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分開
方茴說:“年輕時總是愛做互相傷害的事,最後我們都很絕望,因爲我們知道,能拯救彼此的只剩下分開這一種選擇。”
(1)
陳尋和林嘉茉的那段莫測的對話,讓他真正感覺到了隱藏的心底的悸動,但是與之一起來臨的不是本該有的興奮,而是微微的疼痛。
陳尋說可能他的心在最開始就預知往後的結果,但他卻沒有醒悟,最終使那塊最柔軟的地方,徹底感受到了被剝離的痛苦。
因爲林嘉茉的話,陳尋刻意地和沈曉棠保持了距離,只是心敞開了便難以迴避,不知不覺的沈曉棠已經在他心裏畫了一塊自己的領地,所以當那個可愛的女孩向他揮手,他還是不能自己地迎了上去。
那天是學校的社團迎新,沈曉棠拉着王森昭在人羣裏轉,一副遲疑的神色。陳尋遠遠看見了,心裏有幾分不自在,走上去拍了她肩膀一下說:“嘿!報了什麼了?”
沈曉棠回頭見是陳尋,臉一下子明亮起來,先笑着說了句:“我正發愁是報器樂社還是報話劇團呢!”後又想起了什麼,陰着臉說:“昨天給你發短信,你不是說沒工夫過來麼?”
“剛完事。”陳尋看着她,心裏暖起來說,“拿來我看看。”
陳尋伸手拿了沈曉棠手裏的宣傳單,來回看了幾眼說:“你報話劇團,我報器樂社,趕明兒你要是膩歪了就上我這邊玩來!”
“好好好!剛纔她還非拉着我報那什麼話劇團,大老爺們演那個幹什麼!”王森昭鬆了口氣說,“就這麼定了,我得去打工了,你們倆轉吧!”
“我纔不愛和他轉呢!”沈曉棠輕哼了聲說。
陳尋笑了笑說:“你去吧,老大!晚上再給我捎點回鍋肉回來!”
王森昭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沈曉棠卻還撇着嘴說:“就知道喫。”
“我怎麼招着你了?”陳尋饒有興趣地對她說。
“沒有啊!”沈曉棠絞着手指說。
“既然沒有,待會一起去自習室吧!然後再一起喫飯!”陳尋看着她面有笑意,也高興起來,又說:“再請你喫可愛多!”
“你說的!好!”沈曉棠再不彆扭,歡歡喜喜地走在了前面。
兩人先去自習室,找了個僻靜的角落放上兩本大學英語精度佔座,然後去食堂喫飯,又回到自習室裏邊看書邊聊天。互相默寫單詞的時候,陳尋手機響了起來,他皺皺眉接着走了出去,不一會就急急忙忙回來了。
“怎麼了?又有事?”沈曉棠疑惑地問。
“嗯,這回可出大事了。”陳尋長嘆了口氣說。
沈曉棠着急地拉住他說:“出什麼事了?你別嚇唬我!”
“你這麼緊張,擔心我呀?”陳尋看她的樣子心裏很受用,忍不住逗弄說。
“美得你!”沈曉棠紅着臉賭氣地說。
“說正經的,我發小兒出了點事。你身上有沒有錢,借我點,我急用。”陳尋不再說笑,苦着臉說。
“身上沒帶什麼錢,宿舍裏有點,一百多夠麼?”沈曉棠翻翻兜說。
“不夠啊……我也才一百。”陳尋搖了搖頭。
“到底什麼事呀?要多少錢?我回去向宿舍的人借點。”
“不用了,要借也是我去借,老大的錢我肯定不能借,宋寧這孫子估計兜裏連十塊都不剩了,高尚摳門兒得邪乎……鄺強應該有錢!我找他去!”陳尋站起身說,“我發小兒的女朋友,也是我發小兒,她……懷孕了。打胎總得要七八百纔夠吧?我現在就上樓去借錢,晚上給他們送過去,不陪你了啊!”
“哦……”沈曉棠聽見懷孕這個詞一陣吸氣,點點頭說,“有事你給我打電話!”
陳尋東拼西湊的借了四百塊錢,去德外的楊晴家樓下和他們會合。吳婷婷已經先到了,她摟着楊晴,楊晴一直在輕輕地哭,孫濤站在一邊,煩悶地一根接着一根的抽菸。
“我說,你丫怎麼這麼不小心啊?不是自稱左手試紙,右手套兒,兩手抓兩手都要硬嗎?”陳尋看了看楊晴,責備地說。
“你當我樂意呀?我們就看了個《色即是空》,想照裏頭的樣兒試試,失誤嘛……都賴你!十一的時候不跟我們去!要不然沒準兒沒這事了呢!”孫濤愁眉苦臉地說。
“靠!別的事你賴得上我!這事你能賴上我麼!我拿了四百,可能還不太夠。”陳尋掏出錢遞給他說,“你那裏有多少?”
“我他媽一塊都沒了,我和楊晴的錢全扔在動物園那個攤子上,現在還沒往回收呢!海冰出差了,婷婷前一陣剛把手頭的錢都給了白鋒他爺爺……媽的,真背!”孫濤狠狠地把菸頭扔在地上說。
“大概得多少?”
“光驗孕驗尿驗血B超檢查外加開了點消炎藥就180,醫院忒黑,貴得邪乎!之後不定多少錢呢,我估計怎麼也得小一千。”孫濤搓了搓手說,“唉,方茴家不是挺有錢的麼?能不能找她借點?”
“她……”陳尋頓了頓說,“我不想管她借錢,你扛扛,我再想想辦法吧!”
“你們怎麼了?上回婷婷說了之後不是好了麼?她還掰不開吶?”孫濤疑惑地問。
“不是,是我自己掰不開了……”陳尋抬起頭有些茫然地說,“好了,不說這個。你勸勸楊晴,從我來她就哭,這都多半天了?”
“哎喲,我現在都不敢跟她說話。你知道,從小她就膽小,又怕疼,這回她是恨死我了……”孫濤低下頭說,“說實在的,她跟着我,真是受罪了。”
陳尋拍了拍他的肩膀,攬着他走到了楊晴旁邊,楊晴瞪了孫濤一眼,賭氣地背過身,坐在旁邊的石臺子上。
孫濤忙過去拉她說:“你別坐這上面!涼!受了病怎麼辦?”
“你現在知道關心我,早幹嗎去了?乾的時候只圖自己舒服,事後着急管屁用?”
楊晴憤憤地哭着說,“受了病怎麼辦?好辦!正好把孩子流了,也省了去醫院那幾百塊錢了!”
孫濤尷尬地站在一旁,吳婷婷衝他微微搖頭,自己上去把楊晴扶起來說:“現在說這些賭氣的話也解決不了問題,你這麼坐着確實對身體不好。你當流產是說流就流啊,弄成習慣性流產就麻煩了!別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那你說怎麼辦?要不還是藥流吧,便宜點。”楊晴吸着氣說。
“不行!藥流你自己弄得好麼?大出血怎麼辦?流不乾淨怎麼辦?你別瞎琢磨了,我們這麼多人呢,總能想到辦法!”
“就是!孫濤,定的哪天去醫院?”陳尋問。
“現在消炎呢,至少三天,估計得預約到下禮拜二。”孫濤數着日子說。
“那行,你彆着急,我再回去想想辦法。”陳尋點點頭說。
“嗯,我也會幫忙,你們倆也放寬心吧,其實也不算什麼特別大的事!”吳婷婷勸慰地說。
陳尋要回學校,吳婷婷晚上住在楊晴家,多陪她一會。陳尋臨走前楊晴拽住了他,紅着眼睛小聲說:“謝謝……”
陳尋心裏疼了一下,月色下楊晴憔悴的臉和他記憶中一直跟着他們嬉笑玩耍的小女孩怎麼也對不上號,他看了看站在一旁困頓的孫濤,又看了看已經洗淨鉛華的重活了一遍似的吳婷婷,陳尋突然覺得,他們果然已經長大,慢慢走出很遠的路了。
陳尋回到學校後還是沒有向方茴借錢,他找了沈曉棠,把他們小時候的事給她細細講了一遍。沈曉棠很感慨,毅然決然地掏出了自己身上所有現金,說是一定要幫幫他們。
週二陳尋翹了課,吳婷婷他們早早就等在了醫院門口,孫濤急着楊晴的事,一路掛號排隊。楊晴和他一句話不說,呆呆地站在一旁。
進婦科門診陳尋已經有了經驗,他和孫濤等在門口,吳婷婷陪着楊晴進去看病,填單子時楊晴隨口胡編了個名字,大夫興許是看慣了,絲毫不在意。
大夫問要不要麻醉的時候楊晴猶豫了,吸入那種氣體就要一百五十塊,而他們身上總共也沒多少錢了。
楊晴顫聲問醫生說:“是很疼麼?”
醫生瞥了她一眼說:“從身上掉塊肉能不疼麼?第一次打胎都要擴宮,肯定會疼,你既然做了就應該有疼的準備啊!”
楊晴羞憤地煞白了臉,吳婷婷毫不猶豫地說:“要!您開吧!”
最裏面的手術室只能楊晴一個進去了,她唯唯諾諾地聽護士吆喝着穿上了衣服和鞋套,吳婷婷在外面看不真切,只覺得她的神色格外可憐。等了一會,楊晴從裏面走了出來,她的兩條腿不太利落,不得不叉開着走路。坐在兩邊椅子上女的都同情地看着她,吳婷婷忙上前去扶住了她。
吳婷婷低聲問:“能走麼?”
楊晴咬着牙說能,而眼淚卻順着腮幫子流了下來。吳婷婷看着心酸,也紅了眼圈。
出了婦科的門,陳尋和孫濤就迎了上來,孫濤忙着給楊晴披了件衣服,楊晴卻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幾個人心裏都很沉重,出了大門商量着怎麼回去,可交完了手術費、麻醉費、藥費,他們身上只剩下了十塊多錢,連打車都不夠,只能坐公共汽車回家。
公共汽車上人很多,根本沒有座,他們只能站着,連好好扶的地方都沒有。孫濤看着楊晴空洞的眼神,心裏就像針扎一樣的難受。他猛地從人羣中擠到座位邊,紅着眼睛反覆地喊:“我女朋友病了,她實在站不住。哪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好心給她讓個座?謝謝大家了,麻煩給她讓個座!”
說完這些話孫濤和楊晴都哭了出來,旁邊有一箇中年阿姨站了起來,孫濤給她鞠了個躬,扶着楊晴坐下來了。
陳尋他們看着都心酸得不成,吳婷婷死死握着車把手,還是忍不住掉了眼淚。陳尋輕輕拍着她的後背,她才稍稍平靜了一點。
幾個人把楊晴護送回家,她剛在牀上躺穩了,便輕輕說了句話。
“孫濤,咱倆分手吧。”
陳尋他們都愣住了,孫濤也愣了愣,但隨後就像什麼都沒聽見似的說:“我去給你煮鍋牛奶吧。”
“孫濤,我沒開玩笑,咱倆分手吧。”楊晴哽咽地說。
“冰箱裏還有牛奶吧?”
“我說分手!”楊晴喊叫起來,“孫濤,我們真的不能在一起了!不能在一起了!我原本是想和你過一輩子的,你不如海冰能拼,不如陳尋聰明,這都無所謂,我也沒圖你能掙錢能發達,就是希望我們能過好自己的小日子。不管我媽怎麼說你沒出息我都不當回事。可是現在我發現,不行,根本不行!現實太殘酷了,我懷了孩子你連做人流的錢都拿不出來,我怎麼跟你過下去?這世界光有愛情不行,你連自己都養不了,你怎麼養我?怎麼養家?算了吧,愛情是高級的,咱倆完不起了……”
孫濤吸着鼻子走過去,他拉住楊晴的手說:“晴兒,我知道自己沒本事,不想着努力卻天天做發財夢。你老嚷嚷喫必勝客可我都摳着不帶你去,但爲了面子扭過頭跟別人出去胡喫海喝,還騙你說是他們請客的。我還老找你零錢換整錢,可你……你爲我做人流我卻只能讓你坐公共汽車回家,我他媽就不是男人!晴兒,是我的錯,你想打我罵我甩了我都行,我不怪你。但我愛你,你等着,等我玩得起愛情的時候,我一定回來找你!我絕對不會放開你!現在你讓我最後再爲你做點什麼行麼?讓我把牛奶熱完咱們再分手,你現在虛,總的補補……”
楊晴伏在被子上痛哭出聲,孫濤站起來向廚房走去,陳尋想跟着他,他卻擺了擺手。吳婷婷走到楊晴旁邊緊緊抱住了她,兩個人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一起哭。
孫濤熱完牛奶就走了,吳婷婷晚上還要留下陪着楊晴,看楊晴漸漸平靜了,陳尋才從她家出來。
大街上蕭索的落葉枯枝顯出了秋末特別的淒涼,陳尋抬起頭,看着停滿了烏鴉的電線覺得心裏無比難受。他突然特別想見沈曉棠,恨不能馬上見到她燦爛的笑臉。
一進校門陳尋就給她打了電話,他一路跑到沈曉棠的樓下,直到看見她的身影,才覺得那種無處釋放的憋悶好了一些。
兩個人繞着學校的外牆散步,陳尋把白天的事都跟她說了,哀嘆道:“真沒想到他們會這樣,你不知道,以前他們特別好,從小就天天粘在一起,我以爲他們一定能修成正果……但是楊晴說的也沒錯,他們只是混日子不是過日子。要想一直在一起不能光靠情分,還是要成熟起來強大起來纔行。”
“長大了終歸和小時候不一樣了吧,誰也避免不了長大,個子高了,邁的步也大了,總不能一直在原來的圈子裏轉悠吧,抬頭往前走走,沒準路就寬了,你覺得呢?”
陳尋抬起眼,看着走在前面回頭衝他笑的沈曉棠,重重點了點頭,心裏豁然開朗。
(2)
那年冬天的女生宿舍裏,流行起玩一種“筆仙”遊戲。先在面前擺一張紙,上面畫着“是”“否”還有阿拉伯數字和英文字母,兩個人一起握住一杆筆,唸唸有詞地把“筆仙”請來,這時候筆便會“自己”動起來,然後你就可以問它問題,它“自動”在紙上畫圈,用簡單的是否或字母數字爲提問的人答疑解惑,最後再把它請走。這種遊戲帶點神祕感,大學女生玩着不過是圖個新鮮,都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也沒誰把它當真。
陳尋不找方茴的時候,她基本都一個人在宿舍待着,所以大多數時間她都在宿舍裏。自然而然的,方茴也參與了這個遊戲,李琦攥着她的手時,猶豫了一下說:“你可以問問陳尋的事,我不會告訴劉雲嶶她們的。”
方茴尷尬地點了點頭,不自覺地握緊了李琦的手。
劉雲嶶憑藉着異乎尋常的八卦精神徹底搞清楚了和陳尋在一起的女孩是沈曉棠。
她不像方茴天天在宿舍裏待着,偶爾也會在校園裏碰見陳尋和沈曉棠,每次都會很認真地跟方茴報告。然而劉雲嶶並不知道其實方茴一點也不想知道他們的事,她寧願保持着阿Q精神,小心經營自己的那微薄的愛情。有時候方茴宿舍的人聊起這些也會爲她鳴不平,讓她去和陳尋說個清楚。可她卻一直沒吭聲,她愛着陳尋,很愛很愛,愛到當愛已經快消失殆盡的時候,也不想去主動結束。
“開始?”李琦問已經神遊的方茴說。
“好。”方茴靜下心來,和李琦一起念起了可笑的咒語。
筆動起來之後,李琦問了很多問題,什麼在大學裏會不會交到男朋友,男朋友的首字母是什麼,會在多久後遇見等等。而方茴一直跟着她顫動的手在紙上瞎畫着圈,沒問一個問題。
後來李琦實在想不出問題了,她看了看方茴,示意快問關於陳尋的事,方茴頓了頓說:“請問陳尋心裏喜歡的人是誰?”
兩手之間的圓珠筆晃悠起來,筆道穿過F這個字母,最終在S上畫了一個圈,望着那個圓圈方茴半天沒有說話,李琦又唸叨了一通,把筆仙請走了事。
“真準呢!我剛纔一點都沒動!我覺得是你在拉着我動!”李琦也是第一次玩這個,有點興奮。
“是我在動,我用勁了,拉着你的。”方茴低下頭說,其實她也說不清自己到底動沒動,只是這麼說可以把那“冥冥中的天意”降低一些。
“啊?是嗎?那動了就不準了。”李琦知道她的心思,就順着她說了下去。
“聽她們說的來勁,也沒什麼意思。”方茴站起來說,“我去嘉茉的宿舍玩會兒。”
“嗯。方茴,我覺得你還是和陳尋說清楚吧。”李琦勸解她說。
方茴回頭淡然笑了笑說:“我們倆,已經說不清楚了。”
方茴下樓找林嘉茉,可她沒在宿舍,同屋的人說她被宋寧約出去了,一邊說還一邊曖昧地問方茴,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有沒有發展成男女朋友。
方茴搖搖頭退了出去,她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好了,雖然和林嘉茉在一個學校裏,但她們已經不比高中時能天天在一起了。林嘉茉加入了系學生會,平時忙得熱熱鬧鬧,偶爾一起喫飯,機會一半的路人都會跟她打招呼,而方茴僅僅在班裏混個臉熟而已。孤獨地走在學校中的方茴有種深深的失落感,她感覺當時幾個人在畢業時許下的永遠不分開的諾言成了他們向四面八方邁步的里程碑,只有她還傻傻地固守在那裏,不肯離開。
按現在的話說,方茴就是沒能與時俱進,而在當時,她只是個愛得太認真的傻孩子。
方茴無事可做,就去了機房查郵件,果不其然的,寥寥無幾的郵件中醒目的有着喬燃的名字。喬燃去英國以後每週都會給方茴寫一封信,說起來也沒什麼具體內容,無非是問候外加說說自己的近況,偶爾還會附上一兩張照片。他每次最後一句話都是問“你過得好麼?祝好盼復”。方茴通常會寫點學校裏的事,也總提到陳尋和林嘉茉,而這次,當再看見那句“你過得好麼?祝好盼復。”時,方茴只打了一個“好”字就再也寫不出什麼來了,她趴在鍵盤上輕輕哭了出來。
她不好,沒有比現在更不好的了。
宋寧把林嘉茉約出來單獨喫飯了,他的理由很奇怪,天氣轉冷,一起喫頓熱乎飯,給感情也加加溫。
兩個人點了一個小鍋仔,在酒精燃料的作用下里面的濃湯“咕咕”冒着泡。宋寧看着毫不客氣地夾着血豆腐的林嘉茉,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就是喜歡你這樣不要形象的美女。”
“謝謝!美女再不要形象也是美女!我比較喜歡要形象的帥哥。”林嘉茉鼓起腮幫子,呼呼吹着氣說。
“我是不是讓你失望了?”
“比較失望。”林嘉茉誠實地回答。
“那我請你喫飯,你答應那麼痛快乾什麼呀?”宋寧假裝痛心疾首地說。
“反正你請客不喫白不喫,再說我這人也不太會去拒絕別人,以前有慘痛經驗。”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就是給我希望了?”
“是嗎?那我收回。”林嘉茉又撈起一塊血豆腐說,“你沒希望了。”
“真的嗎?”宋寧饒有趣味地抱起手說。
“真的,你笑得那麼噁心幹嗎?”林嘉茉認真地點了點頭。
“那你爲什麼做夢夢見我?弗洛伊德說那是人的潛意識地體現。”宋寧往前湊了湊,神祕地說。
林嘉茉放下筷子,扯着嘴角笑了笑說:“弗洛伊德沒說錯,但你說錯了,我夢見的不是你。”
“你什麼意思?”宋寧不再嬉笑,正色地說。
“沒錯,我是做了個夢,也的確告訴了方茴,然後她告訴了陳尋,陳尋也告訴了你。”林嘉茉坐好了說,“但我騙了她,我沒跟她說實話,我夢見的人,不是你,是陳尋。”
林嘉茉說完了之後兩個人都安靜了下來,鍋仔的酒精燃料越來越小,最終熄滅。過了一會,宋寧抬起頭說:“你喜歡陳尋?”
“我在意他。”林嘉茉想了想,回答說,“已經超出了朋友之間在意的程度。”
“夠坦白的啊。”宋寧低低地笑着說。
“對於愛情我一向坦白。”
“可那是愛情麼?”宋寧突然抬起頭,銳利地盯着她問。
“當……當然是了。”林嘉茉有些慌亂地說。
“就算是吧,但另外一方面,你對友情可不太坦白啊,爲什麼不敢告訴方茴呢?”宋寧繼續逼問。
“我怕她接受不了。”林嘉茉低下頭說,“陳尋我一定爭取,方茴我絕不放棄!”
