圓形石臺,三面以五彩繽紛的繡幔圍住,下面鋪着玉色絨毯。
十六盞耀目宮燈,將四周照得如同白晝。
他想以絕世輕功躍過這十二丈距離,但又怕有人暗算,或者變生不測,萬一下面突然有機關發動,豈不危險?
他走到欄杆前,正向下面探視。
驀地裏,整個空間響起七絃琴所發的天籟,那進退吟揉所發的泛音,似乎來自天外,令人心神爲之一清,靈臺空明,漸漸地,變化愈繁,琴音臻玄,令人頓形忘我。
良久,文俊沉浸在美妙琴音之中,不自覺地緩緩坐在繡榻之前了。一陣令人心蕩的奇香,向他鼻端猛鑽,可是他全神貫注於欣賞琴音,並未在意。
琴音終於悠然靜止,他長吁一口氣,嘆道:“飛瀑流泉,高山仰止;巍巍然而小天下,浩浩乎萬馬奔騰,這一曲高山流水,神乎其技;這七十二滾沸已近爐火純青之境,非四十年苦蔘不爲功,想不到在這淫窟之中,竟也有如許超塵拔俗的雅士。剛纔以掃揉二訣調弄古箏的女郎,造詣已是不凡,難道這古琴也是她彈奏的麼?”
“清音已逝,清閣下一賞人間至樂,小龍兒,拭目以待啦!”絳衣夫人銀鈴也似的語言,充溢在整個空間,不知她在何處說話,音波似從四面八方傳來。
琴音又現,令人蕩氣迴腸,隨又變爲輕快,精神煥發,那是斷送南朝江山的“玉樹後庭花”。
兩側繡幔徐徐升起,現出四盞粉紅色的宮燈,光線一變,十分悅目。
兩旁舞出八名盛裝少女,環佩叮噹,珠翠映輝,羅帶兒飄搖,彩裳綠衣招展。
琴音悠然而止,八名少女退入幔後。
絳衣夫人的聲音倏又嫋嫋傳來:“請君一觀急轉之舞,真是九百餘年前,北齊亡國美人馮小憐在皇宮中留下的手澤,特請君一賞,這種舞,斷送了北齊二十八年的短命江山,小龍兒,你送我甚麼呢?”
文俊冷冷地說道:“我送你當胸一劍。”
“我這酥胸是你的,可不能擱劍。”說完,接着是一陣輕狂的蕩笑。
“這妖婦真夠大膽的。”他在想,一面凝神尋找聲源。
琴音又現,中間並有古箏合奏。
繡幔下舞出一雙身披蟬紗的美女,喝!除了那僅可稱爲紗巾的蟬紗外,乖乖,竟然是一絲不掛,在粉紅色的強光下,那一身玲瓏透凸的曲線,簡直要人老命。
隨着琴箏合奏的節拍,兩女抬腿擺臀,玉手揮巾,以單足或雙足支地,高翹粉腿不住交叉急轉,時急時慢,以樂音決定徐疾,那最神祕之處,時隱時現,令人血脈賁張,不克自持。
文俊只覺心中略動,但瞬即平靜。
樂音又變,繡幔下又舞出兩名最爲豐滿,雙峯怒突,柳腰一握,渾身晶潔如玉的裸女。
“可憐的芳姐!”文俊悽然驚叫,一腳踏上白玉欄杆,他要冒險搶過深坑。
絳衣夫人的語音又道:“稍安毋燥,好戲在後面呢!”隨着語音,兩側石壁內突然射出千百道綠色火流,熾烈的熱流炙人膚髮,千百道綠色火流,在深坑上空織成一道火網,蔚爲奇觀,文俊心中駭然,這是青磷毒火,噴在身上非燒完絕不會熄滅,除非泡在水內不出來,不然準被燒成焦炭。
沒有人能在這十二丈寬的火網中倖存,大羅天仙除外。
“小龍兒,愛惜你自己,別再妄動,我可捨不得你送死。”又是絳衣夫人的聲音。
青磷毒火突止,深坑內卻無火蹤,原來下面是一地道底暗流,火在水面燃燒,流入巖穴去了。樂音已止,裸體少女已經不見。
“這是天魔豔舞,來自西域,大元韃子宮廷之中,邊陲紅教喇嘛之廟,這種舞最爲時興,樂極妙極,小龍兒,請君大開眼界,假如閣下有興,曷興乎來!”
