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誰在設計死亡(1)
人心的詭異並不是一個貶義詞,自現代以來,由於面對紛繁複雜的社會和人際關係,人的內心世界也變得更加陰暗和怪誕。每個人都試圖在人心詭異的外圍周旋,但卻不知,那種周旋已經陷入人心的最深處。
“他答應了。”廖漢龍對我說。
“那太好了,”我問,“白偉強肯把靠山別墅借給劇組拍戲了?”
“他是答應把別墅無償借給我們,但是……”
“怎麼?有什麼新難題?”我催促道。
“那幢別墅確實靠山,也就是山區裏,從電影廠開車到那裏最快也需要一個鐘頭的時間。這樣一來,我們沒辦法把很多設備運到別墅去。再說,我們也僱不起太多的場工和司機。總之,還需要一筆不小的開銷,這比在電影廠附近租一幢別墅的費用只多不少。”
“我沒想到白偉強的別墅會那麼偏遠。”
“是啊,不怪你,這個問題是我們的疏忽,”廖漢龍告訴我,“白偉強並不住在靠山別墅,只有拍完戲閒暇時或者度假的時候纔會住進別墅,他平時都住在市中心的一處住宅樓裏。”
“早知道昨天問問瑪蓮娜就對了。”我自言自語說。
“你說什麼?”
“沒什麼。”
“咱們還要不要借用這幢別墅呢?”廖漢龍拿不定主意。
“你讓我想一想。”我說。
“你得想個折中的法子,要是全劇組的人搬到那麼遠的地方拍攝,路費、伙食費我都承受不了,好在電影廠的攝影棚是公司長期租賃的,不用交租,而且附近也有廉價的小飯館給我們供應盒飯,要不然我們早就被迫停機了。”
“你看這樣行不行?”
“你快說啊!”
“靠山別墅是全劇的重頭戲,我估計,起碼也得拍攝兩三天的時間,我們可以在攝影棚里根據別墅房間的構造搭建一模一樣的佈景。主要拍攝還在攝影棚完成,而後再去靠山別墅拍幾條外景,你看這樣行嗎?”
“嗯,這樣可以降低不少開支,”廖漢龍點點頭,“那我就開一輛車帶着攝像機和三腳架,在靠山別墅拍一些窗外的山景而後做後期的時候加進去。”
“我是想讓白偉強在自己熟悉的環境裏演戲,這樣時間一長,使他分不清戲裏戲外,從而放鬆戒備心理。”我說。
“好吧,就這麼定了,下午我帶着美工跟白偉強的助理開車去靠山別墅多拍一些照片,爭取把攝影棚佈置得跟別墅房間一模一樣。”
“沒錯。”
天擦黑的時候廖漢龍才從靠山別墅回來,並且還拉回了好多裝飾品和小擺設,廖漢龍說,白偉強很大度也很支持佈景的事情,那些稀奇的小擺設都是別墅裏面的固有裝飾物品,想買都買不着。
美工道具連夜開工,我和廖漢龍參考着在別墅拍出來的照片指揮佈景,短短一夜工夫,攝影棚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我們所佈置出的是兩個場景,一個是劇中哥哥與弟弟飲酒談心的客房,另一個是哥哥吊死弟弟的陽臺。
房間沒什麼好說的,但陽臺需要進一步說明一下。
劇組搭建的陽臺只有陽臺的形狀但並不是懸空的,凸出來的陽臺與攝影棚的地面相連。做法很簡單,就是用泡沫板圍起一個長方形,然後再在上面貼上磚形花紋,刷上塗料,地板再鋪上瓷磚,就成了一個簡易的陽臺。美工個個經驗豐富,合理的布上燈光就看不出假來。
其實很多影視劇裏的室內戲都是搭的景,尤其是陽臺這種地方,要是選擇真正的陽臺,演員在陽臺表演,攝影師就必須懸空拍攝,不但辛苦也危險,還得調用升降機這樣非常麻煩的設備,還不如搭建一個簡易陽臺,站在陽臺外面拍攝方便,也便於操控。
忙碌了整整一宿,轉過天上午,白偉強到達攝影棚時眼前一亮,他喫驚地環視四周,張大嘴巴半天沒能合攏。
“強哥,您覺得我們佈置的場景還可以嗎?”廖漢龍討好地說,“要是有哪裏不像您請提出來,我們積極改正,呵呵。”
“非常好,”白偉強是真心讚歎,“短短的一個夜晚,你們能把攝影棚搞成這個樣子,真的很不簡單,而且還是在資金短缺的境況下,剛走近的時候我還以爲回到了自己的別墅,很了不起!”