宋寧拍起巴掌說:“好!好!豪言壯語啊!那我問你你憑什麼一定爭取,又憑什麼決不放棄?不要說那麼多漂亮話,你想過後果麼?等你覺得一切都無法收拾的時候,可就全都晚了!”
“我瞭解陳尋,也瞭解方茴!我知道怎麼做不用你教訓我!”林嘉茉惱羞成怒地說。
“可惜你不瞭解感情。”宋寧搖搖頭說,“這也不怪你,兩個人之間的感情多微妙你根本不知道。嘉茉,你應該好好談一次戀愛。你不能……”
“夠了!”林嘉茉站起來冷冷地說,“我自己的事情我知道該怎麼辦。宋寧,你是很聰明,但有的時候你聰明得讓人討厭!謝謝你請客,我先走了,再見!”
林嘉茉抓起外套就往外面走,宋寧慌忙結了賬追出來,他跑過去拉她,而林嘉茉狠狠地甩掉了他的手。
“宋寧!你別以爲你喜歡我就怎麼着都行!喜歡我的人多了,還排不上你呢!比別跟着我,我討厭你!討厭你!”
“你討厭我什麼?你是討厭我能感覺出來你怎麼想的,還是討厭我把你心底的自私挖出來給你看?”宋寧沒再追她,站在她身後大喊,“林嘉茉!你很寂寞!你曾經全心全意地喜歡別人但沒有結果,你曾經徹頭徹尾地傷害別人但自己卻捨不得!你就是寂寞!寂寞得想找一個能和你在一起的男孩,又不甘心自己的失敗!驕傲而又寂寞的人最傻逼!林嘉茉!你聽清楚了!我不管你夢見誰了,我都喜歡你!我喜歡你!”
林嘉茉沒有回頭疾步向前走着,但宋寧說的每一個字都刺破寒風傳到了她耳朵裏。不知不覺地,她竟然已經留下了眼淚。
(3)
冬天體育課的一次跳箱練習中,方茴的腳崴了。
她那個時候特別的瘦,因爲長時間在宿舍蹲着不運動的結果,身上唯一的一點肉都是軟軟的那種,一點肌肉都沒有。對於跳箱這種手腿並用的動作,她根本做不到想薛珊、劉雲嶶一樣瀟灑地跳過去。勉強做了幾次練習之後,在正式跳箱的時候,她的一隻胳膊沒撐住身體,磕絆地摔了下去,左腳先着的地,隨即就驚呼了一聲歪在地上。等李琦她們跑過去扶起她,再看左腳崴踝,已經腫得像桃一般大了。
幾個女孩子雜咋呼呼地把方茴送到了校醫院,大夫簡單看了看,拍了片子見沒骨折,就僅僅給她開了點藥。李琦幫她取了藥,驚訝地說:“咱們學校還有扶他林?真想不到!我以爲只有紅藥水、紫藥水呢!你沒看平時感冒開的那些藥,沒一個好使的!”
“藥再好也是藥,不得病是最好的了。”方茴扶着牆勉強站起來說。
李琦攙着她的胳膊說:“你腳腫得這麼厲害還能上課麼?咱們宿舍在4層,你每天怎麼上下樓呀?要不給陳尋發個短信,讓他把你送回家吧。”
方茴遲疑了一下,搖搖頭說:“不用,今天都禮拜三了,再熬兩天就週末了。到時候,讓我媽來接我一趟就行。陳尋他們器樂社和校學生會在一起籌辦新生卡拉OK大賽呢,最近挺忙的。”
“哦。”李琦沒說什麼,她也不忍心跟方茴多說什麼了。其實昨天劉雲嶶回來告訴她了,在小餐廳看見陳尋、沈曉棠一起和一幫器樂社的人喫飯,喧譁的聲音在包間外都聽見了。那邊廂歌舞昇平,這邊廂零落頹敗,李琦都替方茴心酸。
陳尋是直到禮拜五才知道方茴腳崴了的,前幾天沒顧上和她聯繫,週五想問問她一起回家不,卻怎麼也打不通她的手機,一直是關機狀態。下午他下課後,給方茴宿舍打了個電話,是李琦接的,聽到他的聲音語氣就冷淡了下來。
“方茴剛下樓。”
“哦,那我去樓下等她。”
“那你得多等一會兒。”李琦輕哼了一聲說。
“怎麼了?”陳尋覺得她話裏有話。
“她禮拜三上體育課把腳給崴了,得扶着樓梯扶手一點點兒的下。怎麼,你都不知道啊?”
“先……先這樣,我找她去,謝謝你啊!拜拜!”陳尋覺得自己的腦子空了一下,連忙掛了電話。
陳尋跑到方茴的宿舍樓下時,方茴正好從大門口出來,略大的深綠色呢子大衣穿在她身上有點晃悠,衣服外面的臉和手有些蒼白得過分。因爲沒有扶手可扶,樓門前的三四個臺階讓她有點爲難,她笨拙地把書包挎在胸前,看樣子是想一步步跳下來。
陳尋突然感到自己的心臟墜痛了一下,他緊走兩步,一把扶住方茴說:“慢點!”
方茴抬起頭看見她,臉上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詫異表情,隨後又很快地黯淡下去,她低着頭,小心保持着與陳尋之間的距離,撐着他的胳膊,一瘸一拐地下了樓。
“怎麼弄得?幹嗎不告訴我一聲讓我送你?”陳尋蹲下來,撩起她的褲腿看着說。
方茴急忙往後退,衣料從陳尋手中掙脫,兩人中間只剩下冰冷的空氣。
“體育課跳箱,摔了一下。我媽的司機一會來接我,剛纔打了電話,這就到。不用麻煩你了。”
陳尋收回了手,站起來問:“爲什麼不和我說?”
“打了一次電話……你沒接。”方茴抿着嘴脣說。
陳尋想起來了,那天他陪沈曉棠去買話劇團的道具,他感覺到了褲兜的手機震動,看是方茴的名字就沒有接,而後他再打過去,就已經關機了。看着方茴現在的樣子,再想想那天的電話,陳尋心裏就好像被什麼狠狠擰了一把,格外難受起來。
他皺着眉說:“後來怎麼就關機了?”
“沒電了……”
“充電啊!要不打我宿舍也行啊!”
“電源在桌子底下……不太方便蹲下去,也不想麻煩別人。”方茴淡淡地說。
陳尋覺得心裏的擰痛感更強了,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抱抱她,方茴卻側過身子躲開了。
“車來了,我先走了,再見。”方茴背起包說。
“要不我送你?”
“不用了。”
“那晚上我給你打電話。”
“嗯。”
方茴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她側過頭說:“其實,那天你也可以給我宿舍打電話的……”
她說完就往前走了,司機出來接過了她的包,替她打開車門又關上,銀白色的轎車絕塵而去,陳尋站在後面,愣愣地看了很久。
那天陳尋自己回了家,他揹着吉他,拎着包,像一個流浪者一樣。他跟我說他當時的心就像在流浪,更準確地說是在流放,完全找不到方向。他說他以前很喜歡那種彷彿在天上飛一般的自由,而且他從不擔心會迷失,因爲他知道,方茴一定會在地面上等着他回來。只要想到一直有這麼一個人守着自己,無論飛得多高就都不會害怕。可是後來他覺得自己飛得太遠了,遠離了那個人的視線會有種暢快的解脫感,但是之後卻很迷茫,他找不到陸地在哪裏,因而不知道飛行到什麼時候才能停止。
陳尋說,他對方茴的感情,從那時候起就說不清楚了。
陳尋問我一直聽他說這些情啊、愛啊會不會覺得特蛋逼,我看着他搖了搖頭,其實我們都明白,也就在那個年紀,我們能單純地去想安歇情與愛,長大之後,我們只能在這裏對着抽中南海。
後來陳尋在永安裏的地下通道里停了下來,有一個長頭髮的藝術家似的青年在那裏抱着吉他嚎,那動靜讓他的耳朵很難受,偏偏藝術家還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他的吉他。陳尋被他一看,立時激起了鬥志,對着藝術家就坐了下來,把吉他套往地上一扔,放了三五塊錢,也彈唱了起來。
兩個人有點默契,你唱一首我唱一首,情歌搖滾,中文外文,居然就沒有重複的。半截陳尋接了沈曉棠一個電話,那藝術家還特敬業地等了他會兒,比個手勢,意思是你先接,不着急。
“幹嗎呢?回家了麼?”沈曉棠在電話另一邊說。
“回了,但還沒到家呢!”陳尋朝手心呵了口氣說。
“在哪兒呢?”
“永安裏地下通道。”陳尋朝着那個藝術家笑了笑,“和你一哥們兒飆歌呢!”
“啊?真的假的?沒蒙我吧?”沈曉棠驚訝地大叫。
“真的,不跟你說了,該我唱了,人家等着呢!”陳尋拿撥片滑了一下琴絃說。
“行!你接着唱!我現在就過去找你,看看到底是不是這麼回事!”
陳尋剛想說你不用來了,沈曉棠就掛了電話。他無可奈何地把電話放在兜裏,衝藝術家說了句不好意思,就接着彈了起來。
又過了大概半個多小時,那藝術家明顯唱累了,估計也沒什麼可唱的了。他收起了吉他,走到陳尋旁邊說:“哥們兒,看你歲數不大,不簡單啊!有點水兒!”
“也不行,沒你底氣足。”陳尋謙虛地笑笑說。
“抽菸麼?”藝術家遞過一根菸,陳尋搖搖頭,他自己點着抽起來說,“失戀了吧?跑這兒唱歌來?”
“沒有,我女朋友一會就找我來。”陳尋胡謅說。
“得!玩得夠浪漫的!我不跟你侃了,先走一步,我嗓子都疼了。”藝術家拍拍他的肩膀站了起來。
“行,你慢點啊!下回遇見接着唱!”陳尋揮了揮手說。
“你當玩,我當喫飯,咱倆下回肯定碰不見了。”藝術家最後吼了兩嗓子《一無所有》,背起吉他走出了地下道。
藝術家走了之後,陳尋慢慢感受到了地下道的寒冷,他緊了緊以上,隨手撥了兩段和絃,獨自一人慢慢唱了起來。
沈曉棠來的時候,他正在唱《匆匆那年》,唱道“忘川河畔盛開了多少朵紅蓮,輪迴中我們擦肩了多少個百年”這句,沈曉棠的笑臉出現在了他眼前。
“和你飆歌的那個哥們兒呢?”沈曉棠看看周圍問。
“剛走了。”
“是不是騙我呢?”
“不是,我有那麼愛騙人麼?丫最後沒扛住。”
“琴套裏的錢都是你自己的吧?”沈曉棠拿起一張紙幣說。
“有一部分是,剛纔一個老外過來還給了我五塊呢,我特意爲他唱了一曲《RAGE OF THE WINTER》。”
“我也給你錢!我要點歌!”沈曉棠蹲下來,掏出一個一塊錢的鋼鏰兒扔在琴套裏說。
“你要聽什麼?說吧!”陳尋笑着說。
“就剛纔那首。哪個樂隊唱的?叫什麼名字?”
“陳尋樂隊唱的,《匆匆那年》,聽着啊。”
陳尋低下頭撥動琴絃,慢慢吟唱了起來。沈曉棠歪頭看着他,如癡如醉。
他剛唱完,沈曉棠就把那一塊錢又拿了出來,重新扔進去說:“再唱一遍!”
陳尋笑了笑,又彈了起來。
沈曉棠反覆投了五次硬幣,當陳尋唱完等着第六次時,她突然攥着硬幣停住了,陳尋詢問地看着她,她的臉有些紅,歪着頭說:“喂,我現在有兩個主意。”
“什麼?”
“第一,別練《NOTHING ELSE MATTERS》了,卡拉OK大賽的決賽曲目換成《匆匆那年》吧,你教我彈,我給你伴奏,咱們一起演出!”
陳尋緩緩點頭。
“第二……”沈曉棠頓了頓說,“我現在想把自己發給你,你接收麼?”
陳尋愣住了,他看着沈曉棠,沈曉棠也看着她,他們的距離很近,可是從彼此的瞳孔裏看見自己慌張的臉,也可以看見彼此呼出的一團白氣。
陳尋一把扶住了沈曉棠的後腦勺,沈曉棠跪在了地上,還沒來得及驚呼出聲,陳尋已經吻了上去。從最先開始細碎的輕吻,到後來緊緊摟在一起的深吻,沈曉棠幸福地閉上了眼睛。
陳尋說,當時他以爲又找到了陸地了,但後來卻發現他找到的是一隻和他一起高飛的鳥。
(4)
那天晚上陳尋最終沒有給方茴打電話。
之後的一段時間,陳尋一直採取着這樣的方法,徘徊在方茴的世界之外,他不想欺騙她,更不想傷害她。
和沈曉棠在一起依然很開心,陳尋很着迷她的笑容,沈曉棠笑起來的時候就像怒放的雛菊,明媚了周圍的一切。而方茴從來不那樣的笑,她總是低垂下眼皮,把笑容斂在眼梢眉角之下。
和沈曉棠在一起時,陳尋基本想不起方茴,而和方茴在一起,他卻會想起沈曉棠。有一天和方茴喫完飯,他說要去排練節目,方茴叫住了他。
“準備的是什麼節目?”
“《匆匆那年》。”
“自彈自唱?”
“和別人一起唱。”
“誰?”
“沈曉棠……財政的一個同學,她也彈吉他。”陳尋遲疑了一下,還是說出了沈曉棠的名字。
“哦,那你去吧。”
方茴點點頭,她早已經從劉雲嶶那裏知道了陳尋和沈曉棠要合演的事,當親耳聽見陳尋念出沈曉棠的名字,她發現自己已經不可能阻止什麼了。
只是心很疼,疼得碎成了粉末,卻仍紮在五臟六腑之中,在呼吸之間都能深切的體會着。望着陳尋漸漸走遠的背影,方茴伏在桌子上痛哭出聲。
和沈曉棠好了的事慢慢也不是祕密了,先是陳尋他們宿舍的人都知道了,宋寧笑說終於把42扶了正,高尚說是沈曉棠翻身做主人,王森昭沒說什麼,只是再也不和陳尋沈曉棠一起出去了。
後來宋寧又告訴了林嘉茉,她知道了之後先去找了方茴,話語中探到尚沒分手的意思,回去後馬上又把陳尋叫了出來。兩個人在小餐廳喫飯,卻怎麼也沒有往日自在的樣子。
“你和沈曉棠真的好了?”林嘉茉乾巴巴地問。
“嗯。”陳尋毫不否認地點點頭。
“方茴怎麼辦?”
“我會好好跟她說的。”
“那我呢?”林嘉茉盯着他問。
“嘉茉,你有時候就是像小孩子。”陳尋笑了笑說,“你知道麼,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特面善,好像以前在哪裏見過,老朋友的感覺。所以我纔會總去幫你、安慰你。但那不是一見鍾情,咱們倆綁不到一塊兒。你不是一向標榜愛情麼?我現在就是在追求愛情呢。”
“你怎麼就喜歡上了沈曉棠呢?”
“因爲愛所以愛。”
“陳尋,我發現你跟我說話特不吝!這話你敢跟方茴說麼?”
“不是不敢,是不能。我不能撒開她的手,再朝她心口踹一腳。”
“我心裏也難受。”
“嘉茉,咱們不這樣行麼?這樣不好,我根本不能這麼幹。往遠了說,我對不起趙燁,往近了說我對不起宋寧……”
“你已經對不起了!你對不起方茴,對不起趙燁,對不起喬燃,對不起我!”林嘉茉猛地打斷他,紅着眼睛說,“你爲了和沈曉棠同呼吸共命運,就把我們都拋棄了!誰當初說會和方茴好一輩子的?誰當初答應我會一直幫我的?誰當初在樹上刻‘我們永遠不分開’的?”
“嘉茉,我知道,是我不好,可我們都已經回不去了,我們得抬起頭往前走……”
“說的輕鬆,怎麼走啊?像喬燃那樣飛出國去?喬燃那會兒那麼喜歡方茴,比你還先喜歡呢,那《一朵丁香花》寫的就是她!你把方茴搶過來了,弄得喬燃最後出國了,這叫往前走嗎?沒你這樣的!”
“等會兒!你說什麼呢?什麼一朵丁香花?”陳尋驚異地問。
“就是喬燃在咱們班唸的那篇作文!那是喬燃給方茴寫的,咱們畢業喫飯那天他親口告訴我的!”
“你說的是真的?”
“廢話!你們呢都要分手了,我還騙你這幹嗎!”
“方茴知道麼?”
“寫的是她她能不知道麼?都現在了,你管她知道不知道呢!”
陳尋沉默了,不知道爲什麼,他有點小小的憤怒,他覺得方茴隱瞞了他,這種感覺讓他心裏微微有些泛酸。
“行了,走吧,我送你回宿舍。”陳尋悶悶地說,“這事你先別告訴方茴,我會自己跟她說清楚。”
“我不會跟她說的,本來就應該你自己說。”林嘉茉穿上外套說。
“對了,你知道趙燁最近怎麼了麼?我給他打電話不接,發短信也不回。”陳尋一邊付賬一邊說。
“哦,我告訴他我喜歡上你了,後來他就沒再和我聯繫。”
“什麼!你瘋了吧?和他說這個幹嗎?”陳尋瞪大眼睛說。
“他該再去找個女孩喜歡了,我想讓他死心。”
“你這是讓他傷心!他最重感情,當年你喜歡蘇凱他都轉不過彎來,現在……現在你讓他怎麼接受得了!”陳尋着急地說。
“反正早晚都會知道,總有一天我們大傢伙要一起面對的。”
林嘉茉淡淡地看着前方,裹緊圍巾走了出去。
2001年12月7日,W大舉行了新生卡拉OK大賽的決賽,陳尋和沈曉棠一起上臺表演了《匆匆那年》,他們一個伴奏一個演唱,配合得十分完美。最後一段高潮結束後,兩個人一起牽手謝幕,引起了底下一片山呼海嘯般的掌聲。
方茴也坐在下面看了他們的演出,她在第16排,位置不是很好,但足夠看清一段愛情的開始,和一段愛情的終結。同一個光柱下的兩個人和諧美麗,彷彿離她特別遙遠,《匆匆那年》的旋律一響起來方茴就哭了,她想起去年的冬天,同樣是在這麼寒冷的時候,陳尋跟她說這首歌是隻給她一個人的,而現在才僅僅過了三百六十五天,陳尋就唱着《匆匆那年》拉住了另一個女孩的手。
方茴絕望了,她知道,陳尋真的已經離開她了。
不知不覺下一個節目已經開始,一個女孩子演唱《囚鳥》,方茴抹了抹眼淚,拿出手機顫抖地按下了陳尋的號碼。
手機響起的時候,陳尋正在後臺和沈曉棠慶祝,他親了沈曉棠一口,他從沒在這麼多人面前表現得和沈曉棠特別親暱,這次他太興奮了,《匆匆那年》演繹得十分完美,他根本控制不住開心。看見方茴的來電,陳尋猶豫了一下還是出去接了,系算算他們大概有四天沒有聯繫了。
“喂?”
“喂,是我。”
“嗯。”
“陳尋,我想問你一件事,你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方茴努力地控制自己,不讓哭泣的聲音顯露出來。
“說吧。”
“你喜歡沈曉棠嗎?”
陳尋沉默了,他知道方茴一定是明白了什麼,他頓了頓,看着後臺遠處微笑着的沈曉棠,沒有隱瞞地回答是:“是。”
從陳尋嘴裏親耳聽到答案還是讓方茴狠狠疼了一下,心就像被撕裂了,血液停止了流動,只是眼淚奔騰而下。即使她閉着眼睛,淚水還是不停地流了下來。方茴儘量壓抑着抽泣的聲音,兩個人的聽筒裏只傳來《囚鳥》的歌聲,時間就像永無止境的黑洞,一分一秒地流逝。過了好一會,方茴纔開口說:
“陳尋,你記住了,剛纔是我們在一起的最後幾分鐘,從現在起,我不是你的女朋友了,我們分手。”
聽到分手這個詞,陳尋猛地愣了一下,雖然他知道和方茴終歸要分手,但他認爲那是在兩個人面對面,至少好好說清楚之後的事。這麼突如其來的到來,讓他有些接受不了。
“方茴,你聽我說……方茴?方茴!”