響着一陣珠走玉盤的琵琶鳴奏,絲絲扣人心絃;接着小鼓咚咚,金鑼震盪,各種樂器響徹行雲,音符跳動中情調一變,令人聞之奮然興起,血脈賁張。
繡幔中輕快地舞出十六名身披輕紗的裸體美女,隨着樂聲舞出誘人犯罪的褻蕩舞姿,百般作態,不堪入目。
接着皮鼓節奏變急,出來了十六名肌肉虯結如球,雄偉俊美的裸體少男。他們僅一陣狂風,捲入了美女叢中。
音譜奏出了蕩氣遇腸的靡靡之音,少男少女個個春情激盪,如醉如癡,追逐、旋舞、擁抱、狂吻……人類最原始的本能發揮無遺,回覆了洪荒時代爬蟲世紀的本來面目。
輕紗落下一幅,就有一對男女停止了舞步,不久,十六對原始動物,再成十六種比春宮壁畫還精采萬倍的畫面,隨着樂聲,發出令人有勇氣跳下火山的激動情蹤的野性呼喚,和令人瘋狂的囈語、呻吟、喘息。
文俊呼吸漸漸粗重,蕩氣迴腸的音樂,激發原始本能的畫面,更有那愈來愈濃馥,令人血脈賁張慾火如燒的奇香,在他體內發生了無比的作用。
他神智逐漸昏沉,一縷慾火在丹田下緩緩上升,再上升,呼吸急促了。他顫動着的左手,緩緩抬起落在旁邊的一雙白玉男女之上,目光緊盯着前面十六雙瘋狂的男女身上,右手握劍的手掌由緊握變爲鬆弛了。
突然奇香更濃,身後起了極爲輕微的足音。
他耳目大異常人,已感到身後有人在緩緩走近,但腦子裏卻有異常的感受,眼前似乎現出一道明亮的光環,光環之中,冉冉顯現出芝姑娘那甜美的笑靨,他眨了眨眼,啊!那不是芝姑娘,而是那綠裳少女,三神山的門人鳳姑娘,再仔細一看,卻又變成了瑛姑娘。
他眨了眨眼,光環中的人影又變了,那是迷魂奼女吳芳芳,她一絲不掛地向他媚笑。
接着出現的是三音紗尼;嵐皋場的彭珠。
最後現出的是絳衣夫人,她臉上掛着勾魂攝魄的蕩笑,身上的蟬紗緩緩落下,肚兜徐徐滑落,一雙象牙半球形玉乳緩緩出現了!接着是……
他目眩神移,身形緩緩站起,虎目中噴出火來。
他畢竟是人,有血有肉的人,不是鐵打銅澆的鑄造物,人類先天所潛伏的本能,絕不是後天強持剋制功夫所能泯滅得了的;在這種環境裏,他潛伏在腦中的意識,終於被誘發了,眼前出現的幾對異性的幻影,就是他久蘊內心的最好說明,在這神祕安排無可抗拒的境域裏,後天剋制的自持功夫,終於發生動搖,人類的本能異軍突起,理智將臨崩潰的邊沿。
就在他臀部剛離牀褥的瞬間,一隻柔若無骨,香沁心脾的纖美玉掌,搭上了他的左肩。
經過無數次生死亡拼鬥的他,玉手一搭之際,恰在肩井穴之上,他那經過千錘百煉,自衛求生的強烈本能令他陡然一震。
他渾身穴道可以自閉,能擊傷他已閉穴道之人,委實少之又少。
他神智仍是昏迷,慾火難禁,緩緩轉首一看,“當”一聲清越龍吟,天殘劍失手墮地。
這一聲墮劍清鳴,加上他目中所看的景物,不啻如半夜梵音,也似醍醐灌頂,渾身冷汗淋漓慾火盡消,靈臺一片空明,眼中異彩重視。
那隻玉手的主人,正是他最先所見的弄箏少女,雖則她僅披粉紅色的蟬紗,白玉無瑕的嗣體一絲不掛,但她那清麗秀逸的嬌臉,現出柔和恬靜的微笑,令人一觸她的秋水明眸,自覺一切污念盡消,她有七分像瑛姑娘,同樣有一種令人可喜的不敢褻瀆的高貴風華存在。
這還不是文俊慾念全消的主要原因,而是他腦中先入爲主知音相惜的觀念作怪,她先前莊容弄箏,和而後那出神入化的一曲七絃所奏高山流水,挑動了他心中那一根神祕的和絃,不期而然地頓生惺惺相惜,世外知音之感。
他承受了儒林狂生的衣鉢,對音律造詣極深,音律之學,其博大精深猶如瀚海,可操縱七情六慾,可變化宇宙生機,木石爲動,百獸咸寧,他對這少女既生知音之感,靈臺中那一點靈光,照亮了他已被矇蔽了的靈智,產生了聖潔的情操。
“姑娘,謝謝你了。”他挺身站起,左後由於用力支起身軀,把那一對玉雕春宮壓成粉碎。
“姑娘箏琴雙絕,藝臻化境,在下定力修爲,尚不及姑娘萬一,慚愧之至。”
“梅大俠不爲聲色所亂,不受和合魔花所發奇香所迷,足可尊爲奇男子大丈夫而無愧。”她收回玉手微笑着說。
文俊駭然問道:“和合魔花!這濃香就是麼?這東西產自陰山之陽,秉天地之靈氣而生;且須於驚蟄之日,蛟龍初醒首次交合之地,方能生長成熟,千百年間亦不易一見,絳衣夫人由何處得來此物?”
“梅大俠可知陰山天魔其人?”
“略有所聞,據說乃百年前北疆一霸,但其武功修爲及生平事蹟,中原人士卻並無所知,僅有些兒傳聞。”
“正是此人,他的寒魄玄精凝肌功爲武林一絕,比少林絕學菩提憚功尚勝一籌,八十年前他首次進入中原,在雁門關首遇江湖怪傑百結神乞,兩人力拼一晝夜,結果陰山天魔從此再未入關。”
“絳衣夫人是他的門人?”
“不錯,三年前絳衣夫人入關,他立武曌會,陰山天魔就在暗中替他撐腰,不知殺害了多少武林英傑。半年前,陰山天魔前往氓江,要找雷音大師一較雌雄,但失望而歸,他卻另有收穫,收了兩名俊秀少年,名叫東方英和東方羣。”
“啊!原來他們有這般奇遇,怪不得功力突然精進。”
“絳衣夫人並不知有這兩個師弟,故而在靈宮廟並未幫他們向你襲擊。”
“姑娘那天也在場?”
“不在,那是絳衣夫人說的。”
“他們現在何處?”
“陰山天魔已帶他們走了,十天前就從這兒動身,臨行,吩咐絳衣夫人,要將你收在門牆,不然就誅去。東方兄弟以寒魄玄精凝肌功向你襲擊,反而被你擊敗,陰山天魔心中發毛,帶他們回陰山苦練去了,他對中原絕學懷有戒心。”
“恕在下冒昧,請問姑娘高姓芳名,看姑娘冰肌玉骨,目朗神清,且風華超絕,不是等閒之人,因何與那妖婦同……”
姑娘苦笑道:“同流合污是麼?”