“謝謝強哥表揚。”廖漢龍一臉堆笑。
廖漢龍跟着白偉強穿過房間,走到陽臺裏,白偉強指着陽臺上面突出來的地方,那上面固定了晾衣服用的支架。他問:“主人公就是在這個地方上吊的嗎?”
“對,就是這裏。”廖漢龍回答。
“看起來不是很結實,能夠禁得住一個人身體的重量嗎?”白偉強又問。
“哦,您不要擔心,在攝影棚裏拍攝的戲份主要都是對話和一些情感戲,”廖漢龍解釋,“把替身吊到上面去我們不會在攝影棚拍,我們會前往您的靠山別墅實地去拍,搭建場景的泡沫板不結實只是一個方面,另一個方面,我們還想把鏡頭放在屋裏,連帶着的拍出陽臺外真實的黑魆魆的山影,襯托主人公那種複雜並且恐懼的心理。”
“哦,我明白了。”白偉強很在行地說,“機位會擺在我身後,當哥哥把弟弟抱起來掛在繩套裏的時候,鏡頭便開始緩緩移動,而後定格在遠處的山影中,是不是這樣?”
“強哥您真專業!”廖漢龍挑起大拇指說。
“我還有一些疑點……”白偉強問。
“您請說。”廖漢龍朝前走了一步,靜心傾聽的樣子。
“我記得劇本里在靠山別墅的戲份並不那麼多,是不是?”
“對!”廖漢龍看了我一眼,又說,“我們又加了一些感情戲放在裏面,也是爲了迎合一部分觀衆的口味。”
“哦,是這樣。”白偉強揹着手愣了一會兒神,才說,“加一些感情戲也好,你們的安排我挺滿意的。”
“強哥,”我邁步從廖漢龍身後走上前,小聲說,“還有一個問題……”
“你說吧。”強哥的視線仍然打量着整個寬大的陽臺。
“就是替身的事情。”我說。
“替身,什麼替身?”白偉強轉過身看着我。
“就是掉在陽臺上的那個替身,”我指了指陽臺頂部的晾衣架,“把人吊起來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也不會很舒服,我們想給您請一位替身演員。”
“不用。”白偉強搖搖頭。
“您說什麼?”廖漢龍和我都假裝沒反應過來。
“上吊的時候我不想用替身,”白偉強繼續說,“我的意思是,拍攝在繩套裏掙扎的那場戲時我不打算用替身,我要親自把脖子套上去,因爲我在所有的武打片裏都未用過替身,即便是拍攝非常危險的動作鏡頭我都親歷親爲,我不想打破這個規則,畢竟我現在還不是老得動不了了。”
我和廖漢龍互相看着,我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那種光芒,同樣我也知道,此刻,我的雙眼裏肯定也冒出了同樣邪惡的光芒。還好,白偉強並沒有發現我們心懷鬼胎。
“這……這當然沒有問題,強哥您拍片的熱情和敬業程度劇組裏的每個人都看在眼裏。”廖漢龍趕緊接話奉承說,“不過,因爲劇本上是兩個角色,一個哥哥一個弟弟,還是需要一個身材相像的替身演員的,您說是吧?”
“這倒沒什麼,反正出鏡的只是我自己的臉。”白偉強說完,很有自信地笑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喫中飯的時間到了,每天都是清炒土豆絲早已讓我沒有了用餐的慾望,嚼着無味的飯菜,我看見廖漢龍端着飯盒朝我走過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廖漢龍很有內容地笑了笑。
“你什麼意思?”
“當白偉強說自己不用替身,他要把脖子伸進繩套裏的時候,”廖漢龍咧着嘴又笑了,“你一聽這話眼睛都冒光了,你自己沒有察覺到吧?”
“彼此彼此。”我說。
“我只是隨便說一說,你別當真,”廖漢龍嚥下一口唾沫,“這的確是個製造意外的好環節不是嗎?”
“嗯。”我簡單地回答。
“在繩子上動動手腳做個機關,白偉強把脖子伸進去的一剎那,繩套莫名其妙地收緊,只要一收緊身體懸空了,白偉強體質再好、功夫再高,也沒辦法把自己的腦袋從繩套裏面弄出來……”
“不過我現在不想殺人了。”我說。
“是啊,我不就是隨便說說嗎,對了,促使白偉強息影的計策你想周全了嗎?”
