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遇見
方茴說:“長大了之後總會學不一樣的功課,走不一樣的路,遇見不一樣的人,我們根本避免不了分道而行的命運。”
(1)
回到北京我真真的適應了一段日子,偶爾睡迷瞪了還總習慣性地尋摸着方茴的影子,而在詳細比對了我的房間和澳洲小屋之後,我才反應過來,我和她已經在兩個不同的半球上了。
我在家休養了幾天,馬上就開始製作簡歷找工作了。說到底我到澳洲不是爲了泡姑娘,最主要目的還是拿個外國字的文憑,回來找份像樣的工作。可惜我有點生不逢時,人家出國留學的時候,留學生還是香餑餑,等我出國留學的時候,已經掉一招牌砸一個半留學生了。所謂半個留學生就是那種出國之後只和同胞混,考試基本靠抄,聽課基本靠睡,買東西基本靠比畫,找工作基本靠忽悠的人。就是因爲有這種濫竽充數的人混在留學生的羣體之中,才讓我們的身價整體下滑。所以當我拿着燙金字的畢業證去求職時,人力資源部的大爺大叔大媽大嬸們已經不再以崇敬的目光看待我了,取而代之是一種麻木的態度,問的問題也很鄙視,就差沒直接說你們家給你砸多少錢買一文憑了。
我在澳洲攻讀的是“Accounting”,不是我對會計這份行業有着特別的追求和熱愛,而是純屬它比較好過好畢業。我媽幹了一輩子這個,對此很有研究,她在找工作之前就跟我說了這個職業的敏感性,總結起來就是勞神費心不討好風險高。做假賬肯定是不行的,終有一天會受到公安機關的審判;老實做賬也不太行,終有一天會受到老闆的審判。所以最好不去做賬。我心說那我幹嗎去呀?本科的自動化專業我早忘得差不多了。我媽說咱們可以曲線救國,幹相關的行業啊,比如說銀行證券諮詢公司事務所,能幹的都可以去試試。這種情況不是很多嗎?學土木工程的做廣告去了,學環境工程的去搞房地產了,人太多當初不好分配,社會給了你們再次尋找未來的機會,兒子,明兒就去銀行投簡歷吧!
我在我媽的教導指點下,託人安排去了某個英文縮寫很牛逼的銀行面試。當時在會議廳裏,我們應聘者就像待宰羔羊一樣被他們的負責人圍成了一圈。鄰座的MM顯然有點緊張,一直不停摳她職業套裙下的絲襪,我生生看着那裏出了個洞。
“那請各位簡短地介紹一下自己吧,說說家庭情況,對未來的志向和爲什麼選擇我行。就從左邊開始吧。”
絲襪MM猛地一驚,她帶着一絲顫音說:“大……大家好,我叫付雨英,畢業於中x大,啊……是研究生畢業於中x大……我家裏有父親和母親,還有……奶奶……我父親是乳膠二廠的車間主任,我母親……”
我聽到這裏時有點想笑,這又不是彙報家庭成分,說奶奶幹嗎?孩子不太機靈啊。考官和我想法大致相同,他打斷了付雨英一下,她才轉而背起了之前準備好的說辭和資料。雖然很流利,但一看就是背的,因爲說的過程中她還習慣性地望天來着。
考官顯然對她沒什麼興趣,提示了時間之後就沒再問其他問題。接下來闡述的是我,稍微有點緊的領帶讓我的嗓子有點難受,我清了清喉嚨說:“各位好,我叫張楠,是澳大利亞xx大學的應屆畢業生。來到這裏應聘是因爲貴行的聲望和文化都在吸引着我,我希望自己學到的先進的理念能夠在貴行得以發揮。”
雖然我嘴上這麼說,但心裏卻暗自想,爲什麼來這裏應聘,我媽認識你們的支行主任唄!
“你認爲自己在什麼方面有優勢?或者說你想在哪個部門發揮你的優勢?”負責人看了看我的簡歷說。
部門?這個我還真沒太考慮過,反正按我媽的說法,不做賬就行。
“嗯……我覺得我有一定的交際能力,可以在信貸部門發展,我研究生修過投資,也可以去理財部門。”
“哦。儲蓄呢?一般新人入行我們都會安排去儲蓄鍛鍊一下,直接在櫃檯面對客人,這你能接受麼?”負責人抬起頭問。
靠!當然不能接受!我大老遠從澳洲回來就給人存錢取錢?我學的那點東西不都白搭了!
“當然……在櫃檯鍛鍊也是有必要的。”我面笑心咆哮地說。
“我聽你提到信貸部,你有什麼資源嗎?能拉來客戶嗎?”另一個負責人說。
“我想憑藉我的努力,我可以拉來……”我還沒說完就被他打斷了。
“不是說你自己,是說你有什麼資源可以利用?我看你簡歷上寫的你母親是財務經理,她能不能給你提供存款上的幫助?”
靠!這是我找工作還是我媽找工作?太他媽勢利了吧!
“需要的話她會給我一定的支持。”我繼續面笑心咆哮。
“好的。下一位。”負責人沒再理我,把我的簡歷隨便放在了一邊。看來我媽的關係不夠硬,明顯沒引起他們的足夠重視,隨後聽着下面幾個應聘者的顯赫家世,我更加明白,這次算是白跑了。
從小會議室出來,我直接解下了領帶,付雨英走在我前面,也是一副很頹敗的樣子。我看着她兩腿間若有若無的……嗯……絲襪破洞,很紳士地上去拍了拍她說:“那個……你叫付雨英吧?你那個襪子……破了。”
付雨英低頭一看,輕叫了一聲,紅着臉說:“謝謝你了!”
“沒關係的”,我按下電梯按鈕說:“人緊張嗎,都會這樣。”
“我剛纔是挺緊張的,這次肯定不成了。”她沮喪地說。
“也不全是緊張的問題,你看看後面那三個人,家裏不是經理就是老總,肯定都是有關係的,咱倆這樣不管緊不緊張都還是沒戲。”我無奈地說。
“就是!真不公平!我也不惦記着這些大銀行了,還不如投去事務所呢!我下午就去!累是累點,但沒這麼多走後門的啊!”付雨英憤憤地說。
“你去哪個事務所?”我問她說,心想要是不錯我也就跟着投一份,反正我也沒譜呢。
“永安。我有一個師姐在那,今天讓我去送趟簡歷。”付雨英說。
永安是很有名的國際事務所,早在澳洲我就知道,眼前就有機會我自然不能放過,電梯正好來了,我忙更紳士地上前一步扶住門,把付雨英讓了進去。她嬌笑着道了謝,我擺擺手說:“不用客氣!照顧女孩是應該的!”
“你下午還有面試嗎?”付雨英問。
“沒有。要是我有師姐在永安我肯定也去,可惜呀,我師姐遍佈世界各地,就沒有眼前能幫我遞簡歷的!”我故作沉痛狀說。
“你還有簡歷麼?要不我幫你帶一份過去?”付雨英同情地看着我說。
“真的嗎?那真是太謝謝你了!你心眼可真好,現在善良的女孩太少了!”我感恩戴德地把自己的簡歷遞過去說。
付雨英抿嘴笑了笑說:“沒什麼的,不就是幫忙給個簡歷麼,我師姐說他們那兒的簡歷都跟雪花似的,天天一層層往下落,我就是順手。”
“那也得謝謝你!給我留個手機號吧!以後咱倆常聯繫!”我一路護送她出了大門,掏出手機眼巴巴地說。
付雨英高興地說出了一串號碼,臨走前戀戀不捨地衝我揮手,在她的配合下,我總算稍稍有了點成就感。雖然找工作的本事不見長,但磨嘴皮子的功夫還是沒倒退。
沒想到這個無心之舉使我找到了工作。我順利地通過永安的幾輪面試,成爲了這個國際知名事務所的員工。但是籤合同的那一刻我下筆很躊躇,合同上顯示的薪水數字只比同來的本科生略高五十元,我怎麼琢磨怎麼覺得這學上得不值,可是這也沒辦法,中國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我不上這兒來有的是人在後面蹤着,想想尚還在世界各地混着的同類,我咬咬牙大筆一揮簽下了我的名字。一個蘿蔔一個坑,我先佔上再說!
剛來第一天我就遇見了付雨英,看見她的時候我一點沒高興,我覺得這從間接的角度證明我和這個緊張起來就摳襪子的柴火妞兒是同等水平的,讓我很不爽。她卻很高興,見到我就迎了過來,很熱情地給我指了她的辦公桌,並更熱情地帶着我往我們組的區域走。
到了我們組的地盤,我受到了所有女同事火辣辣的注視,這頓時讓我的信心倍增,看來本人還是有一定優勢的,比如儀表堂堂,舌燦如花,謙虛禮貌,有進有退等等等等。就在我對自己展開高度的自我表揚的時候,付雨英突然站定,哀怨地跟我說:“張楠,我真想和你換地兒……”
我低頭看看尚還空空如也的桌子,疑惑地說:“怎麼啦?這是風水寶地?”
“非常好的風水寶地。”付雨英狂點頭說,“我敢說咱們這層至少有一半女的都想坐這兒。”
“哎呀,這可奇了怪了!我今天剛來,不至於這麼受歡迎吧?爲什麼啊?”我坐在椅子上轉了個圈說。
“因爲……”
她說着說着就停了下來,滿面桃花地衝我的斜後方微笑。我扭過頭去看,一個很俊秀的可以稱爲帥哥的男人停在了我旁邊,他把東西放在了隔壁的辦公桌上,笑盈盈地走過來說:“小付你過來了?這是新同事吧!”
“對!他今天入職,我剛帶他過來!他叫張楠。”付雨英介紹說。
按說這時候我就該站起來了,可是我一動沒動,這個男人的胸牌在我面前使勁晃悠,上面的漢字讓我覺得彷彿時光退回了兩年前的澳大利亞。
那個男人向坐着的我伸出了手,他英俊的臉湊過來,帶着一點點不滿說:“你好!我叫陳尋。”
我望着他的手心想,人生這玩意兒太他媽不靠譜了!
(2)
在告別方茴之後,我和陳尋成爲了同事。
陳尋,沒錯,就是F中那個長得不錯、會打球、會唱歌、會逗女孩子笑、會把方茴弄到澳大利亞去的陳尋。
我和他坐在同一個隔斷內的兩張辦公桌前,真可謂低頭不見抬頭見。而我入職那天享受到的火辣辣的目光,大半也是衝着陳尋去的。這讓我很有挫敗感,所以我一開始對他一點好感也沒有。
但是我和陳尋的接觸還是慢慢多了起來,沒辦法,天天見面,上班一個鴿子窩,出差一個屋,甚至加班到凌晨的時候還睡在一張牀上,和他比和方茴都親密了。
說實在的,陳尋對我還真是不錯。他沒因爲我第一次見面的怠慢而疏遠我,也沒有因爲我多次詢問他的隱私而厭煩我,相反地,在工作上他給與了我很大的幫助。第一次幹審計非常辛苦,我一下子適應不了那種昏天黑地不分晝夜的工作強度,看着一大堆的數字賬目就想嘔吐,尤其半夜盤點庫存的時候,我簡直罵孃的心都有了。而陳尋已經來到了永安兩年,他早就非常熟悉了這個過程,因此總是安慰我,自己的活幹完,還會過來幫我整理底稿。平時閒暇下來,我們也會一起喝喝酒,喫喫飯,扯扯淡。
怎麼說呢,陳尋其實是個相處起來挺舒服的人,他聰明能幹,又不擺譜,很夠哥們兒,不摳門也不瞎吹牛。可是我卻怎麼也沒辦法打心眼裏接受他。說白了,我就是替方茴難受。一想起方茴爲了他遠走異鄉,在外頭和拉拉合租,從大街上撿傢俱用,廁所漏了滿屋子的味兒還得住着,被偷的身無分文了還不回國,深夜打工,發燒了喫兩片百服寧硬扛着,半夜夢見他哭醒,爲了一絲一毫和他有點關聯的東西都那麼傷心難過,再轉頭看看意氣風發的陳尋,我就沒法和他沒心沒肺的當哥們兒。
陳尋從來沒跟我提過方茴,這兩個字就壓根沒從他嘴裏迸出來過。我賭氣他的絕情,因此總想方設法的往這方面靠攏。比如我們一起喫飯,但凡喫餃子餡餅,我都點茴香餡的,而且總把茴字咬得很重。可陳尋根本沒這個覺悟,後來在我點菜之前他還總張羅,說要茴香的要茴香的,張楠愛喫!
再比如說,我有時候就逗他,說你丫高中大學總共禍害了多少少女啊?看你丫那樣怎麼也得一加強連吧?而他卻總嬉皮笑臉的說,我說你怎麼老打聽我底細呢,是不是你哪個蜜被我禍害過,你喫了兄弟剩飯了?你跟我說名,我告訴你到ABCD哪步,絕對老實交待,不能讓你喫啞巴虧!咱倆誰跟誰啊!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
總之我從他嘴裏沒套出過話來,他和方茴這點還挺像,嘴又嚴又硬。後來我也不費那勁了,我覺得自己有點撐的,人家兩個恩怨情仇,我在裏面瞎摻乎,圖什麼啊!
可是不自覺地我還是會帶出一點點痕跡,在方茴的描述中我對陳尋瞭解了很多。有籃球比賽的時候,我直接就替他報了名,跟負責活動的女同事吹,說他曾經帶病進了耐克杯決賽,弄得他後來特迷糊,說好幾年都不提這事了,納悶什麼時候和我說過。出去買水的時候,不用他說我就肯定給他買冰紅茶,點菜的時候我也一定幫他要辣味的菜。陳尋曾跟我說,覺得我簡直就像他上輩子的老婆,到了這輩子轉世爲男人,卻還記得他的一點一滴的習慣。我必然反駁了他,並且由上輩子到底誰是誰的老婆引發了一場貧逗。但是我心裏有點悽然,記住他所有細節的人不是上輩子的誰誰誰,而是這輩子還孤零零在異國他鄉爲他傷心流淚的方茴。
我來到永安的第一個annualdinner,陳尋在我的攛掇下上臺演節目了。本來是付雨英找我非讓我出一個節目,正巧陳尋從我旁邊過,我忙拉住他,對付雨英說:“有他在還能輪上我?人家可是曾經上臺表演過,自彈自唱,當年北京搖滾圈的新星。要不是被永安劃拉來了,指不定在世界哪個國家開個唱呢!讓他去讓他去!保準震了你們!”
“真的陳尋?怎麼從來沒聽你說過啊?”付雨英興致勃勃地問。
“聽他胡說八道呢!不是,我說張楠,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啊?還是上回喝醉了我跟你說的?我記得你比我先趴下的啊!我說這麼多話了麼?”陳尋迷茫的問我。
“何止這些!告訴你別惹着我啊!要不我把你以前那些花花事都給你抖摟出去!”我笑着說。
“什麼事什麼事?”付雨英拉着我的胳膊問我。
“哪有什麼事!他是栽贓陷害!你還真信!”陳尋指着我笑罵,“你讓他說,他要是能說出個什麼來才就怪了呢!”
“你還別逼我!我可說了啊!”我瞪着眼說。
“你說你說!小付咱倆聽故事啊!”陳尋拉着付雨英坐在一旁,挑釁的看着我。
“你丫喝醉了之後使勁唱歌,非說是你自己寫的,讓我好好聽,叫什麼來着?《匆匆那年》!”
陳尋喝醉了自然沒說什麼,這都是我隨口胡編,可是坐在對面的他明顯神色黯淡了一下,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陳尋這樣的表情,也微微喫了一驚。
“真的?陳尋你還自己寫過歌?”付雨英驚喜的問。
“哦……那是上高中時瞎起鬨亂寫的……”陳尋支吾的說。
“《匆匆那年》是吧?那我就給你報這個了!到時候我一定好好聽聽!”付雨英笑着走開,她轉過頭又對我說,“下次你多給我講點陳尋的祕密啊!真有意思!”
付雨英走後我湊到陳尋跟前說:“怎麼了你?一臉深沉!這次全公司的人都能聽你演唱了!你還不高興?”
“我真給你唱那歌了?”陳尋皺着眉問。
“那當然了!要不我怎麼知道?你真以爲你是我上輩子的老婆啊!”我忙打馬虎眼說。
“滾蛋!”陳尋推開我說,“這歌我多久沒唱過了?都是你老問我以前的事,我喝醉了才和你念叨這個。我以爲我都忘了呢!”
“哎喲,是給老情人寫的吧?瞧你那表情!”我逗他說。
誰知這次陳尋沒有回嘴,他頓了頓,扯着嘴角清淡的笑着說:“就算是吧。”
2006年冬天我終於聽到了現場版的《匆匆那年》,那是首很悠揚的曲子,有青春的獨特味道。陳尋彈吉它時露出了很迷茫的表情,他的樣子引起了底下同事的一片尖叫。
付雨英穿了一件醬紫絨的裙子站在我旁邊,她隨着陳尋的歌聲不停的揮動手裏的杯子。
我瞥了她一眼說:“你別這麼激動,小心又把襪子摳破了!”