“絳衣夫人已在內室大享其樂,我可以對你細述了。”她緊了緊蟬紗,在一旁側身坐下,幽幽一嘆道:“我叫丘玉琴,乃是玉簫仙客的長孫女。”
“原來是雙仙的孫千金,在下失敬了。”
丘玉琴繼續往下說道:“絳衣夫人乃是北海玄女的女兒。北海玄女名列武林三老,與家祖母有遠房母族之親,因北海玄女仙逝多年,絳衣夫人亦遭喪夫之痛,性情大變,被陰山天魔看中,帶她到陰山授藝十五年,三年前方讓她下山到中原創業,無所不爲。算起來,她是我的表姐,半年前,她胡作非爲的消息,終於傳到了家祖母那裏。那時家祖母方伴同主人的千金和門人返回東海,無暇再出江湖,故令我離開東海,加入武曌會,要找機會勸她回頭,我追隨她半年,只擔任調教一羣女樂之職,並不參予任何會務,在女樂少女羣中亦不許與男子接近,免致樂藝受阻,可惜絳衣夫人迷陷已深,看來我只能據實返報家祖,唯有追她自裁了事了,唉!”
“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令表姐恐難自拔了,這是極端困難之事啊!”
“當我第一眼看見梅大俠你的神采,我知道希望未絕,也許你可助我一臂之力,渡她脫離苦海,她愛你甚深,勢在必得,故破例要我乘你心神迷亂之時,誘你……”她說不下去了,臉泛赤霞垂下了粉頸。
“要不是姑娘你及時現身,在下實不堪設想。”他拾起天殘劍,吸入一口長氣,收劍入鞘。
姑娘說道:“這也是天意。絳衣夫人怕你手中的天殘劍,在重重魔障與合歡花天下至淫之樂所迷下,你的神智始終不亂,舉止有度,劍上光華保持燦爛。所以她不敢前來冒險,這是她要我前來誘你的緣故。”
文俊訕訕地笑道:“她差點兒成功了。”
姑娘懇切地問道:“你能助我一臂之力麼?”
“這事太難了,丘姑娘。”
丘玉琴滿臉希冀之色說道:“謀事在人;梅大俠假如能勉爲其難,相信我們不會絕望的。”
文俊沉吟良久,突然正色道:“她沉淪慾海陷溺已深,唯有將其生理機能破壞,再以均天神音滌盡她靈臺塵埃。丘姑娘,你可會彈奏釣天之樂?”
“勉可應付。”
“九霄雷霆呢?”
“還可去得。”
“太虛幻境?”
“略嫌生疏。”
“苦海輪迴?”
“倒還記得。”
“沛乎浩然日月忘機呢?”
“我可以試一試,啊!”她驀地一蹦而起,忘情地喜悅地向着他,喜滋滋地說:“你是說:以‘苦海輪迴’感動她,以‘太虛幻境’迷惑她,‘沛乎浩然日月忘機’將她引發生機,最後用‘釣天之樂’撫平她心靈所受創傷。”
“姑娘冰雪聰明,在下正是此意。”
“啊!你能辦到的,謝謝你!”她忘形地伸出玉手握住他的虎掌,蟬紗一動,她卻羞得轉身不迭。
文俊探囊取出一片龍芝葉,交到她手中說道:“丘姑娘,請將古箏和七玄取來,你我合力,竟此全功。當我的琴音響起之時,請進入她的石室,將這龍芝葉讓她吞下,運內勁在她會陰鳳巢兩處按下一掌。右指輕按左右子宮穴。左掌在背心靈臺按實,向上一吸。直至她長吁一口氣時,你趕快前來調箏合奏。”
“這……這不是玄陰分經導脈手法麼?她怎受得了?我又怎能接近她呢?”
“正是這種手法,可以將她聚於下體有助情慾的經脈震松。龍芝葉可以保住她的真精元氣,對她大益無害。琴音一起,她將神志模糊,你快些去吧。”
“我這就走。”她聲音未落,人已閃入壁影之中。
對面天魔樂音正如火如荼,十六對男女已至瘋狂頂峯,蕩魄消魂的喘息和呻吟,比樂聲更令人心動。
片刻,丘玉琴抱住一箏一琴來到。
文俊接過琴,放在牀中,自己盤膝坐下,將天殘劍拔出放在牀頭,面對面肅容調絃。
琴是白玉所雕,價值連城,琴長三尺六寸零六分,像每年三百六十日,寬有九寸。十三徽像十二月和閏月,這是七絃的標準尺碼。象牙爲柱,天蠶絲爲眩。
文俊目光特異,已看出鳴角洞沿旁鐫有兩行小字,便凝神看去,不由一怔。
上一行是“天寶十四年壬午,善本珍藏。”
下一行是:“正德元年丙辰,祖慈珍賜。丘玉琴。”
“這是大唐名樂師段善本的珍藏!”文俊驚歎地說:“世上皆知善本和尚的琵琶功參造化,譽爲千古絕響。他的徒弟康崑崙與那具舉世聞名的玉環琵琶,至今仍是千古懸案。而他的琴藝,想必亦是千古絕響。姑娘,在下三生有幸,得以彈奏這具千古不朽的名琴。”
他誠意正心,閉目喃喃祝禱。
丘姑娘那清澈如一泓秋水的明眸,無限深情地凝視着他,欲語無言,卻勝似千言萬語。
文俊祝禱已畢,雙手徐引。一陣動人心絃的泛音和按音隨指而起,在空間嫋嫋柔升,幾如天籟和鳴。
丘玉琴陡然一震,玉面上湧起驚喜欲絕的表情,癡癡地注視着文俊的一雙虎掌,突又緩緩閉上她那靈魂之窗。
“記住,心中默記‘九霄雷霆’一曲,方不致誤事。”
丘玉琴陡然一驚,睜開秀目,輕註文俊一眼,急急入暗影中去了。
徐緩低沉的嫋嫋琴音,向四面八方逸去。
十六對男女,突然停止了瘋狂的交合行爲,個個仰首向天,似在尋找琴音的來處。