陳尋剛想說點什麼,方茴就掛斷了電話,再撥回去的時候,對方就已經關機了。
陳尋焦躁起來,他回想剛纔聽筒裏《囚鳥》的聲音,知道方茴一定就在禮堂內,他毫不猶豫地衝入前臺,卻被工作人員死死攔住了。
陳尋掙扎着從舞臺上面尋找方茴,可是底下有很多人,每個人的臉孔都只有一個灰暗的影子,他根本看不清楚哪個纔是方茴。在好幾百人之中,不管他多麼努力,都無法辨認出方茴的樣子。她明明就在那裏,可是他卻找不到她。
那一刻無能爲力的感覺讓他心底荒涼一片,陳尋知道,那個說永遠陪伴他的女孩不見了。
節目散場之後陳尋仍抱一絲希望地守在門口,可是禮堂有兩個門,他焦急地在這邊站一會兒,又到那邊站一會兒。害怕錯過這邊,又害怕錯過那邊。最後陳尋還是沒能找到方茴,他一遍遍地給方茴打電話,卻一直都是關機的聲音,他又往方茴宿舍打電話,劉雲嶶說她回宿舍收拾了一下東西就回家了。陳尋掛了電話就向學校大門跑去,他想見到方茴,立刻見到方茴,分手什麼的都再說,只要先見到她就行。
陳尋坐上車的時候,天空飄起了雪花,路上漸漸的堵起來,到俱隆花園時已經過了三個小時,可是方茴家的阿姨卻給了他失望的答案,方茴沒有回去。陳尋給她打電話還是關機,她爸爸家的電話也沒人接聽,這個女孩就像突然在世界上消失了一樣,讓他惶恐不安。
陳尋說他當時特別的焦慮,他覺得自己彷彿選擇錯了出口,從學校的禮堂到方茴會回哪個家,他都判斷錯了。這好像意味着他們註定分開,分開本來是他預計到的,可真正到來的時候,不知道爲什麼就是那麼的痛苦與不甘。
他從俱隆花園出來,外面的雪已經沒過了腳面,大街上所有的車都堵死了,每一個交通工具都寸步難行。陳尋茫然地走在人行道上,鵝毛大雪幾乎矇住惡劣他的眼,眼淚和雪花凝結在一起讓他看不到前面的人影,他不知道該往哪裏去,腳步胡亂地往前邁着,他心裏頭只有一個名字,那就是方茴。
當陳尋在大街上瘋狂地尋找方茴的時候,方茴也在另外的街上走着。
從W大出來她回到了F中,她先去找了當年他們刻字的樹,名字還在,字跡也還在,因爲鑰匙不太好用留下的鋸齒狀凹痕都還在。方茴哭了出來,她重新用雪掩埋起了這些,他們還是分開了,永遠地分開了。
後來她又去了高中部教學樓,學生正在上課,樓道里很安靜,只能聽見各班老師授課的聲音。從後窗戶她看見了侯老師,她還是用女孩般的語調講着課,只不過左手上多了一枚戒指,聽說是結婚了。往前面走她又開間了劉老師,他還是不停地“這個捏”,底下的同學也還是不住的竊笑。頂層依然是高三年級,李老師還是帶A班,正強調着月考的重要性,學生在下面悶頭坐着,一片愁雲慘淡。
恍惚間方茴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上高中的時候,一會林嘉茉就會來找她上廁所,中午趙燁會去拿飯,喬燃會掏出紙巾擦桌子,而陳尋則會拉着她的手,陪着她一起回家。
但是不是,現在這裏只剩下了她一個人,校園裏一切都沒有變,但她已從坐在教室裏變成了站在教室外。方茴慢慢蹲坐在地上,她的雙肩劇烈地顫抖起來,淚水順着她的指縫滴落在地上,連成一片絕望的水漬。函數與文言文、摩爾與ABCD的聲音吞沒了她無法抑制的哭泣,冬日寂靜的樓道里,只留下了一個悲傷的孤獨身影。
從F中出來,方茴順着每次和陳尋一起走的路,獨自走回了家。一路上她一直想着和陳尋經歷的那些事。一起張貼的板報,在東華門城樓下的呼喊,醫務室裏的凝視,表白心意的紙條,黑板上歪歪扭扭的字,回答是與不是說出喜歡她的電話,玻璃絲編的手鍊,反着穿的校服,賀卡和河馬牛的玩偶,署名石和貼着銀色桃心的撥片,她家樓下第一次牽起的手,春遊時買的喫的,遊行時畫的標語,紅色的集體舞T恤,破碎的米鏈,地壇天橋上血色的擁抱,1999年最後一天的初吻,耐克杯的比賽,爲她寫的《匆匆那年》,高三後黑色的分離,逃課去醫院看病,德芙心語巧克力,散夥飯那天唱的《信仰》,申奧成功在長安街上飛奔的單車,青龍峽前的篝火,軍訓時的子彈殼,十一六天的一封郵件,學校裏的爭吵,最後的分手……
每一件事曾經都那麼清晰,但現在想起來又那麼模糊,方茴無法抓住任何一點的過去,更無法想象一絲一毫的未來,她只能走在滿天飛雪中,肆無忌憚地盡情流淚。
2001年大學這個節氣,在北京真的下了一場大雪,整座城市都陷入了史無前例的瘋狂的堵塞,就像方茴和陳尋的心一樣。他們哭着漫步在城市的兩處,最終走向了不同的地方。
(5)
陳尋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快11點了,他沒有坐車一路走了回去。長久的邁步和風雪的吹襲讓他本就悲傷的心更加淒涼,他混沌地往前走,直到走到宿舍樓面前,看見沈曉棠和一個與她一般高的雪人立在一起,才愣愣地停下了腳步。
“你看……這個雪人漂亮麼?”沈曉棠的臉被凍得通紅,她一邊吸着鼻子一邊說,“我一個人堆的……堆了好幾個小時呢。”
陳尋慢慢走了過去,他看見雪人圓圓的肚子上寫着他的名字,沈曉棠指着說:“這個是我剛寫上去的,被別人看見會很不好意思……因爲真的很想你,不知道你去哪裏了,也不知道你還會不會回來。老大剛纔來陪了我半天,被我轟上樓去了。其實我很想讓他陪的,但又覺得萬一等不到你,被他看見多沒面子啊!所以我……”
陳尋沒等沈曉棠說完就一把抱住了她,還有一絲暖氣的身體和女孩淡淡的清香消散了陳尋的疲憊與心傷,他控制不住地哭起來,就像迷路了很久的孩子突然找到家一樣的大哭。
沈曉棠趴在他的懷裏靜靜地聽着一個男孩號啕的聲音,陳尋的胸脯一顫一顫的,每一下都讓她心驚膽戰,她不知道陳尋究竟經歷了什麼事情,居然會痛苦成這個樣子。沈曉棠莫名其妙地覺得心慌,她緊緊扣住陳尋後背,沉沉地說:“好了……都過去了……都忘了……”
十一點一到宿管的大媽就和平時一樣從門裏出來觀望,她看見抱在一起的陳尋和沈曉棠,皺皺眉頭喊:“嘿!到點了啊!到點了!進不進來?不進來鎖門了啊!”
“十一點了……我得回去了。”沈曉棠剛起身,又被陳尋一把拉住抱進了懷裏。
“別動。讓我再抱會兒,就一會兒……”陳尋附在她耳邊輕輕地說,聲音中甚至有了哀求的意味。
“嘿!說你們倆呢!進不進來啊!這還下着雪呢!差不多了吧!”宿管大媽喊得更大聲了。
“喂,叫咱們呢,你不進去可真就回不去了。”沈曉棠趴在他懷裏說,而陳尋就像沒聽見一樣,仍舊沉默地抱着她。
“我關門了啊!待會甭來敲門!敲也不開!有毛病!”大媽氣哼哼的用鐵鏈鎖上了大門。
“得。這次你是真沒地兒可去了!”沈曉棠抬起頭,看着還掛着眼淚的陳尋開玩笑般地說,“怎麼辦啊,我也沒辦法收留你,要不我們出去刷夜?”
陳尋鬆開沈曉棠,看着她笑盈盈的臉龐,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往外走去。
“你幹嗎呀?再不回去我也得被鎖外頭了!”沈曉棠驚訝地跟着他說。
“咱們出去住。”陳尋靜靜地說。
沈曉棠一下子懵了,恍惚間就這麼被他拉着,一路走出了校門。
有需求就有供給,爲了滿足學生情侶的某些特殊要求,基本上每個大學旁邊都有一些小旅館。房間簡陋,設施不好,價位不高,不過反正來往的人也都不在乎這個,只要有牀就行。
陳尋從來沒來過這種地方,但是鄺強是常客,他又特別愛說這事,所以陳尋能經常聽他說一些,比如哪家的暖氣好,哪家的廁所不味兒,哪家是行楷的被褥乾淨等等。
陳尋照貓畫虎帶着沈曉棠找了一間聽過名字的旅店,進門的時候兩人都有點尷尬,老闆看慣了這樣的場景,問也不問就給他們開了一個房間,打着哈欠說:“身份證。”
沈曉棠什麼東西都沒帶,慌亂地抓住了陳尋,陳尋倒是帶着,卻不知道要身份證幹什麼用,猶猶豫豫地說:“她沒帶……要身份證幹嗎啊?”
“住房登記!公安局要求的!”老闆抬頭瞥了他一眼說,“有你的就行!”
陳尋臉紅着把身份證遞了過去,老闆在一個本子上記下來說:“316號房間,往裏面走,洗澡水現在不太熱了,湊合點,喝開水到前臺來拿暖壺。明早12點前退房,過時算兩天。”
陳尋不再多說,接過鑰匙拉着沈曉棠往裏面走。房間是標間,但很小,兩個單人牀就佔了不小的地方,他們只能各坐在牀上,臉上都有些不自然。
“睡覺?”沈曉棠囁嚅地說。
“好。”陳尋躺下來說,“委屈你了,湊合一宿吧。”
沈曉棠蜷着腿坐在牀上,壓低了頭說:“你……你關下燈。”
“嗯?”
“我要把外衣脫了……”
“好……好……”陳尋慌亂地爬起來,按滅了所有的燈。
衣服摩擦的聲音響起來,着了曖昧的痕跡,讓陳尋不禁有些心跳。他背衝着沈曉棠躺着,腦子裏亂七八糟的,一會是方茴,一會是沈曉棠。
“喂……”沉默了一會沈曉棠開口道,“你睡着了麼?”
“沒。”陳尋翻過身說。
“能告訴我你今天怎麼了麼?”
“失去了一件曾經很重要很重要的東西。”陳尋的眼睛又溼潤了起來。
“那現在還重要麼?”
“不知道……但是特別難受,從來沒有這麼難受過。”
“就因爲這個所以都沒參加頒獎就跑了?”
“嗯。當時心很亂,特絕望,特無助,我今天一晚上都是這種感覺,就像被扔到了另一個世界裏,往前走往後走都不對,找都沒地方找去。你知道麼?長大以後我第一次哭這麼厲害……”陳尋擦了擦眼角說。
“哦……”
“但是看到你的時候,我覺得一下子又回到了這個世界。我的學校、我的宿舍、我喜歡的女孩都在這裏……當時覺得特別安心,就想這麼抱着你,不撒手了。”
“我有點冷……能再抱會我麼?”沈曉棠往被子裏縮了縮說。
陳尋遲疑了一下,起身去了她的牀上。
“看着你這樣挺心疼的,但是又有點害怕,因爲我覺得那是我瞭解不了的。陳尋,你答應我,不管你失去了什麼、那東西曾經多麼重要,以後都別想了行麼?你會擁有更重要的東西的。”沈曉棠偎依在他懷裏說。
“嗯!”陳尋流着淚點了點頭。
“你喜歡我麼?”
“喜歡。”
“有多喜歡?”
“喜歡得變成了現在這樣了……”
“什麼樣?”沈曉棠抬起頭問。
“別亂動,要不我該想幹壞事了……”陳尋按住她說。
“你真討厭!”沈曉棠紅着臉打了他一下。
“真的……我抱着你才踏實了……”
兩個人緊緊擁抱在一起,陳尋使勁吸着沈曉棠特有的香味,慢慢閉上了眼睛。
方茴神情恍惚地在家晃悠了兩天。
白天她像往常一樣的喫飯做事,卻不記得到底喫了什麼,做了什麼。晚上她又陷入了失眠的狀態,抱着被子能睜着眼睛待一宿,知道天色泛白才迷瞪一下,但很快就會醒來。因爲她總夢見陳尋,不僅是夢,平時聽到的聲音看到的文字說的話,她全都能想起陳尋。那個男孩就像鑄刻在了她心裏,從心脈到血液都留下了痕跡,根本不能消失。
一想起陳尋方茴就哭,不管多少美好回憶最後在她心裏都變成了摻雜着音樂聲的那個“是”字。簡簡單單的一個音節,宣判了她愛情的死刑。方茴終於明白,所有的永遠唯一到最後還是變成了無法更改的絕決。她高尚的感情曾經給予她無盡的勇氣與力量,但同樣當那份感情不再高尚,她細心儲存的所有美好就變成了利刃鳩毒,腐蝕了她的心,摧毀了一切,連同過去一起最終灰飛煙滅。
失去陳尋的感覺比方茴之前的所有假想都要可怕。
週日晚上回到宿舍的時候,方茴先在門口聽見了劉雲嶶清涼的嗓子,她正跟屋裏其他的人說着什麼,彷彿是說急了,聲音一下子高了起來。
“真的!絕沒蒙你們!我們高中同學親眼看見的,兩個人就一起在宿舍樓下抱着,當時都快關門了,他們一點進去的意思都沒有!”
“他們倆是不是就算好了?那方茴怎麼辦啊?”薛珊的聲音傳過來。
“方茴能怎麼辦?”李琦嘆口氣說,“說實話就現在這樣他們分手是早晚的事,陳尋那樣的人不可能守着她的。上了大學終歸和上高中不一樣,薛珊你和你高中的男朋友不是也分了?我和我那個現在兩地着還指不定怎麼着呢!”
“唉,方茴也挺可憐的……”薛珊說,“我和我前男友是和平分手,她這個明顯被人第三者插足了,心裏得多憋屈啊!”
“肯定的,她本來就內向心細,我看已經壓抑了有一段日子了。”李琦說,“云云,她回來你可千萬別提看見沈曉棠的事!”
“我知道!其實要我說他們就乾脆分手算了,談戀愛有什麼可好的?還是單身自在!最好李琦你也和你的廣東哥哥拜拜,咱們宿舍集體單身!分手吧,我們分手吧!”劉雲嶶唱起了歌。
方茴在門口站着,她握緊了手,指甲深深紮在手心裏,留下了一排月牙形狀的印兒。她覺得自己心裏就像被狠狠抓了一把,心臟墜痛,胸口悶悶的,眼淚不知不覺就掉了下來。她本想不進屋了,可轉過身又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地方可去。方茴覺得自己現在的樣子很可笑,當初在大家面前說了陳尋是自己男朋友,現在不是了自然也要告訴她們。不管怎樣的尷尬與羞愧,都必須要面對了。
舊愛與新歡的差別,不僅僅在淚笑之間,被遺棄的痛苦,任誰也不能輕易淡漠。女人總是恨不得抓住負心的人問問,而答案往往更加傷心。彼時緣妙不可言,此時緣苦不堪言。情傷兩個字,不經歷永遠不懂。
屋裏的細語聲隨着屋外方茴的手機鈴聲戛然而止,方茴慌亂地掏出手機,上面是曾經熟悉的“陳尋”兩個字,而如今這個名字卻字字如刀,她毫不猶豫的按下了掛斷的按鍵,抹了抹眼淚走進宿舍,三個女孩有些尷尬地看着她,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方茴沉默地放好東西,輕描淡寫地說:“我,和陳尋分手了。”
(6)
李琦她們勸了勸方茴,可是方茴機會沒說什麼話,只是點頭或搖頭,弄得她們很索然無味。待了一會兒,方茴拎了水壺說下樓打水,三個人忙不迭地答應着好,她一出門,互相都鬆了口氣。
方茴沒有直接去水房,而是先去了林嘉茉的宿舍。她也剛從家回來,正往桌子上擺水果,看見了方茴笑着招呼說:“快來!我帶的橘子,甜着呢!”
“嘉茉,我……”方茴頓了頓說,“我和陳尋分手了。”
林嘉茉手裏的橘子“叭”的一聲掉在了桌子上,她們宿舍的人也愣愣的不再說話,整個房間驟然安靜下來,方茴不知所措的抿了抿嘴脣說:“已經……分手了。”
林嘉茉沒接着她的話說,扭頭拎起了自己的水壺說:“走,我和你一起打水去!”
兩個人走出了門,林嘉茉才拉住方茴問:“到底怎麼回事?上禮拜不還好好的麼?”
方茴緩緩搖了搖頭,含着眼淚給她講了一遍週五晚上的事,包括剛在自己宿舍門口聽的那些話。林嘉茉的眉頭越皺越深,她掏出紙巾給方茴擦了擦臉說:“我早覺得他和沈曉棠是一定的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以陳尋的性子他不會跟你撒謊,總比他騙着你腳踩兩隻船的好。反正也這樣了,你沒有錯,別太難過了。”
“嘉茉,我真的不明白爲什麼。是我變了?還是他變了?當初我們倆拼死拼活的考一個學校,陳尋爲了能和我在一起,物理考試愣是少做了一道大題。軍訓的時候還不是這樣呢,你記得嗎?他還撿子彈殼給我!還有從前……”
“方茴,現在不是從前了。”林嘉茉打斷她說,“我沒跟你說過麼?只要是咱們長大了,那麼你就變了,他也變了。他當時爲了你考到這裏那是因爲他愛你,現在他爲了沈曉棠而離開你是因爲他不愛你了。愛,不是以前怎麼樣以後就會怎麼樣的東西,你懂不懂?這世界上最不靠譜的就是愛了。既然他能忘了曾經,你就也應該忘掉。”
“可我捨不得……我愛他,我還愛他呢……”方茴使勁往天上看着,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愛情是兩個人的事,只有一個人的愛情最可悲。方茴,你別想了,結束了,一切真的結束了。從現在開始,陳尋是陳尋,你是你,你們沒有別的關係了。”林嘉茉扶着方茴的肩膀看着她說。
方茴毫不掩飾地哭了起來,林嘉茉一邊拍着她一邊輕輕地說:“哭吧,哭完了就過去了,咱們重新開始……”
方茴兜裏的手機又響了起來,這次是短信,還是陳尋的,很簡單的三個字:對不起。
方茴顫顫地把手機舉到林嘉茉面前,悲傷地說:“你看,這些天他只是翻來覆去地給我發這些字。可我一直沒理他,你知道爲什麼嗎?因爲他食言了,他答應過我,絕對不和我說對不起的……”
林嘉茉看着冬天傍晚裏瑟瑟發抖的方茴,看着她手裏閃着熒綠色光的“對不起”,終也控制不住哭了出來。她奪過方茴的8210,直接刪除了這條信息說:“光說對不起管屁用!我給他打電話,讓他來當面跟你說清楚!”
方茴慌忙按住了她的手,搖着頭說:“不,嘉茉,我不想跟他說話!不想跟他說話!我覺得現在這個人不是陳尋!和我在一起的陳尋不會這樣!你別讓他來,我不想再見着他了!”
兩個女孩在一起抱頭痛哭,冰冷的空氣終傳遞着她們青春的苦痛,尚未被社會麻木的心靈,深深銘記了所有的傷痕。
後來陳尋再沒找到方茴。打她的手機被掛斷,打家裏電話也被掛斷,發短信不回,在QQ上也見不到她的影子。就如同方茴來到他身邊的時候一樣,她離開的時候也是悄無聲息的。
其實陳尋不是不能找到她,但是他不敢,不知道爲什麼他就是不能面對那個眉眼清淡的單薄女孩。一想起方茴他就會覺得心裏疼一下,偶爾在校園裏遇見,看見她匆匆躲閃的樣子陳尋總是特別難過。他覺得他們之間還有點什麼沒有結束,至少要應該好好地說一說,哪怕是從此陌路也要親口說一句再見。但是方茴沒給他這個機會,她獨自選擇了他們結束的方式,讓陳尋落下了心病。這麼多年,說還很愛是假的,但要說不在乎,也是假的。
沒了方茴,陳尋和林嘉茉反而走得更近一些,因爲他想知道方茴的事,還要從林嘉茉哪裏才能或多或少聽到一些消息。而這些消息往往又讓他焚心,比如她多麼瘦,多麼自閉,多麼憂愁,多麼可憐……用可憐這個形容詞讓陳尋和林嘉茉都非常難受。他們不想同情方茴,反過來都想看到方茴一個人也能過得好好的。可是天不遂人願,方茴眼見着一點點憔悴下去,彷彿吹一陣風就不見了。
與方茴的黯然相比,那段時間的沈曉棠就像放着光一樣,散發出無限的美麗。她和陳尋很好,也很合拍,兩個人在一起就有說不完的話。和方茴傾聽者的角色不同,沈曉棠本身也是個傾訴者,她和陳尋湊成一對,少不了嬉笑鬥嘴,偶爾鬧得急了,也會吵架。但不像和方茴那樣悶着,你一句我一句,說說也就好了。
陳尋說那時候和沈曉棠真的相處得很快樂,他也是真的喜歡沈曉棠,願意和她好。但是因爲方茴的存在,快樂總是不能盡情盡興。就好像頭考試前的聚會狂歡,玩得再開心,心裏也不踏實。
這事陳尋也在宿舍和宋寧聊過,宋寧斜着眼睛看他說:“我說你丫這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看着碗裏的想着鍋裏的!你要求也太高了吧?有想和42甜甜蜜蜜,又想和41重歸於好。怎麼想的啊你!”