“想得差不多了,不過這種事情需要與時俱進不斷完善。”我忽地想到了什麼,就問廖漢龍,“靠山別墅裏面的感情戲的實拍腳本寫出來了嗎?”
“嗯,臺詞正在打印,下午就可以分發給演員實拍了,”廖漢龍看着我,“基本上都是白偉強的臺詞,還有就是動作戲,在牀上的動作戲。不過拍牀戲的時候你不要激動,因爲那畢竟是你曾經喜歡過的女人……”
“大丈夫能忍則忍!”我站起身抬起腳,重重地把一次性飯盒踩扁了。
下午兩點,瑪蓮娜和白偉強各自拿着劇本看了片刻就準備好了,再說,牀戲也沒什麼臺詞可背。
拍牀戲的時候,爲了不讓演員表演起來尷尬,一般不會在現場留很多人,所以搭建的臥室裏面只有兩個演員和攝影師三個人,其他工作人員,包括我和廖漢龍,都圍坐在外面的監視器前面,在我身邊還站着一個人,那就是咖啡吧的小姑娘,是我剛剛特意打電話把她叫過來幫忙的。
“尺度不要太大,畢竟是在電視臺播出,”廖漢龍用對講機跟裏面的攝影師溝通,“最重要的是拍出兩個人的表情,裸露身體的畫面儘可能少,女人後背的畫面可以多拍幾條。”
“明白。”攝影師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出來。
“假如你覺得不好意思,可以迴避一下。”我善意地對小姑娘說。
“別別別,”小姑娘瞪大眼睛,一副無比感興趣的神采,“多有意思啊,我正想看看呢。”
“好吧。”我對廖漢龍說,“那就準備開拍吧。”
在靠山別墅臥室裏發生的牀戲一共有五場,夾雜在整部劇集之中。拍戲的規律是,要儘可能把同樣地點發生的類似的鏡頭全拍攝完成,這是一種便捷並且減少開銷的好方法,只要在拍攝之初認真地標註好場次,剪輯的時候就可以方便地調用了。
前兩場的牀戲對於白偉強和瑪蓮娜來說還算比較和諧,是那種兩性相吸的節奏,與白偉強相比,瑪蓮娜是個演戲的新手,可拍起牀戲來,沒想到瑪蓮娜的勢頭都蓋住了白偉強的演技。瑪蓮娜的嫵媚奪得了更多眼球,連見識過無數大場面的劇組工作人員都睜大眼睛盯着瑪蓮娜,從而忽略了白偉強的那張老臉。
前兩場拍攝得相當順利,僅僅用了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就拍完了。後三場牀戲就不那麼和諧了,劇中的男人和女人發生了某種衝突,主要是關於受賄的經濟糾紛,女人沒得到好處而表現出了不滿,隨着三場戲的推進,那種不滿越來越強烈,於是乎,女人的不滿就從牀戲上體現了出來。
第三場戲開拍了,男人先是坐在牀邊喝着一杯紅酒,房門被推開,女人穿着睡衣走進來,頭髮溼漉漉的貌似剛洗過澡,但女人的表情比之前兩場戲略帶麻木。男人放下杯子,張開手臂想要去抱女人,女人沒有反抗,而是雙臂直直地垂下去像個木頭人,一臉麻木表情。男人把嘴湊近女人的臉,親吻了半天也沒喚起女人的情緒。很快,男人被激怒了,他索性把女人推倒在牀上,開始霸王硬上弓,不一會兒工夫,男人氣喘吁吁地下了牀,坐在牀沿上吸着煙,女人則背對着男人轉過身。
第三場戲沒有一句臺詞,雖然瑪蓮娜與白偉強表演得都非常流暢,但我還是要求廖漢龍在拍攝的中途叫停了兩次,然後編造出一些比如聲音不清晰、畫面穿幫等拍攝問題,要求兩個演員從頭再來,因爲是拍攝出的問題,白偉強也不好說什麼。
我之所以這麼做,是爲了讓白偉強心裏產生不滿的情緒,先讓他的表演產生疲憊感,而後一點點激怒他。
第四場戲拍完之後,白偉強明顯看出已經非常憤怒了。這第四場戲是非常摧殘男性自尊的一場戲,瑪蓮娜飾演的壞女人像條死魚一樣仰面躺在牀上,不但麻木而且還說着一些風涼話,那些話暗示着男人的性能力不強,瑪蓮娜那種輕浮怪異的表情不僅令白偉強產生厭惡,就連坐在監視器面前的我都有想要揍她一頓的衝動。
“不行了嗎?你根本就不是個真正的男人!”