天鷹之樂倏止,只有直扣心絃的琴音佈滿整個空間。
十六雙男女緩緩分開了,緩緩躺下了,緩緩閉上眼了,緩緩沉沉睡去了。
除了低柔恬靜的嫋嫋琴音,萬籟俱寂。
丘玉琴心中默誦“九霄雷霆”一曲,方能免去琴音的侵襲。
她在密如絲蛛的走道和無數暗室中穿過,直趨降衣夫人的祕窟。祕窟其實就在樂臺之上,可以俯瞰臺上男女們的一切醜態,有一個小窗口可以看到對面文俊的一舉一動。
丘玉琴打開門上的機關,石壁退向一旁,室中粉紅色的燈光下,赤裸裸的景象令姑娘不敢正視。
巨大的錦褥牙牀上,絳衣夫人上身躺在一個健男肚腹之上,另一個健男橫伏在旁,抱住她的粉頸。第三位健男側伏在她肩下,雙手握住她那左胸上奇挺的乳房。第四個健男扳住她一雙玉腿高高舉起,下身纏在一塊,顯然意興方酣。
怪!五個人神情茫然,似睡非睡似醒非醒,雙目定視,一動不動,但仍保持那奇妙的姿勢。
琴音由那小小窗孔中貫入,充溢全室,比在外面更爲清晰。可能是文俊已發覺那小小窗孔,以內力將琴音向室中聚集了。
丘玉琴知道大事已定,撲上前拉開四名健男,將龍芝葉塞入絳衣夫人的口中,吹口氣送下吐腹。
她在淫窟中已有半年時日,見怪不怪,用枕上絲巾拭淨絳衣夫人下體的污穢,老實不客氣運內力一掌按在她會陰和鳳巢上,內力緩吐。
絳衣夫人渾身一震,但神智仍迷。小姑娘右指急點,左右子宮穴一沉一浮。左掌按上她脊心靈臺穴上,向上一吸。丘玉琴的功力不弱,但也出了不少香汗。
絳衣夫人突然痙攣一下,張口長吁一口氣。
丘玉琴心中一喜,知道並未誤事,急步出了密室,回到文俊身邊。
她凝神一意操琴,目不旁視。她默默地盤坐在她身旁,用那根本不能掩飾的蟬紗掩住胸腹,擺正了古箏,玉指一下,萬慮俱消,靈臺空明。
琴箏一臺,神奇的天籟悠然興起。
低徊抖顫,令人心酸悽切的樂音,逐漸升起,那是感人至深的“苦海輪迴”。對面的十六雙男女突然甦醒以手蒙面。
一曲既罷,樂章一轉。徵弦仍是主題,抖動着的玄音,將人的意念逐步上引,感到虛無縹緲,飄飄然如羽化登仙。但在縹緲中,摻有一絲淡淡哀愁,和悽迷無依彷徨空虛之感。這是“太虛幻境”,飄零遊子最好堵上耳朵。
樂章又轉。以琴音爲主,箏聲伴着主題,但那按、揉、大小掃,大小拂、抹等等和聲,組成了狂風暴雨萬馬奔騰的雄奇節奏。而七絃的驟急滾拂,卻如殷殷巨雷,怒濤澎湃,以無比的聲威君臨宇宙。這是“九霄雷霆”。
和絃之外,主弦的節奏愈轉愈急變化之烈,足以令人以驚心動魄,氣血似時升時沉,肌膚欲裂呢。
十六對裸體男女,發出痛苦的尖號,起又再僕,在淒厲的呼號聲中,終於暈厥不起。
“叮錚”一聲,絃聲倏止,萬籟無聲,寂靜如死。
文俊目現異彩,神精肅穆而又從容。
丘玉琴莊容危坐,把鬢角已現輕汗,胸前起伏,晶瑩膩滑的一雙玉乳也現汗跡,把蟬紗粘住了。
片刻,絃音又起,似和風輕吻着平靜的海面,像第一朵玫瑰緩緩綻開花瓣迎接朝陽,如一顆種子悄悄地將幼芽伸出泥土之上,輕柔而生機勃勃的樂音,令人靈臺一清,心智大開。明快歡愉的節奏,喚醒了沉睡中的痛苦靈魂,茁長出體內重生的幼苗。
在十六雙跪伏在地,舉手向天的男女中,出現了絳衣夫人披着蟬紗的身影,她仰首向這面凝視,臉上瀰漫着平和安靜恬寧的笑容。
一曲“沛乎浩然日月忘機”將終了,丘玉琴抬頭看見絳衣夫人出現在對面臺中,正想出聲叫喚。
“別做聲!”文俊用傳音入密的絕學對她說:“她初獲生機,不宜驚動。我們再合奏‘鈞天之樂’。”
樂共九奏,乃上古仙樂中絕傳聖樂之一,也名‘鈞天廣樂’。莊嚴、肅穆、平和、博大,而又活潑、明快、柔和、飄逸的旋律。
樂聲徐止,那繞樑的嫋嫋餘音,仍充溢在整個空間,在耳際久久不絕。
對面絳衣夫人和十六雙男女,仰首向天閉目凝立。
丘玉琴合上雙眸幽幽地說道:“梅大俠,小女子歎爲觀止矣!家祖綽號玉簫仙客,數十年來,音律之學被譽爲舉世無匹,妾自小愛好音律,迄今自詡爲天下第二人。今與梅大俠相較,竟有云泥之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此語誠不虛也。”
文俊整衣而起,微笑答道:“姑娘家學淵源,造詣極深,何必太謙?倒令在下汗顏。”
他鬆掉琴絃,雙手奉上輕聲說道:“這玉琴乃是無價至寶,如落邪魔之手,武林危矣!姑娘須善爲珍藏,免貽後患。”
丘玉琴不去接琴,肅容道:“生平知音,唯君一人,妾以萬千至誠,將此瑤琴相贈,君如不棄,乞爲笑納。”
“在下天崖浪跡,日處危險重重之中,自顧不暇,更無餘力護此神物,丘姑娘盛情,在下心領。”
丘玉琴黯然接回瑤琴,幽幽一嘆道:“妾家住東海神山,君如不忘知音,他日有暇,盼能移玉一遊,妾當依海相望。瑤琴妾暫代保存,但望有日物歸明主。”她接住瑤琴,再深註文俊一眼緩緩轉身而去。
文俊舉目送她踏出室門,說道:“丘姑娘珍重!”