“什麼重歸於好!我就是想讓方茴能過好點!你不知道她以前的事,真的特讓人心疼,她性氣又太悶,什麼事都愛在心裏憋着,我真怕她弄出病來。”陳尋懊惱地說。
“所以說啊,你還是想這邊和42好着,那邊41就跟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天天樂呵呵的。我告訴你,不能夠!方茴怎麼才能過的好你比我清楚吧?她就是非常愛你纔會這樣的,要想她好起來除非你再和她破鏡重圓。但你做得到麼?做不到吧?做不到你就別扯這個!兩全其美這種美事兒壓根就不存在,你要是非要這麼做,那隻能是兩敗俱傷。”宋寧不以爲然地說。
“那你說我就不管方茴了?”陳尋茫然地問。
“問題是你管不了了!我看你是管的太習慣了,你又不是東北人,瞎當什麼活雷鋒啊!再說感情這事你也說管就能管?你也該讓她獨立點兒了,誰不得失戀個幾回啊,你就當讓她在你這裏積累經驗了,下次再失戀就不至於這麼痛苦了。”
“我發現你這人怎麼這麼心狠啊?方茴不是那種隨便的女孩,她特看重愛情,再失戀?再失戀估計她也就不戀了……”
“我說哥們兒,你不是賈寶玉,不能把你身邊的女孩都當成姐姐妹妹看待,今婷婷吧,明方茴吧……您真沒那能力,罩不住。”宋寧摟住他的脖子說,“尤其是對我們嘉茉,我請求您放鬆一下您的魔掌,好歹她對你還有點心懷不軌,不帶你這麼天天約她出去的!”
“嗨!拐這麼大彎兒敢情你在這兒等着我吶!”陳尋笑着推開他說,“你放心!你家嘉茉我是真沒心思了,這一個還要我這麼操心呢,再多一個你乾脆直接把我咔嚓了算了。約她出去還不是爲了問方茴的事?你也別拉不出屎賴茅坑,自己不行跟我這逗悶子!有本事天天追人家去呀!”
“我倒屎想!可她不理我啊!”宋寧苦笑着說,“看來我屎得用點非常手段了。”
“哎喲你可別胡來啊!我看着你這眼神怎麼直起雞皮疙瘩啊!”陳尋瞪着眼說。
“去你一邊的!我這是對我和林嘉茉的未來負責任,誰像你啊,一點計劃性都沒有。我現在就給她打電話,你丫今天晚上不許找她啊!”
“得得得,我等着看您的非常手段!”陳尋揮了揮手說。
他們正說着隔壁鄺強又晃悠到了他們屋,一進門就說:“嘿!這麼高興聊姑娘呢吧?我跟你們說,我昨又搭上一個妞,小樣兒,倍兒純!不是我吹,她還真是……”
“處女!”陳尋和宋寧異口同聲地說,三個人一起大笑起來。
類似這樣的玩笑話他們天天都說,誰也不曾在意,那時候陳尋根本想不到,這些看上去一點也不重要的話將會怎樣的翻天覆地。
(7)
宋寧最終還是沒能如期約上林嘉茉喫飯,顯然當時林嘉茉心思沒在他身上,見着他第一句問的就是:“看見陳尋了麼?我找他有事。”
“看見是看見了,但是好像他不太打算被你找。”宋寧漫不經心地說。
“你什麼意思?別陰陽怪氣的!”林嘉茉皺着眉說。
“他晚上和沈曉棠出去,你方便找他麼?”宋寧笑着說。
“和沈曉棠出去怎麼了?她是王母娘娘還是七仙女?陪着她凡人還不能見了?真逗!原來陳尋和方茴好着,我也不吝什麼,想見就見怕什麼的!”林嘉茉賭氣着說。
“那不是方茴嗎?沈曉棠可和方茴不一樣。話說回來,你們這麼天天見着,好像對於方茴也不太說得過去。”宋寧依然咄咄逼人。
“我和他就是說方茴的事。”林嘉茉氣惱地扭過頭說。
“哦,那是爲了說方茴的事所以去找他,還是爲了去找他所以說方茴的事?”宋寧有點挑釁地抬起了頭。
林嘉茉憤憤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一聲說:“你長了毛肯定比猴還精,我也不跟你繞彎子,兩者都有,這個答案你還滿意麼?”
她這樣一來,宋寧反倒沒了話,澀聲說:“你跟我怎麼就這麼直言不諱啊!”
“你跟我不也一樣麼?”林嘉茉冷淡地說。
“嘉茉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既然明白我看事情比你清楚,就聽我一句勸,別再這麼幹了。一是你自己不值,陳尋那邊和沈曉棠正如膠似漆,和方茴又藕斷絲連,他怎麼顧得上你,又怎麼能真心對你?二是對你們這種關係不好,本身陳尋和方茴分手之後你們所謂的無堅不摧的友情就受到了嚴峻的考驗,要再加上感情的糾葛你們到最後肯定就徹底玩兒完了,搞不好連點念想都不剩。你說這何苦呢?年輕就這麼幾年,禁不住你們折騰,等一切落停了,你們也沒有精氣神再愛啊、恨啊的了。嘉茉,你別把自己耗在裏頭了。方茴什麼樣你還沒看見嗎?你是希望成爲她那樣,還是想讓她雪上加霜更厲害了?”
宋寧說的言辭懇切,林嘉茉靜靜聽着沒有答話,她心裏知道宋寧說的字字入理,但就是沒辦法那麼理智地控制自己,總有那麼點不甘在折磨着她,也折磨着別人。
宋寧見她不說話,以爲她多少想通了一些,便笑着過去拉她說:“我說這麼多都渴了,走,陪我喫飯去吧!我請客,你想喫咖喱飯還是砂鍋?”
“不去了。”林嘉茉掙開他的手說,“陳尋有事不代表我就得和你喫飯,我要回去看《流星花園》的盤,我就不信了,沒有道明寺我還找不着一個花澤類!對了,那裏面有一句我認爲很經典的臺詞,‘如果道歉有用的話還要警察干嗎’,所以我就不對你說那三個字了啊,拜拜!”
林嘉茉揮揮手自己往前走了,宋寧在她身後又氣又笑,大聲說:“喂!我不比那什麼廟什麼花強啊!”
“你?”林嘉茉扭頭笑了笑說,“頂多算是龍套級別的,再修煉一百年吧!”
宋寧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皺起了眉。
沒約上林嘉茉,宋寧只好獨自一個人晃悠着去喫了飯,他回到宿舍時陳尋已經和沈曉棠出去了,高可尚一邊看《閒人馬大姐》一邊笑,王森昭正收拾東西準備去上自習。
宋寧看着王森昭手裏的筆記本,一下子驚醒起來說:“老大,這是政經筆記吧?借我印一份行嗎?”
“有什麼不行的,不過我這筆記也不是特別全,你湊合着看吧。”王森昭笑着遞過去說。
“謝謝老大!你這筆記要是不全,這注會班也就沒有全的了!哎呀,你真是救了哥們兒了,本來我政經都打算放棄了,我是一點筆記都沒記過,必折無疑啊!幸虧有你!”宋寧揣在兜裏說。
王森昭擺了擺手,高可尚突然大笑起來,把兩人都嚇了一跳。宋寧瞪着他說:
“高尚!你丫別咋呼行不行!知道的你是在看電視,不知道的還以爲鄺強帶了誰在咱們屋淫亂呢!”
“這……這真挺逗的!我和我奶奶都特愛看!”高可尚指着電視笑着說。
“好看什麼呀!我發現你怎麼盡和老年婦女的愛好一樣啊,背什麼公交站牌,看什麼630劇場,唉,這男孩就不能跟奶奶家長大,總落下點絮絮叨叨的毛病!”宋寧搖搖頭說。
“我和哪個長輩一起長大和你有關係麼?”高可尚狠狠瞥了他一眼說,“肯定是剛纔又在林嘉茉那裏碰釘子了,回來撒意症!”
“我……你……”
宋寧被他點了軟穴,王森昭笑着拍拍他說:“得啦,趕緊看書去吧,高尚都把我的筆記背了一半了,你還一篇沒看呢吧?”
“敢情這孫子早有準備啊!怪不得這麼逍遙地看電視呢!我也不跟你們扯淡了,那我先印去了啊!”
宋寧去了學校東門的小印刷店,每到期末這裏的生意都特別紅火,印筆記的、印卷子的、甚至縮印作弊小條的,遠遠就看見那裏排起了長隊。平時不好好學的學生在這會兒都努足了勁,甚至通宵達旦在樓道里就着廁所燈和地燈那一點亮臨陣磨槍,不求優秀只求及格,不求保研只求畢業。
宋寧再油兒也沒辦法插隊,只好無可奈何地往隊尾走去。他剛站穩,突然眼前一亮,看見了排在前面的一個熟悉消瘦的身影。他興沖沖的走了過去,拍了那人肩膀一下說:“嘿!方茴!好久不見啊!”
方茴扭過頭,見是宋寧,勉強似的笑了笑就算打了招呼。她和陳尋宿舍的人本來就不熟,分手之後更是多少有些尷尬,所以躲避陳尋的同時,連他身邊的人也基本都一併斷了聯繫。
宋寧卻不見外,大咧咧地站在她旁邊,看着她手裏緊緊握着的微積分筆記說:“你也印筆記啊?我一直以爲你是上課從不遲到,永遠坐第一排那種好學生呢!”
“我可不是好學生,最近的課我都沒怎麼記。”方茴淡然地說。
她最近的課爲什麼沒有記筆記,宋寧不用想就明白了,看着眼前瘦得過分的女孩,宋寧有些不忍地說:“方茴,其實陳尋……”
“和他沒什麼關係,你不用說了!”方茴打斷了他,可能是一下子太着急,她的語氣很強硬,說完之後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忙又打岔說:“你印的是什麼筆記?”
“政經。你要麼?我們宿舍老大的,特別詳細,我想給嘉茉也印一份,她平時也一點書都不念。你要的話就一起印了,待會你幫我給她拿過去。”宋寧展開了王森昭的筆記說。
“不用了,政經我已經有了。”方茴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搖搖頭說,“一會你給我,我給她帶上去,你對嘉茉還真是挺用心的。”
“嗨,再用心也是瞎掰,人家不在乎啊!”宋寧有些無奈地說。
“不是的,我瞭解嘉茉,真正不在乎的人她連提都懶得提。可是她不是還夢到你了麼?所以你對自己要有信心。”方茴淡淡地笑了笑說。
“可是,她夢見的不是我啊……”宋寧低下頭說。
“怎麼不是?她親口跟我說的,那天喫飯……”方茴想起了往日不由停頓了一下,心裏的痠痛讓她恍過神,又接着說,“總之肯定就是你了。”
“真的不是。”宋寧也停下來,彷彿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說,“反正你和陳尋也分手了,我也不瞞你了,她那天夢見的人其實是……陳尋……”
方茴的表情瞬間僵住,她使勁盯着宋寧,就像他說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一樣,過了好一會纔有些顫抖地說:“不可能!你別胡說了,她明明……她明明……”
“我沒胡說!只是她一字一句告訴我的,而且陳尋也知道。方茴,你別這樣。我知道你心裏肯定不舒服,但是事實如此,你必須要面對。你是好女孩,我們都想你能過得好一些。但是你被矇在鼓裏我認爲不公平,這也不是一個好的解脫方式。我只是……”
看着方茴的眼睛漸漸失去了光澤,臉色一點點灰白下去,宋寧最終不忍心再說了。
“嗯,好,謝謝了,再見。”方茴有點語無倫次地說,她神情恍惚地衝宋寧胡亂擺了擺手,抱着筆記往回走去。
宋寧擔心地看着她,但並沒有跟上去,他自言自語地把剛纔的話接着說完:“我只是比他們提前告訴你……”
方茴茫然地走在路上,她心裏的感覺已經混亂成茫然一片,悲傷、氣憤、懊惱、不解等等等等所有情緒交織在一起,完全讓她迷失了方向。她記不清是怎麼回到學校,又是怎麼給林嘉茉打了電話,卻只反反覆覆地問她爲什麼。印象中她只是一直在哭,難以抑制地哭,哭到最後眼睛都乾澀了。最後她走出校門打了車,頭也不回地狂奔離去。
她覺得,在這個學校裏沒有能讓她待下去的地方了。
晚上回到家方茴照例關了機拔了電話線,她收到了喬燃的郵件,這一次面對語氣溫和熟悉的那一句“你過得好麼?祝好盼復”,她終於再也打不出“好”字。電腦屏幕在她眼前漸漸模糊,鍵盤被淚水潤溼,隨着她手指的輕輕碰觸,從A到Z的所有字母都沾染上了揮之不去的深深的哀傷。
(8)
那年冬天,喬燃回國了。
他收到方茴的郵件非常焦心,雖然文字語無倫次的,但喬燃還是明白了發生了什麼。而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他要回國,他要見到她。發覺自己想法的喬燃有些自嘲,原本躲到千里之外是爲了能不再思念,而現在看來,卻只是讓思念更加沉重,連綿千里。
大年初五,他們在雨花餐廳聚會了。喬燃出面張羅的,誰也沒好意思掃興,五個人誰心裏都不自在,但還是赴約去了。寬敞的包間裏非常安靜,時至今日,好像誰都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其他人,該開口說出怎樣的話來。
按他們以前喫飯的規矩,是一人點一個菜的,這個時候往往最熱鬧,誰都搶着先點上自己愛喫的菜,菜單基本在飛,點菜基本靠搶。可是現在紅色菜譜還嘲笑他們一般的安靜擺在玻璃轉盤上,喬燃先伸手拿了起來說:“以前都愛喫肘子吧?就先來一個東坡肘子!方茴你看看再點什麼。”
方茴接過菜單,翻着點了一個茄子就往趙燁那邊遞去。趙燁沒有接的意思,低沉着聲音說:“我隨便!”陳尋看着便要接過來,可是他和方茴懸在空中的兩隻手都不自覺的有些停頓,菜單終是尷尬地掉在了桌子上。趙燁煩躁地拿起來往喬燃那邊一推說:“都你點了吧!瞎耽誤什麼工夫啊!”
喬燃勉強笑着說:“也好,反正我知道我一回來肯定就是我請客,我點便宜點省得被你們黑得一分都不剩!”
“還好意思說!當初誰允許你丫不辭而別了!”陳尋接過他的話努力調節氣氛。
“我這不是爲了回來之後能受到你們的夾道歡迎麼?跟着你們混三年了,你們怎麼也得讓我有地位一次吧!”喬燃笑着說,“趙燁你丫也說話啊!我怎麼就覺得你對我不熱情!”
“我待的那地界太他媽逼冷,把我的心都給凍住了。”趙燁淡淡地說。
林嘉茉抿着嘴脣別過了頭,喬燃起身拍了一下趙燁的腦袋說:“還沒喝呢怎麼就高了?裝什麼文青啊!”
趙燁無所謂地笑笑,玩起了茶杯。
“咱們要點酒麼?”方茴突然抬起頭說。
喬燃看了她一眼說:“別了,今天大家就是出來聊天,喝了酒還聊什麼。”
“就是……”林嘉茉有些擔心地說,“你又不能喝。”
“還是來點吧!”方茴朝門口招呼着服務員說。
喬燃剛想再說點什麼,陳尋在一邊按住他說:“算了,她願意喝就讓她喝點吧。”
服務員一進來,方茴就說:“先拿十瓶啤酒,都開了。”
這回陳尋也傻了眼,他急着給喬燃遞眼色,喬燃瞪了他一眼,扭頭衝方茴說:“要那麼多幹嗎啊?咱們都喝不了多少!”
“沒關係,我能喝。”方茴淡淡地說。
“你能喝什麼啊!”陳尋忍不住喊了起來,“哪次不是三杯倒,回家還頭疼胃疼的!小姐,就要三瓶!”
“謝謝你,但不必費心了,我能喝多少,你現在知道嗎?”方茴眼神放空地看着另一邊說,“還是要十個,都打開!”
這是他們分手之後第一次完整的對話,對於這樣陌生的語氣兩人都有點寒心,而旁邊的人也是半天說不出話來勸他們。
服務員很快拎上來了十瓶啤酒,方茴也不等人讓,接過來就自己倒了一杯,一口飲盡,把空杯子挑釁地往旁邊“啪”的一放。林嘉茉默默陪她喝了一杯,陳尋二話不說,乾脆拿起了一瓶啤酒對瓶吹了,那邊趙燁也自己拿了一瓶,他還遞給了喬燃一瓶。喬燃看着他們一個個喝着悶酒的樣子,想是終是說不清也勸不住了。
酒下的明顯比菜下的快,看着方茴已經失去焦距的眼神和伸出去晃盪卻怎麼也拿不到酒杯的手,喬燃再也坐不住了。他把方茴的酒杯拿到一邊說:“別喝了!再喝就醉了!”
“我沒醉……幹……”方茴“咯咯”笑着,過去搶他手中的杯子。
林嘉茉看着她迷離的樣子,心裏難受極了,她站起來抓住方茴的手說:“茴兒,你別這樣,我知道我不好,可我……我真的是……你想我怎麼樣都可以,但別這麼折磨自己行麼?”
“你告訴我,你……你喜歡他麼?”方茴舉起手指指向陳尋說。
“我……”林嘉茉看着她,根本沒辦法坦白地說出喜歡兩個字。
“我明白了……”方茴輕笑着說,“我終於明白你爲什麼說這世界上最不靠譜的就是愛了,我看啊,這世界上已經沒有靠譜的東西了……”
話一說完,兩個人都留下了眼淚,陳尋紅着眼睛一下子站起來說:“嘉茉你起開,這不賴你,是我的事兒。方茴,你心裏有話就跟我說,別憋着,不好。我好好聽着呢。”
“憑什麼跟你說呀!你算個蛋啊!”趙燁抄起酒杯朝陳尋砸了過去,陳尋稍微側了下頭,杯子擦着他的臉砸在他身後的牆上,清脆的聲音點燃了早就蘊涵於沉默中的怒火。“你丫爲什麼對方茴始亂終棄?爲什麼和林嘉茉不清不楚!腳踏N條船你現在站出來充好人了!裝什麼大頭蒜啊!”
“你看看!這就是你當年說的你最喜歡的女孩!”趙燁拉起癱軟的方茴,又拍拍自己的胸脯說:“這就是你當年說的最過命的哥們兒!你丫玩我們呢吧!”
趙燁越說越氣,揮起一拳打在陳尋臉上,陳尋跌坐在地上,嘴脣裂了,碎玻璃扎進了他手心裏,可他一點沒覺得疼,最疼的地方在心裏,已經疼得他快要死了。
林嘉茉衝上去拉住了還想動手的趙燁,大聲哭喊着:“你瘋了!你幹嗎呀!說喜歡他的是我又不是他!就算他不對,可是愛上別人也不是能控制的啊!”
“愛?你們說這是愛?你看看方茴的樣子,你說這是愛?你們丫愛得也太自私了吧!太不把別人當人了吧!”趙燁紅着眼睛,卻還是捨不得拽開林嘉茉的手,他憤怒地從兜裏掏出了一塊發黃的石膏,這是他骨折時打耐克杯入決賽的紀念,那上面有他們所有人的名字和所有的關於那年的真摯感情。趙燁顫抖着把這塊石膏舉到他們眼前,含着淚說:“這本來是我想保留一輩子的東西,現在我他媽看着就覺得噁心!都他媽的給我玩兒去!”