“討厭!”她紅着臉打了我一下說,“我纔沒激動呢!”
“還沒激動?就差上去獻花了吧!你們女的是不是都喜歡他這樣裝得特憂鬱的小白臉啊!”我坐在位子上問她。
“好啊!你說陳尋是小白臉!等他下來我就告訴他!”付雨英也坐下來說。
“少打岔,你是不是喜歡上他了?沒事,你跟我說,我不告訴別人!”我假裝神祕兮兮的湊過去說。
“得了吧!我纔不是喜歡他呢,是欣賞!”付雨英一下躲開我老遠說,“不過他這樣的男孩,肯定是挺吸引人的,但是要喜歡他可就太累了。當他女朋友多沒安全感啊!我有自知之明,纔不幹那麼缺心眼的事呢!”
“沒看出來你還挺明白的!可惜呀!就有人愛幹這缺心眼的事!”我嘆了口氣說。
“誰呀誰呀?他女朋友?據傳說他現在沒女朋友啊!”付雨英八卦無極限的靠過來問我。
“我不知道,你自己問他吧!”我指了指已經唱完歌,正往這邊走的陳尋說。
陳尋來到我的桌前,拿起我的杯子就幹了裏面的酒。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略帶悲傷的樣子,付雨英竄到我們中間說:“陳尋,聽張楠說你這歌是給你女朋友寫的?”
“哪兒呀!這歌分明是那天我特地給你寫的!張楠瞎掰那段一下讓我有靈感了,怎麼樣,還滿意吧?”陳尋瞪了我一眼,又恢復成往日的樣子說。
“去你的!我不跟你們倆這待着了,討厭!”付雨英紅着臉走開。
我笑着跟陳尋說:“你丫真有一手!小心付雨英當真啊!”
“是對你當真吧?告訴你,不許搞辦公室戀情啊!”
“滾!我說,當年你就這麼把你女朋友勾搭上的吧!”
“呵呵,我當年追她可費勁了!”陳尋眯着眼睛說。
“哪個她啊?”我別有用心的舉起酒杯問。
“最糟心的那個!”陳尋和我碰了杯,又一杯酒下肚。
那是他第一次和我提起方茴,雖然他沒說名字,但我知道他說的一定是方茴。
annualdinner後,我和陳尋就被髮往東北了。年底正是我們這行最忙的時候,估摸着回家怎麼也得春節了。好在這次的企業比較好審,不是有N多合併報表那麼變態的活兒,我和陳尋還有時間滋潤滋潤,欣賞一下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
由於我學的一直是ASCPA和國內的CPA還不太一樣,所以我讓陳尋給我拿了本他們以前的審計教材看看。他上學時的版本必然已經舊了,但最新的準則什麼我都知道,我就是看看大概內容。爲了飯碗,我在茶餘飯後不得不多用點工。爲此我還被陳尋嘲笑了,玩的時候他總轟我回去看書,我則總拉他給我當“老師”。
陳尋是個陽光開朗的男孩,我們倆在一塊就特別吵鬧,話是挺多,但正經話很少。我都沒想到後來他會跟我講他和方茴的事,一切都很偶然,但就像馬哲說的,偶然之中蘊含必然。
那天我還是在看他的《審計》,在中間的一頁中我突然看見了兩行小字,上面寫着“不悔夢歸處,只恨太匆匆”。這個字跡我簡直太熟悉了,它曾經無數次的出現在我的澳洲小屋內,寫着“冰箱裏有菜,回來自己熱”,或是“晚上我不回來,你先喫飯,不用等我”。
看着方茴的字,再抬頭看看躺在牀上看電視的陳尋,我心裏的感覺特別複雜。我覺得他們倆整個就是兩冤孽,讓我踏實不下來。我實在忍不住,蹭地站起來,把書往陳尋面前一扔說:“這會你可是讓我逮着證據了,老實交待吧,這是當年哪個姑娘聲淚俱下給你寫的啊!”
陳尋接過書來看,他愣了愣,慢悠悠的合上說:“我以前女朋友寫的。”
“你以前女朋友多了!哪個啊?”我坐在他旁邊,點了根菸說。
“正經八百說起來,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我就她一個女朋友。”陳尋看着我說,“真的,你別不信,給我也來根。”
我遞給他一隻煙說:“你不是不抽麼?”
“我那是戒了,當年少年輕狂的時候,比你丫抽得兇多了!”陳尋熟練的點着了煙,吐了一口菸圈說。
“嘖嘖,有故事的人啊!給哥們兒講講!”我笑着說。
“講個蛋!你丫怎麼那麼三八啊!”陳尋推了我一把說。
“我這是生活取材,沒準那天我就給你寫一自傳性的小說呢!”我假裝特正經的說。
“就你?MSN空間上除了罵人的話和錯別字就挑不出個完整句子的作家?”陳尋踩乎我說。
“去你媽的!”我笑着打他,“你說不說吧!”
“行!我跟你說,我跟你說。”陳尋閃開我說,“這事我還真沒和別人好好說過呢!”
於是就在那天晚上,我貢獻出了所有的點八中南海,而陳尋則貢獻出了他匆匆那年裏的所有故事……
(3)
方茴和陳尋上大學之前還出了一檔子事。
那次是給陳尋過生日,就是2001年8月29日那天。本來亂糟糟的,陳尋還是不想過這個生日了,可吳婷婷卻主動給他張羅了起來。她還惦記着上回陳尋唱歌時跟她說的事,想和方茴找機會聊聊。
吳婷婷出面組織陳尋也不好不給面子,孫濤和楊晴都好說,唐海冰也沒什麼怨言。主要是上回那生日過得太驚心動魄,誰也沒心思再製造出一個更厲害的來了。最不願意去的還是方茴,這讓陳尋挺不高興的,他覺得各退一步就完了,沒必要那麼較勁。方茴也不好掃他的興,勉勉強強的去了,一路上也不見什麼好臉色。
席間還算愉快,歲數大了一點,唐海冰也不再那麼偏執。他主動給方茴倒了酒,舉起杯子說:“說實在的,我真沒想到你們倆能堅持下來,既然你對陳尋真心實意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以往有什麼不當的地方,你也別往心裏去。我承認我有做過了的事,地壇那次耗子跟我說了,我也教訓他了。那事我是真沒料到,今天我也替他給你賠個不是。別的不多說了,你別再讓陳尋傷心就成,我幹了,你隨意。”
唐海冰喝乾了杯子裏的酒,方茴欠了欠身,象徵性的抿了兩口。兩人也沒再多說什麼,他們心裏頭都明白,時間久了互不計較興許還能做到,但要他們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那是根本不可能了。
陳尋不明白這個,還以爲他們真就摒棄前嫌,相談甚歡了呢。他一會讓唐海冰陪喝,一會讓方茴倒酒,又切蛋糕又打櫻桃結,最後還是吳婷婷看不過眼,說是讓方茴陪着上廁所,才把她拉了出去。
兩個人走出了飯館包間,卻也是一樣的沒話說。吳婷婷看着方茴侷促的樣子,笑了笑說:“方茴,你是不是以爲我和陳尋有過點什麼啊?”
“沒……沒有。”方茴忙抬起頭說。
“嗨,有也沒事兒。我也不怕跟你說實話,我對陳尋的感情,和對海冰、孫濤他們是不太一樣。陳尋是很有魅力的男孩,被他喜歡是一件很讓人滿足的事,人麼,總有點虛榮對不對?誰不願意被帥哥追啊!我曾經也對他動過心,但最多隻是動心,不是喜歡。因爲我對白鋒的感情,和對陳尋更加不一樣。白鋒,你知道吧?”
方茴慌亂的點了點頭,她沒想到吳婷婷這麼坦白,別人的真情流露她總是苦於應付。可能是她本身就缺少激烈的情緒,因此她有些忐忑不安。
吳婷婷笑着舉起兩隻手晃了晃說:“我喜歡白鋒,喜歡了兩隻手都數不過來的年頭。你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麼?可以說女的最好的幾年我都耗他身上了,我爲他改變自己,爲他去認識他的朋友,爲他去照顧他的爺爺,爲他一年又一年的單身。可是我告訴你,我連他的女朋友都不算,他也從沒讓我等過他。我們倆之間根本沒有特強烈的感情,連你和陳尋都比不上。可是我願意。我也習慣了,我總覺得他有一天會回來給我一個交待。說起來我們的感情就那麼一絲絲,可是就跟線頭子似的,纏在一起,打成了解不開的死結。所以啊方茴,白鋒不回來,誰我也不可能去喜歡。”
方茴聽她說着,突然有些心疼,她看着吳婷婷的雙手,覺得特別難受。當時她還不知道十年糾纏是個什麼樣的概念,但是她明白這個超過她生命一半的時間過起來肯定是不太舒服的。
方茴走過去,拉住了吳婷婷的手說:“你一定能等到白鋒的!”
吳婷婷抹了抹眼角,也拉住她說:“但願吧,借你吉言了!”
(4)
陳尋和方茴又一起入學了。
確切來說應該是陳尋和林嘉茉一起,方茴和她爸媽一起。報到那天W大人如潮湧,很多孩子都和方茴一樣,一個人報到跟着爸媽兩個伺候着,誇張點的還有爺爺奶奶姥姥姥爺跟着的。新生不過兩千多人,加上家長,立馬上萬了。陳尋從來不愛讓他家長跟着參乎這些事,林嘉茉也是比較獨立的孩子,兩個人在領體檢表的地方遇上了,就一起辦理各種手續了。
藉着第一天還能互相串男女宿舍的機會,他們倆分別去對方宿舍看了看。到陳尋的1507房時,裏面已經來了兩個人,梳板寸的那個正在鋪牀,而梳蓋頭的那個略有些胖的男孩正催促着自己的父母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電話通了馬上買201卡打給你們!暖壺放窗戶下面絕對不會給踢了,藥在左抽屜,紙筆本在右抽屜,鎖的密碼是……哦,不能說。成了吧?你們倆趕緊回家吧!”
胖男孩的父母寵溺地答應着,胖男孩有點不好意思地和陳尋點了點頭,陳尋回復了一個微笑。
梳寸頭的男孩也揮揮手跟他打了招呼:“嗨!我叫宋寧,他叫高可尚,你是陳尋還是王森昭啊?”
“我是陳尋,你怎麼知道我名字的?”陳尋把包放在寫字檯上說。
“牀上都貼着名呢!你睡我下鋪。”宋寧從上鋪下來,擦過林嘉茉的身邊時衝她點了點頭。
“哥們兒你不起夜吧?”陳尋笑着說。
“年輕,腎好着呢,沒事!”宋寧齷齪地捅了陳尋後腰一下,陳尋也是個自然熟,毫不客氣地和他逗笑起來。
高可尚送走了他爸媽,走進屋來說:“我真受不了我嘛,囉嗦死了!就說我自己來報到怎麼了?嘿!偏不讓!陳尋我可真羨慕你,沒媽跟着,倒有女朋友陪你來!”
陳尋看着林嘉茉一下笑了出來,林嘉茉紅着臉沒好氣地說:“你笑什麼!我可不是他女朋友,這麼高的枝我哪兒攀得上啊!”
“哎喲,是我攀不上您吧!您就壓根沒給過我機會啊!”陳尋一副特惋惜的表情說。
“我現在給你機會,你敢攀麼?”林嘉茉白了他一眼說。
“他不攀我攀!能給我留下一個聯繫方式麼?姓名,宿舍電話,手機之類的?”宋寧湊過來說。
“不好意思,手機那麼高級的東西我還不襯!座機號我也不知道,得等我去了自己宿舍才能告訴你,至於我叫什麼,你問他吧!他要是想的起來就提,想不起來就拉倒!”林嘉茉背好了書包說,“陳尋,我去看方茴了,你在這收拾吧!”
“啊行!你幫我跟她說我今天不住這兒了,讓她有事給我發短信。”陳尋揮了揮手裏的摩托羅拉T189說。
“你現在就給她發一個唄!倆人都有手機,幹嗎非用我傳話啊?”林嘉茉做個鬼臉說。
“你可真是招擺不得!好吧好吧!不勞您大駕!”陳尋撇了撇嘴笑着說。
林嘉茉走後,宋寧興致勃勃地問:“陳尋,這女生也是咱們學校的?”
“是啊,怎麼,有事?”陳尋坐在自己的牀上,蹺起腿說。
“沒有沒有,多個朋友多條路麼,我就是問問。”宋寧扶着高可尚的箱子說,“高尚,你怎麼拿了這麼多東西啊!”
“是我奶奶讓我帶的!比我媽還煩人!”高可尚皺着眉說,“對了,我都糾正你多少遍了?我叫高可尚,不叫高尚!”
“叫高尚多牛逼啊!一喊你名就先把你表揚了,還是高度表揚。而且兩字也比三個字好叫,是不是陳尋?”宋寧仍舊不改口。
“是比高可尚好叫!”陳尋點點頭說。
正說着,門口又進來一個人。這個男孩iahe陳尋他們不同,膚色比普通人要黑一點,揹着大包小包不說,還拎了一個行李捲,他眨巴着大眼睛向他們望去,有些不自然地開口說:“這是1507不?”
“是是是!你是王森昭吧?你睡上鋪,在高尚上面!”宋寧指了指說。
王森昭憨憨的一笑,道了謝就自己上去鋪牀了。他幹活麻利,不一會兒就弄好了牀。宋寧在下面看着,不由讚歎說:“早知道你這麼能幹,就等你來幫忙了!剛纔我自己弄得可費勁了!”
“行啊,你哪兒沒弄好,我給你弄!”王森昭順着欄杆爬下來說。
“沒事,我都弄好了。”宋寧擺擺手說,“你不是北京人吧?家哪兒的啊?”
“山東煙臺。”王森昭笑着說。
“山東的考分可高啊!”陳尋給方茴發完了短信,把手機放在了兜裏說,“你多少分來這兒的?”
“也不高,我考625。”王森昭說。
“625還不高?在北京都夠上清華了!你幹嗎報咱們學校呀!”宋寧大呼小叫地說。
“在我們那兒也就上咱們學校了。能進北京我就知足了,清華可不敢想!”王森昭從包裏掏出了幾個梨遞過去說,“我們煙臺有名的梨,拿着嘗,火車上都洗了的,不髒!”