丘玉琴渾身一震,在門口站住了。片刻,她轉身來,眼角隱現淚光,顫聲道:“你不說再見麼?”
“人有旦夕禍福,在下不敢逆料日後,姑娘諒我。”
“你不愧稱人間奇男子,我爲你祝福。”
“謝謝你,丘姑娘。”
她凝視他半晌,突然走近他身前,吹彈着破的粉頸泛起朝霞,垂下粉頸顫聲道:“一別之後相見不知期,你……你能親我一親麼?”
文俊遲疑良久。那年頭,親如兄妹亦不可授受,何況陌生男女?但他不是木石人,不忍傷這位少女的芳心,何況與她裸身相處爲時甚久,避嫌已是多餘之事了。
他舉步上前,丘玉琴緩緩閉上美眸。他在她粉頸上親了一親,低聲道:“祝福你。”
姑娘緩緩轉身,突然急步走入那有春宮壁畫的甬道。
文俊走向繡榻,取回天殘劍,正欲展開絕世輕功越過深窟,找絳衣夫人釋放迷魂奼女和三音妙尼。
驀地身後傳來丘姑娘一聲尖叫,並有一個蒼老的嗓音說道:“哈哈!你不是那班女樂的師傅麼?怎麼了?你春心動啦!也除去身上的勞什子了。唔!椒乳緊湊,乳珠丹紅,還是個黃花閨女。這些日子裏,你用衣裳掩住天生麗質,老夫倒走了眼啦!嘻!”
“畜生!你敢毛手毛腳……”
“賤東西,你敢罵老……”
文俊大喫一驚,疾如閃電向南道撲去。
壁畫甬道沒有人蹤,推開那銀色門扉,就是有白玉美人的甬道。
甬道盡頭,當門站着一個身材高大,面色慘白,一頭白髮卻下頷光光的青衣老人,腰帶下懸着一把長劍,正出手如風向丘姑娘抓去。
丘玉琴抱住瑤琴,身上的蟬紗已被撕掉一幅,輕靈地左閃右避,要擺脫那雙攫人的巨靈之掌,但甬道窄小,兩側又有和真人一般大小的玉美人,躲閃之間甚是不易。白臉老人的功力又高,出手捷如閃電,危機一發。
文俊大吼一聲,騰身猛撲,他去勢如電,聲未到人已先到了,一手將姑娘挽到身後,一掌拍出。
白臉老人怔了一怔,勃然大怒,他還只道文俊是洞中之人,或是丘玉琴的面首,了不起頂多是武林第三流腳色。他面泛冷笑,輕描淡寫地一掌封出。
兩人用的都是陰柔內勁,文俊出手相救,功道已用了七成,老怪物還未用上三成勁,苦頭可大了!
“噗!”一聲悶響,白臉老怪直飛而退,“砰”一聲,把門扉撞得四分五裂,幾乎一交跌倒在地!
“玉琴!快退!”文俊已知這怪物功力極高,這一掌並未把他震傷,且兩掌相交之際,對方掌心那徹骨寒氣凌厲已極。他百忙中無暇思索,脫口直呼姑娘的芳名。
姑娘精神一震,將琴放在遠處,嬌喚道:“俊哥小心,他就是陰山天魔,我們連手攻他。”
“你護住琴,我要鬥他一鬥。”響起一聲龍吟,天殘劍倏然出鞘,光華熾盛。
陰山天魔步步迫近,滿頭白髮無風自搖,他厲聲怒吼:“天殘劍!原來是你這小子!丟下劍投降,我收你做衣鉢弟子,不然你死活都難。”
“你在做夢。亮劍!”
銀光一閃,陰山天魔撒出三尺銀劍,銀虹吞吐耀目生花,好一把切玉斷金的寶劍!
文俊知道老魔功力深厚,這一仗關乎生死,不能大意,決定先以龍韜十二劍應敵,消耗對方真力,再以儒林狂生所授“大周天劍法”一舉斃敵。
兩人同時叱喝一聲,光華銀芒漫天飛舞,人影乍合倏分,各進一招。
劍氣狂鳴,刺耳動心,勁風寒冷徹骨。兩旁兩尊玉美人,在光華銀芒閃爍中,化爲百十的碎片。
陰山天魔狂吼一聲,奮起猛撲,他氣吞河嶽,每一劍都貫以十成真力,每一招都是詭異莫測的歹毒進手招式。
文俊從容揮劍,振出朵朵光華,身前結成一道綿密的劍幕,每攻一招,必將陰山天魔迫退兩步。但陰山天魔的動勢凌厲已極,他不得不徐徐後撤,地方太窄,鼠鬥於窟,力大者勝,龍韜十二劍的妙用,僅能發揮六成。
鬥了一個更次,兩人額上皆現汗跡,各出千招以上,端的是武林罕見的一場好鬥。
陰山天魔仍在步步進迫,文俊已退了七丈之遠,已有七對玉美人粉身碎骨,也有四盞玻璃燈完蛋了。
文俊身後的丘姑娘,渾身冷汗,粉面失色。她已將玉琴放在南道末端,想助文俊退敵,可是甬道窄小,她想加入已是不可能之事,只有在後面幹著急。
第八對玉美人又成粉碎,陰山天魔的獰笑十分刺耳。
陰山天魔狂妄地說道:“小子,你只有這點兒道行。嘿嘿!如此而已。你認命啦!快些丟劍投降。”
唰唰唰緊功三劍,到了第九對玉美人之前了。
文俊凝神運劍封出,突然冷冰地說道:“你也不過如此而已。哼!你高興得太早了。”
光華突然轉緩,文俊右足踏前半步,天殘劍歪歪斜斜自下向下一挑,“嗤”一聲直向點出。“大周天劍法”終於出現了。
陰山天魔喫驚非小,怪事!明明自己連攻兩劍取對方上盤,怎麼卻會硬往左右崩開呢?對方劍影射到,明明封出三劍,怎麼又感到劍影卻全是虛影,無法封住,又非封不可呢?他只有唯一的保命辦法:退!