刻着他們印記的石膏被狠狠摔在地上,破裂的那一剎那他們都情不自禁地閉上了眼睛,誰也不忍心看着當年的美好化成粉末。
長時間的沉默讓他們的心徹底涼透,方茴乾嘔了起來,喬燃扶住她,悲憤地看着一片狼藉的人們,怒吼道:“都他媽別作了!想幹嗎呀?散夥?滾蛋!你們都睜眼看看!我是喬燃!這是方茴!陳尋!趙燁!林嘉茉!我們是高中三年形影不離的朋友!不是仇人!這都是怎麼了?到底怎麼了?那些日子你們都忘記了嗎?那些快樂的、高興的、天天無憂無慮的日子你們都忘了?不帶你們這樣的……你們不能這樣……”
喬燃哭了起來,每個人都掉下了眼淚,方茴幽幽地望着陳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喬燃慢慢攙起她,掏出三百塊錢給陳尋說:“你把這裏收拾一下,我帶她出去緩緩。”
喬燃扶着方茴走出了飯館,方茴又哭又吐,神志已經不是很清楚了。喬燃也顧不得髒,抱着她過了馬路,去小賣部買了紙巾和礦泉水,替她擦拭。方茴立不起身子,坐在馬路牙子上半靠着喬燃,一邊狠狠抽氣一邊哭着說:“你說……嘉茉怎麼喜歡陳尋了呢……她和我最好……送蘇凱走那天下雨,我看着她一個人在站臺上心裏很難受,我心裏祝她一定找一個好男孩……喜歡是沒有錯……可她爲什麼偏偏喜歡陳尋了呢?”
“不說了,方茴,咱不說了啊……”喬燃含着淚緊緊把她抱在懷裏說,“都忘了吧,全當做了個夢。”
“怎麼能忘了呢?那些好日子就都忘了?我捨不得啊……陳尋他對我那麼好……沒人理我的時候他總來和我說話,我這麼默默無聞,可他卻說我好,說喜歡我……他每天都給我打電話,送給我毛絨的河馬牛,上面還彆着他名字的石頭呢!哦,我們還買過戒指,一人一個,才18塊錢,我現在還戴着,你等等我給你看……呀,忘在家裏了,找不到了……你說我們曾經那麼好,我怎麼捨得忘呢……我一點都不想忘啊……”
“不捨得啊?沒關係,你忘了吧,我記着呢。你好好過沒有他的日子,我幫你記着,把你們倆的事都記着……”喬燃把她露在外面的手抄回到懷裏說。
方茴搖了搖頭說:“你說他爲什麼就不喜歡我了呢?我是不是不好啊?可我從沒想給他找麻煩……我真的特別特別喜歡他……知道沈曉棠了以後我一直想問他,但是怕他嫌我煩、亂猜疑,我就憋着沒問……到後來他們一起唱歌了我才問的他……他說他喜歡她……我那時心裏特別難受……他明明說過要喜歡我一輩子的,他還說過我們會結婚生小孩,會買菜、洗衣服、做飯……啊對了,要請你當伴郎,嘉茉當伴娘……可是現在才三年他怎麼就變卦了呢?怎麼大家就都變了呢?他是不相信我們能在一起了嗎?可我還相信啊……沈曉棠就那麼好嗎?他和沈曉棠唱的那首歌還是他給我寫的呢……匆匆那年……我給你唱啊……‘月光下的樹影斑駁了多久時間,白裙子的女孩路過了多少次這街,夕陽下我多少次回望着你的眼,你有過多少遺憾總是蒼茫了愛戀’……”
方茴在喬燃懷裏斷斷續續地唱完了《匆匆那年》,兩個人的臉上都溼漉漉的,分不清到底是誰的淚水打溼了誰。
另一邊趙燁和陳尋扶着林嘉茉也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下臺階的時候,林嘉茉默默抽回了陳尋攥着的手,把自己的全部重心都靠向了趙燁。陳尋悲傷地看了她一眼,走向了馬路對面。
林嘉茉和趙燁坐在了這邊的馬路牙子上,她看着陳尋的背影紅了眼圈說:“趙燁……對不起。我知道你會難過但我還是跟你說了我喜歡陳尋……你說的沒錯,我是個自私的人,從蘇凱到陳尋,我喜歡他們卻從來沒考慮過別人的感受,甚至他們自己的感受……所以我得不到愛情,我活該,我自找,我……”
“別說了嘉茉!”趙燁捂住了她嘴說,“是我不好,我剛纔不該那麼說你。我嫉妒,不僅嫉妒我還委屈……但是嘉茉,我不怪你,我也沒法怪你,喜歡誰這種事根本不能勉強,是我太傻逼沒能想通,我也沒有能承擔這些痛苦的準備和耐心……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不管我怎麼樣你都不會喜歡我了……我不求別的,你讓我握會兒你的手行麼?就像上回去青龍峽那次一樣,就握一會兒……”
林嘉茉哭着和他牽起了手,趙燁雙手握住她說:“其實喜歡我的人挺多的,我們大學的女孩都特別愛看我打球,我這次回去可就真的不喜歡你了,你別後悔啊!”
“嗯……”林嘉茉擦了擦臉蛋說,“我也沒機會後悔了。”
“你知道麼,我現在拉着你就想起咱們畢業那天一起在大樹底下拉手的那次,其實那時候我老挨着你都是故意的,就是想得着個機會能和你牽一下手……哎,我怎麼覺得想着俺麼遙遠啊,不是才過半年嗎?怎麼就跟上輩子的事似的了?”
“因爲……我們再也回不去了……”林嘉茉閉上眼睛,痛苦萬分地說。
陳尋過了馬路徑直走到方茴面前,他蹲下來拉住方茴的手說:“方茴,別哭了,臉……臉該皺了……”
他話沒說完自己就先哭了起來,方茴哭得更厲害了,她緊緊抓住陳尋的手說:“陳尋,咱們不分手行麼?我有什麼不好,我都改,行麼?你不是說要我跟着你一輩子嗎?你不要我了,我怎麼跟着你一輩子啊……”
“方茴,你別這麼說,我心裏難受,特別特別難受……”陳尋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說。
“不行是吧?還是不行是不是?”方茴絕望地看着他說。
“我心疼你,捨不得你,你是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人,我真想把心掏出來給你看看!我天天都想聽見你說話,只有知道你喫好了飯睡好了覺我才能踏實……方茴,你答應我,以後都讓我能找到你,能知道你過得好好的行麼?”陳尋生怕她跑開似的又往前湊了一步。
“但是你還是不喜歡我了……我求你你也不會喜歡我了!”方茴使勁把自己的手從陳尋掌中抽了出來大聲說,“不喜歡我就走開,你走開!”
之後不管陳尋再說什麼,方茴都只是哭喊着讓他走開。看着方茴的情緒又激動了起來,喬燃忙摟緊了她,他衝一臉不忍的陳尋擺了擺手,示意他不要在這裏待了。
陳尋訕訕地走回到馬路的這邊,他在林嘉茉和趙燁面前站定,彎下腰說:“你們去勸勸方茴行麼?她一直在哭,外面這麼冷她根本受不了……”
“你能不在嘉茉面前說這個麼?你明知道她喜歡你!她也是女孩!她心裏也難受!”趙燁聽了氣哼哼地站起來和陳尋對峙。
“嘉茉,我對不起你,可是我求求你去勸勸方茴……她一直哭一直哭,我說什麼她都不聽,再這樣下去她就毀了啊……”陳尋沒理趙燁,繼續含着淚哀求林嘉茉。
“陳尋,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我是心甘情願的,也許我真的就不該喜歡你……但是方茴只能你去勸,我說或是趙燁說都不管用……我傷害了她,但她的致命傷在這裏,是你弄的。”林嘉茉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說。
陳尋無奈地轉過身又向那邊走去,在馬路中間他停住了,無論哪邊他彷彿都無法靠近。他突然想起多年以前和方茴許下的諾言,那時候他信誓旦旦地說如果拋棄了方茴就讓他衆叛親離,現在看看前面哭得肝腸寸斷的方茴,再看看兩眼無神的林嘉茉,陳尋覺得果真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春節的氣氛仍暈染了一片燈紅酒綠,小小的一條馬路如同咫尺天涯,陳尋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放聲大哭。
(9)
那天他們折騰到了半夜十二點多,才分頭回了家。喬燃送方茴,趙燁送林嘉茉,走之前都不知道怎麼跟陳尋打招呼,陳尋擺了擺手,自己扭過頭向夜色中走去了。
他們這邊鬧得厲害,家裏也不得消停。徐燕新找不到方茴,心裏越來越急,實在憋不住給張曉華打了電話,聽說陳尋也沒回來,這才稍稍安穩了點,可另一邊心又提了起來。孩子都大了,誰知道會不會做點糊塗事出來?兩個媽越說越離譜,也越說越不對付,這邊說別讓陳尋老往家裏打電話了,那邊說別讓方茴動不動就寫個信弄個情書什麼的,最後不歡而散。
陳尋一回家就被張曉華叫到了客廳,她皺着眉說:“你上哪兒去了?怎麼這麼晚纔回家?也沒給家裏打個電話說一聲,打了手機也不接,多讓人着急啊!”
“不是跟你說了麼,喬燃回來,我們幾個聚着喫喫飯,飯館裏那麼亂,哪兒聽得見手機聲啊。”陳尋酒喝得不少,吹了點風有些頭疼,仰躺在沙發上說。
張曉華給他倒了杯水送過去說:“喫飯就喫飯,喝那麼多酒幹什麼?”
“嗨,我們都這麼大了,喝點怕什麼的。”陳尋接過杯子說。
“怕什麼?和女孩在一起還喝酒!怕你們喝出事來!你這麼大了我也不願意說你,但幹什麼你可想清楚,有的事做了你可要負責任,不能隨着性子胡來,到時候讓人家家裏找上來!還渾不講理!”張曉華想起剛纔徐燕新的語氣,越說越來氣,“方茴這孩子也是,小姑娘看着文文靜靜的,怎麼那麼不穩重呢?”
“你亂七八糟說什麼呢?我們不就喫頓飯嗎?怎麼了?”陳尋心裏也正憋氣,聽他媽說的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就頂了回去。
“怎麼了?她媽把電話都打到家裏來了!你們這到底是幹什麼呢?高三的時候就不老實學習,最後考了個W大還不知道收斂,就是談朋友,也沒有你們這樣讓大人操心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怎麼辦!高三的時候要不是你們瞎摻亂,我們也不至於這樣!”
“什麼就行了!你們怎樣了?家長難道不能管教孩子了?你翅膀硬了,就不服氣了啊!”
“服氣!我困了,睡覺!”
陳尋煩躁地站起身,不顧身後張曉華的牢騷,走回房間反鎖了門。他看到手機裏有沈曉棠的短信,想打個電話給她,手卻不自覺的撥出了方茴家的號碼。這幾個數字他已經爛熟於心,黑暗中不看鍵盤都能一絲不差地撥出去,等他回過味來,那邊方茴已經接起了電話。
當那聲清淡的“喂”字傳過來,陳尋一下子愣了神,他有一陣沒給方茴打電話了,因爲分手後他即使打電話也總被掛斷,今天這樣的陰差陽錯之下,猛地聽見她的聲音,陳尋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喂……我……”陳尋頓了頓說。
那邊一下子靜了下來,陳尋閉上眼睛以後又要斷了,可是久久不見忙音傳來,他疑惑地又“喂”了一聲,那邊才輕輕應了“嗯”。
這細小的變化讓陳尋喜不自禁,他有些結巴地說:“晚上你媽沒說你吧?她跟我媽好像通電話了。你還吐嗎?自己倒點熱水喝,別感冒。明天可能更難受,醒了會頭疼。”
方茴聽着他的這些話,又流下了眼淚。其實她心裏遠沒有表面上表現的決絕,方茴非常希望陳尋能回頭,哪怕不再像以前那麼愛了,但只要能在一起就行。可是她又怕從陳尋那裏聽來絕情的答案,畢竟他們中間多了一個沈曉棠,偶爾在校園裏看見那個漂亮開朗的女孩,方茴都會自慚形穢,所以她一直迴避陳尋,不跟他見面,不跟他說話,不聽不看關於他的一切。但是這次面對面的接觸打破了她心裏的那層防線,淚水、妒忌、悲傷、憤恨、還有愛,都清晰地湧現出來。陳尋就站在她眼前,他爲了她哭,爲了她被打,甚至握住了她的手。溫度從熟悉的皮膚傳來的那一剎那,方茴已經屈服,因爲那正是她奢求的一點點溫暖。
愛與友情支離破碎之後,方茴無法再拒絕她內心深愛着、渴望着的這個人了。
“謝謝……”方茴壓抑着哭泣的聲音說。
“不客氣。”客套話讓陳尋分外難受。
“爲什麼給我打電話?”
“習慣了……”
“哦,那好。”
“嗯。”
“再見。”
“拜拜。”
短暫的通話最終化成了他們彼此聽筒裏的忙音,方茴趴在牀上泣不成聲。
電話可以成習慣,照顧可以成習慣,關心可以成習慣,問候可以成習慣,可是愛情卻永遠無法成爲習慣。
從那以後陳尋和方茴恢復了一點點的聯繫,不過也只是問好之類的短信或電話,但是對於他們來說,儘管持着不同的心情,也都是認真對待的。
而在那年冬天,陳尋的感情生活中又發生一件大事,他和沈曉棠做愛了。
送走喬燃之後陳尋就沒再怎麼出去,臨開學頭兩天沈曉棠給他打電話,兩個人都想不出來到哪裏去玩,陳尋家裏沒人,就乾脆把她叫了來,想是見了面再商量。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從擁抱到親吻到撫摸到倒在牀上到脫衣服做愛,一切發生得都很自然。兩個人都是第一次,難免衝動生澀,但是他們真切得奉獻了彼此的全部,毫無保留。
激情過後沈曉棠沒哭,她偎着陳尋說:“我是處女。”
陳尋點點頭說:“我也是處男。”
沈曉棠盯着他說:“我是原裝的。”
陳尋抱緊她說:“我也不是組裝的。”
沈曉棠掐了他腰一把說:“你這人真不浪漫。”
“我是不是得哭着讓你對我負責啊?”陳尋握緊她的手說。
“行,最好是我穿好了衣服,你拉着我的褲腳,死活不讓我走,非讓我給你一個交代,許一輩子的願還不行,少說得三生三世,誓要生做我的人死做我的鬼。”沈曉棠笑着說。
陳尋翻身壓住了她,假裝咬牙切齒地說:“看來你還是有勁!我可要求你第二次對我負責了啊!”
沈曉棠扭了扭說:“不行。疼着呢……”
“那你剛纔怎麼不說?”陳尋親了她一口說。
“我樂意。”沈曉棠仰起頭說。
“我愛你。”陳尋緊緊抱住她說。
“書裏說做愛之後男人說我愛你是最虛僞的。”沈曉棠看着天花板說。
“我會對你負責的。”
“這句是第二虛僞的。”
“誰他媽寫的書!”
“管他呢!就當時虛僞,你能永遠虛僞下去麼?”沈曉棠摟着他的脖子說。
“……行。”陳尋心裏有點難受起來,他知道沈曉棠其實是想聽他說這些話的,但是他卻說不出口,方茴之後,他再也不想說什麼永遠了。
後來我問過陳尋,問他和方茴有沒有做過愛。
陳尋說他沒有,雖然有過無數次機會,也曾經親熱到幾乎忘情,但就是沒完成最後一步。從前是因爲小沒膽量,後來是因爲大沒心情。陳尋對他的性與愛有獨特的理解,他說如果他和方茴做了,他們可能就不會分開了,而如果他和沈曉棠沒做,他們也可能不會分開了。總之他們愛的死去活來混亂一攤卻在身體上維持了最初的純潔無瑕,所以他下結論,說80後性開放胡搞亂搞是很不對的。我們的確接觸性要早一些,但真刀真槍的演練恰裏也沒準和父母上山下鄉造出孽債那會兒差不多,不至於被妖魔化成美國日本那種地步。
兩個人收拾着起了牀,陳尋抱着牀單去廁所洗,沈曉棠不好意思地靠在門口說:“要不……別洗了,把牀單送我吧,我留作紀念。”
“這麼大單子你怎麼拿啊?我媽那麼心細,少了一牀單肯定得好好審我。再說,我還想留作紀念呢!”陳尋笑了笑說。
“你留什麼紀念啊……”沈曉棠紅着臉說。
“唉,得了,現在物證沒了,咱倆都心裏記着吧。”陳尋抖開牀單,被水印溼的棉布單子在陽光下有點透明,看不出一點痕跡。
“走吧,咱們還得去買藥呢。”陳尋晾好牀單說,“你知道那種藥……叫什麼名麼?”
“我怎麼知道。”沈曉棠低下頭說。
“鄺強老在我耳朵邊上唸叨,我就沒好好聽,我給孫濤打一電話問問吧,他肯定也知道。”
陳尋給孫濤打了電話,那邊連逗帶審嘲笑了他半天,廢了一堆話才說了事後避孕藥的名字,還非讓陳尋晚上帶沈曉棠過去和大家喫個飯。
陳尋在他們家旁邊一個成人用品店買了毓婷,除了藥還多買了一盒避孕套塞在包裏,他是硬着頭皮走進去的,總覺得有那麼點彆扭。沈曉棠在隔着老遠的馬路對面等着他,陳尋出來後兩個人還像陌生人一樣走了一段路,纔在拐角的角落裏停下來,遮遮掩掩地打開了藥盒,拿出說明書仔細看。
“兩片麼……還要分時間段啊,真麻煩。”沈曉棠把藥攥在手心裏說。
“給你水,先喫吧!”陳尋擰開了礦泉水送到她手裏說。
“着急什麼,不是72小時內都行麼。”沈曉棠挑起眼睛看他。
“不行,我心裏不踏實,想起楊晴那樣我就難受,我怕你也……”陳尋搖搖頭說。
沈曉棠心裏也犯了怵,拿出一粒藥喫了,皺着眉說:“我覺得真不公平。爲什麼只有女的喫藥男的就沒事啊!這藥應該設計成男女兩種,就如白加黑似的,男的喫男片,女的喫女片,這還差不多。”
“扯淡!男的又不會懷孕,喫這個幹嗎!”陳尋笑了笑說。
“廢話,沒你們男的女的會懷孕麼?你以爲都是女媧啊!”沈曉棠瞪了他一眼說,“我算看出來了,男的都是喫完就走的主兒!沒一個好東西!”