陳尋他們也不客氣,接過來就喫了,幾個人說笑了一陣,很談得來。當晚他們就按年齡排了序,王森昭老大,宋寧老二,高可尚老三,陳尋最小,排老四。
比較起來方茴那邊就要冷清很多。徐燕新一進門就把宿舍批評得體無完膚,什麼“牀看着就不結實”、“櫃子還不夠擱書的”、“水房太髒”、“廁所太味兒”等等,最後總結一句話“根本不是人住的地兒,咱們走讀得了”。當時宿舍裏已經來的幾個女孩被徐燕新的這幾句話完全唬住了,方茴又氣又急,連求帶勸地把她送下樓了事。等她再回來屋裏剩下的三個人已經笑鬧成一團,方茴一進屋大家都靜了下來,氣氛非常尷尬。
一直等到林嘉茉來串門,她們才總算活絡起來。幾個人作了介紹,睡方茴下鋪的女孩叫李琦,另外兩個一個叫薛珊,一個叫劉雲嶶。大家都是北京女孩,有共同語言好說話,聊起西單王府井的,哪兒賣什麼,哪兒什麼好喫都知道。說着說着還繞出了林嘉茉的初中同學是李琦的高中同學等等這樣的關係,到後來林嘉茉反而顯得更像是她們宿舍的人了。
開學沒多久W大就組織新生去軍訓了,去北京市統一的大興軍訓基地。系主任在去之前發了話,軍訓是鍛鍊不是郊遊,手機上什麼的一律不讓帶,被子要自己準備,打成軍用揹包橫三豎四的樣子,儘量不帶枕頭,帶個枕套就行,到時候往裏面塞衣服。
方茴特聽話,規規矩矩地穿上軍裝戴上軍帽,多餘的東西什麼都沒帶,連包餅乾都沒有,要不是徐燕新死活往她手裏塞,恐嚇她說飯多麼難喫,多少人搶,錢她都不想帶了。直到臨上車之前方茴才發現其他人才沒管老師那套,怎麼舒服怎麼來。李琦自己帶了大軟枕頭,薛珊根本就沒穿上發的綠色行軍鞋,而是穿着旅遊鞋,劉雲嶶乾脆就把手機掛在了脖子上。
方茴行李少,早早的就坐在了車上,透過車窗她看見一直在幫會計系女生裝車的陳尋。沒幾天的功夫,他好像就已經和系裏的人混熟了,老師同學都喊着他的名字,他在人羣中跑來跑去的,偶爾停下來和方茴不認識的人說話。方茴有點落寞地低下頭,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似乎她總是習慣性地從背後注視陳尋,當初高中時她還可以緊走兩步跟上去,而來到大學裏,他們反倒沒有並肩走過了。
(5)
對平日裏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獨生子女們來說,軍訓是件很辛苦的事。
早上五點多鐘起來,把被子疊成豆腐塊,就被帶着去操場上跑個八圈十圈,然後纔去喫早飯,據說還是改善了的伙食,不過也就是饅頭醬豆腐醃蘿蔔乾。飯都是站着喫的,每天有值日生把飯事先分發到每個人的飯盒裏,之後再統一刷洗。初秋的早上總有點薄寒,在水管子底下衝着水,慢慢的水就比手溫了,可見手冰到什麼程度。早飯後即要去訓練,先站半小時軍姿,然後立正稍息蹲下起立向右看齊,齊步走正步走跑步走,一二一二的頻率一直要持續到中午。午飯前列隊唱《團結就是力量》,聲音小了還要重唱,直到教官滿意才能進去喫飯,午飯仍不算豐盛,主食是大米飯,兩樣炒菜一葷一素。飯後可以休息一個小時,基本上大家都回到宿舍躺平,小睡一會兒或小歇一會兒,等下午集合時間到了,再不情不願地下樓。下午訓練項目和上午一樣,只不過日頭曬着更加熬人。站軍姿的時候偶爾也有學生昏倒,老師和教官忙抬着到醫務室,周圍的人一臉羨慕的神色,恨不得自己也暈過去纔好。晚飯前同樣要唱歌,飯後稍作休息,晚上教官和老師還總集合訓話,衛戌區的蚊子就這麼被鮮嫩的血養了起來,拍巴掌聲此起彼伏,但如果聲音大了,少不了又是一刻鐘的軍姿。
頭兩天特別不好捱,劉雲嶶天天在宿舍裏哭着給家裏打電話,說要回家。薛珊在牀頭用圓珠筆畫槓,每天向大家通報還有多少天可以凱旋。李琦則是一回來就打開行李給大家分喫的,部隊的伙食她幾乎沒喫,每天全靠這點零食撐着呢。方茴兩條腿站得都腫了,但她覺得最難受的還不是訓練,而是沒陳尋的消息。到了這裏一切簡直太難了。每天早上起來跑步她都奮力地在人羣中搜索陳尋的影子,可透過淡淡的薄霧根本看不真切,偶爾相似的身影在眼前一晃,在扭頭看就找不到了。
一直過了四五天他們才慢慢適應了,和教官混熟了些,訓練也不再那麼刻板,休息的時候各排之間還在教官的帶領下拉起了歌。這時方茴終於看見了陳尋,他特別活躍,總是站出來喊口號。一會朝五連喊:“一二三四五,我們等得好辛苦;一二三四五六七,我們等得好着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你們到底有沒有!”一會又朝二連喊:“讓你唱你就唱,扭扭捏捏不像樣,像什麼?小綿羊!”有時候他也會朝方茴的連喊:“一連女生來一個,一連的喲麼好嗨,來一個喲麼好嗨……”這邊女生也不甘示弱,幾個活分的站出來和男生對着拉歌,其中一個嗓子洪亮,生生把陳尋的聲音蓋過去了一半。
方茴遠遠地瞅着陳尋,頭趴在支起的胳膊上笑,也不知道他往這邊使勁嚷的時候能不能看見自己。旁邊的李琦捅了捅她說:“偷偷看誰呢?都快笑開了花了?”
“沒有,看他們拉歌,真有意思。”方茴忙扭過頭說。
“得了吧,肯定是看九連拉歌那個帥哥呢!對不對?”薛珊狹促地說。
“哪個哪個?是站在最前面的那個麼?”劉雲嶶也湊過來說,“我知道他,我同學和他一班,說是叫陳尋,可帥了!”
“你這麼快就掌握情報了?看上人家了吧?”李琦笑着說。
“你說得可真庸俗!思想太複雜!咱們學校這麼多歪瓜裂棗,還不允許我看看帥哥洗洗眼睛啊!是不是方茴?”劉雲嶶仰起臉說。
“嗯,是啊……”方茴訕訕地回答,再不去看陳尋了。
陳尋和宋寧能說會道,早就跟教官混的鐵熟了。陳尋被任命爲他們班的班副,宋寧跟着他跑了不少地,也偷了不少懶,經常到教官那裏去玩。“9.11”就是他們最先看到的報紙,然後傳遍了整個訓練基地。
剛聽到這個新聞的時候大家都有點興奮,說實在的,我們這麼大的孩子可能對美帝國主義都有點不待見,從小的教育讓我們很有愛國情操,對曾欺壓過中國的國家都懷着些厭惡。但慢慢看了堪比好萊塢大片的鏡頭,看着絕望的從摩天大樓往下跳的人,看着曾經地標性的建築化爲一片廢墟,看着鮮血與眼淚,每個人的心裏多少有些沉痛。畢竟在這場災難中死去的大多數是普通的人,他們明明可以平安終老,卻被硬生生地掐滅了生命之火。生靈可貴,沒有人可以去隨意決定別人的死亡。
熱鬧地談論了兩天9.11和本拉登,陳尋與宋寧又清閒了下來,那天下午訓練完,他們一起晃晃悠悠地去給家裏打電話,結果到了電話亭才發現隊已經排了小二十人。陳尋懊惱地大叫一聲說:“靠!叫你丫快點你非在宿舍磨蹭!這得等哪輩子去呀!”
“你還說我!要不是你丫在食堂幫咱們班女生拿飯盒,咱肯定第一個!”宋寧氣餒地站在最後一個說。
“那也是你在旁邊使勁跟人貧的,老大擺了六個飯盒,你都還沒講完你怎麼考上咱們學校的!”陳尋白了他一眼說。
“切!你還別白愣我,告訴你我可沒給你排隊,你一會別加塞兒!往後站啊!”此時宋寧身後又站了幾個人,他幸災樂禍地衝站在隊外的陳尋說,“要不你叫聲好聽的,我就勉強個你騰個地兒!”
“我還不跟你這起鬨了呢!我有手機,電話費貴點就貴點唄,反正不用排大長隊,我愛什麼時候打就什麼什麼時候打!”陳尋掏出手機在宋寧眼前晃了晃說。
“哎喲老四啊!你怎麼不早說啊!”宋寧一下子從隊裏躥出來,黏糊糊地說,“我剛纔是逗你玩呢,快借我用用,我給我媽報個平安,通話時間絕不超過一分鐘!”
“少來!給你媽打完你肯定還要給你爺爺打,之後姥姥姥爺四舅二大媽的,保不齊還有什麼親姐姐乾妹妹,我這話費統共不到一百,你一個人就得給我造乾淨了!不行啊!”陳尋高舉起手機笑着說。
宋寧笑罵着去搶,兩人正鬧着,陳尋舉着手機的手突然被另一個人拉住了。
陳尋扭過頭,看見一個很漂亮的女孩正面露難色地抓住他的衣袖,她臉有些紅,眼睛慌亂地撲簌着,張了張嘴小聲說:“這位同學……能……能借我手機用用麼?我……我有點急事。啊!不會多久的,一會兒就行!”
“行,你用吧!甭管多長時間,把事說完了要緊!”陳尋毫不猶豫地把手機遞給了她說。
女孩眼睛裏閃過欣喜地光,忙不迭地給家裏撥通了電話,時間並不久,她打完電話小心翼翼地把手機捧着還回來說:“太謝謝你了!我同學給我從國外寄回來的CD,我走前忘了和家裏人說,再不取可能就過期了。郵局五點半就下班,眼瞅着就來不及了,真是多虧了你的手機!對了,我給你點錢吧!”
“給什麼錢啊!都是同學不用客氣!”陳尋笑着收回手機說,“什麼CD?這麼着急?”
“是NIGHT WISH的,我很喜歡的樂隊。”女孩的眼睛笑起來彎彎的,像是兩牙新月,非常美麗。
“夜願!我也很喜歡,《SACRAMENT OF WILDERNESS》是很棒的曲子!沒看出來你居然喜歡ROCK!”
陳尋一聽也興奮了起來,兩個人越聊越多,對於音樂都很有門道。宋寧在旁邊聽得不耐煩,伸着胳膊從中間分開兩人說:“停停停!你們二位對音樂的真知灼見對我這樣的俗人來說簡直就像天方夜譚,你們找個時間單聊行不行?陳尋你先把手機借我用用!人姑娘一張嘴你立馬就同意了,怎麼我就不行啊!太重色輕友了吧!”
陳尋狠杵了宋寧一下,把手機遞給了他,女孩靦腆地笑了笑說:“真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快忙你們的去吧!”
“不急不急。”宋寧接過手機眉開眼笑地說,“你學什麼專業的?叫什麼啊?”
“我叫沈曉棠,學稅收,你們叫什麼?”沈曉棠問。
“我叫宋寧,他叫陳尋,我們都是學注會的!”宋寧比畫着說。
“陳尋?是那個九連拉歌的陳尋麼?”沈曉棠盯着陳尋問。
“是我啊……”陳尋也盯着她看,“你不會就是五連那個帶頭的女生吧?唱《一二三四》那個?”
“就是我!”沈曉棠使勁點點頭說,“原來咱倆今天已經對着唱了一下午啦!”
“有緣千里來相會啊!”宋寧鬼笑着說,“你們倆還挺有緣分的!”
“去去去!什麼好話到你嘴裏就變味兒!”陳尋瞪了他一眼說。
沈曉棠不好意思地背過手,回頭看看了說,“先不說了,我們同學等我呢,有空找我玩吧!今天謝謝你們了,拜拜!”
“拜拜!”宋寧戀戀不捨地揮着胳膊說。
陳尋一把把他揪住說:“別擺POSE了,這會你又不着急給你媽打電話了!”
“興你跟人家暢談理想,就不興我跟人揮手道別呀!”宋寧整了整軍裝說,“你對人動了凡心,我比你高尚不了多少,肯定也不能做神仙啊!”
“誰動凡心了?我就是看她挺有意思的,多聊兩句。”陳尋搖搖頭說。
“高尚也挺有意思的,怎麼沒見你跟他多聊兩句呀?說你還不承認!不過話說回來,這沈曉棠長得還真不賴!在咱們學校至少能排上第二了!”宋寧砸着舌頭說。
“那誰排第一呀?”陳尋納悶地問。
“就那個唄!”宋寧努了努嘴,朝對面使勁揮着手喊,“嘉茉,林嘉茉!這邊這邊!”
陳尋斜着眼看宋寧說:“你丫還真是看着碗裏的想着鍋裏的,一點不拉空!”
林嘉茉走過來,狐疑地看着他們說:“你們是不是有偷懶了?上這裏閒晃悠!”
“沒有,我們剛給家裏打完電話就看見你了,反正現在沒什麼事,聊兩句唄。”宋寧笑着說。
“你來得正好,幫我去樓上把方茴叫下來,她沒帶手機,我這好幾天就沒聯繫上她!”陳尋說。
“我說呢,你也沒什麼好事找我,敢情還是讓我當催貝兒。”林嘉茉抱着手,瞥了他一眼說。
“得啦!”陳尋笑着去推她後背,“趕緊去,回來給你買日本豆喫!”
(6)
林嘉茉進門的時候,方茴正和李琦他們聊天。林嘉茉站在門口也沒往前走,只招了招手說:“方茴,跟我出來一下,陳尋找你,樓下等着呢!”
她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讓整個宿舍都靜了下來,李琦她們驚訝地看着方茴,方茴臉漲得通紅,小聲說:“我……我們原來都是一個學校的……”
林嘉茉大概看懂了什麼意思,陳尋的名聲不小,女生間都有議論,而方茴顯然還沒說和陳尋是什麼關係,才引得這樣的驚奇。她笑了笑,閃身進去拉住方茴說:“你還沒跟你們呢室友交代啊?那我可替你說了,她是陳尋的女朋友,兩人從高中就好了,到現在也兩三年了吧?”
林嘉茉的話換來了一屋的吸氣聲,大家唧唧喳喳地問了起來,方茴也不知這麼多問題從何說起,只是僵硬地笑着。林嘉茉替她許了諾,說晚上回來再讓她們審訊,這才把她帶出來。
方茴走下樓梯緩過口氣,拉着林嘉茉說:“嘉茉,你可害苦了我了!下午她們跟我說陳尋,我一聲沒吭,現在可好……”
“這又不是高中!你瞞着她們幹嗎啊?以後還不是早晚知道!我以爲你早說了呢!我們宿舍第一天住,晚上大家就把感情史都說了。”林嘉茉攤攤手說。
方茴皺着眉頭下了樓,陳尋笑着迎上去說:“真肉!這麼半天才下來!”
見到陳尋,方茴高興很多,她拉着他說:“你怎麼神出鬼沒的?這兩天訓練我都看不着你!只有拉歌的時候才確定你還在這兒呢!”
“你是看不見他!他是我們班副,訓練盡偷懶了!”宋寧接過話說。
方茴疑惑地看了看他,林嘉茉在旁邊說:“你還沒見過吧?他叫宋寧,跟陳尋一宿舍的!”
方茴點了點頭,陳尋笑着拉過她對宋寧說:“這就是方茴!”
“哦!這就是方茴啊!我老聽陳尋說你,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宋寧恍然大悟地說。
“不是。和他一起長大的女孩叫吳婷婷,我是他高中的同學。”方茴冷淡地回答,轉過身往前走去。
陳尋狠狠踩了宋寧一腳,小聲說:“孫子,你就毀我吧!”
陳尋追上方茴,笑着說:“我只是你高中同學呀?”
“難道連高中同學也算不上?那我說校友行嗎?”方茴賭氣地說。
“你成心氣我吧?怎麼說話比嘉茉還厲害了?”陳尋拉住她說。
“誰知道你怎麼說的我?我挑一個最保險的說法,省得你沒面子!”方茴低下頭說。
陳尋笑着扶着她的肩膀轉了個圈,對宋寧說:“記住了啊!這是我女朋友!”
“收到!”宋寧敬了個軍禮說。
方茴抿着嘴笑了出來,兩個人這才偷偷拉起了手。
陳尋從兜裏掏出了兩個彈殼塞到方茴手裏說:“給你!這是白天我去射擊訓練場撿的,是真的子彈!”
方茴拿過來看,也沒看出什麼稀奇,但她心裏高興陳尋想着她,便又遞回去說:“既然好你就留着吧,我也不玩這些東西!”
林嘉茉從後面湊過來說:“你們偷偷摸摸幹嗎呢?有什麼好東西不能讓我們看見呀?”
“沒什麼,陳尋撿的彈殼。”方茴張開手給她看。
“什麼沒什麼!我蹲着挑了半天,就這兩個最完整。”陳尋瞪着眼說。
“哎呀!我又不要你的呃!瞧你那摳門兒的樣兒!”林嘉茉把彈殼扔在陳尋懷裏說。
“就是,我那也有,你要喜歡我都給你!”宋寧笑着說。
“看你這麼殷勤,乾脆那事你也讓嘉茉給你辦了得了,別麻煩我們方茴了啊!”陳尋撇了撇嘴說。
“又什麼事啊?我發現你們找我準有事!就沒有沒事的時候!”林嘉茉停下來說。
“陳尋還是你說吧,我不好意思。”宋寧扭過頭說。
“真難得,你也不好意思了!”陳尋笑了笑,趴在方茴耳邊說,“待會去小賣部幫我們去買點衛生巾。”
“啊?你……你要那個幹嗎……”方茴紅着臉問。
“沒辦法,鞋底太薄,天天踢正步快疼死了,那裏面不是都是棉花麼?就當鞋墊了唄。”陳尋指着綠軍鞋說。
“誰想出來的損主意?”林嘉茉輕哼一聲說。
“高尚!別看他胖胖乎乎一臉福相,長的跟年畫似的,肚子裏壞水可多着呢!他還說日用的就成,最好是沒有護翼的,夜用的太長了……”
宋寧還沒說完林嘉茉就憋不住笑了出來,方茴紅着臉躲在陳尋身後,幾個人笑成一團。
方茴回到宿舍,自然被圍住追問她和陳尋的事,她只好硬着頭皮講,正說着劉雲嶶突然從門外跑了進來,她扶着牀架,氣喘吁吁地說:“最新消息,最新消息!”
“什麼呀?坐下慢慢說!”薛珊給她騰了塊地說。
“你們猜我剛纔打電話看見誰了?”劉雲嶶坐下來,神祕兮兮地說,“我看見陳尋和一個美女在一塊聊天呢!”
她話一出口,大家就都看向了方茴,方茴臉色明顯沉了下去,李琦忙站起來扶着劉雲嶶說:“你這個消息可沒我們的消息驚人。”
“你們也看見了?”劉雲嶶垮下臉說。
“那到沒有,不過……陳尋的女朋友現在可就坐在你旁邊呢!”李琦指了指方茴說。
劉雲嶶驚訝地張大了嘴,大聲說:“真的?你們沒開玩笑吧!”