文俊每攻一劍,陰山天魔非退一步不可,也必定連封三至五劍方能穩住。
又是半個更次過去,外面該是五更正啦!
陰山天魔終於迫得以全力以內家真氣御劍了,也迫得緩下劍勢想拼內力了。雙方地位已由第九對玉美人退回第二對碎屑之地啦!
文俊滿頭大汗,呼吸不正常,內力也損耗至巨。他內力修爲比陰山天魔相差一成,劍法又不能發揮精微之變化,對方以深厚的內力由劍身發出,迫他較量,所以雖步步得手,但真力損耗更甚。
陰山天魔也到了山窮水盡之境,化解阻擋文俊的一招,他必定付出巨大的代價,方能倖免血濺青鋒之危。他臉色更爲慘白,彷佛從墳墓裏剛爬出來的殭屍,豆大汗珠滴如檐下水串,脖子兩旁青筋狂野地跳動、扭曲,步履虛浮,喘息聲愈來愈粗重了。
兩人劍勢更爲沉滯了,每一招真力銳減,銀芒不再吞吐,天殘劍的光華也漸漸弱。
龍爭虎鬥將屆尾聲。
退到門邊了,陰山天魔突一咬牙,吸入一口長氣,拼命一劍點出。
文俊仍是右足在前,劍起右方,一振一圈,“唰”一聲順勢滑落,等陰山天魔手忙腳亂揮劍斜掠,他的劍突然一吞一吐,貫入陰山天魔右肩骨,再向外一撇。
陰山天魔狂叫一聲,咬牙切齒一劍砍來。這傢伙瘋了!劍如用砍,豈不完蛋?
他確是急了,肩骨開了一個洞,加上那一撇,幾乎將他的臂筋割斷,他豈能不驚不怒?
文俊也一咬牙,急退兩步,對方劍一掠而過,他突然急進三步,光華一閃而出。
陰山天魔“嗯”了一聲,脅下開了一個小洞,幾乎透背而過。他蹌踉退後五步,一手掩住創口,抖顫着說道:“青山遠在,綠水長流;除非老夫死了,我會……重……來。”他噴出一口鮮血,轉身搖搖晃晃地走了。
文俊以劍支地,屹立不動,直待陰山天魔身形消失,方心神一懈,天殘劍手墮地,往後便倒。他只聽到身後丘姑娘一聲尖叫,口中一甜,立時跌入一個滑膩的軀體裏,眼前一黑,便失去知覺。
丘玉琴在文俊身後不遠,文俊一倒,她驚叫一聲,將他一把抱在懷中,在脊心拍了一掌,盤膝坐下將他側擁入懷裏。她身上除了一條透明的蟬紗以外,別無它物,而且蟬紗已被香汗溼透,可以擠出水來,根本不能派上用場。她顧不得避嫌,張櫻口吮幹文俊口腔內淤血,默運神功,解開他胸前絆紐,以纖掌發出內力,替他一陣按揉,引血歸脈,導氣凝聚丹田。
纖掌按抵氣海穴,文俊已經悠悠清醒,但他渾身脫力,動彈不得,纖掌運抵血門商曲穴,文俊覺氣血向上一湧,渾身一震,一雙虎掌突然一張一合。
姑娘羞得粉面酡紅,渾身發軟,文俊的手正在她胯下,他這一動,豈不令人羞煞?
文俊也自一驚,俊面泛上些許血色,閉着眼輕聲說道:“謝謝你,丘姑娘,放平我的身軀,我自己調息。”
“不成,地上陰涼,你將留下終身大患。”
“你也夠累的,也同樣會受涼哪!我不要緊,調息一會兒便可行走了。”
姑娘沒理他,伸掌按在他背心靈臺穴上,注入真氣替他導引,並幽幽地說道:“你又叫我丘姑娘了,我不能叫你俊哥麼?”
“玉琴,別說話,我的真氣已抵玄關了。”
銀色門扉輕輕推開,絳衣夫人率領迷魂奼女和三音妙尼,還有大羣少女,她們都穿戴整齊,魚貫而來。
看了甬道中的慘像,衆女齊聲驚叫,一擁而上。
“啊,是俊弟!”迷魂奼女向前一撲。
“不能驚動他們!”玉面觀音一把將她拉住說。她審視文俊半晌又道:“無妨,脫力而已。南宮夫人,能弄一杯蔘湯來麼?他遇上強敵了,能使他脫力的武林人並不多見呢!”文俊已將真氣運轉一周天,真力已恢復八成,他伸虎腕將丘玉琴扶起說道:“謝謝你,玉琴假使沒有你在,那老魔是不會倉皇退走的,鹿死誰手難以逆料,我最多隻能支援片刻。”
“違心之論!不和你說。”姑娘笑嗔他一眼:“我先走換衣,你們都到客室去吧!”她向衆女略一招呼,自行走了。
文俊拾回天殘劍,與衆女見面。
“南宮姐姐告訴我說,你爲了三位師姑找來了。”吳芳芳挽住他的手臂,喜滋滋地說:“我不相信,想不到竟然真是你。”
“芳姐,你怎麼跟了南宮夫人?你不是返回歸德府了麼?”