“哪兒說的啊!怎麼這麼憤世嫉俗,跟聖女貞德似的!我這不是沒走麼?我還想接着喫呢!”陳尋拉住沈曉棠的手說,“走吧,孫濤他們還等着咱們喫飯呢。”
沈曉棠輕輕掙了掙,還是跟他一起坐上了車。
孫濤和唐海冰早早就到了,楊晴推託有事沒來,吳婷婷和陳尋他們前後腳進的門,沈曉棠比方茴大方,兩個女孩從門口就開始聊,一直聊到了屋裏。對於陳尋和方茴分手的事他們早就知道了,孫濤持無所謂的態度,唐海冰比較歡欣鼓舞,只有吳婷婷還稍微感嘆了一下,但見了沈曉棠真人她也說不出什麼,沈曉棠這樣的女孩,大概沒有男生不喜歡。
孫濤別有用心地點了一盤炒腰花,陳尋和沈曉棠被鬧了個大紅臉,後來陳尋乾脆不要臉,把炒腰花擺在自己和沈曉棠面前說:“這菜誰用得着誰喫,這桌上就我們倆需要,你們誰也不許動筷子。”
吳婷婷下意識地想幫沈曉棠解圍,但沈曉棠已經毫不客氣地喫了起來,她和陳尋拉着手,陳尋湊到她耳邊說:“我手有點抖……”
沈曉棠笑着說:“我也是。”
一桌人開開心心地喫完了飯,陳尋格外高興,好久沒和發小兒們這麼痛快地聚過了,又一起去打了檯球才送沈曉棠回家。晚上十點多的公共汽車上沒什麼人,沈曉棠坐在陳尋腿上哼唱《匆匆那年》,陳尋看着窗外,路過的十字路口很熟悉,曾經送方茴時也走過這裏,只不過她家和沈曉棠家是兩個方向,一東一西,汽車轉了個彎,就將那個路口慢慢拋在背後了。
(10)
2002年的春天到來的時候,帶着一股子甜膩膩的丁香花味。2001年入學的新生也都漸漸懶了起來,早上不再早早地去教室佔座,中午也不再急急忙忙地去食堂買飯,一切看着都那麼安然,生活假裝不聲不響地繼續着。
方茴除了上課每天都耗在宿舍裏,薛珊被隔壁班的男生追走了,天天約會不在宿舍,劉雲嶶順利在學生會里升了官,從幹事變爲委員,忙得不亦樂乎,李琦家離得近,老回去給她男朋友打長途,所以大白天的基本只有方茴一個人在,樂得逍遙。陳尋和她還保持着遊絲般的聯繫。方茴手機裏存了很多他的短信,但幾乎都是“幹嗎呢?”“最近怎麼樣”這樣的文字。只能存20條的短信箱滿了,方茴還猶豫半天到底是刪3月份的“幹嗎呢”還是刪4月份的“幹嗎呢”。後來她乾脆用紙記了下來,標註上時間和日期,看着滿篇比時間日期還短的三四個字短語,方茴覺得心裏就像纏了棉花一樣,堵着疼。
每週二的下午兩節課後方茴總會消失一會兒,課間10分鐘的時間,她要跑上三層樓,從樓道里的窗戶可以看見和沈曉棠一起上選修的陳尋,那兩個人總是一起來,繞過前樓走到這裏,樓下有一大片丁香花,偶爾沈曉棠還會停下來摘兩朵,每當這時陳尋的臉上就會露出寵溺的笑容,很熟悉也很陌生。
方茴在她認爲的安全距離之外,看着他們貼心的小動作。這種相當於自虐的行爲卻讓她難以自持,每次看見都會難受,但每次還是想去看。想想大概她還是愛看陳尋那樣的笑容,因爲她曾經親身享受過,知道那有多麼美好。
晚上的時候方茴還經常給陳尋的宿舍和家裏打電話,即使是佔線的聲音她也要聽一會兒,如果撥通的話則響一聲就馬上掛斷。從來沒有話語的交流,但方茴卻一直想象着他的生活,是不是在和沈曉棠打電話,和宿舍裏的人聊天,去網吧CS了,或者在做其他她已經不知道的事情。她總打電話,但一張20元錢的201卡,她用到2003年都沒有用完。
我想這個過程肯定是痛苦的,而方茴卻在痛苦中不斷證明,她還在愛着,有些絕望地愛着。
反過來,陳尋在那段日子是簡單快樂的,他和沈曉棠在一起很開心,一起喫飯一起自習一起遛操場一起在小樹林裏打個啵還一起去小旅館開房間。他們總是提前收拾好東西,帶上毛巾手紙洗面奶牙刷,沈曉棠有一點點潔癖,還要帶上一條小被子當褥子鋪在旅館的牀上。她自己好面子,不肯從宿舍往外搬這種東西,所以只能是陳尋帶。宋寧鬼精鬼精的,一眼就能看出他打的什麼算盤,每回都煞有介事地問“拿被子幹嗎啊”,陳尋就咬牙切齒地答“回家拆洗!”,而後但凡他出門,大家就都諱莫如深地說他洗被去了。
陳尋特別爲此買了一個大登山包,準備好東西快到11點的時候就下樓,通常他和沈曉棠約在校門外的一個小岔口見面,他們不好意思一起出門,怕碰見同學尷尬。
學校周圍的小旅店他們幾乎都去遍了,真可謂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狡兔三窟。但就這樣他們還是被鄺強遇見了,主要是這人已經達到狡兔N窟的境界,太常出外活動,廣告詞是總有一款適合您,陳尋覺得在旅館街是總有一天遇見他。當時鄺強很瞭解地擠眉弄眼,衝他擺了擺手,特自覺地先開好房間走了。結果是不湊巧,他們竟然是在隔壁,半夜隔音不好,那動靜讓陳尋和沈曉棠都很鬧心。
陳尋跟我說鄺強這人如果不算食色性的話還不錯,但算上這三點基本上就和廢棄避孕套沒什麼區別了。我嘲笑他說你丫也不簡單,充分證明了某著名主持人的話,春不是叫出來的,是真刀真槍幹出來的!
如果那個春天就這麼慢慢過去了,興許什麼事就都過去了,愛了的就愛了,忘了的就忘了。
可是,他們都錯了。
剛有點熱的時候沈曉棠一下子忙了起來,學校的話劇社準備一年一度的“九點話劇節”,沈曉棠作爲主力部隊,被安排自編自導自演開幕劇。她是好玩的心性,一口答應下來,但做的時候卻發現了麻煩,上大課基本都不聽了,只顧自己寫劇本,還非拉着陳尋爲她原創音樂。
對於沈曉棠的熱情陳尋也給予了很大的支持,免費當了搬運工、活動背景、音響師、燈光師、拎包師等等,反正雜七雜八能幹的他都幹了。直到後來練習時,聽他們念大段的詠歎調臺詞,陳尋才實在撐不住了,不再摻和了。他僅缺席了兩週時間,沈曉棠就有意見了,什麼不重視她,不把她的愛好當回事,在他們器樂社最需要支持的時她上了,在她們話劇社最需要支持的時他下了……陳尋受不了她半撒嬌半威脅似的磨叨,只好又陪她繼續排練。
而陳尋根本沒想到,在他缺席的這兩個禮拜裏,方茴竟然就站在了舞臺上。
方茴是沈曉棠親自找來的,她需要一個寡言文靜低眉順目的角色,一直苦苦找不到合適的人。學校裏的一次偶遇,讓她一下就確定了方茴這個目標,當時方茴看着她的略帶憂愁的冷淡目光,沈曉棠頓時覺得找對了人。而面對沈曉棠如春花般的笑臉,方茴也沒有拒絕,甚至於她心裏想着,大概能看見陳尋了吧。
陳尋到的時候方茴正在背一段臺詞,她的戲不多,飾演一個被拋棄的少女,最長的臺詞也不過幾句話,是她自殺前的一刻。兩個人不大自然的表情讓一向粗心的沈曉棠都注意到了,她疑惑地問陳尋:“怎麼,認識啊?”
“是高中同學。”方茴迅速地錯開眼睛說。
“啊?這麼巧!陳尋你怎麼不早說啊!害我衆裏尋她千百度!”沈曉棠拍了陳尋一巴掌,順勢拉住他的手說。
陳尋覺得自己的心臟跳了一拍,而方茴就像沒看見似的,繼續背起了劇本。沈曉棠走開去四處安排,陳尋坐在方茴面前低聲說:“爲什麼啊?”
“覺得還挺有意思的。”方茴淡淡地回答。
“胡說!你什麼時候湊過這種熱鬧!”陳尋皺着眉說。
“那我想看看你的女朋友是什麼樣子的,這樣可以麼?”方茴抬起眼睛,幽幽地看着他說,“或者我說,其實我還想看到你,你信麼?”
“你……這是幹嗎啊……”陳尋嘆了口氣。
“方茴,行了麼?咱們來一遍試試?”沈曉棠跑過來說。
方茴點了點頭說:“我試試吧。”
沈曉棠笑着說:“好,那我們準備開始!哎哎哎!那邊的男同學,還沒讓你走呢!你可以去搬桌椅了,不許影響我們演員醞釀感情啊!”
陳尋無奈地去幫他們騰開了一片空地,方茴被沈曉棠擺來擺去,站在中間十分侷促地看是背起了那段臺詞。
“有一天你會忘記我,投身於新的愛情放縱在她的世界;有一天你會有一個美麗的妻子,可愛的孩子;有一天你會忙碌在紛繁的人羣中,忘記年輕時的夢想;有一天你我會擦肩而過,但卻辨認不出彼此;有一天你會偶爾聽到我的名字,卻記不得我的模樣;有一天你會終老於病房,到死都不再想起我。因爲屬於我的,將隨着我的生命一同消失。”
方茴的表演十分生澀,表情動作一概沒有,甚至連聲音都幾乎細不可聞,這顯然並不符合話劇的要求,沈曉棠不禁搖搖頭說:“方茴,你要融入到角色中,不能還做你自己。而且聲音一定要放開,你這個音量估計第一排都夠戧能聽見,再來一遍吧,記住,大點聲啊!”
方茴尷尬地點了點頭,又重新嘗試了一次。沈曉棠依然不滿意,就這麼一直折騰了幾遍,陳尋終於坐不住了。他高高舉起手說:“停停停!沈導,我覺得方茴不太適合表演這個角色,還是算了吧。”
“是嗎?我覺得很好啊!你別打擊我們演員積極性!方茴,沒關係的,咱們再來一次!”沈曉棠衝方茴笑着說。
“不行!真不行!你看她一點舞臺感都沒有,這還是排練,要是真上臺還不一點詞都記不住啊!”陳尋走過去說。
“你怎麼回事?有你這麼說的麼?沒事,我支持你!方茴你接着來!”沈曉棠瞪了陳尋一眼,把他拉到身後說。
“我沒開玩笑,你總得聽取觀衆意見吧!”陳尋着急地說。
“你是不是覺得我怎麼着都不行啊?”方茴抿着嘴脣,抬起頭說。
“不是……”陳尋看着她,一下子沒了話。
沈曉棠以爲方茴生氣了,忙打圓場說:“不是不是!你別理他,他有時候犯病,今天該喫藥了,過點我就給忘了。你們不是高中同學麼?他上高中時就這樣吧?你聽我的,真的沒問題!多練幾遍就行!”
“得,我不管你們了,你自己看着辦吧!”
陳尋拎起包走了出去,沈曉棠在後面叫他也沒回頭,不知道爲什麼,聽着那段噁心的唸白,看着方茴孤零零地站在一羣人中間,看着她手足無措地被他們注視,陳尋覺得心裏憋悶極了。
他不願意看方茴受罪,尤其不願意看方茴在不知情況的沈曉棠身邊受罪。
(11)
開始排練的下一個禮拜二,方茴在教學樓上沒能如期看見陳尋,確切地說陳尋只露了個影就不見了,沈曉棠獨自一人進了樓門。
沒能多看一會兒陳尋讓方茴有點失落,但同時沒看見陳尋微笑着走向沈曉棠,她心裏又有那麼點幸災樂禍。當她正這麼胡思亂想地轉過身的時候,身後的一聲呼喚讓她瞬間失了魂。
“方茴。”陳尋氣喘吁吁地看着她說。
“你……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方茴有些慌亂地回答。
“能感覺到,就跟你能在操場上找見我似的,瞟一眼就看見了。”陳尋指了指頭頂說。
“哦……”方茴撲敕着眼睛說,“什麼事……”
“一會兒什麼課?”
“聽力。”
“翹吧。”
“啊?”
“出去走走。”
方茴沒有答話,陳尋卻先她一步下樓了,走下兩節樓梯又轉過頭說:“走啊!”
方茴猶豫了一下,跟着他走了下去。
W大教學樓後面中了幾簇丁香,清淡的氣味很好聞,陳尋買了水,遞給坐在花叢下的方茴說:“喝點水,春天上火。”
“不想喝帶氣兒的。”方茴搖搖頭說。
“那喝我這個。”陳尋把自己喝了兩口的冰紅茶遞過去。
“你……”方茴看着瓶子說,“和沈曉棠接吻了麼?”
“啊?”陳尋有些茫然地看着她說。
“接過吻麼?”
“啊。”陳尋沒有否認,這樣的問題從方茴嘴裏問出來,他回答起來總是有點莫名地心虛。
“給你。”方茴微微顫抖着把水瓶還給了陳尋。
陳尋頓了頓,落寞地接了過來。
她居然嫌他髒了。
“方茴,咱們倆別這樣行麼?你知道我難受我彆扭,你也知道我不可能不去想着你、關心你!”陳尋委屈地說,“你心裏能憋着,我不行!咱們在一起不是一天兩天,也不是一年兩年,整個高中我都和你在一起,我每天晚上還總想給你發短信,你爸家你媽家你奶奶家電話我倒着都能背出來,我現在是喜歡沈曉棠,你可能覺得我說這話不負責任,但是我心裏起碼有百分之二十是惦記着你的!我不相信咱倆就成陌生人了,也壓根不想相信!”
“百分之二十?呵呵,挺高的比例啊。陳尋,喜歡一個人是用斤吆的麼?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咱們對喜歡的看法差太多了!”方茴慘淡地笑了笑說,其實聽陳尋說惦記她,她也有些高興,只不過她曾經擁有的全心全意只變成了一部分,想想難免心酸。
“我知道這件事有我很大的不是,但是我覺得喜歡上一個人並不能算是錯誤,嘉茉以前說過,不去真正面對自己的感情也是一種背叛。我背叛了你,就不能再背叛別人。而且明明是我的不好,不該由你一個人來承擔痛苦。我瞭解你,你別再折磨自己個了,那話劇就算了吧,好嗎?”陳尋坐在她旁邊說。
“你瞭解我?你瞭解過我嗎?從你喜歡我在黑板上寫我的名字,到你不喜歡我和別的女孩唱《匆匆那年》,你都是按着你所謂面對自己感情的方式,但你考慮過我的感受麼?你知道什麼是我想的,什麼是我不想的嗎?這算你瞭解我嗎?”
“我們不是什麼事情都非要彼此知道得清清楚楚!總有一些是不願意被看見或者不願意被說破的,方茴你知道爲什麼咱們分開了麼?就是因爲連心底裏不能被別人看的東西,我們都互相看見了!你還是不明白?那你抬頭看看這片丁香花,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方茴緩緩地抬起頭,四瓣花散發着芬芳的香氣,純白的顏色迷茫了她的雙眼,淚水順着她尖尖的下顎滴落,方茴輕輕地說:“你說的是這個啊……我覺得自己最對不起的就是喬燃,他走之前讓我擁抱他一下,可是我卻沒有。他只要一個擁抱我卻吝嗇給他,你知道爲什麼嗎?因爲我覺得那樣會玷污我們的感情,我一直在用這樣極度虔誠的態度愛着你。可是陳尋,你到現在都還沒問問我,我還喜歡你嗎?你不喜歡我了,可我還喜歡着你啊……”
陳尋愣愣地看着方茴,女孩單薄的蒼白的臉和她身後的花好像融成了一片,彷彿在他心裏投下了一束光,前塵往事一下子用上心頭,陳尋覺得自己的眼角也溼潤了。
他走過去把方茴緊緊抱在懷裏,抵着她柔軟的髮旋說:“方茴……你知道我多麼不想跟你說對不起嗎?我本來以爲一輩子都不會說的……”
方茴並沒有回抱他,只是靠在熟悉的肩膀上,閉上眼睛憑眼淚溼了衣裳。
“可惜啊,我們沒有一輩子了……”
那天陳尋一直陪方茴坐到太陽落山,偶爾說起一些從前的事,都禁不住掉了淚,話越說越少,最終沉默融化了淚水,黑暗中兩個人的臉龐都漸漸模糊,看不清彼此。
陳尋的手機中間響起過很多次,他沒接也沒看,他知道一定是沈曉棠在找他,唐海冰約好了晚上來找他們一起喫羊蠍子去,現在恐怕是已經到了。可是陳尋就是不想起身,他很久沒和方茴這麼好好說話了,他總覺得這一走就又要變成了那種疏遠的關係了。
但是他們誰也拉不住匆匆而逝的時光,昨日終不可留。走的時候陳尋沒能說出什麼安慰的話,他揚起手機,衝方茴指了指說:“以後有事,就打電話找我。”
“還能有什麼事。”方茴淡淡地說。
“沒事也可以打電話找我!”陳尋有點急,跟方茴說話,好像怎麼都踩不到點上。
“好,那拜拜。”方茴轉過身說。
“喂!你就走了?怎麼這麼幹脆啊?”陳尋在她身後喊。
“那你讓我怎麼說?還像以前一樣?拉着你說再陪陪我,再多待會兒?”方茴的聲音高了起來。
“沒有,是我妄想了……也許這樣是最好的。”陳尋搖搖頭說,“你走吧,拜拜!”
陳尋轉身向後,他走了兩步,又猛地跑了起來,方茴看着轉眼消失不見的身影,深深嘆了口氣。
陳尋回到教室,班裏的同學早就走乾淨了,他的書被沈曉棠放在他們常坐的位置上,上面貼着一張N次貼,用頑皮的筆跡寫着:不等你了,我和海冰先搓去了,等你買單!
她在紙條上還畫了一個小熊的笑臉,看着那個卡通小熊陳尋就能想到沈曉棠的握筆的樣子,她拿筆很不標準,幾個手指頭擠到了一起,所以中指上長期寫字落下的凸痕比一般人都要嚴重。想着那個鼓出來的小硬塊,又想着握住那個帶小硬塊的手的感覺,陳尋心裏暖和了起來。
他掏出手機撥打了沈曉棠的電話,剛一響那邊就接了起來,急慌慌地說:“你哪兒呢?”
“教室裏呢,我看見你給我留的條了。”
“哦,我和海冰都喫完了,在羊蠍子門口等你,你過來再說吧!”
“嗯。”陳尋掛了電話,他把紙條折起來放在褲兜裏,爲了現在握住的這隻手,他覺得是時候要說明些什麼了。
陳尋見着沈曉棠的時候她的眼睛還有點紅,唐海冰先一步走到陳尋面前說:“你也是!有什麼事不能早點說?這不晃點哥們兒呢嗎?讓曉棠也跟着等着,不像話!今天飯費你報銷啊!”
“海冰你別替他遮了,陳尋你必須跟我說清楚,你到底幹嗎去了!爲什麼連個消息都沒有!我打了那麼多電話你都不接。”沈曉棠咬着嘴脣說。
“我去找了一趟方茴。”陳尋平靜地說。
“哎呀,就是一高中同學啊,那咱別在這兒站着了,找個地方慢慢說……”唐海冰繼續試圖打岔。
“她是我高中同學,也是我以前的女朋友。”陳尋緩慢卻清晰地說了出來。
這句話讓三個人在一瞬間都沉默了下來,沈曉棠大大的眼睛裏馬上充盈了一層水氣,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陳尋,淚珠順着她的臉頰滾落了下來。
“你騙我!”
陳尋輕輕地擦掉了她的眼淚說:“我給你講講我們以前的事,絕對不騙你。”
那天就在W大附近有名的羊蠍子店對面,陳尋給沈曉棠講了他和方茴的事情,唐海冰蹲在旁邊,幾乎抽了半包煙,他聽着陳尋毫不隱瞞地提起以前的點點滴滴,不住的嘆氣。
沈曉棠目光呆滯地聽完了陳尋冗長的敘述,他講得很仔細,就像又經歷了一遍舊時光似的。不難看出方茴這個女孩在他心中獨特的位置,這樣的認知讓沈曉棠心裏一頓一頓的疼,對於那些曾經發生過的真切美好的事,她嫉妒。女人大概都對男人過去的愛人有着別樣的情緒,因爲她們是情感動物,一旦愛情到來,她就恨不得佔有男人的全部感情,連過去和未來的都要一併算上,所以男人心裏過去愛人的影子,就成爲女人心裏揮之不去的陰霾。
“那你還愛我嗎?”沈曉棠抬起頭問。
“當然了!因爲我愛你,所以不想騙你,所以想和你一起面對以前的事。”陳尋握住她的肩膀堅定地說。
“我明白了。”沈曉棠呼了一口氣說,“陳尋,你聽過華盛頓砍櫻桃樹的故事吧?”
“啊?”陳尋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咱小學語文課文學的,華盛頓誤砍了自己家裏的櫻桃樹,他沒有欺騙父親,主動承認了錯誤,於是父親原諒了他。那時候老師們怎麼說來着?表揚他誠實對吧。可是我覺得有一點所有老師都忽略了,他的確誠實,但誠實不代表他那件事沒做錯!陳尋,你沒騙我,但是你這麼做不對!你把我扔一邊連個招呼都不打就不對!”
沈曉棠說完就轉身跑走了,陳尋愣在原地沒有動,唐海冰站起來踢了他一腳說:“你丫倒是追呀!”
“算了,讓她想想,我們早晚得面對這個事。”陳尋靠在牆邊說。
“不是,我說你丫今天怎麼了?大腦進水了?找什麼方茴啊!你找就找吧,還跟沈曉棠說實話!面對?不面壁就不錯了!”唐海冰說。
“你不明白,我是真想和她好,也是真想讓方茴好。但是現在看來,我必須放棄一個了。”
陳尋擺擺手,獨自往前走去。
方茴平靜地辭演了話劇,沈曉棠沒過多挽留,她最後跟方茴說:“我真的覺得你適合那個角色,我找到你那會兒,也真的不知道你們的事。”
方茴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她說:“現在你知道了,所以我就真的不能演下去了。”
之後沈曉棠拖了兩天沒理陳尋,她就是覺得他做得不對,覺得自己委屈,但好像又不特別理直氣壯。
她心裏憋屈,就約了王森昭出來聊天。王森昭來的時候急急忙忙的,出了一腦門子汗,沈曉棠笑着指了指表說:“不着急,還差34秒纔算遲到,我不會加菜的!”
“真對不起,剛從團委過來,那邊勤工助學給我臨時安排了個活。”王森昭有些興奮地說。
“是嗎?那給我多少錢?”沈曉棠問。
“一個月120,打在飯卡里!另外學生補貼還照發!曉棠,我能請你喫小餐廳了!”王森昭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才120?團委真夠摳門兒的,點十二盤水煮肉就沒啦!”沈曉棠撇撇嘴說。
“嗯!陳尋最愛喫水煮肉,要不叫上他吧?”
“不叫!”沈曉棠氣哼哼地說,“懶得理他!”