瑪蓮娜的聲音從耳機裏傳出來,再看白偉強的那張老臉,他額頭佈滿汗珠,嘴角都氣得發顫了。
“男人就該做男人的事情,優柔寡斷算什麼男人!”
畫面裏,女人突然雙手用力推開跨在她身上的男人,自己則跳下牀拉開門走出房間。白偉強嘆口氣,俯身趴在牀上。
這場戲本來到這裏就可以結束了,而我卻抄起對講機,大聲說:“對不起二位老師,還得再來一遍,女人下牀的動作太快了,應該坐在牀邊遲疑一兩秒鐘之後再離開才符合情緒,辛苦二位再來一遍,攝影師準備,開始!”
監視器裏又開始重複之前的畫面,這一回,瑪蓮娜說完那些傷害男人自尊的話之後,坐在牀沿上停留了三四秒的時間,而後才起身走出去。鏡頭移向白偉強,他這纔有氣無力地嘆口氣趴在牀上。
“對不起二位老師,”我對着對講機又說道,“女人坐在牀上的時間太久了,不要超過兩秒鐘,麻煩二位再來一遍。”
瑪蓮娜在牀上又一次用語言攻擊白偉強,白偉強的眉毛都扭成了疙瘩。這一回,女人離開房間的時間掐得非常準,但白偉強表現得不好,他趴在牀上的時候忘記了還要嘆口氣,於是這一次沒等我喊聽,白偉強就提議再來一遍。
就這樣,最後兩場戲反反覆覆一直排到凌晨三點才拍完,事中的緣由我已經透露給了瑪蓮娜,她倒是沒有太多抱怨,但白偉強不只是憋了一肚子氣,而且也着實累得不輕。我想,他從影幾十年,估計都沒有拍攝過這麼身心俱疲的牀上戲。
雖然化妝每拍完一條都給白偉強補妝,但燈光下,白偉強的臉依舊有些發青發暗,我估計,這一晚的拍攝必定會給他內心留下深刻的印象,最好是生理上也留下點什麼,說成是一個陰影也不爲過。
五場牀戲總算是“令人滿意”地拍攝完成,白偉強從攝影棚裏走下來時雙腿都打着顫,好像真的在牀上做了無數次那種事情的樣子。我心中暗自發笑,立刻吩咐身邊的小姑娘說:“你現在去找白偉強要簽名,最好還要求合影……”
“現在去?”小姑娘反問,“看白偉強那一臉憤恨表情,他要是揍我怎麼辦?”
“快去啊!”我塞給小姑娘一隻袖珍相機,並且推了她一把。
白偉強剛好從我們身邊經過,或許我用的力氣有點兒大了,小姑娘險些撞在白偉強身上。
“強哥,我……我好崇拜你呦!”小姑娘急中生智,“您給我籤個名好嗎?”
白偉強的眉毛幾乎都豎起來了,他雖然精神恍惚,但還是控制住了情緒,他本來是打算給小姑娘籤個名就離開的,可小姑娘顯然是毫無誠意,因爲她既然是來要簽名的,身上卻沒有帶着筆和紙,而且小姑娘一臉的假惺惺,這就令白偉強更加憤怒了。
“強哥,我沒有帶筆,您帶筆了嗎?”小姑娘問。
白偉強咬着牙想立刻躲開這個假冒的粉絲,然而小姑娘很難纏,她揮動着手裏的照相機,說:“強哥,我有這個耶,您跟我合張影唄?”
瑪蓮娜這時也走過來,她卸了妝,穿上了平時的衣服,走近白偉強,和往常一樣挽起了白偉強的手臂,卻沒有發覺,白偉強的臉上掠過了一絲厭惡。
這一切的微妙變化都被細心的我看在眼裏,我知道我的陰謀種子已經種到了白偉強的心裏,對於下一步的行動,我更加有信心了。
小姑娘和白偉強、瑪蓮娜正在僵持着,我適時走過來打圓場,接過小姑娘手裏的照相機,說:“好,你站過去,我來給你們拍一張合影。”
小姑娘笑呵呵地走進白偉強,站在了白偉強與瑪蓮娜中間,就像一個第三者把後面一男一女兩個人分割開了。我憋着笑按動快門,閃光燈非常亮,晃得白偉強直眨眼睛。
我相信,這一刻在白偉強的心中,肯定也對受人矚目的明星生活產生了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