“一言難盡。半年前突然聽江湖傳言,你被宇宙神龍所……我兼程南下打聽消息,在武勝關遇上南宮姐姐,此後便一無所知了。假使南宮姐姐剛纔不告訴我,我還莫名其妙哩!”
絳衣夫人歉然道:“一切都是我不好,且到客室再談罷!”
這一座石室佈置得富麗堂皇,金幔繡幃,錦墩香幾一應俱全。絳衣夫人肅客入座,侍女奉上香茗。丘玉琴一襲白絹官裝,出室與衆人重新見過。
絳衣夫人首先向衆人道歉,然後正容說道:“梅兄弟宅心仁厚,南宮瑤總算重新做人,此恩此德,沒齒難忘。武曌會即從此煙消雲散,我該到東海向祖姨她老人家請罪了。各地分會冗務尚多,亟待處理,未知芳琴兩妹,能以三月時間結伴一行,至各地解散分會麼?”
迷魂奼女用目光向文俊詢問,文俊只好說道:“在下須踏遍天涯尋找聞人老賊,芳姐能與夫人同行成此功德,確是急務。我姐弟一別年餘,相逢不易,可否暫借夫人洞府,小聚三天?”
絳衣夫人笑答道:“梅兄弟怎說借住二字?不太見外麼?”隨之面色一正,說道:“恐怕這三天中,將有一場兇險的廝殺。昨夜梅兄弟力挫崑崙武當和昊天堡的六名高手,武林震動,今晨武當門人與江湖敗類大批出動,在左近大肆搜索,恐怕他們已發現我們的祕窟蹤跡了。”
“哼!”文俊冷哼一聲說:“他們要後悔此舉的。”
絳衣夫人說道:“目下已是辰牌時分,眼線該回來了。”
“叮叮”兩聲鐘鳴發自壁角,丘玉琴應聲站起,到壁角深垂着的繡幔後,伸手入幔。
石室對面石壁突然緩緩移開,外面暗影中,現出兩名村婦打扮的老婦人。
絳衣夫人略一頷首,兩村婦進入室中,向夫人爲禮,退在下首,文俊眼尖,已看出她們是經過化裝了的。
“消息如何?”絳衣夫人問。
“武當天機三老親率門人蒞臨,已搜至亂葬崗之東。俗家弟子湘江大俠譚瑞與耿盟主隨後趕到。閻王谷黑白無常亦與昊天堡千手如來及病道人松風一起,共有近二十名高手,亦已由北面搜到,將抵圮樓。”
絳衣夫人冷然地說道:“雙兇一霸的爪牙全來了。”
丘玉琴淡淡一笑道:“武當也大舉出動啦!”
文俊傑然站起,冷峻地說道:“我要教他們灰頭土臉。看天殘劍一振昔日雄風。”
“梅兄弟,少安毋燥。”絳衣夫人笑着要他坐下:“這些人也是衝我而來,按理也算我一份,可是他們人多,天機三老是武當碩果僅存的五名耆宿之三,插翅虎耿天雄號稱無敵。這些人以一對一,實不在我眼下,玉琴妹也毫無所懼。可是他們一擁而上,卻是可慮。”
“一網打盡,免得多費手腳……”
絳衣夫人打斷他的話道:“梅兄弟,那是匹夫之勇。我知道你神勇絕倫,可是不能自陷絕地。這些人利害攸關,目前不得不聚集共謀,但其中恩怨牽纏,勢同水火。我們且讓他們一步,不久他們就會互相猜忌,一鬨而散。那時……兄弟,豈不省事多多?跑得了和尚,廟可不能跑哩!”
“你是說各個擊破?”
“兄弟,正是此意。天色不早,請至內室入席,我們小飲三杯。他們即使找到祕窟入口,至少須送掉百十條人命,方能祕窟中樞之地。請!”
絳衣夫人在前領路,進入另一間珠光四射,錦繡奇羅裝飾得華麗無比的密室。壁間珍奇的古玩擺設在古色古香的檀木雕架上,無一不是價值連城的稀世之寶。
中間白石圓桌上,杯盤碗碟全是水晶玉石所雕成,琥珀色的美酒盛在水晶杯中,映着珠光燦爛奪目。
八名宮裝的纖麗少女,在一旁伺候着客人,菜式是八珍俱備,水陸雜陳,把文俊驚奇得呆住了。他瀏覽四壁寶光四射的珍玩,輕嘆道:“南宮夫人費盡心血,集人間珍玩於一室,享盡人世奢華,傾聲色之娛,委實不易啊!我這一打岔,不知該是不該哪!”
他聲音極低,但絳衣夫人功力極高,全皆入耳,嬌笑道:“梅兄弟,想不到你也着相了!如果你有興,我喚來那班舞姬,美人、名酒、奇珍、萬象俱陳,你更驚異哩!你要麼?”說完,喫喫輕笑。
文俊玉面緋紅,訕訕笑道:“南宮夫人見笑了!”
“兄弟休怪。其實這古窟是我師父偶然所發現,誰也弄不清主人是誰,雖擁有這巧奪天工的祕窟,和如許無價奇珍,而今安在?請入席吧!”