“你們還鬧彆扭呢?”王森昭有點尷尬地說,“其實陳尋和方茴也沒怎麼着,他心軟,看一個女孩子那樣……”
“我就不是女孩子了?我就活該傻了吧幾等他五個小時!”沈曉棠紅着眼睛打斷他說,“老大,你以前就知道方茴是不是?咱們一起看升旗,一起去打工的時候就知道!那你爲什麼不告訴我!你明知道我……你們爲什麼都騙我!”
“曉棠……可能陳尋不是想騙你,他只是想好好做個了結。有時候騙人的人也不是那麼可惡,爲了能讓你高高興興的,我寧願騙你。”
“老大,你要是騙我,我就覺得你是爲我好,可他……我總覺得不是這麼回事!”沈曉棠仍舊皺着眉頭說。
“那是因爲你不喜歡我啊。”王森昭有些無奈地笑了起來。
“什麼呀!老大,我發現你也變得和以前不太一樣了!都是被陳尋他們帶的!”沈曉棠不好意思地說。
“不,我自己也想有點變化,適者生存,我要適應這裏,因爲我想留在北京!”
“好啊!你要是回山東了,我肯定得想你。”沈曉棠輕描淡寫地說,她愛喫的鮮奶豆沙上來了,她的眼神已經飄到了那道菜上面。
“呵呵,哪兒那麼容易……”王森昭苦笑着說。
“有什麼不容易的!首都是全國人民的首都,我代表北京老百姓歡迎你!”沈曉棠夾了一口菜說。
“嗯!首都是全國人民的首都!”王森昭使勁點了點頭。
兩個人大喫了一頓,雖然沈曉棠搶着結賬,但最後還是拗不過王森昭。出了小餐廳王森昭猛地想起了什麼,拉住沈曉棠說:“你等等我,我買點東西!”
還沒等沈曉棠說話,王森昭就鑽進了旁邊的小超市,不一會拿了一個小袋子出來,美滋滋塞到她手裏說:“你嚐嚐,這個可好喫了!”
沈曉棠還以爲是什麼稀奇東西,接過來才發現是那種精裝糖慄,對於這樣的食物,沈曉棠一直不太感冒,冬天的時候可能還嚐嚐,但都快到夏天了,一想已經屯放了幾個月,就沒什麼胃口了。
“就這個啊?冬天我媽單位發了一箱,我喫過,你留着喫吧。”沈曉棠把栗子又遞給了王森昭。
“你不愛喫啊……早知道我就不買了。”王森昭有點失落地說。
“你自己喫唄。”
“我自己喫幹嗎花這份錢啊。”王森昭嘟嘟囔囔地小聲說。
沈曉棠愣了愣,心裏突然痠疼起來,她忙拿過袋子,撕開包裝自己喫了一個,又用裏面的小叉子給王森昭餵了一個。
“真甜!是挺好喫的!”沈曉棠鼓着腮幫子笑着說。
“嗯!”王森昭也開心地笑了。
“老大,你真是好人。”沈曉棠看着他憨厚的笑容情不自禁地說。幾塊錢的零食讓她感動,其實她就想要這種小小的幸福和窩心的感覺,可是從陳尋身上她總是不能得到滿足。沈曉棠覺得也許這樣的心意陳尋分給了方茴一部分,所以纔會慢待她,這讓她很煩悶。
她想全心全意,時時刻刻地和陳尋在一起。
沈曉棠提出想要同居時,陳尋並沒有特別的驚訝和興奮,他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回答:“好。”
那會大學生情侶上外面租房子住,已經不算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了。在大學周圍的社區裏,基本上都混跡着一些同居的學生,早上和小區的大爺大媽一起出門買個早點,晚上再一起買點菜什麼的,小日子也過得有滋有味。
但是陳尋和沈曉棠的同居,和他們的情形不太一樣。兩個人都有點破釜沉舟的架勢,打算用這種最極端的方式來穩固他們的感情,給彼此一起繼續下去的信心。
所以從一開始,他們的心裏就稍微有些沉重。
房子是陳尋找的,他在小區和學校海報欄都貼了求租、合租的條,那兩個禮拜就幾乎沒幹別的,光轉悠着看房找房了。最後他們租了一個老磚樓的兩居室中的一間,原來住的那屋的情侶搬走了,隔壁也是陳尋他們學校的學生,就做了二房東,轉租給了他們,一個月600塊錢,廁所廚房大家公用,水費電費平攤。
陳尋和沈曉棠搬過去那天心情並不是很好,尤其是沈曉棠,那個屋子和她想象中的溫馨小屋差距很大,電視劇裏男女主角租的房子都很乾淨漂亮,而他們的房間,牆皮像牛皮癬一樣脫落了好幾大片,地上什麼也沒鋪,就是灰暗的水泥地,所謂提供的傢俱電器就一雙人牀,老舊寫字檯,一個髒兮兮的組合衣櫃,和兩把看着並不結實的破凳子,廁所裏面連瓷磚都沒貼,馬桶只剩坐墊沒有蓋兒了,廚房竈臺和周圍膩了一層油垢。這對於一直生活在舒適的家庭中的陳尋和沈曉棠來說,看在眼裏總有些不舒服,好像和最初的設想不太一樣。
做了簡單的掃除之後,兩個人一起跪在牀上鋪牀單,牀頭突然爬出的蟑螂讓沈曉棠忍不住驚呼出聲,陳尋手忙腳亂地拿起拖鞋去拍,卻一下子把它按死在了新牀單上,看着那塊噁心的痕跡,陳尋和沈曉棠都有點泄氣。
“這房子不太好……但是是最便宜的了,短時間內也找不到什麼合租的房,單租好一點的一居都得小1000,兩居室更貴,有一個帶裝修的,要1500。所以只能先就湊合湊合了。”陳尋拉住沈曉棠的手說。
“今天咱們住不了了,牀單髒了,我還帶了蠟燭來,想着能浪漫一點呢……”沈曉棠靠在他肩膀上遺憾地說。
“嗯,我拿回去洗,要不就去再買一條新的。”
“別買了,一條牀單也二三十塊呢,咱倆下月房租還沒着沒落呢。”
兩人正說着,隔壁住的女孩敲門走了進來,她比他們大兩屆,今年大三了,陳尋管她叫新姐,管他男朋友叫傑哥。
“給你們送點西瓜,搬了一天的家也挺累的。哎呀,怎麼把小強打牀單上了?這破樓房裏不少蟑螂,我給你們拿點藥,你們撒屋裏!”新姐皺着眉說:“這也沒辦法,誰讓咱們窮學生沒錢呢,既然都搭幫過日子了,就全當體驗生活了!你們也挺潮的,我和我們家豬大二才搬出來,你們大一就打破牢籠了,呵呵,後生可畏啊!”
新姐人很開朗,生活也隨性,和她聊了聊,陳尋他們的心情也好了一些。
隔天他們真正的搬了進來,開始了同居生活。最初他們還有點不習慣,早上不敢一起大模大樣地從校外回來,走進小區也左顧右盼,怕被同學看到說閒話。晚上在一個牀上睡覺也不很舒服,沈曉棠睡姿不好,經常半夜就睡成了對角線,陳尋只能窩在角上,有時陳尋睡着也會壓住沈曉棠,頭幾個晚上兩個人就沒怎麼睡踏實,心裏都想着這同枕共眠也是項技術活。
後來他們慢慢適應了這種朝夕相處的模式,適應了在這個破舊的小屋裏苦中作樂。沈曉棠弄了些亂七八糟的小擺設和毛絨玩具放在組合櫃上,牆上貼滿了他們喜歡的音樂和電影海報,她還買了一些桃心花布貼在牀邊當壁紙,看起來漂亮了不少。新姐對此讚不絕口,也隨着她擺弄起自己的房間。這四個人早就熟悉起來,經常一起做飯一起看電視一起打牌,你們吵架我們來勸。傑哥本來轉租他們的時候多要了100塊錢,大家相處得那麼好,自然也不掙他們錢了,按原本的一月500算,稍稍減輕了點他們的負擔。
2002年正好是韓日世界盃,中國隊頭一次衝出亞洲走向世界,讓大學裏的學生球迷十分歡欣鼓舞。一到中國隊的比賽就都衝到有電視的地方看球,老師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怎麼太管,本身也是球迷的甚至自動放了自習。那會臨近期末,但世界盃的熱潮已經席捲全球,根本顧不上那麼多了,按學生的話說,考試年年都有,世界盃四年一次,孰重孰輕一目瞭然!只可惜中國隊太不爭氣,當年打着勝哥斯達黎加,平土耳其,輸巴西的如意算盤,卻落下了一場沒贏,一球沒進,一分沒得的慘淡下場。幸虧同爲亞洲難兄難弟的沙特給面子,被德國屠了一個8比0,不然中國特定墊底了。米盧不再神奇,球迷再次認識到國家隊的本質,下次要想再進入世界盃,除非伊朗和沙特合辦,日本和韓國分一組,否則誰來也沒戲!
隨着世界盃的進行,陳尋和情緒也高漲起來,他跟室友們一起在宿舍裏敲盆摔暖壺地爲中國助威,把T恤畫成國旗的樣子掛在窗外,輸球之後從樓上往下扔過書本,甚至男生樓把保安都招了來。他爲阿根廷的出局嘆息,爲巴蒂的告別而痛哭流涕。他讚歎過小羅神奇的吊射,安慰過沈曉棠因貝克漢姆出局而傷痛的心。他罵過韓國的不要臉,淘汰意大利那天和小餐廳裏的所有同學一起掀桌子。
那個夏天熱血沸騰,青春和足球,愛情和友情融合成了最耀眼的色彩,陳尋說那是他大學生活最快樂的時光,之後隨着巴西捧起大力神杯,他的幸福就和世界盃一起落幕了。
(13)
方茴是從劉雲嶶那裏知道陳尋和沈曉棠同居的,她說親眼看見他們手拉手一起走進了學校旁的某個小區,而且沈曉棠的室友說過,她已經不在學校住了。
“肯定已經那什麼了。”劉雲嶶肯定地跟薛珊說。
李琦看了看方茴冷漠的表情說:“也不一定……”
“靠!你以爲他們是善男信女呀!要不是那個了,怎麼會住一起!”劉雲嶶瞪圓了眼睛說,“方茴,你就喫虧在沒和陳尋將‘愛’進行到底!你們要是先那什麼了,估計也就沒沈曉棠什麼事了,男的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動物,你們倆那戀愛談得太讓人不滿足了!”
薛珊狠狠瞪了她一眼,朝方茴努努嘴,劉雲嶶這才消停了下來。
聽到這個消息的方茴最然表面波瀾不驚,但心底卻冰涼一片,她有些迷茫,現在陳尋和沈曉棠做過的事,是陳尋和她從沒做過的,她想象不出來那是怎樣的愛情,但有一點她不得不肯定,他們的愛似乎在親密程度上超過了她與陳尋的愛。而想到自己那唯一的愛戀就此成爲過去時,被另一個當事人拋在腦後,方茴無限地絕望起來。愛到最後,就連她一直用來安慰自己的過去,都顯得那麼軟弱無力了。她原本以爲不管多少次的愛,總是會把曾經珍藏在心的,但事實卻是,新的愛寄長在舊愛之上,吸取其中的養分完成之前所有成長的同時,盛開出更加鮮豔的花,而過去隨之凋零,變成枯萎的屍體,甚至連灰都不剩。
禮拜二的大課之後,方茴照例在教學樓三層盯着他們,她一直跟蹤陳尋和沈曉棠回了家,她看着他們一起在小區前的菜攤買了晚上喫的菜和水果,陳尋拎了所有紅紅綠綠的塑料袋,沈曉棠跨着他的胳膊,跟菜販侃價,成功抹去了零頭,陳尋親了一口沈曉棠的臉,兩人對着笑起來,像新婚的夫婦。
方茴遊魂一樣的在他們後面,看着他們走進一個單元門,看着四層的一盞燈亮了起來,看着沈曉棠穿着陳尋的T恤下樓買啤酒,看着陳尋下樓來接她拉着手迫不及待地往回跑,看着各戶裏隱隱約約的電視中世界盃比賽的光亮,看着小區的人越來越少夜越來越深,看着那盞橘黃色的小燈最終熄滅……
那天方茴在陳尋和沈曉棠出租屋的樓下坐了一宿,她想了很多的事,寒假在陳尋家裏一起做成了片兒湯的混沌,和陳尋一起逛他家旁邊的超市,看陳尋喬燃趙燁踢球給他們買黑加侖,在學校過生日被塗得滿身滿臉蛋糕之後穿着陳尋的外套,那是林嘉茉還說她穿得很好看,有種別緻的性感。她想過和陳尋結婚,想過和他做愛,想過給他生孩子,甚至連孩子的名字都偷偷想過……可是他們卻根本連邊都沒碰到過,現在和陳尋同眠共枕的人,不是方茴。
曾經的一切都消失不見了,陳尋離開了她,林嘉茉離開了她,喬燃離開了她,趙燁離開了她,方茴抱着自己的肩膀使勁地哭使勁地感受孤單。她想是不是自己這樣愛的方式錯了,愛得越認真疼痛就越劇烈,付出了所有卻換回忘卻。她想豁出去,反正能失去的都失去了,她還有什麼是寶貴的捨不得的?
天亮之後方茴搖晃地站了起來,她盯着四層的窗戶比着口形說了再見,然後她頭也不回地走了,從那時起,方茴就選擇了一條再也回不去的路。
那半年多陳尋一直沒和方茴聯繫,倒是和林嘉茉偶爾見過幾次面,雖然他們都想談一談方茴,但卻誰也說不出什麼,過年的那頓飯不僅僅有血有淚,還有他們支離破碎的美好青春。林嘉茉選擇了離開陳尋的身旁,卻沒有勇氣回到方茴的身旁,不是什麼都可以失而復得。以前總是聊得沒完的兩人,現在卻常常沉默地面對彼此,加上各自有各自的朋友生活,最後也是越見越少了。後來再知道林嘉茉的事,還是從宋寧忍不住的嘉茉長嘉茉短那裏聽來一些,宋寧那段時間天天陪着林嘉茉,總一起喫飯背四級單詞什麼的,他們多少有點曖昧,但也只是友情以上戀人未滿的程度。想想大一入學時宋寧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而她卻差點被高可尚誤認爲是陳尋的女朋友,再看看現在的親疏,陳尋也有些黯然。
陳尋說就是在那會兒林嘉茉曾跟他說過一句話,她說:“陳尋,你都不知道方茴有多喜歡你。我並不反對你和沈曉棠在一起,我也知道愛是很無奈的事,但是我心疼方茴。她是個傻孩子,我不怕她愛你,只怕她恨你,因爲她恨你卻一定不捨得傷害你,她只會傷害她自己。”
當時陳尋只覺得有些傷心,卻沒有特別在意,而等到他明白了林嘉茉的話意味着什麼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陳尋並不是忘了方茴,也不是不想,只是那天之後他覺得可能離開彼此比糾纏不清更能沉澱這份感情。況且他和沈曉棠在外面漂着,也不那麼好在學校遇見了。
只有一次,那是英語四級考試的頭一天,陳尋從宋寧那裏弄着了傳說中的四級英語作文題,這種東西有譜沒譜的他也不敢多傳,給了沈曉棠一份之後,總覺得也該給方茴一份。他晚上和沈曉棠在外面大排檔喫了飯,說是要回宿舍取手錶,就獨自去了學校。
陳尋在方茴樓下猶豫着給她發短信,讓她下來。方茴回了個完了要睡,沒有絲毫和他親近的意思。陳尋心裏着急,忙說了是英語四級作文題的事,讓她務必下來一趟。可方茴的下一條短信卻讓他愣住了,她寫:不用了,謝謝,我沒報名。陳尋在她樓下站了一會兒才慢慢離開,他不知道方茴是真的沒報名還是單純的不想見他,但不管哪一點都可以看出來方茴似乎真的過起了他不知道的生活,並把他排除在外了。即使他有所準備,這樣的陌生和冷漠還是讓陳尋難受起來,他想念方茴的單薄身影,突然覺得也許自己實際上並不希望方茴把他忘了,就像他沒有忘記方茴一樣。
陳尋一路想着走回了出租屋,在門外聽見沈曉棠的聲音時,他才猛地消除了這些莫名其妙的念頭。事不湊巧家裏也是一團烏煙瘴氣,傑哥和新姐又吵了起來,原因是傑哥和初戀情人聯繫上了,趁新姐不再和姑娘發起了短信,一直髮到自己手機沒電,他賊心不死又用新姐的小靈通繼續發,結果不小心在發件箱裏留下了痕跡。
不過說起來也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話,就一句:“好好睡覺,豬!”
可新姐卻不依不饒,拉着傑哥厲聲問:“你爲什麼還管其他女的叫豬!你什麼意思?在你心裏我們就是一樣的?”
“哎呀,不就一略帶侮辱性暱稱麼,我就順口一說,又沒聊什麼別的,你至於麼。”傑哥鬱悶地說。
“我不管!你叫我的就不能用來叫她!她給你洗過襪子麼?她給你做過炸醬麪麼?她陪你熬過通宵麼?她爲你寫過十篇思想彙報麼?”新姐衝鋒槍一樣指着傑哥說。
“好了好了,新姐你別生氣了,傑哥已經都深切悔悟了……”沈曉棠拉住她說。
“曉棠,你不知道!男人都有初戀情節,最開始看上的女孩就算什麼甜頭也沒嚐到他們也都當仙女供着,現在在身邊陪着的就活該伺候他們!說到底就是賤!我就不服這個!她憑什麼呀啊她!”新姐朝兩個男人瞪着眼睛說。
陳尋無辜地看了看傑哥,傑哥嘆了口氣,一把抱住新姐說:“得得得,從今往後,我絕不和她再聯繫了,而且只管你一個人叫豬還不行麼!”
“這還差不多!”新姐笨還板着臉,聽他這話說得又氣又逗,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場小風波就此過去,晚上沈曉棠和陳尋躺在牀上,陳尋還在想着方茴的事,沈曉棠突然翻身壓在他身上說:“喂!你老實交代!你以前管方茴叫什麼?”
“啊?”陳尋有些發愣地說,“就叫方茴啊,怎麼了?”
“就叫方茴?沒有暱稱啊?老婆啊,寶貝啊,親愛的啊什麼的!”沈曉棠湊到他眼前說。
“沒有!”陳尋皺着眉說,“你老提她幹嗎啊!沒事兒撐的!”
“問問怎麼了!你氣急敗壞的,是不是也有初戀情結呀!”沈曉棠賭着氣說。
“別沒完沒了啊!哪兒跟哪兒呀!新姐鬧鬨你也跟着鬧?”陳尋側過身子說。
“就沒完!討厭!”沈曉棠咬咬牙也翻身躺了下來,她本想着陳尋能轉過來摟她,卻半天沒聽見動靜。
兩個人都生着氣睡着了,背靠着靠,一夜無話。
(14)
所謂牀頭吵牀尾和,陳尋和沈曉棠偶爾磕磕絆絆也依然過了下去,轉眼到了2003年,新姐和傑哥忙着找工作,都回到家裏住,這房下個月就不租了,陳尋他們因爲租房生活一直挺緊張的,新姐他們一走不管續租還是再找合租都比較麻煩,也就不打算再租了。
陳尋開始頻繁地往宿舍跑,拿回點書或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宋寧笑着說他終於告別了流浪的生活,回到了1507這個溫暖的大家庭。他這麼一說陳尋也來了勁,乾脆當天晚上就買了一大袋子啤酒塞在大衣裏帶了上去,說提前開個陳尋回歸慶祝晚會。
好久不聚在一起,幾個大男孩那天都喝得很HIGH,連一向不愛起鬨架秧子的王森昭都跟着他們一塊“人在江湖飄”了。最後高可尚撐不住先倒了,宋寧拿腳踹他臉都不帶吭聲的,陳尋說人少了喝着沒意思,讓宋寧把鄺強叫來。宋寧掏出手機給他打電話,別的沒聽見,光聽見他使勁對着電話“喂”了。
宋寧掛了電話扔到一邊說:“操!丫那個‘喂喂操’我早晚得給他扔了,還不夠起急的呢!”
“什麼‘喂喂操’?”王森昭不明所以地問。
“就是那什麼小靈通唄!”宋寧喝了口酒說,“信號要多媽逼不好,就多媽逼不好!一般接聽過程就是這樣的‘喂……喂?喂?……說話!……聽得見嗎?……聽不見?……操!’斷了!”
陳尋樂的前仰後合,王森昭哈哈大笑着說:“那他幹嗎非用小靈通啊,神州行不是挺好的麼?”
“便宜唄!他身上那點銀子全貢獻給學校周邊的小旅館了,爲了能繼續他的事業,只能在這上面摳着點!”宋寧搖着頭說。
“嘿嘿嘿!背地裏說我什麼呢?我在四樓半就聽見你‘鄺強鄺強’地嚎了!”