方茴尷尬地點了點頭,她沒再問劉雲嶶那個所謂的美女是誰,劉雲嶶也沒好當着方茴的面直接說,剩下的人自然不好意思再追問下去。
晚上洗漱回來,方茴在門口聽見了裏面同學壓低聲音的討論,薛珊問那女孩是不是林嘉茉,劉雲嶶肯定不是,說是比林嘉茉還秀氣的一個很漂亮的女孩,陳尋還把手機拿給了她,兩個人很談得來的樣子。方茴端着盆在外面站了會,有重新走回到水房,她打開水龍頭衝着手,直到冷得手快凍住了才停止。她覺得這樣稍微舒服點,比胸口鈍鈍的痛好多了。
後來幾天陳尋沒再找方茴,他被安排了新的任務,負責準備九連的彙報演出節目。他沒有選擇那些什麼“兵哥哥、兵妹妹”的曲目,而是報了一首《其實不想走》。這曲子沒什麼特別,但名字起得好,輔導員很滿意,跟他們安排作壓軸,再三叮嚀一定要好好唱。因此他白天可以更加的偷懶,晚上反而倒要分外的用功,因爲其他的同學白天還要進行操練和軍體拳等等的訓練,只有到晚上纔有時間合唱。
五連負責節目的是沈曉棠,她們的曲目是《軍港之夜》。晚上排練場總共那麼大地兒,各連都在那裏練習,陳尋和她總能遇見,互相點點頭打個照面。男生多了見了女生就愛起鬨,有時候趁着休息就拉起歌來,那天唱到最後都有點累,最後男生們唱不動沒了詞,就派陳尋當代表,獨唱一個。五連女生在沈曉棠的帶領下先鼓起了掌,陳尋也不推託,大大方方地站起來唱了一首《灰姑娘》。沈曉棠很配合,率先打起了響指伴奏,男孩女孩跟着她一起打,在遼闊的軍營裏配着那獨特的調子,也別有一番韻味。
唱到“怎麼會迷上你,我在問自己,我什麼都能放棄,居然今天難離去”的時候,陳尋抬起頭來往一連那邊找方茴,可是一連離他實在太遠,影影綽綽怎麼也看不清楚。他側過臉卻看見了沈曉棠,她正坐在地上一邊打着拍子一邊輕輕地跟着哼唱,夜空下兩個人對視一笑。方茴在層疊的人羣后,只看到了陳尋笑容的方向,而那裏,並不是她。
陳尋說他真的不相信一見鍾情,沒有誰能一搭眼就愛上別人,頂多互相看着順眼。但是這一見卻有可能產生別的東西,比如共鳴感、親切感。而這些東西慢慢的會變化起來,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就沒人知道了。
(7)
雖然軍訓時很累,廁所很髒,飯菜很難喫,但離別的時候還是有不少女孩都掉下了眼淚,她們紛紛在牀板上留言,讓教官在軍用皮帶後面簽名。離開衛戌區,看着朝夕相處好幾天的教官敬着禮送走自己,每個人的心裏都輕鬆不起來。可能所有的事情都是以痛苦爲開端,然後再生長出各種的情感,總之離開那裏的時候,方茴和陳尋的大學生活纔算真正開始。
不過他們倆的頭開得並不好,剛回到學校沒多久就吵了一架。
方茴回來之後對陳尋很冷淡,陳尋非常賣力給她講男生宿舍的趣事,她卻只是嗯嗯地應着,絲毫沒有興趣的樣子。
陳尋看她這樣也沒了興致,賭氣地坐在她身旁說:“你怎麼了?這麼沒精神啊?”
“沒有啊,只不過你說的那些人我都不認識。”方茴低下頭說,她其實也不是不感興趣,只是想起劉雲嶶說的那個漂亮女孩,就對什麼都感興趣不起來。
“怎麼不認識了?宋寧你軍訓就見過了,老大和高尚不是前兩天也一起喫飯了麼?你是不是覺得我們這些事特沒勁啊?要是你覺得沒意思,下次我也不給你講了!”
“那你給誰講去?”方茴側過臉問他。
“我……我跟嘉茉說!”
“嘉茉倒是比我先認識你們宿舍的人呢!”
“那不是你爸你媽非陪着你報到嗎?那天女生可以進男生宿舍,你又不能來,嘉茉過來看看就認識了。我就奇怪了,都這麼大了有什麼不能自己來的?你爸你媽對你就跟照顧小學生似的,還得天天打電話彙報,哪兒那麼多事啊!整個一嬌小姐!”陳尋憤憤地說。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裏的情況!兩個人一起盯着我,我肯定是不能天天陪着你玩的,你要覺得不滿意,就找一個能陪你的去!”方茴也有些生氣了,她何嘗不能陪着陳尋,可他們不是一個系,平時也沒有一起上的課,下課之後陳尋總和他們同學泡在網吧打CS,方茴也不會,更不愛在空氣渾濁滿屋煙味的網吧坐着,到了週末方建州和徐燕新又都搶着接她,接回家也不讓她出去,出去玩還要親自接送,這種日子和陳尋自由散漫的生活簡直大相徑庭。
“你說話就這麼陰陽怪氣的,我找誰去呀!頂多和嘉茉聊聊天,你還一臉不高興!”
“我怎麼知道你去找誰?你不要耍賴,你和嘉茉說話我什麼時候不高興了!再說,我不高興你就不幹了嗎?你自己心裏清楚!”
“我心裏清楚什麼?你是說吳婷婷?好,那我擺明了跟你說,你放心,我沒找吳婷婷,人白峯沒殺人罪,指不定哪天就回來了,婷婷纔不會和你搶呢!”
“我就和她搶了?我有那麼不堪嗎?你那天陪她去白峯爺爺家,我晚上等你電話等到十二點,你連個消息都沒有,可我後來說你了麼?軍訓你自己想玩就玩,想和人聊天就聊天,總共十幾天,你只找了我兩次,我說你了麼?陳尋,你不要太不講理了!”方茴站起來,盯着他顫着聲說。
“好了好了,不說了!”陳尋看她快哭出來,也就不再掰斥了,他扶上方茴的肩膀說,“晚上你沒課吧?一起去食堂喫飯吧,我餓了。”
方茴閃開了他的手,吸了吸鼻子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她覺得自己特委屈,小小的酸楚彷彿在心底凝結成了凍兒。
陳尋看着她的背影,仰天嘆了口氣。本來方茴就屬於心思細密的人,而陳尋天性隨遇而安,在高中那種封閉的環境中陳尋可能還可以陪他一起束縛起愛戀,而到了大學這樣自由的境地,方茴的敏感很讓他心煩和爲難。
他們漸漸長大,體會到了在一起不僅僅是看着順眼,圖個樂呵,還需要辛苦經營。只是他們又都不夠成熟,對於愛情瞭解得太少,包容與遷就沒能使彼此的牽絆更加厚重,反而成了難以名狀的疲憊。
陳尋扭過頭看林蔭間的小路,方茴已經不見了影子,想想她或許又難受地哭了,陳尋還是掏出手機給她發了短信:“別生氣了,我還是在原地等你呢,回來吧,一起喫飯。”
陳尋等了大概二十分鐘,卻不見方茴回來,也沒收到她的短信。他按捺不住給她打了電話,語調平淡的女聲告訴他,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陳尋呼了口氣從石頭凳子上站了起來,把手機重重塞回到褲兜裏。
不知道爲什麼,雖然現在沒了老師和家長的嚴查監督,有了更多的時間和自由,有了更方便聯繫的手機電話,但是陳尋卻覺得他和方茴,竟越來越遠了。
陳尋獨自去了食堂,半路上他遇見了剛打完水的沈曉棠,她拎着暖壺往這邊走,可能是洗了頭,頭髮還有些溼,披散在肩膀上。她看見陳尋高興地揮了揮手,走過去笑着說:“怎麼一個人?沒和宋寧一起啊?”
“我幹嗎非和他一起啊?你有事找他,要不我幫你叫去?”陳尋插着兜說。
“沒事,我就是問問。看你們倆天天在一起,比情侶還膩乎呢!你這是上哪兒去?”沈曉棠說。
“去食堂喫飯,你呢?回宿舍呀?”陳尋問。
“嗯,你自己一個人喫飯?”
“是啊,怎麼着,要不然你陪我?”陳尋逗貧。
“成啊!上回用你電話還沒謝謝你呢,請你喫晚飯吧!”
“不用不用!哪兒能讓女生請客啊!你陪我喫飯就算你謝我了!晚上還是我請吧!”陳尋擺擺手說。
“真的?那我就不客氣了!等我把暖壺放到樓下,我就過來啊!”沈曉棠咬着嘴脣笑了,露出了兩顆很可愛的小虎牙。
“好人做到底,我幫你拎過去吧!”陳尋接過她的暖壺說。
兩人一起送完了暖壺,走回食堂喫飯,他們用陳尋的飯卡刷了四個炒菜,對着坐在二層角落裏。
陳尋從沈曉棠的盤子裏夾了個丸子說:“咱們學校的菜油大,不好喫。原來我們高中的菜就特好喫,我們幾個好朋友圍一個桌喫飯,都得搶,慢點的話你飯盒裏的就沒了!”
“有那麼誇張嗎?你原來哪個學校的?”沈曉棠笑着說。
“F中。”
“F中?去年耐克杯冠軍的那個?”
“是啊!你哪個高中的?也參加耐克杯了?”
“我西Y的啊!我們學校半決賽的時候被你們淘汰了,那場比賽好像是在你們學校打的,聽說特別激烈,最後只差一分!本來是我們一直贏着。好像是快結束的那一分鐘你們校隊有一人上個籃還是投了個三分給扳回來的。”
“是跳投三分,我投的!”陳尋驕傲地說。
“不會吧!這麼巧!”沈曉棠驚訝地瞪大眼睛說,“敢情你就是讓我當年鬱悶三天的罪魁禍首啊!”
“原來早在我們沒遇見的時候你就已經爲我難過傷心了,哎呀,我這心裏怎麼那麼爽啊!”陳尋嬉笑着說。
“得了吧!我纔不是爲你難過傷心呢!我是爲我們校隊難受!後來決賽的時候我還一直詛咒,不讓你們學校奪冠來着。”
“最毒婦人心啊!哎,半決賽你怎麼沒去我們學校看啊?我記得那個時候你們學校來了不少人呢!”
“我嫌遠就沒去,而且正巧那天我同學說前門新進了打口盤,我和她一起買盤去了。”
“我是真沒看出來你喜歡搖滾,平時都聽哪個樂隊的?”
“我喜歡RHAPSODY。”
“狂想曲,意大利史詩金屬,還有呢?”陳尋饒有興趣地問。
“NIGHT WISH。”沈曉棠挑起眼睛說。
“夜願,芬蘭歌特金屬,上次你着急取郵件的?”
“沒錯,還有LACRIMOSA。”
“嗯,以淚洗面,德國歌特。”
“METALLICA。”
“經典!我喜歡《NOTHING ELSE MATTERS》!”
“NIRVANA。”
“涅盤,美國偏朋克,KURT是我偶像啊!”
“你行啊,全知道啊!”沈曉棠笑着說。
“那當然,我喜歡搖滾可不是一年兩年了,別的不敢說,出彩的搖滾樂隊基本就沒有我不知道的。”陳尋得意地說。
“我還喜歡一個樂隊,你可不一定知道。”沈曉棠不服氣地仰起了頭。
“你說。”陳尋用手指輕輕點了點桌子。
“痙攣。”沈曉棠胸有成竹地說。
“呵呵,北京地下樂隊,成名曲《河》,據點在忙蜂。”陳尋低頭笑了起來。
“你……你還真的知道?”沈曉棠臉上驚訝的表情勝過了原來因他猜中而失望的表情。
“非常非常的巧,高中起我就很喜歡痙攣,經常往忙蜂跑,有幸還在那裏唱過一次歌。”陳尋慢條斯理地說。
“啊!是你是你!我聽裏面的人說過有一個高中生去那裏唱過歌!你唱完我就去了,他們說的都是關於你的事!天啊!這世界太小了吧!”沈曉棠驚喜地捂住了嘴。
“這事簡直太他媽神奇了!有緣啊!”陳尋也學着她捂住嘴說。
沈曉棠趴在桌子上笑了起來,陳尋看着她,自己也笑了,之前和方茴間的煩惱,彷彿也消散了很多。
他們又說笑了一會,食堂裏面人漸漸多了,陳尋看見王森昭買了晚飯,正舉着托盤找位子,陳尋忙站起來向他揮手,王森昭看見沈曉棠猶豫了一下,還是拿着托盤走過來了。
“只是我們宿舍老大,王森昭同學,這是咱們學校財政系的系花,沈曉棠同學。”陳尋爲他們兩人介紹說。
王森昭憨厚地點了點頭,沈曉棠輕輕拍了陳尋一下說:“別胡說,什麼系花啊!”
“說你是系花都委屈了,衝你這才情,絕對得是校花級的!”陳尋笑着說。
沈曉棠紅着臉扭過了頭,她看着王森昭托盤裏的菜,疑惑地說:“你這是幾兩飯?只要一個菜,夠嗎?”
“四兩飯,夠了。”王森昭沒有抬頭。
沈曉棠皺着眉頭看着他托盤中的素炒大白菜,把自己的托盤往前推了推,將裏面的丸子撥給了他一些說:“一起喫吧!你嚐嚐這個丸子,挺好喫的!”
王森昭略顯緊張地搖了搖頭,沈曉棠停了手,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啊!我直接用我的筷子夾了,那你別喫我動過的,自己從我這邊夾!”
王森昭慌忙說:“沒事的,沒事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好。”沈曉棠放心地笑了笑。
陳尋知道王森昭家境並不富裕,也不好像沈曉棠那樣天真地表現出對他的幫助,他站起來說:“我再去買一個菜!還是有點餓!”
“不用陳尋!還這麼多菜呢!你別買了!”王森昭拉住他說。
“哎呀老大!我是給人家曉棠買,你怎麼不幫兄弟創造機會啊!”陳尋嬉皮笑臉地說。
王森昭忙鬆了手,又憨憨地笑了起來,沈曉棠支着臉看着陳尋的背影說:“老大,我也叫你老大行嗎?怎麼像黑社會啊!”
王森昭靦腆地說:“行!叫什麼都行。他們都叫我老大,我都習慣了。”
“我偷偷地問你啊!你不要跟陳尋說,你覺得陳尋這個人怎麼樣?”沈曉棠神祕地說。
“嗯……很聰明,是好人!”王森昭想了想說。
“嗯!你也是好人!”沈曉棠開心地笑了。
(8)
其實方茴不是有意關機,她手機沒電,回去便充電了。在喫飯前的時間裏,她幾乎一直盯着宿舍的電話機,可是那個紅色的破舊機器始終沒有發出她希望聽見的鈴聲。
“方茴,你不怎麼和陳尋一起喫飯啊。”李琦一邊對着鏡子梳頭一邊說。
“啊……我們倆的課都不一樣,課表對不上,所以……”方茴有點尷尬地說,她自己都覺得這不是什麼好理由,又補充說:“他們宿舍也是像咱們一樣一起喫飯的。”
“哦,那一起去喫飯吧!”李琦綁了一個歪辮,又對着鏡子照了照,回頭跟趴在牀上的劉雲嶶說,“云云,今天喫晚飯嗎?”
“喫!”劉雲嶶騰地坐起來說,“餓死我了,每天中午只喫菜,晚上一個蘋果或西紅柿黃瓜,我真堅持不住了!減肥太痛苦了。”
“那就不要減了呀!”薛珊從另一邊的上鋪上爬下來說。
“就是,你也不胖。”李琦走過去捏了捏她肩膀說。
“不行,離我目標還差五斤,我一定要減到100以下,不能輸了薛珊,她都已經減了10斤了!我才8斤!”劉雲嶶嘟着嘴說。
“可是我今天還是喫蘋果,你忍不住了吧?”薛珊拿出一個蘋果在她面前晃了晃說。
“啊!討厭!我今天喫,明天早飯就不喫了!”劉雲嶶推開她拉起李琦說,“走走走!快喫飯去!我真是餓得不成了!”
陳尋他們在食堂二層喫飯的時候,方茴也和李琦、劉雲嶶一起來到了食堂。幾乎是同時的,她們一起看見了剛買完飯菜正往角落裏走的陳尋和沈曉棠。方茴第一時間並沒覺得嫉妒或傷心,而是十分的尷尬羞愧。她想起不久前剛和室友們說完因爲上課的原因不能與陳尋一起喫飯,這時候就兩個人同時出現在食堂內,雖然不是故意騙人,但還是有種謊言被戳穿的難堪。
“大概……是有事兒要說吧。”李琦看着方茴蒼白的臉色,努力說出無關痛癢的安慰話。
“就是那個女孩!軍訓的時候,我看見的就是她!”劉雲嶶難掩驚奇地說。
李琦輕輕地拉了一下她,自己卻也忍不住好奇地向陳尋的方向看去。不知說了什麼,那時他們正在笑,沈曉棠明豔的笑臉就像綻開的花,散發出了無與倫比的誘人氣息。
這個時候,方茴感覺到了強烈的疼痛洶湧而來,漫過了心肺,甚至讓她難以呼吸。我很想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和李琦、劉雲嶶喫飯,維持住自己最後一點點的面子。可是方茴怎麼也做不到,她覺得好像失去了說話、喫飯、微笑的能力,如果再不站起來走,就真的會當着她們的面哭出來了。
“我先不喫了,你們喫吧!”