文俊在主客座落坐,依次是迷魂奼女、三音妙尼,絳衣夫人和丘玉琴在上首相陪。其實圓桌主客皆不需明分。這也是絳衣夫人的誠意安排。
酒過三巡,先談些武林新聞。絳衣夫人口才卓越,所識極爲淵博,對武林奇聞祕辛如數家珍,文俊大爲佩服。
文俊偶然想起,絳衣夫人和丘玉琴,曾多次提起近回東海之事,他想起一再和他爲難的綠衣女郎鳳瑛兩位姑娘,便信口問道:“在下有一事請問南宮夫……”
“咦!”絳衣夫人接口道:“梅兄弟,芳妹小我三齡,你叫她姐姐,難道就不許叫你兄弟麼?”她神色黯然,幽幽一嘆,又道:“我知道你不齒我這萬人唾……”
文俊急忙伸手接住她的皓腕,說道:“瑤姐!小弟如有此心,天……”
“那麼你飲這一杯。”絳衣夫人喜悅地將他的酒杯拈起,送至他脣邊,巧妙地阻止他往下說又道:“愚姐高攀了。”
文俊接過一飲而盡,待女斟上酒,他舉杯說道:“小弟回敬瑤姐一杯。”她豪放地幹了。
絳衣夫人飲畢,喜滋滋說道:“俊弟,你所問何事?”
“瑤姐和琴妹都曾說過返回東海,但不知與東海神蓬菜三仙有何淵源?”
丘玉琴接口道:“家祖昔年曾遭五怪暗算,中毒失去武功。家祖慈護送返家途中,遇上太清妖婆侯喜娘,要不是恰好三仙途經那兒趕走了妖婆,家祖慈也就活不到今天。此後,家祖慈感三仙臨危援手之德,遂舉家遷往神山蓬萊仙島,爲三仙掌管翠微園。”
文俊總算明白了大概,在江西時百毒天尊還臂贖愆,這段公案算是大白了。“令祖慈去歲途經南昌府,與小兄有數面之緣,她老人家目下可好。”
“託福。小妹離蓬萊時僅半年,那時她老人家甚爲健朗。”她沉吟半晌,又道:“當年白龍峯決鬥,三仙受挫於雷音大師雷音神拳之下,心有不甘,故每隔三年,必派家祖慈及門下弟子到中原,尋訪雷音大師及其門人蹤跡。這次她老人家伴同主人愛孫及一位門人,在江湖周遊九月提前回返東海。怪的是她老人家竟絕口不提這次周遊之事。少主人及另一們門人,竟在返回東海後大病三月之久。我這次離開蓬萊,她們仍未痊可呢!”
忽然,她訝然問道:“咦!家祖慈瑤臺仙子的名號,息隱江湖四十餘年,你怎麼知道是她老人家?”
“是她老人家親口告訴我的,我還助她老人家一臂之力,五怪中僅有百毒天尊一人倖免,且自斷一臂贖罪。”
“你可曾見到我那鳳姐姐和瑛妹妹?”
“不但見過,而且……”他不悅地說:“而且你那位鳳姐姐,好精深的劍法啊!”
“蓬萊的天一慧劍爲玄門至高無上絕學;玄天禪罡爲練氣之宗,馭風飛行輕功驚世駭俗。她已獲神山無上心法,故而功臻化……”她說到這兒,突發覺文俊的神色有異,不由一驚,轉問他道:“俊哥,你怎麼了?”
文俊淡淡一笑道:“沒甚麼,我想起荊州徐家灣。年餘之前,我力鬥閻王令主的兒子活閻羅卜成梁,身負沉重內傷。冤家路窄,令祖茲和你那鳳姐姐及時趕到,嚇走雙兇,解了徐家灣之危局。”
“解了危局,又怎說冤家路窄?”
“令祖慈對我一向甚有好感,可是你那鳳姐卻一再與我作對,那次幾乎要了我的命。”
“怎麼?”丘姑娘驚叫:“你們怎樣結怨的?”
“我也弄不清楚。在結怨那天,也就是我與芳姐結拜姐弟的一日,不過卻是在與芳姐結拜之前。”
“哦!就是那兩位綠衣姑娘麼?”迷魂奼女猛然記起了:“他真是傻啊?兄弟。”
“幸而我傻,不然腦袋恐怕不是我自己的了。”文俊悻悻地說:“幸而他用點字訣,但也幾乎要了我的命。”
“你們動手了?”丘姑娘驚道:“看昨晚你力鬥陰山天魔兩個更次,硬拼千餘招,你的功力不弱於她,你失手了麼?”
“啊!”絳衣夫人變色驚叫:“昨晚我師父來了?”
“不但來了,俊哥就是和他力拼而脫力的。”
“我一點不知。”絳衣夫人訝然道:“天快亮我方神智清醒,在祕室打發會中姐妹和幕賓,要他們在我走後各奔前程重新做人。當發現你們時,還以爲俊弟破壞機關脫力的。”
“瑤姐,你可以放心了。”丘姑娘說:“你師父中了兩劍,一傷肩一傷脅,力盡而走,他不會在短期間入關作浪興波了。”
“俊弟,你真被鳳丫頭傷了麼?爲了何事?”迷魂奼女問。
“是在五老峯我義救活閻羅之女紅燕子卜燕,她身中奇毒黑龍淫液。恰好那晚鳳丫……姑娘在場,她認爲我是賊!”
“甚麼?竟說你是淫賊?”絳衣夫人爆發出一陣輕笑:“真是可笑啊!可笑!”
“她可不認爲可笑,追我到建陽河畔小山。我那時重傷在身,一招之下,她的劍點上了我的胸前。”
“哎……”衆女全駭然驚叫。
“她數我的罪狀,劍貫入我的胸內。她說爲我守心孝三年。而我,跌下了百丈崖,身落建陽河。要沒有武當的甚麼鬼祟道人,想活擒帶回武當領賞,怕我傷發死去,餵了我一粒龍虎護心丹,不然,我恐怕不死也成了殘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