勉強說完這句話,方茴急忙轉過身走了。眼淚果然流了下來,她沒有擦拭,就這麼掛着淚走出了食堂,然後毫無目的性地繞着校園最外側的圍牆走了無數圈。
這期間她想了很多事,從沈曉棠漂亮的容貌一直荒誕地想到會不會在學校這麼偏僻的角落和正在幽會的他們不期而遇。想到這裏的時候她就怎麼也想不下去了,心口非常的疼,疼得她根本編造不出一個那樣的場景,和相應的她應該說的臺詞,就這麼一直轉悠到十點多,臨熄燈之前,方茴纔回到了宿舍。她做了一個決定,本來她想好好問問陳尋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個女孩是誰,可是最終她決定不去問了。比起被欺騙的痛苦和內心的不安,她更害怕陳尋的答案讓她無法承受。
晚上回去以後李琦告訴她陳尋給她打來了電話,而且很多個,有點着急的樣子。方茴點了點頭,卻並沒有回電話的意思,李琦有點奇怪地問:“不給他回電話嗎?他說讓你回來就打給他。”
“嗯……不用了……”方茴有些爲難地說,她現在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和陳尋說話,這時宿舍的燈突然熄了,方茴好像終於找到合適的緣由似的送了口氣,她摸着黑拔下了已經充好電的手機說,“熄燈了,他大概也睡了。”
那天晚上,座機和手機都沒再響起。
第二天一早陳尋就來找方茴了,他在宿舍樓的下面等着,一看見她就很快地走過來,焦急地說:“你昨天晚上去哪兒了?”
“在學校裏轉了轉。”方茴低下頭說。
“你還生氣呢?我昨天給你發了短信,可你關機了,後來就再也找不到你,等着等着就睡着了。”陳尋有些含糊地說,畢竟昨天吵架的事情並不很愉快。
“沒有,我手機沒電了,早上看到了你的短信。”
“昨晚和你們宿舍的人喫的飯?”陳尋隨口句。
“嗯。”方茴點了點頭,她突然想正好可以回問一句“你呢”,但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來,在她躊躇的工夫,陳尋已經開始說另一件事了。
“十一一起出去吧。”陳尋側過臉來笑着說,“孫濤的一個哥們兒考下了導遊證,現在在旅行社呢,他說可以安排咱們去郊區玩兩天,喫住都便宜算。孫濤和楊睛叫咱倆跟他們一起去呢!”
“十一?”方茴有些驚訝地說。
“對啊!你放心,只有我們四個人,唐海冰和吳婷婷都不去。”陳尋怕她多想,很坦白地解除她的疑慮。
“可是……十一我要和我爸媽出去呀。”方茴爲難地說。
“啊?”陳尋從來沒考慮過這一點,很是驚訝。
“我爸定的,一起去新馬泰,一號就出發,去六天。”
“你怎麼早沒跟我說啊?我還跟孫濤說沒問題呢,這下褶子了!”
“你之前也沒告訴我準備出去玩啊!昨天不是一直在說別的事麼。”
陳尋尷尬地蹭了蹭鼻子說:“那能不能跟你爸媽說,你不和他們去了。”
“肯定不行……都跟旅行社報好了。而且我爸我媽最近關係緩和了不少,我覺得沒準兒這次玩得好,還能複合呢。”
“所以呀,就當二人蜜月了,帶你去當電燈泡幹什麼!”
“沒我在他們說不了兩句話就吵起來,隨便一點事都可以吵……”
“那幹嗎還一起啊!累不累……”
“只要他們都能在我身邊,即使吵架我也覺得很開心。”方茴停頓了一下說,“真正的感情,不會因爲吵架就覺得累的。”
陳尋默默地看着方茴,秋日清晨的陽光透過樓道的窗戶照在她單薄的側臉上,映襯着悲傷的堅強,這讓他的心一下子褶皺了起來,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那就不和我去了?”陳尋問。
“嗯。”方茴站定點了點頭,兩個人已經走到了方茴他們教室的門口,陳尋轉過身說:“哦,那好吧,我上樓了。”
“陳尋……”方茴在他身後喊他。
陳尋回過頭看她。
“六天……會想我麼?”方茴囁嚅着說。
“當然了!”陳尋笑着說,“每天給你發一封郵件!你回來查收!”
“好。”方茴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她覺得陳尋一定還是喜歡她的,至少現在是。
9月30日那天,方茴中午就被家人接走了,陳尋和宋寧他們去網吧打了會CS。一起去的還有隔壁法系的幾個學生,其中一個叫鄺強的用狙用得特別好,陳尋被他爆頭了好幾次,特不服氣特地開了個血戰,兩人都用沙鷹單挑。玩了幾個小時,陳尋也漸漸能和他打個平手,出來結賬時,他們都笑了笑,一下子就熟了起來。
“哥們兒夠生猛的啊!”鄺強點了根菸說,“抽麼?”
“我不抽。”陳尋擺擺手說,“還是你牛,狙用得真棒!”
“也不行,瞎玩唄!”鄺強擺了擺手指說,“你和宋寧一屋?”
“對,他睡我上鋪,你哪屋的?”
“1513,回頭上我們屋找我玩去啊!今兒就不陪你們了。”鄺強搭上陳尋的肩膀說。
“成!你不回學校了?”
“不回,我直接走了,剛搭上一蜜,高中小孩,現在還在西單等我呢!”鄺強狡黠地眨了眨眼說。
“得,你玩你的去吧!”陳尋笑了笑說。
宋寧付完錢也走了出來,看看往遠處走的鄺強說:“這哥們兒挺有意思的,就是說話不太靠譜,據說驗處女無數,口頭禪就是昨在哪哪哪兒,辦了一特水靈的姑娘,而且還是處女。”
“靠!太沒譜了吧!”陳尋驚訝地說。
“要不說呢,說你有這資質有潛力我還信。他?我纔不信呢!”宋寧摟住他壞笑着說。
“滾蛋!別什麼都捎上我!”陳尋推開他說。
兩人正說笑着,陳尋手機響了起來,他打開短信看,是沈曉棠給他發的,上面寫着:老大和我想出去玩,然後明早到天安門廣場看升旗,一起去嗎?
“誰呀?41?”宋寧湊過去問,因爲陳尋在他們宿舍排老四,平時玩CS又特愛用41,所以宋寧就給方茴起了個外號叫41。
“不是,沈曉棠,她約我和老大一起明天早上看升旗去。”陳尋說。
“哦,是42啊!”宋寧很有內容地笑了笑說,“我說你今天在沙鷹怎麼用42打了,敢情是想換‘槍’!”
“去你媽的!什麼42啊!”陳尋給了宋寧一下說。
“那你去不去?”宋寧揉着肩膀問。
“我看看吧!”陳尋若無其事地答道,但手裏卻用手機發回了短信,很簡單的一個字:
好。
(9)
陳尋回到學校,直接和王森昭、沈曉棠約在小餐廳見面。沈曉棠見他過來,遠遠的揮了揮手說:“遲到十二分鐘,我們要加一個十二塊錢的菜,你請客!”
“可是看我的手錶是遲到八分鐘,我允許你再點一個拍黃瓜!”陳尋把手錶伸到她面前說,“說吧,你們倆是怎麼計劃好了把我拽上的?是不是以爲我會遲到一個小時,然後讓我請客再把我甩掉啊?”
“不是不是!”王森昭忙擺手說,“我在路上正好遇見了曉棠,她……”
“我自行車虧氣了,老大幫我打氣,一邊打一邊聊起北京天安門。他還沒去過,我們就說一起去看看,順便帶上你,幫忙拎拎包、買買車票。”沈曉棠笑着說。
“你真抬舉我!”陳尋夾了一口魚香肉絲說,“我總覺得你目的不純,是不是看我們老大淳樸忠厚,想向老實人下手啊?要不我做主,就把你發給老大了,你們看這事妥麼?”
“陳尋你怎麼那麼討厭呀!”沈曉棠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摔說。
“就是!老四,你別亂說!”王森昭紅着臉說。
“老大,你要是不收我可就留着了!”陳尋笑眯眯地看着沈曉棠說。
“你留着幹嗎啊?又想把我發哪兒去?”沈曉棠挑着眉毛說。
“發我自己這兒,你看行麼?”陳尋舉起杯子說。
“你……你真煩人!”沈曉棠紅着臉,埋頭喫起飯來。
陳尋看着因自己的玩笑而臉頰緋紅的沈曉棠,覺得她很可愛,他拿起筷子給她夾了菜,沈曉棠先開始扒拉到了一邊,後來還是一口一口慢慢喫了。
喫過飯他們又在校園裏轉悠到快熄燈的時候才各自回了宿舍,三個人商量好,爲了能趕上看升旗,早上四點鐘從宿舍出來,就跟宿管的大爺大媽說生病了,肚子難受要去醫院,十一本來宿舍人就不多,他們肯定能通融。
因爲過節,熄燈時間延長到了十二點,王森昭作息很有規律,到了十一點就上牀睡了。陳尋聽了會CD,熄燈時剛想去洗漱,宿舍的電話卻響了起來。
“喂。”陳尋接起電話說,他直覺這是沈曉棠打來的,所以接得特別快。
“在一個夜黑風高的夜晚……”果然,沈曉棠故意啞着嗓子的聲音從電話筒裏傳了出來,“你突然聽見樓上有跳繩的聲音,噠噠……噠噠……噠噠,你覺得奇怪,就上樓頂去看,只看見一個穿白衣服的小女孩背對着你,嘴裏不停念着‘99……99……99’,你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說:‘你爲什麼只數99啊?’她不回答,你又拍拍她,她這纔回過頭,你猜怎麼着?她居然沒有臉!然後她把你一把推下了樓,接着念:‘100……100……100’……”
“沈曉棠同學,你沒事站我們樓頂上跳繩幹嗎呀?”陳尋低聲笑着說。
“你怎麼知道是我啊?怎麼樣?害怕了嗎?”沈曉棠也笑了起來。
“一猜就是你,所以一點都不害怕!”
“是嗎?可是我把自己給講害怕了……你還有老大陪着,我們宿舍只有我一個人。”沈曉棠聲音越來越小。
“那我也給你講個故事。”陳尋靠在窗邊,望着女生宿舍說,“在一個夜黑風高的夜晚……”
“討厭!不許講鬼故事嚇唬我!”沈曉棠高聲叫起來。
“你聽着啊!”陳尋笑笑說,“你突然聽見樓上有跳繩的聲音,噠噠……噠噠……噠噠,你覺得奇怪,就上樓頂去看,只看見一個穿白衣服的小女孩背對着你,嘴裏不停念着‘99……99……99’,你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膀說:‘你爲什麼只數99啊?’她不回答,你一生氣把她一把推下了樓!結果你聽見她掉到樓下後念:‘100……100……100’……”
“哈哈!我怎麼敢推鬼!”沈曉棠也笑了起來說。
“怎麼樣,還害怕嗎?”
陳尋的聲音很溫柔,沈曉棠從另一邊的窗戶也往這邊望過來說:“不那麼害怕了,可還有一點點。”
“那我乾脆陪你聊到四點吧。”
“那哪行?我電話卡沒那麼多錢了。”
“我管老大借。”
“別了,他又不富裕,還要往家裏打電話呢。”
“那怎麼辦啊?”
“你把手機屏幕的背光燈弄亮了,伸到窗戶那裏,我看見亮就不害怕了。”沈曉棠趴在窗臺上說。
“那你也把你的手機打開,我看你到底在哪個屋。”陳尋也趴在窗臺上說。
“好,那我掛了啊,掛了你馬上就開啊!”沈曉棠興奮地說。
“嗯,掛吧!”
陳尋掏出了手機在牀前搖晃着,很快他看見對面宿舍樓也亮起了一點點螢綠色的光。寂靜的校園裏那兩點遙遙呼應的微弱的光彷彿化成了秋日裏的螢火蟲,溫馨且靈動。在那個夜晚,兩個人心裏的某個角落發生了悄悄的變化。
凌晨的時候,他們分別從各自宿舍跑了出來,宿舍樓好出,但學校大門卻不好出,警衛攔住了他們,要詳細問明原因纔給開門。
沈曉棠捂着肚子作痛苦狀,陳尋攙着她,焦急地跟警衛說:“哥們兒,這是我們班女生,外地的,十一沒回家,宿舍就她一個人,我們班女生都走光了。她半夜突然肚子疼,挨個給男生宿舍打電話求救,幸好我們屋有人,趕緊給她接下來,您問宿管的張阿姨,恨不得是抬下來的!現在得趕緊送醫院,人家大老遠考北京來不容易,據說是賣了家裏所有的豬才供上學費,您說她要萬一有個好歹,學校怎麼向人家裏交代啊!”
沈曉棠被他說得直想樂,陳尋暗地裏掐了她一把,她忙又“哎喲哎喲”呻吟了起來。警衛聽他說得懸乎,但又怕真的有病給耽誤了,想了想說:“那你們寫個出門條吧,把姓名班級寫清楚了,咱們學校還沒有你們這樣大半夜往外跑的呢!”
“行行行!”陳尋把沈曉棠交給王森昭,忙跑過去寫了起來,最後落款寫上了宋寧兩個大字。
三個人出校門拐過彎就笑了起來,沈曉棠使勁拍着陳尋說:“你們家才賣了所有豬供你呢!”
“我那不是追求效果麼,你沒看我那麼一說,警衛眼圈都要紅了!”陳尋躲開她笑着說。
“不是陳尋瞎說,我們外地學生真有這樣的,我來上學我爸就是給我湊的錢。”王森昭憨憨地笑着說。
沈曉棠聽了有些心酸,她走上前去拉住王森昭的胳膊說:“英雄不問出身,老大,你以後肯定能成功!”
“就是,老大是我們宿舍高考分數最高的!625分呢!”陳尋拍拍他的肩膀說。
“沒有沒有,在我們那裏也不算高。”王森昭忙擺擺手說。
“可是在我們這裏已經算超級超級高啦!”沈曉棠笑着說,“都別忙着謙虛,咱們怎麼去呀?”
“坐夜班車吧!我提前向高尚打聽好道了,丫就是一活地圖,你只要告訴他出發地點和終點,他馬上能給你背出所有公交路線,據說都是從小跟他奶奶學的。”陳尋向前一指說,“往前走,就在哪兒!”
他們一起乘夜班車去了天安門廣場,別看早上才四五點鐘,但廣場上還是聚集了不少人,不少帶着旅行團小紅帽小白帽的外地旅客,都是等着升旗的。王森昭一路上對各色花壇流連忘返,看見天安門城樓之後更是興奮,死死拽着陳尋說:“你看你看!天安門啊!你知道嗎?我小時候只在電視裏看見過,那時候覺得首都北京特遙遠,是我這輩子都來不了的地方。後來我媽跟我說,只要好好學習就能來北京上大學,我就玩命唸書,我腦子笨,別人念三遍會的,我得念五遍,可我也沒放棄,每天晚自習都最後一個走,一直學到高考。其實我這個分可以上山東好一點的大學,可我還是來了北京,我就是想親眼看看天安門,看看首都!真是漂亮啊!”
王森昭從來沒一口氣說過這麼些話,陳尋聽了覺得心裏熱騰騰的,他一手拉住王森昭一手拉住沈曉棠說:“走!咱們往前走!去金水橋前看毛主席像!然後再回來看人民英雄紀念碑!老大,我給你當導遊!當年五十年大慶我就在這兒跳的舞,天安門一草一木我都熟着呢!我給你慢慢講!等你以後在北京落下腳,買房買車娶媳婦生孩子,再給你兒子講!”
王森昭高興得露出了大大的笑臉,沈曉棠看着陳尋認真的樣子,覺得他無比英偉。
升旗之前他們擠到了離國旗杆很近的位置,三個人虔誠地看着國旗護衛隊莊嚴進場,王森昭的眼睛中甚至泛起了亮光。五星紅旗升起的時候天邊露出了黎明的朝霞,國歌響起三個人一起跟着唱了起來,目送國旗到達旗杆頂端,陳尋和王森昭一起歡呼出聲,他低下頭突然發現沈曉棠正仰首看着他,陽光下的笑容就像向日葵一樣的燦爛美好,陳尋覺得自己的心跳就莊嚴漏了一小拍。
喫完早點之後王森昭回了學校,陳尋和沈曉棠各自回了家。一路上陳尋一直在回想着沈曉棠一顰一笑,她美麗的容顏已經深深刻在了陳尋心裏,甚至回到家裏上牀睡覺都夢見了她。
一直睡到半夜陳尋才醒了過來,意識到已經睡過一天的陳尋漸漸清醒,只時另外一個纖細女孩的身影猛地浮上他的心頭,他想起答應過給方茴每天發一封郵件的許諾,但看看牀頭櫃上的表已經過了十二點,2001年的10月1日永遠不能重來,一切終究是來不及了。
(10)
方茴從新馬泰玩回來就立刻打開了郵箱查信,六天內她沒給陳尋打過一個電話,其實她爸媽的手機都是全球通,聯繫陳尋並不費力氣,但她還是沒有。方茴總覺得陳尋待她和以前不太一樣了,不能說不好,但是從細微的情感表露上來說就是有那麼點變化,淡了。
因此方茴想,或許這些天的無聯絡狀態,能讓他更深一些的想念自己,而回到家的那一刻卻無奈地感到,原來對他的期待與想念還是高過了預期。不知道最終這個沒有彼此的六日,到底是考驗了陳尋的感情深淺,還是考驗了她自己的良苦用心。
出乎意料的,方茴的郵箱裏只有一封郵件,日期還是10月6日當天中午左右發過來的。方茴打開了郵件,裏面文字也不多,簡單地寫着:
茴:
這是累計了六天的想念,很想你。
我好像有點明白了,你在我身邊就像空氣一樣,也許有時候並不能強烈地感受到,但是絕對不能失去,否則會沒辦法呼吸。
就這麼一直陪着我吧,好嗎?
陳尋
方茴看完郵件之後心裏酸酸的,她按了回覆鍵輸入了“好”字和一個笑臉符號。可是她並不是特別的高興,她始終覺得心裏有一塊空落落的,而陳尋並沒能填滿它。那個空氣的比喻反而讓方茴難受,她體會到了沒有強烈思念的寂寞,但是尚還沒體會到不能呼吸的痛苦。
晚上陳尋打來了電話,約好8號上學一起喫飯,別的也沒多說什麼,陳尋那邊有點嘈雜,方茴問他在哪兒,他只簡單說了在外面,從接通到掛斷,前後也就大概三分鐘。
開學之後他們一起喫了晚飯,方茴說想去遛遛操場,陳尋就陪她一起去了。初秋還留有夏末的最後一點餘溫,空氣是涼的,但傍晚的夕陽照在身上,還有一些暖。
方茴看着陳尋若有所思的側臉說:“想什麼呢?”
“沒有。”
“是麼?”
“是啊,要不你說我能想什麼?”陳尋笑着說。
“我怎麼知道。”
“哈哈。”
兩人之間一陣沉默,方茴深吸了口氣說:“你是不是覺得和我沒話說?”
“什麼呀!不是一直說着呢麼!”陳尋淡淡地回答。
“說真的,你這幾天想我了麼?”方茴低下頭問。
“想了,還和他們唸叨來着,你又不會游泳,怕你下海出什麼意外。”
“是嗎?不是最後一天纔想起來要給我寫信的?”
“不是!我就是怎麼想怎麼寫的!每天寫一封‘我想你’也沒什麼意義啊!”陳尋刻意解釋說,其實他真是想每天寫一封來着,要不是第一天錯過去了,沒準真就寫了。可是後來他又和沈曉棠出去玩了一天,去前門淘盤,順道逛了大柵欄,還特意去喫了天興居的炒肝。那天玩得特高興,回家也挺晚的,他一犯懶就沒再想寫信這茬。
“陳尋……”方茴頓了頓說,“我覺得你沒以前喜歡我了,咱倆好像和上高中那會兒不太一樣了。”
“胡說什麼吶!你就愛成天瞎琢磨,根本沒那回事!”陳尋煩躁地說。
“你好好想一想,你真的還喜歡我嗎?”方茴停下來,幽幽地看着陳尋,一字一句地說。
“好吧我承認,可能咱們的感情是不像以前那麼強烈了,但這不代表我就不喜歡你了呀!畢竟咱們還是長大了,上大學後事情又多,不可能再像高中時候那樣天天守在一起。我還是喜歡你,我很清楚我的生活裏面不能沒有你。但我覺得咱們都應該更成熟地對待咱們的感情,不能總是胡思亂想。”
陳尋扶着她的肩膀說,方茴一直低着頭,鼻子一抽一抽的,她這樣子讓陳尋很心疼,他把方茴抱在懷裏說:“別哭了,你一哭我心裏就特難受。”
“陳尋……你答應我件事行麼?”方茴趴在他肩膀上說。
“你說吧。”
“要是有一天你喜歡別人了,你一定要告訴我,我保證不纏着你,但你一定要跟我說,好嗎?”
“不許胡說!”陳尋想起這些年的往事,自己眼睛也酸了,摟住她說,“我們考一個大學不就是爲了在一起麼?你知道嗎?當初我高考物理有一道大題沒做,就是爲了能和你在一個學校!我們一定會一直在一起的!”
兩個人在操場的角落緊緊擁抱,方茴特別感動,好半天才有點不好意思地鬆開手說:“今天多陪我待會兒吧。”
“成!”陳尋笑笑說,“一切聽你安排!”
方茴也低下頭笑了,陳尋鬆了口氣,正想和她聊點什麼高興的事,他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上面一閃一閃的是吳婷婷的名字。
陳尋有些尷尬地迴轉過身,雖然看得出來很猶豫,但他還是接起了電話。電話那邊吳婷婷發出了從未有過的慌亂聲音,她像唸咒似的一遍遍重複着一句話:“來中糧廣場!孫濤他們看見白鋒了!”
陳尋最終還是告別了方茴,去中糧廣場找吳婷婷了。面對陳尋慌張的神色,方茴沒什麼可說的只能答應了好,之後她還想叮囑兩句,可是陳尋卻已經頭也不回地跑走了。站在原地看着他漸行漸遠的背影,方茴覺得更加寂寞。
陳尋來到中糧廣場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吳婷婷紅着眼睛愣愣地坐在一旁的臺階上,孫濤和楊晴站在她旁邊,滿面愁雲。
“到底怎麼回事?誰看見了白鋒?”陳尋迎上去問。
“我們倆!”孫濤拉過楊晴來說,“她事兒特多,非喜歡那種帶香味的避孕套,中糧地下的超市有賣的,就拉着我來買。結賬的時候我看旁邊款臺那人特眼熟,猛地就覺得像白鋒,但是看着比原先白鋒單薄,頭髮挺長的,有點他媽陰柔,就跟美髮店那種人似的。你要說長相是真像,可氣質一點都不像,白鋒多爺們兒啊!他好像看見了我們,急匆匆就出去了,等我們跟出來就不見影了,我看着好像是去了對面的北京國際飯店裏頭,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他!”
“不知道是不是你就把她招擺來!”陳尋瞪了他一眼說。
“婷婷都等了這麼些年了,不管是不是都得告訴她一聲啊!”楊晴憐憫地看了看吳婷婷說。
“你缺心眼兒呀!要不是呢,不就相當於把她扔高了再摔下來麼!她受得了麼?”
陳尋皺着眉說,“海冰呢?來了嗎?”
“來了,上對面國際飯店裏問去了,這哪兒能問出來啊!就算那人是白鋒他也不敢用真名啊!說不定一問立馬就跑了呢。婷婷情緒太激動,就沒讓她去,怕鬧大了,我們在這邊陪着她。你快勸勸她去,她非要在這裏守一宿,說是等那人出來,親眼看看。”孫濤跺着腳說。
陳尋狠狠白了他一眼,轉身坐到吳婷婷旁邊說:“又穿這麼點!你冷不冷啊!”
吳婷婷茫然地搖了搖頭,陳尋嘆了口氣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給他披上了說:“你先別想着是他,心裏靜靜。我覺得不太會是白鋒,你想想他現在又不知道自己沒殺人罪,北京他怎麼可能回來?肯定是天涯海角指不定哪兒飄着呢。你別聽見點風吹草動就坐不住,不是我說,你對他還是放一放吧!”
吳婷婷沒理他,依然執着地望向對面,陳尋撓了撓頭,只好毫無辦法的繼續陪着她。
過了一會唐海冰走了過來,吳婷婷騰的站了起來,一把拉住他顫聲問:“怎麼樣?問着了麼?”
唐海冰扶穩了她說:“國際飯店的人才不可能幫咱們查有沒有這麼個人呢!再說用白鋒這名也根本查不着!後來我偷偷給打掃大廳那阿姨塞了五十塊錢,她告訴我是有一個穿紅衣服黑褲子的小夥子進去,頭髮很長,急匆匆的,上電梯了,肯定是在裏面住的,我估摸着應該就是孫濤他們看見的那個人!”
吳婷婷聽他說完臉上就露出了欣喜的潮紅顏色,她鬆開手看着陳尋高興地說:“好好好!我這就上國際飯店門口等着去!”
“這都幾點了?等什麼等啊!就算是他,人家也得睡覺啊!你先回家,明天再來吧!”陳尋拉住她說。
“我不!萬一他晚上走了怎麼辦?我要去等!”吳婷婷掙開他說,“你們要是覺得麻煩就回去!反正我是肯定不會走的。”
“你說什麼呢!我們可能把你一個人扔這兒麼?”唐海冰嘆了口氣說,“反正現在我一個人住,明天就請個假不去上班了,我陪着你!陳尋你就回學校上課去吧!孫濤你呢?明兒要有事你也走!”
“我們明天就政經和軍理,都可以不上了,我也在這兒盯着吧!”陳尋說。
“我剛和人在動物園租了個攤,倒服裝呢,現在還沒正式開張,我也沒事!”孫濤摟住楊晴說,“要不你先一個人回家?”
“我不,要那人真實白鋒我也想看看他呢!那可是我小時候的偶像!”楊晴笑着說。
吳婷婷掃視了他們一圈,嘴扁了扁就要哭出來,陳尋把她你的腦袋按在懷裏說:“別掉金豆啦,等着和白鋒見面的時候再哭吧!把這些年的委屈都哭出來給丫看看!”
“嗯!”吳婷婷使勁點了點頭說。
幾個人在國際飯店門口找了塊地坐下來,頭半夜還興奮地盯着看,後半夜又冷又餓就都有點撐不住了。孫濤把楊晴抱在懷裏睡了,唐海冰一根接着一根抽菸,也是上下眼皮打架。陳尋和吳婷婷披着一件外套靠在一起,吳婷婷看着高大的國際飯店說:“陳尋,你困麼?”
“不太困。”
“我也是……我一想到能見到白鋒,哪怕是僅僅跟他長得像的人,我的心就跳得特別厲害,根本睡不着。”吳婷婷捂着心口說。
“要是真是他,你見面先跟他說什麼啊?”陳尋把衣服往她那邊挪了挪說。
“我也不知道……我真沒想好,你說我該說什麼啊?多年不見?過得怎麼樣?你還好嗎?”吳婷婷皺着眉頭說,“我怎麼覺得有點假啊!”
“不,挺有那種味兒的,電視劇裏男女主角就別重逢不都這麼說麼?”
“可你覺得我是女主角嗎?”吳婷婷輕輕笑了笑說,“其實見面第一句話我應該問他,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別瞎琢磨了。”陳尋矇住她的眼睛說,“眯一會兒吧,要不明天一雙兔子眼,白鋒就算心裏記着你也認不出來了,我幫你盯着。”
“好。”吳婷婷頓了頓又說,“你以爲我還有什麼奢望嗎?我只是想親口告訴他,他沒殺人,可以光明正大地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了。”
陳尋感覺自己的手心溼潤了,他摟緊了懷裏的女孩,仰望着已經看不到星星的北京夜空,長嘆了一口氣。
(11)
他們一直盯到第二天上午十點多,那個酷似白鋒的人終於出現了。他陪着一個很有派頭的男人走出來,一輛奔馳停在大門口,他爲那個男人打開車門,笑着送他上了車。陽光之下那個人看起來舉手投足之間都有些蒼白,儘管穿着價值不菲的衣服,髮型身材樣貌都有了很大的變化,但吳婷婷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那個人就是白鋒。
吳婷婷猛地站起來向他走過去,苦守一宿之後的強烈運動讓她眼前有點發花,可她還是強睜着眼,死死盯着白鋒的身影生怕他再次消失不見。走入大廳她才追上白鋒,他並沒發現跟來的吳婷婷,只是像在自己家的住宅樓一樣向電梯走去。
“白鋒……”吳婷婷在他身後輕輕叫了出來。
白鋒猛的一停,但他沒有回頭,只是更快地向前走去。
“白鋒,沒事的,是我!”吳婷婷拉住他說,“我是……吳婷婷。”
吳婷婷盯着他的眼睛說出了自己的名字,而在她心裏,她多麼希望能從白鋒嘴裏聽見自己的名字。
“對不起小姐,你恐怕認錯人了。”
那雙眼睛裏沒有一點欣喜或驚恐的神色,好像曾經的一切都融化在了裏面,白鋒很冷靜地帶着陌生口音說出了這句話。
電梯發出了丁東的聲響,他掙開了吳婷婷的手走了進去。陳尋他們也已經追了過來,唐海冰看了看不斷上升的電梯樓層說:“怎麼樣?是他嗎?”
“是他!是他!絕對是他!”吳婷婷瘋狂地按着向上的電梯按鈕說,“他不承認,但是我敢肯定是他!一定是這裏人太多了,所以他不敢承認。也沒準他以爲咱們是警察派來的,我要上去找他!我要跟他說……”
“婷婷你先等會!你確認那個人是他嗎?”陳尋壓低聲音拉住她的手說。
“你不是也看見了嗎?你能說那個人不是他嗎?”吳婷婷激動地說。
“我知道,但你至少要看清楚他停哪個樓層對不對?”陳尋扶穩她的肩膀說。
吳婷婷慌忙抬起頭看,電梯屏上的電子數字穩穩地停住了12層。
幾個人上了樓,客房的樓道里很安靜,他們也不敢聲張,只在電梯那裏待着。陳尋轉過身跟唐海冰說:“咱們別守在一層,一個是目標太大容易讓賓館的人給轟走,二一個,白鋒不一定真的就在這樓,沒準他怕咱們跟來,故意讓電梯停這裏,然後上一層或下一層呢。還是這麼着,海冰你上13層,楊晴你去11層,都守在電梯口,孫濤上大門口等着,我陪婷婷在這裏。咱們手機聯繫,只要看見他了就攔住,然後立馬給我打電話。”
“你小子就是雞賊!比誰想得都多!行吧,就這麼着!大家分頭行動吧!”唐海冰拍了拍陳尋肩膀說。
他們分別去了陳尋說的地方,吳婷婷靠在電梯邊上輕輕顫抖起來,陳尋扶住她說:“是不是撐不住了?早上你也沒喫兩口飯,指不定還要等多久呢!”
“陳尋……我和他說話了……”吳婷婷抓住他留下了眼淚,“我真的和他說話了!”
“好了好了,知道了,他怎麼樣,有變化嗎?”陳尋靠在她身邊問。
“嗯……變帥了。”吳婷婷擦了擦眼睛,笑着說。
“切!你怎麼這麼花癡啊?”陳尋撇撇嘴說。
“真的,比你還帥!像明星一樣!身上還有古龍水的味!他現在估計是在做生意,一定挺有錢的!你看他送那人坐的車!奔馳320吧!我覺得他是先隱姓埋名到另外一個城市,然後白手起家,最後飛黃騰達!”吳婷婷合起雙手支着下巴,眼睛閃出了光。
“這時候青梅竹馬的你出現,告訴他他並沒有犯殺人罪。他喜極而泣當場向你求婚,然後你們手拉手心連心直接跨越社會主義,奔向共產主義!夏天去夏威夷吹吹風,冬天去瑞士滑滑雪,忙了就掙點錢,閒了就生倆孩子。但凡言情小說裏寫的場景你們都實地演練一次!除了第三者這樣的情節不要出現,其他你們想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你看我這設想還合你口味不?”
“去你的!”吳婷婷打了陳尋一巴掌說,臉頰緋紅了起來。
但是等待的時間比他們想象的要漫長的多,直到下午五點,白鋒才從12層的一個房間出來,當他看見守在電梯口憔悴的陳尋和吳婷婷時,終是難以掩飾地愣住了。
“白鋒你太不地道了吧?哥們兒等你都快24小時了!”陳尋上去拍了他一下說,而吳婷婷只是在陳尋身後眼都不眨地看着他。
“就你們兩個?”白鋒不動聲色地閃開了陳尋的手問。
“海冰他們在樓下,我這就給他們發個短信。放心,都是自己人!”陳尋有些尷尬地收回了手說。
白鋒敏感地環視了一下四周,轉過身說:“上我房間說吧,別在這裏站着了!”
陳尋和吳婷婷跟着他走進了他的房間,屋子和普通的賓館房間不太一樣,多了一點生活的氣息,能看出來他在這裏住了挺長時間。陳尋和吳婷婷坐在了小沙發上,白鋒把外套脫下來,露出了裏面很貼身的黑T,他走到冰箱前蹲下說:“喝點什麼?都會喝酒了吧?”
“沒問題呀!絕對不比你喝的少。”陳尋笑着說。
白鋒扔給了他們一人一聽啤酒,吳婷婷有些侷促,陳尋先打開了自己那個遞給了她,又把她手裏的拿過來打開說:“白鋒,你現在發大財了吧?都能住國際飯店了!真牛逼!”
“呵呵,我這種人可能發財麼?這房訂了半年,但不是我CHECK IN的。”白鋒掏出了一盒細長的煙說,“別叫我白鋒了,我自己都聽不習慣了,叫我ANDY吧!來一根麼?”
吳婷婷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不用,我不怎麼抽菸,我也抽不慣這種涼煙!”陳尋擺擺手說,“那是誰給你訂的房間啊?”
“誰有錢誰給我訂,反正低於這種水平的房我肯定不住。對了,你們早上看見了吧,就是我送下去那個胖子掏的錢,別看丫肥得跟豬似的,但是真有錢。他剛纔是去長安俱樂部,知道那裏不算會費光入籍就多少錢麼?15個!而且還不是你花錢就能進去的!”
“哇塞!這麼牛!”陳尋驚訝地說,“那人是你老闆?”
白鋒仰頭笑了起來,他咳嗽了兩聲說:“算是吧!有點僱傭關係,我爲他服務。”
“那你還說你沒錢!和那麼有錢的主兒合作你能窮麼?沒事,你說實話我們也不會敲詐你,你現在到底幹嗎呢?”
“我呀……”白鋒湊到他跟前吐了口菸圈說,“給男人當褥子給女人當被子,白天歇着晚上用功,有人叫我少爺,有人叫我MONEY BOY,小名叫牛郎,大名叫高級男公關,北京,是叫鴨吧?”
吳婷婷瞪大了眼,使勁地看着他,白鋒好無所謂地斜着眼衝她笑笑,陳尋嚥了口吐沫,有點結巴地說:“你……你丫別跟哥們兒開玩笑啊!我們是來找你說正經事的!”
“我可沒跟你開玩笑,要不然我給你張名片,你要有空也來找我玩玩,看小時候的交情我給你打個88折。婷婷也可以,我男女都成,估計你們也包不了長的,就419吧!”白鋒坐在牀上說。
陳尋剛要站起來就被吳婷婷按住了,她顫顫地問:“什麼419?419塊錢?”
“哎呀看你挺時髦的怎麼這都不知道啊!419塊錢我也就陪你喝個酒,那還得趁着我心情好,而且還是你買單。419,FOR ONE NIGHT!這總明白了吧!”白鋒笑着說。
吳婷婷晃了晃,一下跌坐在了沙發上。
“白鋒!”陳尋忍不住站了起來,一把揪住他喊,“你跟她說什麼呢?你瘋了?你怎麼能幹這個!”
“我怎麼不能幹這個?”白鋒推開他的手冷冷地說,“你們覺得我能做什麼?不被警察發現,能喫口飽飯,能有厲害的人撐腰!不能這個我能做什麼?你以爲我和你們一樣,在爸爸媽媽的庇護下過完美好的童年,接着過美好的少年、中年?陳尋,你他媽太天真了!你待的這個地兒叫社會!我觸犯的那個東西叫法律!不去償命,不去蹲監獄我還想趾高氣揚地活着?放屁!我他媽的能活着就是奇蹟!我只能在最骯髒最噁心最陰暗的地方苟且偷生!別說在這裏被男的女的一起嫖,就是幹更不是人的事,只要能活着我就都敢幹!你,我,她,咱們不是小時候在衚衕裏玩的孩子了!白鋒這人早在十年前就沒了!你們懂不懂?”
白鋒說完這些後不能控制地顫抖了起來,吳婷婷已經淚流滿面,她撲上去緊緊抱住白鋒說:“你沒殺人!沒殺人!姓曹的已經被抓住了!他已經都招了,人是他殺的,不是你!白鋒你沒犯殺人罪!沒有!”
“什麼……你說什麼?”白鋒失神的眼睛漸漸聚焦。
“我說你沒殺人!那個人的致命傷是天靈蓋不是後腦勺!警察已經都查清楚了,是他們親自去你爺爺家說的!你相信我!你真的沒殺人!”吳婷婷大聲哭喊着說。
“不可能……怎麼可能?我明明看見他到了去了,流了好多血……你騙我,你騙我的對不對?你們想騙我回去自首!想讓我去挨槍子!”白鋒猛地推開吳婷婷說。
吳婷婷倒在地上,掙扎地去拉他的褲腳,一邊拉一邊哭着說:“我沒騙你!你真的沒殺人!不信你問陳尋,真的不是你乾的!”
白鋒抬頭看着陳尋,陳尋緩緩地點了點頭。白鋒一下子坐在牀上,他緊緊拽住牀單,自言自語地說:“爲什麼?爲什麼到現在才告訴我我沒殺人?我都變得不再是人了,你們來告訴我我沒殺人?爲什麼?爲什麼!”
“白鋒你冷靜一下……”陳尋走過去扶住他的肩膀說。
“冷靜?我沒辦法冷靜!你過十年我這種日子再冷靜看看!”白鋒掙扎開說,“白鋒?誰是白鋒?沒人是白鋒!你們都給我滾!別在我這胡說八道!都給我滾!”
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陳尋打開門把唐海冰他們迎了進來,看着屋裏一片狼藉的樣子,唐海冰迷惑地問:“這……這是怎麼啦?”
“沒事!你把婷婷先扶出去!”陳尋攙起吳婷婷,把她放在了唐海冰懷裏。
“哎!怎麼着啊,這是?”孫濤也滿頭霧水。
陳尋不由分說的把他們一起推出了門外,他關上門回過頭說:“白鋒,我知道你心裏難受,受不了這麼大的變故,換成誰都會受不了。但是路都是自己走的,你的人生很可悲,那也是你當初太魯莽造成的!你怨不得別人!我還告訴你,不是隻有你的人生可悲,你的經歷影響了別人的人生!婷婷這麼多年來一直在等你你知道嗎?她不可悲嗎?她比你更可悲!她明明什麼壞事都沒做卻還要承擔你帶來的所有痛苦!一心一意地等着你回來!她什麼都不求,只希望你能給她一句安慰的話,讓她覺得這些年過得值!我不知道你以後怎麼辦,我也不知道她會怎麼樣,但是我希望你能夠做一個男人該做的事!哪怕就跟她說句掏心掏肺的實話!小時候我特別崇拜你,我覺得你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我希望以後我也能這麼認爲,我能和別人說我有一個哥們兒特牛逼!他打過人,流過亡,所有罪他都受了,可他還是這個!”
陳尋在白鋒面前豎起了一個拇指,白鋒看着他的手終於哭出了聲音。
陳尋嘆了口氣,他拿過賓館的紙筆寫了點什麼扔給他說:“這是我和婷婷的手機號,有事找我們吧,我不打擾你了,再見!”
陳尋下了樓,他們一起把吳婷婷送回了唐海冰租的小屋,一路上吳婷婷一句話沒說,她也沒哭,只是看着窗戶發呆。
晚上大家都住了下來,陳尋陪着她躺在屋裏的一張牀上。吳婷婷拉住了陳尋的手,輕輕地說:“我覺得心裏最大的事已經過去了,真的,我不太難受。”
“乖。”陳尋緊緊拉住她說,“以後好好地過,咱們才19歲,日子還長着呢。”
“可我怎麼覺得自己突然老了啊……”吳婷婷吸了吸鼻子說。
“傻丫頭,到89歲才能說自己老呢!”陳尋摸了摸她的頭髮說,“快睡吧!”
“嗯!”吳婷婷靠在陳尋懷裏,哭着閉上了眼睛。
而陳尋卻怎麼也睡不着,他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青春的殘忍和無知的代價,所謂似水流年,還真不是誰都玩得起的。
半夜兩點多的時候,吳婷婷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打開着,是一條短信。一個1390開頭的陌生號碼發過來的,上面寫着:
謝謝你,祝你幸福。
吳婷婷看了很久,直到認爲已經把這幾個字刻在心裏了之後,才無聲地按下了刪除鍵。
屏幕閃亮了一下,隨後一切都黑暗了下來。
(12)
在吳婷婷和白鋒轟轟烈烈地見面時,方茴正和林嘉茉一起安靜地過自己的19歲生日。
一天一夜陳尋都沒有和她聯繫,方茴在宿舍裏看着畫了圈的日曆,還是忍不住寂寞把林嘉茉叫了出來。
“把你的生日都忘了,是有點過分。”林嘉茉皺着眉說,“什麼人那麼重要?一宿都不回來?”
“從小和他一起長大的女孩,初戀。”方茴淡淡地說。
“不會吧!”林嘉茉把筷子拍在桌子上說:“這你都敢讓他去?還夜不歸宿?不是我說,方茴,我覺得你有時候真是沒輕沒重!平時什麼他沒給你打電話啦、沒發短信啦、十一少寫了兩封郵件啦,你都耿耿於懷的。現在他去找初戀情人,連你過生日都不聞不問,你反倒踏踏實實的,你到底怎麼想的啊!”
“沒怎麼想,有些事情我根本攔不住。”方茴喝了口茶說,“那個女孩也挺可憐的,他們從小一起長大,陳尋不可能對她的事不聞不問。雖然他答應過我,少和她聯繫,但是他肯定做不到。”
“你就不怕他們這一夜發生點什麼?”林嘉茉賭氣地說。
“如果想發生,現在不是已經發生了?”方茴慘淡地笑了笑。
“那你怎麼辦?”
“分手。”方茴呼了口氣說,“不能像以前一樣喜歡了就分手吧,嘉茉,我有種預感,我們可能真的會分手。”
“你們怎麼到這種地步了……”
“按他的話說,長大了吧。”方茴握緊了杯子,“我現在覺得自己當初特別幼稚,爲了能和他在一個學校拼盡了全力,以爲在同一個地方就能永遠不變。可是長大了之後總會改變,學不一樣的功課,走不一樣的路,遇見不一樣的人,我們根本避免不了分道而行的命運。”
“你們倆到底怎麼了?你遇見誰了?他遇見誰了?”林嘉茉認真地問。
“他遇見了一個女孩,很不錯的女孩,可是他沒告訴我。”方茴低下頭說。
“誰啊?那你怎麼知道的?”
“偶然遇見了。我也不知道是誰,軍訓時候好像拉過歌,挺活躍的。那天我看見他們一起喫飯,你知道麼,陳尋侃侃而談的樣子真的很吸引人,只可惜我是在他跟別的女孩說話時才注意到的。”
“我知道那個女孩,財政系的,叫沈曉棠,確實挺好看的。”林嘉茉想了想說,“不過他們一起喫飯也不代表什麼啊!你別想多了。”
“如果你也看到,你就知道不是我多想了,那種感覺我描述不出來。”
“那你問問他啊!”
“還是等他來跟我說吧,也許他提起沈曉棠的那天,就是我該和他說再見的那天了……”方茴終於不再冷靜地說話,眼淚順着她腮旁滑落,在塑料的餐巾布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水窪。
“別哭了!大過生日的,這是幹嗎啊!來,咱倆乾一杯!讓煩心事都滾蛋!”林嘉茉舉起杯子說。
方茴擦乾了眼淚,點點頭說:“嗯!不提他了,你怎麼樣啊?現在也不是每天都見到你了,和蘇凱、趙燁還聯繫着嗎?”
林嘉茉苦笑着說:“蘇凱剛上大學的時候還經常給我寫信,有一陣我都覺得我們可能還有希望,可後來慢慢的信就少了。最近一次來信還是咱們一模那會兒,說是在大學裏有了新女朋友。他最終還是沒能一直等鄭雪,之前信誓旦旦地說哪怕沒有結果也要等的人是他,現在唏噓感嘆地說當初太小太傻的人也是他。所以你看,什麼都是那麼回事兒。我現在都覺得自己那時太想不開,人長大了就明白了。”
“那趙燁呢?”方茴抬起眼睛問。
“他啊……他還在給我寫信。”林嘉茉頓了頓說,“可能剛到長春還不習慣吧,等有了新朋友也就會淡了。”
“嘉茉,你就真的沒對他有過一點點的感情,或者是感動?”
“感動產生的感情和愛情不一樣,我不太甘心,在還沒經歷愛情的時候就選擇感動。我就是要爲自己愛,得不到回應也無所謂,不是永遠也無所謂!”林嘉茉看着遠處說,“因爲我現在不相信永遠了,畢業的時候咱們哭着在樹下面刻着‘永遠不分開’,可是現在呢?喬燃不告而別去了倫敦,趙燁在長春,你我和陳尋雖然還在一起,但又有誰保證一直在一起?你不是也沒有信心麼?不是我們想失信,而是當我們長大就已經背叛了曾經,背叛了那時的自己!”
“真的背叛了麼?”方茴喃喃地說,“可是我總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啊。”
“也許吧!等我們不再年輕的時候。”林嘉茉笑着說。
“不說這些了,我都被你說暈了!聽說陳尋他們宿舍的宋寧追你呢,你就不打算找個男朋友?”方茴也笑了起來。
“光有人追管什麼用!”林嘉茉嘆了口氣說,“不過昨天晚上我夢見宋寧了,忘了什麼內容了,但好像還挺不錯的,是個好夢!”
“看來還是該找男朋友了。”方茴點了她腦門兒一下。
“討厭!”林嘉茉紅着臉說。
陳尋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他有些迷茫地坐起來,好一會才盯着吳婷婷問:“幾點了?”
“2001年10月10日下午3點24分!”吳婷婷看着手錶報時說:“現在是在唐海冰租的平房裏,站在你眼前並且陪你睡了一宿的是吳婷婷,你應該考慮是否對她負責任了。”
“你說現在幾號?”陳尋聽了那個日子,猛地清醒過來說。
“10號,怎麼了?”吳婷婷也不再開玩笑,疑惑地告訴他。
“操!怎麼都他媽10號了!”陳尋一下坐起來,抹了抹臉就要往外走。
“着什麼急啊?上課點名?反正都晚了,先喫口飯再走吧!”吳婷婷拉住他說。
“不行不行!昨天方茴生日!我徹底把這事忘了,我還是現在就回去吧!”陳尋穿上外套說。
“那你慢點!”吳婷婷往他兜裏塞了兩塊威化餅乾說。
“嗯,我先走了啊!”
陳尋走到門口停了停,又返回來說:“別想白鋒了,好好想想你後百十來年怎麼過!你要是自己想不好,就給我打電話,我幫你想!”
“知道啦!”吳婷婷比了個Ok的手勢,目送着他走了出去。
陳尋回到宿舍,宋寧他們也剛下課,幾個人在門口遇見了,王森昭擔心地拉住他問:“老四,這兩天你去哪兒了?沒個消息,手機也打不通!”
“你別說,先驗證一下我們的猜測。據我看,你之所以夜不歸宿只可能是兩種原因,一,你狠狠心把41給辦了;二,你狠狠心把42給辦了。”
“你丫……”
陳尋剛張嘴就被宋寧打斷:“你先彆着急肯定我,等高尚說完!”
“我覺得是三種原因。一,被扎針的給紮上了,直接去醫院查得沒得AIDS;二,被傳說中北X大的花子給看中了,直接收入後宮;三,被拉登招到恐怖組織裏去了。”高尚搖頭晃腦地說。
“操!你們丫就這麼在背後琢磨我的啊!”陳尋拿起自動刮鬍刀說,“說真的,這兩天沒點名吧?”
“沒點名?沒少點名!”宋寧瞪着眼睛說,“第一天政經點名,第二天微積分點你回答問題。我一心軟站起來幫你回答了,都怪我平時學的太次,答了半天盡逗大家笑了,驢脣不對馬嘴。老師一失望挨着學號就點了我的名,讓我補充!幸虧老大反應靈敏,站起來幫我答上來了。所以你記着點啊,以後上微積分,我是你,老大是我,你是老大!”
“謝謝,謝謝了啊!如果哥們兒期末微積分沒折,絕對請你們喫飯!”陳尋賠笑着說,“這兩天方茴給我打電話了麼?”
“沒有。哎,你到底幹嗎去了?難不成還有43?”宋寧斜着眼看他說。
“滾蛋!回來再跟你們說吧,我得先找一趟方茴去。”
陳尋拿起了錢包鑰匙就往外走,到門口他突然停住,從錢包裏抽出一張五毛錢的紙幣扭過頭說:“高尚,上回你說那紙戒指怎麼疊來着?快給我疊一個!”
宋寧笑了笑說:“你丫行,就是一徹頭徹尾的浪子!”
陳尋把方茴約下了樓,去學校的小樹林。她表情依然平淡,陳尋拉着她訕訕地說:“真對不起,昨天真是太驚心動魄了,一亂就……就沒跟你打招呼。也沒來得及給你買個什麼生日禮物,你想要什麼,咱們這就出去買去。”
“沒什麼想要的。”方茴低下頭說。
“真沒有?”
“沒有。”
“那……晚上一起喫飯!”
“我和我們宿舍的一起喫過了。”
“那你說吧,咱倆怎麼給你慶祝生日!”
“不用了。”
“你還是生氣了吧?”
“沒有。”
“你別亂想啊!我和吳婷婷真沒什麼,我們見到白鋒了,然後……”
“知道了!”方茴打斷他說,“別說這個了,你總有你的理由的。”
“我真的是……”
“我不想聽!”方茴有些激動地說,“算我求你了,你別給我講行麼?我不想知道你和吳婷婷這兩天兩夜發生了什麼,一點都不想知道!”
“方茴,你別這樣,我……”陳尋拉住她說。
“放開!”方茴抽回了自己的手說。
“你這是幹嗎呀!”陳尋也徹底撒開了手,“總得聽我把話說完吧!我在外頭陪吳婷婷等了一天一宿的白鋒,眼都沒合。他們又哭又鬧,我怕出事,又使勁攔着他們!回去唐海冰那屋我連脫衣服的勁都沒有了,睡也睡不踏實,還得盯着吳婷婷,怕她萬一想不開幹傻事,下午要不是她起來晃悠牀,我根本就醒不了。我睜眼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你生日,我……”
陳尋說着說着就停了下來,他看見方茴的臉色變成難以形容的灰白顏色,她的身體發抖,手指發抖,連嘴脣都發抖,兩片薄薄的嘴脣吐出了不連貫的聲音:
“你……你說什麼?你和她住一起了?你們住一起了?”
“不是……方茴,你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不是!”陳尋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他慌忙拉住方茴,急赤白臉地解釋說。
“你放開我,你放開!”方茴哭着尖叫出聲。
“我不放!你聽我說清楚了,你不能就這麼走!”陳尋緊緊抱住她說。
“陳尋,你放開我!你別碰我!你別逼我!你讓我一人待會,我求求你,我真的不想聽你和她的事,也不想和剛從別人牀上下來的人說話!噁心!我覺得噁心!”方茴使勁掙扎着說。
陳尋一下送了手,他怔怔地看着方茴說:“你說……你說什麼?你說我噁心?你跟了我這麼些年最後就說我噁心?我他媽的這麼對你就是噁心?”
方茴恨恨地看了他一眼,扭頭跑出了小樹林,陳尋含着眼淚看着她漸漸消失。他手裏握着的五毛錢戒指已經被捏成了一團,陳尋把它使勁扔進了樹叢中央,轉身向另一邊走了。
方茴和陳尋最後還是和好了。
吳婷婷親自出面解釋了這件事,唐海冰對他們讓吳婷婷來調解十分的不滿,他覺得不管陳尋和方茴鬧得多厲害,都不會有白鋒那件事厲害。而爲了讓他們舒服了,吳婷婷肯定要回憶起自己的傷心事,再遭一遍罪。陳尋也覺得不太好意思,但雖然嘴上說着不用理方茴,心裏卻還是希望能早點和她解除誤會。吳婷婷自然能看得出來,她心甘情願爲陳尋做點什麼,她不擔心自己爲她付出,只擔心付出的不夠。報答也好,情意也罷,吳婷婷與陳尋之間的感覺,早超過他們人生一半還多的互相陪伴的歲月中說不清楚了。
陳尋捨不得,方茴放不開,兩人沒再彆扭,誰也不多提,就權當過去了。只是說出的話潑出的水,傷人傷心的事,多少還是落下了點小疙瘩。
後遺症之一就是陳尋不太願意和方茴單獨待在一塊了。方茴總是有點淡淡的哀怨,而陳尋也實在找不到方法來替她排解,他也不想去排解了,他害怕最終一切都演變成毫無意義的冷戰,讓最初的美好蕩然無存。
當記憶中的美好和現實裏的滄桑無奈融合,人的心底便只剩下了無法安撫的淒涼。那段時間陳尋經常和王森昭、沈曉棠出去,還是沈曉棠出的主意,一起去找打工的地方,趁着大一課少掙點零花錢。其實他們三個中間對打工最持認真態度的是王森昭,他是真打算掙點錢替家裏減輕負擔。而沈曉棠則是純粹的好玩心理,期待像日本漫畫那樣,找個蛋糕店、快餐店之類的又好玩有掙錢的活。陳尋沒什麼事,就跟着一起去了,他喜歡和他們一起開心的感覺,確切地說是喜歡和沈曉棠在一起開心的感覺,她總能帶來不一樣的新鮮感,陳尋樂此不疲。
可惜他們估錯了行情,那時候北京根本不流行學生打工這一說,滿地的民工打工妹還找不到工作,哪還輪得上這些大學生無所事事地忐兒哄?他們先轉遍了肯德基、麥當勞,人家倒還客氣,先讓他們填了表格,然後順手放在旁邊一個盛滿了不下好幾百張同樣表格的盒子裏,讓他們回去等通知。陳尋看這形勢,估計等通知他們的時候,他們很可能已經大學畢業了,因此斷了去洋快餐店的念頭。之後他們又找了西點店,不大的門臉,員工加老闆總共三人,他們三個再往中間一站,立馬轉身的地方都沒有了,走出來還得排成豎隊,說打工他們自己都覺得搞笑。最後他們不得已打起了周圍飯館的主意,剛進屋的時候領位小姐還很熱情,一聽是找工作,臉立馬就拉了下來,非常不情願地去喊了老闆,一邊走一邊使勁翻着白眼。老闆也沒立即打擊他們,看了看沈曉棠說,小姑娘不錯,可以在大廳服務,但必須全日制,男孩麼,頂多去後廚幫忙,扛扛煤氣罐什麼的。正說着兩個男服務員抬着大罐子走了進來,那白衣服已經凝結成了油狀不明物體,沈曉棠只看了一眼就拉着陳尋和王森昭往外走。可王森昭覺得不能再這麼晃悠下去,沒打成工,車費白花了好幾塊,於是又回頭去和老闆談條件,打算先在這乾乾試試。
陳尋和沈曉棠坐在馬路牙子上等他,沈曉棠揉着腿說:“哎喲,累死了,你說大學生怎麼找個打工的地方都這麼難,這要是真畢業找工作可怎麼辦啊?”
“不是咱們不努力,不是咱們不實踐,是社會不給咱們機會,不給咱們接受風雨的廣闊土壤!不給也就算了吧,反過來還說咱們是溫室的花朵,活在象牙塔內,是垮掉的一代!真他媽不講理!”陳尋嘆了口氣說。
“就是!總有一天我們要衝破枷鎖去開創自己的天地,世界早晚是我們的!我們不是垮掉的一代,而是勇敢的一代!我們必將用自己的方式創造未來,用更純潔的眼睛去看世界,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沈曉棠張開雙手向着天空說。
“你這一套跟誰學的,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陳尋詫異地看着她說。
“我們系辯論賽的立論臺詞,論未來創業中獨生子女思維模式的利與弊,我是正方一辯!”沈曉棠眨了眨眼說。
“行啊!怎麼沒叫我去參觀?”
“參觀什麼啊……最後都輸了……”沈曉棠垂下頭說。
“怎麼輸了?我看你說得挺好的啊!多抒情啊!”
“就是因爲太抒情了,我們同學說我最後的兩句不像辯論像詩朗誦……”
“你最後說什麼了?”
“空氣是多麼的新鮮,生活是多麼的美好,讓我們向着光明的未來出發吧……”沈曉棠小聲說。
陳尋哈哈大笑了起來,沈曉棠懊惱得把頭埋在了胳膊中間,陳尋使勁揉了揉她的頭髮說:“曉棠,你太可愛了,真是太可愛了!”
沈曉棠紅着臉抬起頭,陳尋望着她水靈的眼睛也止住了笑。街頭車水馬龍,在城市的喧囂中陳尋卻感覺到了自己不同以往的心跳。
真的很動心。
嘀嘀的短信聲打斷了他們之間的凝視,沈曉棠靦腆地別過了臉,陳尋心慌地掏出了手機。是方茴的短信,說宋寧一會請林嘉茉喫飯,林嘉茉非叫着她,她想讓陳尋一起來,按上次說的,給他們創造機會。
方茴曾經偶然提起林嘉茉說的那個夢,陳尋當時說如果有機會一定撮合他們,方茴就記下了這個事,一是不願意看林嘉茉一個人飄着,二是想和陳尋一起待會,他們有一陣子沒在一起喫過飯了。
陳尋看了看手機,回頭跟沈曉棠說:“曉棠,我晚上有點事,得先走一步了。老大回來你幫我跟他說一聲。”
“不和我們喫飯了?什麼事啊?”沈曉棠略有些失望地說。
“嗯……宋寧的事,下次我單獨請你喫飯!”陳尋沒有說出方茴的名字,他從沒在沈曉棠面前提過方茴,有時候他也會產生疑問,這算不算是故意欺瞞,但他很快就說服了自己,堅持認爲朋友之間也不一定非得聊女朋友的事。可不管怎麼說,從他心底裏,還是不願意讓那個沈曉棠知道方茴,也不願意讓方茴知道沈曉棠。
“好!我要喫小餐廳的炸鮮奶豆沙!”沈曉棠燦爛地笑起來。
“沒問題!”陳尋揮了揮手,跑向了馬路另一邊。
陳尋趕回學校的時候,方茴他們已經在小餐廳坐好了,宋寧笑着招呼他說:“叫你來,你還就真來啊?知道我現在銀根緊縮,還跟着蹭,不仗義!”
“得了吧!我沒把老大、高尚都叫來已經算很仗義了!”陳尋搶過菜單說,“先給我來一水煮肉!”
“那你沒把42叫來,是算仗義還是不仗義呀?”宋寧擠眉弄眼地說。
“滾啊!”陳尋有點驚慌地瞪了他一眼,轉頭對服務員說,“把水煮肉給我改成水煮魚!”
“得得得!我服!”宋寧忙攔住他說,“水煮肉,還是水煮肉啊!”
“你們倆對什麼暗號呢?一臉狼狽爲奸的樣兒!”林嘉茉狐疑地說。
“我們倆是在交接,馬上就要把你發出去了,我得慎重點不是?這是對你負責任,萬一誤把你交到鬼子手裏,我怎麼向父老鄉親們交代啊!”陳尋嬉皮笑臉地說。
“去死!”林嘉茉扔了張餐巾紙過去,“誰用你負責任啊?”
“我用,我用行麼?”宋寧接過話說,“陳尋,你派給我的艱鉅任務我正式接收下來了,哥們兒一定不負衆望,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誓將任務圓滿完成!”
“說什麼呢呢?別跟我開這種玩笑啊!”林嘉茉有些生氣地說。
“行了行了,先喫飯吧!”方茴笑着說,她習慣性地把辣菜放在了陳尋面前,而陳尋也習慣性地把不辣的先夾給她。
“哎喲,你看你們倆就是有默契!”宋寧咂着嘴說,“老夫老妻就是不一樣啊!”
“你也有機會,和嘉茉慢慢修行着,我們免費當你們老師。”陳尋夾了塊肉說。
“陳尋你別沒完啊!”林嘉茉瞪了他一眼。
“嘉茉,來,喫菜喫菜!”宋寧獻媚地給她夾了一口菜,林嘉茉瞥了他一眼,把菜扒拉到一邊,沒有動。
“我們嘉茉哪兒都好,就是脾氣有點剛烈,你日後可得多擔待!”陳尋沒理她猶自說着。
“一定一定!你放心!我是哪兒都不好,就是脾氣軟。”宋寧接着說。
方茴看着林嘉茉臉色越來越差,忍不住偷偷拽了拽陳尋,小聲說:“別這樣了……”
“陳尋!”林嘉茉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跟我出來一趟!”
她說完就轉身向外走,陳尋不是很在意的跟了出去,方茴有些擔心,剛也想跟出去看看,卻被宋寧一把拉住了。
“沒事,讓他們說說去。”宋寧非方茴盛了碗湯說,“你也喫啊,他們出去,正好咱倆敞開喫。”
“嘉茉是真生氣了,陳尋太沒分寸了!”方茴皺着眉說。
“沒有啊,我覺得挺好的。陳尋正說了我想說的,我平時愛耍貧瞎逗,但這種事我從不胡說。我也不瞞着,反正我就是要追她,早說晚說都要追。”宋寧自己也盛了碗湯說。
“可是……可是她對你……”方茴囁嚅着說。
“她對我沒意思,我知道!”宋寧痛快地回答,“這無所謂,我喜歡她和她是否喜歡我沒什麼太大關係,除非我們真的好了,那才能相提並論。”
“我怎麼覺得你特別像以前的一個人啊!”方茴苦笑着說。
“趙燁?”宋寧得意地看了看方茴驚詫的目光說,“你們以前那點事陳尋都告訴我了,可是我跟你說,我和趙燁真不一樣!他知道林嘉茉喜歡別人自己就先退縮了,以自尊爲藉口躲避傷害,可我不是,她喜歡誰是她的事,我喜歡她纔是我的事!我能看到她脆弱的一面,我會小心地保護着她,所以我覺得自己能挺胸抬頭地站在她面前。何況,不是據說她夢見我了嗎?不管夢見了什麼,都說明我在她大腦皮層留下痕跡了吧!”
方茴看着閃爍出自信光芒的宋寧,由衷地笑了笑說:“加油!我希望你和嘉茉都能幸福。”
“謝謝!”宋寧也由衷地說,“方茴,你是好女孩。”
方茴靦腆地低下了頭。
“陳尋也是好男孩。”宋寧頓了頓會所,“但是……好女孩和好男孩不一定會有好結果……”
方茴愣住了,她使勁眨着眼睛仍掩飾不了黯淡的神色,過了一會兒,她淺笑着點點頭說:“我知道。”
林嘉茉和陳尋一前一後走到外面,秋日的晚風吹動了她耳邊的碎髮,校園影影綽綽的燈光給她身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陳尋緊走了兩步,到她面前說:“怎麼了?真生氣啦?”
“你到底什麼意思!”林嘉茉厲聲責問。
“沒什麼意思,就劇的宋寧不錯,給你們倆撮合撮合!肥水不流外人田麼!”陳尋笑着說。
“我和誰好,你那麼費心幹嗎?沒事閒的啊!”林嘉茉仍舊板着臉。
“別假惺惺的了,我都知道了,快老實交代了吧!”陳尋絲毫沒在意她的慍怒,還半開玩笑地說着。
“你知道什麼了?”林嘉茉不明所以地看着陳尋。
“‘昨天晚上夢見宋寧了,是個好夢’……”陳尋壞笑起來,掐着嗓子學她說話。
林嘉茉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轉過身去說:“陳尋,你覺得好笑麼?”
“不好笑不好笑!”陳尋忙正色說,“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想幫你們捅破這層窗戶紙。”
“我給你講件更好笑的事。”背衝着他的林嘉茉聳了聳肩膀,好像是深吸了一口氣,“我的確做了個夢,也的確是好夢,夢裏我還和人擁抱了,而那個人……”
“是你。”林嘉茉慢慢轉向陳尋,她直視着陳尋的眼睛,但神色卻是困惑的。
陳尋啞然地看着她,過了半天才磕巴地說:“你……你別逗我啊……”
“我沒逗你。”林嘉茉垮下了肩,瞬間柔弱了很多。
“爲什麼?”陳尋目光閃爍問她。
“我不知道……”林嘉茉抿着嘴脣說。
“方茴……”
“我沒告訴她。”
“我……”
“沒想讓你怎麼着,就是告訴你一聲,放心,我沒那個力氣再向當初對蘇凱一樣對你了。”林嘉茉抬起頭,乾脆利落地說。
“你喜歡我麼?”陳尋側過臉問。
“你喜歡方茴麼?”林嘉茉也側過臉問。
“你知道的,我對她是什麼樣的感情。”陳尋認真地說。
“我知道,是喫飯的時候會自覺給她夾菜的感情,是睡覺前想給她發個短信的感情,是無時無刻都認爲必然存在的感情,但是,不是愛情。”林嘉茉挑起眼睛,直看到他心裏似的說。
“別亂說!”陳尋煩躁地躲開了她的注視。
“我沒亂說,不管我喜不喜歡你,都有一點不會變,那就是我瞭解你,我最瞭解你!”林嘉茉微微一笑。
“嘉茉,這樣不好。”陳尋搖了搖頭說。
“不想知道爲什麼我說這不是愛情嗎?”林嘉茉仰起了下巴,看着陳尋臉上細微的變化。
“這是……”
“不是!”林嘉茉打斷了他說,她悽然一笑,淡淡地說,“因爲你遇見了沈曉棠,所以你和方茴之間不是愛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