他們正說着,鄺強就推門進來了,陳尋笑着說:“宋寧正跟老大宣傳你的英雄事蹟呢!快來聽聽,落下點什麼好趕緊補充上去!”
“哎喲,我今天可沒勁跟你們丫鬧了,剛伺候完一姑娘,虛着呢!”鄺強躺在陳尋牀上說。
“那趕緊喝點!今天允許你第一個走腎!不罰你了。”陳尋扔給他一聽啤酒說。
“滾蛋!我再喝就真成神仙了,還有花生米沒有?板筋王也行!餓着呢!”鄺強又扔了回去說。
“我那兒還有塊烙餅,就是有點涼了,你喫麼?”王森昭站起來說。
鄺強打了下響指說:“就這個!老大,你簡直是新世紀新好男人的典型啊!優點是賢惠,缺點是太賢惠!”
“別巴結我們老大,我問你,這回栽哪個如狼似虎的女人手裏了?把你給折騰成這樣?”
“你還真別這麼說!這會這個絕對是如假包換的黃花大閨女!”鄺強一聽這個就來了神,“那純的,什麼都不會啊!”
“放屁!真那麼純你至於跟少了半個腰子似的?”宋寧扔過去一顆花生米說。
鄺強接住往嘴裏一放說:“一看你丫就是光動嘴不動蛋的!一點經驗都沒有!就是處女才最累人呢!這陳尋肯定也明白,女的第一次又緊張又什麼都不會,你說咱也不能霸王硬上弓啊?只能循序漸進慢慢來。我跟你說,一點不吹啊,今天我至少折騰了一個鐘頭才進去,又折騰了一個鐘頭纔出來!這是那姑娘主動要求的,疼得直咬牙,說要多感受一會兒,你說能不虛麼!不過看見那一點紅,得了,哥們兒值了!”
“別扯淡了啊!讓你折騰這麼久那肯定是冒牌處女!”宋寧和陳尋對着樂起來。
“操!你們丫真沒勁,我不說真名實姓你們就不信是不是,我告訴你,這妞兒就是咱們學校的,有據可尋,要不我能跟你們瞎扯這蛋麼!”
“誰啊?你倒說說!看哪個姑娘這麼倒黴被你敗壞名聲了!”宋寧抬起眼皮問。
“呵呵,跟咱們一屆,市場營銷的,叫方茴。”
鄺強得意揚揚地說。
方茴的名字就像晴天裏的一聲炸雷,把當場的三個人都劈蔫了,整個房間裏一點聲音都沒有。陳尋已經略醉的腦袋裏一下子清醒了,他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跳了起來,他就像盯着仇人一樣瞪着鄺強,眼睛紅得瘮人。
“你剛纔說什麼?”陳尋走過去,一把將鄺強從牀上拎了起來說,“你丫再說一遍!”
“方茴啊,怎麼了你?”鄺強一臉茫然地問。
“我操你大爺!”陳尋怒吼着,狠狠一拳將鄺強打倒在地。
宋寧和王森昭反應過來,一個緊緊抱住陳尋,一個上前扶起了鄺強。陳尋瘋了一樣拳打腳踢的去夠鄺強,鄺強也拉開架勢,一邊擼胳膊挽袖子一邊罵:“陳尋你丫發什麼病啊!操!喝多了吧!我又沒上你們家沈曉棠,你他媽瞎激動什麼啊?方茴是你親姐還是親妹呀!我又他媽沒強姦她,是她自己樂意讓我上,關你丫蛋事啊!”
“你說什麼?你丫再說一遍!我他媽廢了你!”陳尋抄起凳子就往鄺強身上砸過去。
鄺強挨這一下也真急了,當時扔了一個暖瓶就要去開了陳尋,王森昭費盡全身力氣才拽住了他,連推帶搡的把他拉到了門外。
鄺強出了門也不老實,還衝着屋裏喊:“告訴你陳尋,我還就爽了!你要想上方茴你也去呀,又不是什麼貞節烈女,跟我這裝什麼逼!”
屋裏有事一聲巨響,片刻安靜之後,竟然傳出了陳尋難以抑制的哭聲。這時候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旁邊也有兩個人的朋友,正躍躍欲試地想磕一架,但所有人聽見哭聲都愣住了,包括鄺強也愣住了,他們都沒見過陳尋這麼失控的樣子,或者說連想都沒想過,鄺強不再叫罵,他拉住王森昭問:“方茴和陳尋到底是什麼關係?他怎麼這樣啊?”
“方茴是陳尋初戀。”王森昭嘆了口氣說,“你玩得也太亂了,方茴挺好的一個女孩,怎麼就和你……”
“媽的!我他媽哪知道啊……”鄺強揉了揉被打腫的臉,回過頭沖人羣揮手說,“都散了散了!沒事啊!誤會!”
陳尋知道,他這樣頹廢地坐在滿是花生皮和暖瓶片的地上哭非常的難看,可是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而到底爲什麼這麼難過,他也說不出來,憤怒、打人、痛哭都是一系列自然的反應,他沒有絲毫的掩飾,也根本掩飾不了。
“起來,別這樣。”宋寧伸出手把他拉起來說。
“有煙麼?遞我一根。”陳尋焦躁地說。
宋寧給了陳尋一支菸,陳尋手抖得厲害,拿着打火機半天沒有點着。宋寧接過打火機,親自給他點了煙,陳尋狠吸一口咳嗽了起來,宋寧搖搖頭說:“你這是何苦呢?”
“你說方茴怎麼能這樣啊?她幹嗎這麼禍害自己啊?”陳尋抹了一把臉,垂首靠在牀邊說。
“我也沒想到,可能她是太愛你了吧,沒了你,日子就是混呢。”宋寧搖搖頭說,他不知道方茴的心裏這麼脆弱,而對陳尋又愛得這麼深刻,否則當初他也不會告訴方茴林嘉茉喜歡陳尋的事。看她變成這樣,宋寧心裏也很彆扭。
“那她也不能跟自己過不去呀!她這不是毀自己呢麼!”
“算了,別想了,你想也改變不了什麼,這事到此爲止,明天我讓林嘉茉去跟她說說,你就別摻亂了。”宋寧扔給他一塊毛巾說,“擦擦臉,早點睡吧!今兒也喝不少了。”
“不行!我得找她去!她不能這麼對待自己!”陳尋把毛巾扔到一邊,猛地站起來說。
“哎!你回來!大晚上的你幹嗎去呀!有話明天好好說!”
宋寧在他身後喊,可陳尋連頭都沒回,穿着一件單衣就跑出去了。
到了方茴樓下,陳尋直接撥通了她的號碼,方茴按掉沒接,陳尋馬上又撥了她宿舍的電話。
“讓方茴下樓,她不下來我就在底下喊了!”陳尋也不管是誰接的,電話一通就嚷了起來。
“你……”
“方茴!方茴!”陳尋聽見裏面的猶豫語氣,抬頭朝樓上大喊。女生宿舍樓下總有男生變着花樣抽風,有幾個窗戶馬上閃出了影子。
“你別這樣!什麼事啊?”方茴有些顫抖地說。
“你下來,下來我跟你說。”
“……嗯,你稍等……”
掛了電話過了幾分鐘,方茴從樓裏走了出來,她依然那麼瘦,好像剛洗了澡,頭髮還是溼的。
“你說吧,什麼事。”方茴擔憂的眼神一直落在陳尋的單衣上,可逛了一圈,仍是沒說出關心的話來。
“你別這樣行麼?我求你別糟蹋自己行麼?”陳尋按住她的肩膀說。
方茴的臉一下子蒼白了下去,她掙開陳尋的手說:“你說什麼呢,我……我挺好的。”
“你還裝什麼啊!既然敢做幹嗎不敢認!鄺強是什麼樣的人,我比你清楚!”陳尋指着她大喊。
方茴向後晃了晃,抬起空洞的眼睛悽然一笑說:“你都知道了?他告訴你的?沒錯,我們是做愛了。他追求我,我也沒有拒絕。這怎麼了?你可以和沈曉棠同居上牀,我就不行嗎!”
親耳從方茴口中聽見這幾個字,讓陳尋的心針扎一樣的疼,他紅着眼睛一把拉住方茴說:“我和沈曉棠做愛是因爲我愛她!鄺強愛你嗎?你愛他嗎?”
“我愛你!但你能跟我做愛嗎?”方茴甩開陳尋的手哭着說,“我就是想試試做愛是什麼感覺,爲什麼你能和沈曉棠做卻不能和我做!”
陳尋聽得愣愣的,他看着方茴聳動的肩膀和悲傷的表情,也掉下了眼淚,他走過去,把方茴緊緊摟在懷裏說:“你幹嗎呀……你這是幹嗎呀……你恨我、怨我、打我、罵我都行,但你別跟自己過不去啊……你這樣不是拿刀戳自己心窩子麼?”
“我早不在乎了……你們能做的,我也能!”方茴埋在他胸口前說。
“你不在乎我還在乎呢!你以爲我不難受啊,我也難受,我難受死了!可我難受是我活該,你不能比我還難受啊!你得對得起你自己啊,你怎麼就那麼傻呢!”陳尋輕撫着她的頭髮說。
“陳尋,我問你,原來你想和我做過麼?”方茴低聲說。
“想過……”
“那爲什麼沒有?”
“那時候還小,膽小,不敢,也怕你不樂意。”
“如果我們當初做了,是不是不會分手了?”
“也許吧……”
“那現在做還來得及麼?”
“可能……來不及了……”
說完這句話,兩個人抱在一起失聲痛哭,他們都深切感受到了絕望,也終於發現以前的事已經匆匆而過,那些年真的沒辦法從頭再來。
那個夜晚給他們都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傷痛,轉身離去的時候他們誰也沒有回頭,只是互相在心裏刻上了一道疤痕,銘記着刻骨的青春,一留就是一輩子。
(15)
那段時間陳尋非常煩躁,和沈曉棠摩擦不斷。兩個人在一些小問題上總有些談不攏,沈曉棠沒談過戀愛沒有經驗處理,而陳尋有經驗卻又沒有心情處理。吵得厲害的時候,他們總是以做愛來解決。在最原始的慾望裏,煩惱與悲傷都成了虛無縹緲的情緒,只不過在結束後擁抱着溫熱的身體,還是會覺得失落,身體的亢奮和心底的惆悵使性愛充滿了詭異的滋味,他們沉溺其中,萬劫不復。
2003年四月初,喬燃又從倫敦回來了,他的奶奶病重,一家人趕回來見老人最後一面。
忙完了家裏的事,喬燃就張羅着和大傢伙聚一聚,還在老地方,雨花餐廳。趙燁在長春,不方便過來,聽說他在倒騰着開網店,整個長春的網絡交易市場被他盤活了,並且還找了一個女朋友,愛情事業雙豐收,小日子過得很不賴。沈曉棠跟着陳尋一起過來了,她說是想見見他高中的鐵哥們兒,但其實是心理對陳尋和方茴的碰面不踏實,最近她總有點隱隱約約的第六感,直覺他們之間發生了點什麼。宋寧也跟着來了,給喬燃介紹時,陳尋和林嘉茉互相推託,誰也不承認把他帶過來了,弄得喬燃一臉霧水,最後還是宋寧自己開腔說:“得了,反正我既是陳尋朋友也是嘉茉朋友,一家人一家人。”
方茴那天是最後一個到的,她臉色不是很好,匆匆忙忙的,進來也沒和陳尋打招呼,只衝喬燃笑了笑。席間喬燃一直和宋寧、陳尋瞎侃着,他時不時看方茴兩眼,擔心沈曉棠的到來讓她難過,但是他發現方茴並沒有什麼不自在的樣子,只是眼神空蕩蕩的,總有點心不在焉。
“你們那時候天天都在一塊玩啊?一起上學,一起喫飯,一起打球,一起回家,還一起打架?”沈曉棠驚訝的問,“陳尋怎麼都沒跟我說啊?”
“他是玩的太野了,不好意思跟你說!”喬燃看着陳尋笑了笑說,“咱們那會兒四九城都轉遍了吧?學校旁邊的小飯館,檯球廳就是咱們的半個教室啊!”
“真的?”宋寧饒有興趣地問林嘉茉。
“嗯,真的。”林嘉茉臉上泛起了溫暖的笑容,想想那時候快樂得讓現在的自己都羨慕不已。
“就知道跟男生混!瘋丫頭!”宋寧笑着說。
“我樂意!”林嘉茉瞪了他一眼。
“方茴,她那會都幹什麼丟人的事了,你給我們講講!”宋寧扭過頭衝方茴說。
“也……也沒什麼,我出去一下!”方茴猛地站起來跑了出去。
幾個人都有些茫然,沈曉棠一直看着陳尋,而陳尋卻沒有看她,他愣愣地看着門口,若有所思。
沒一會方茴就回來了,她的臉色更加蒼白,喬燃給她遞了杯熱水說:“怎麼了?不舒服?”
“有一點兒,沒事。”方茴感謝地接過來說。
“要不待會兒你早點回去,咱今天就甭去唱歌了。”喬燃詢問地看着大家。
“行,讓服務員上個熱湯吧,西湖牛肉羹。”陳尋轉身叫服務員說。
“不用了,你們玩你們的,我這就回去了。”方茴沒看陳尋,站起身說。
“怎麼也要喝完湯再走,你看你這手冰涼冰涼的!”林嘉茉握住她的手說。
“嗯,喝完湯我送你回去,再坐會兒吧。”喬燃說。
方茴只得爲難地點了點頭,又坐了下來。
“就這麼着吧,咱們一起舉杯走一個!有酒的喝酒,沒酒的喝飲料。”宋寧拿起酒杯說。
他一張羅氣氛稍稍緩和了一點,大家又聊了起來,方茴喝了點湯,沒坐一會兒就又走了出去。陳尋看她接連往外跑,有些坐不住了,他四處看了看說:“沒煙了吧,我出去買一包。”說着他就站了起來,沈曉棠看了他一眼,宋寧捂住兜裏的煙,沒有說話。
陳尋知道自己的藉口很拙劣,但他顧不上編什麼完美的謊言了,方茴的樣子讓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那種感覺很糟糕,讓他根本踏實不下來,他心裏默唸着不會的不會的,可是站在廁所門口,聽見裏面傳出來的清晰的嘔吐聲,他的猜測最終得到印證,陳尋瞬間萬念俱灰。
方茴打開門看見陳尋的時候有些不知所措,她的臉色由白轉紅又轉到一種絕望的灰白,她低下頭側着身子走過陳尋的身邊,卻被他一把抓了回來。
“怎麼回事?”
“不舒服。”
“你這個月那個來了麼?不是月初麼?來了麼!”
陳尋大聲嚷了起來。
方茴目光飄忽,她掙開陳尋的手,微微扯動嘴角說:“沒有。”
“我操!”陳尋狠狠推翻了旁邊的花盆,又衝着廁所門踹了兩腳,方茴順着牆滑坐在地上,她閉上眼睛,流下了眼淚。
屋裏的人聽見動靜都跑了出來,林嘉茉扶起方茴,沈曉棠拉住陳尋,宋寧和喬燃急着問怎麼了,可他們倆可他們倆誰都也不說話。
飯館的人也出來了,看着一片狼藉吵吵着要賠,喬燃一邊跟人家道歉一邊給林嘉茉使眼色說:“先都回屋坐着去!有話好好說!”
林嘉茉點了點頭,攙着方茴往回走,可是沒走兩步方茴又吐了起來,這次她根本來不及掩飾,推開林嘉茉沒走兩步,就扶着牆嘔吐,可是卻不見吐出什麼東西來。
這一下所有的人都愣住了,林嘉茉顫巍巍地走過去拍着她的後背說:“你怎麼了?也沒喝酒,這……”
“我……可能懷孕了。”方茴抬起頭,悽然一笑說,陳尋在她身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方茴,別胡說八道,不舒服我這就送你回家,你等等……”喬燃茫然無措地說,他掏出錢包塞給了服務員兩百塊錢,慌忙跑了過來。
“我真的可能是懷孕了。”方茴閃開他的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說。
“不可能!誰的孩子!你上哪兒懷孕去!”林嘉茉焦急地說。
宋寧在旁邊拉了拉她的手說:“別鬧了,讓方茴自己處理吧,這是她的私事。”
“你別瞎說!什麼私事!方茴不可能……”
林嘉茉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方茴打斷了,她低下頭說:“我沒騙你們,我和別人上牀懷的。”
“孩子是我的!”陳尋突然說,“那孩子,是我的!”
方茴不可思議地看着他,所有人都不可思議地看着他,大家都被他的話弄蔫了,過了好一會,一直沒說話的沈曉棠才直愣愣地走到陳尋面前說:“陳尋,你剛纔說什麼?你再給我說一遍!”
“曉棠,我回去跟你說,我……”
沈曉棠抬起手狠狠抽了陳尋一個嘴巴,她紅着眼睛瞪着陳尋,歇斯底里地大喊:“陳尋!我跟你分手!現在就分,馬上就分!咱倆玩兒完了!我恨你!我恨你!”
沈曉棠轉身跑了出去,陳尋愣挺着沒追上去,喬燃上前一把提起他的領子吼:“你他媽幹什麼呢!你把她甩了還能幹這樣的事!你丫還是人麼!”
陳尋沒有回答,方茴掙扎地爬起來拉住喬燃說:“不是的,不是這麼回事,孩子不是……”
“都別說了!”陳尋甩開喬燃說,“我現在帶她去醫院檢查,你們都他媽別跟着,這是我和方茴的事,我們倆自己解決!”
陳尋拉着方茴疾步走出了雨花餐廳,在出租車上方茴淚眼朦朧地看着陳尋說:
“你這是爲什麼啊?瘋了吧?”
“沒錯,我是瘋了,你也瘋了!我聽不下去你說那樣糟蹋自己的話!我一個字都聽不進去,我也不想聽!你是女孩,不能那樣!你那麼說他們都不會原諒你,我這麼說他們也都不會原諒我。但我寧願被他們誤解,被他們指責。因爲我心裏頭的方茴不是那樣的!我也不想讓他們覺得你是那樣的人!你應該永遠都是乾乾淨淨的女孩!不能因爲你愛上我就變了,不能就這麼變了!”陳尋堅定地說。
方茴看着車窗外,淚流滿面。
沈曉棠從雨花餐廳出來直接回到了她和陳尋的出租屋,新姐他們的東西已經收拾好了,擺放在客廳裏,大小箱子和紙盒有一種離別在即的蕭索感覺。
沈曉棠輕輕推開了自己小屋的房門,陽光一下子灑了進來,整個房間都泛起了一層金色。沈曉棠掃視着這間熟悉而又陌生的房間,牀單還是最初拍過蟑螂的那一條,枕頭是富安娜打折時買的,說是枕頭其實就是兩個方形的靠墊,19一個,便宜。牀邊圍着的花布是從小商品市場買的,30塊錢,上面有桃心的圖案,陳尋說看見這個就覺得牀特舒服而且特不純潔。寫字檯上擺着兩個人一起去玉淵潭看櫻花照的合影,當時她因爲沒看到日劇效果的花雨而遺憾,於是陳尋就去搖晃樹幹,櫻花花瓣真的就像雨一樣飄落下來,後來他們還被公園管理員狠罵了一頓。爲了遮擋旁邊老氣的衣櫃,他們在上面貼滿了平時互相留的N次貼,就像生活日記一樣寫着“沈曉棠做的雞蛋羹失敗!”、“陳尋晚歸,懲罰刷廁所一次,做值日三天,洗碗五天!”、“交往一週年紀念!!!陳尋愛沈曉棠!!!沈曉棠愛陳尋!!!”……
沈曉棠哭了起來,她一張張地把那些N次貼揭下來看,看一張撕一張,最後她的腳邊只剩下一堆粉的、黃的、藍的碎片,她哭着清掃那些碎片,把它們扔到垃圾桶裏。接着她一邊哭一邊收拾房間,把自己的衣服和用品都拿了出來,書包裝不下,她就把牆上桃心的擋布摘下來做包裹。當沈曉棠把所有的東西都整理出來時她才發現,原來在這裏,在和陳尋生活的這段日子裏竟然留下了這麼多東西,是她一個人搬也搬不走的。費力地把那些包裹拽到門口,可是最後一個最大的卻卡在門口出不來,她跌坐在地上,如同失去了所有力氣一般,號啕大哭。
當王森昭接到沈曉棠的電話趕過來時,她已經累得偎在牆邊快睡過去了,精緻的小臉上佈滿淚痕,眉頭緊緊皺着,時不時抽泣一下。王森昭心疼地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說:“起來了,怎麼在門口就睡了,不怕丟東西啊!”
沈曉棠猛地睜開眼睛,有些失落地笑了笑說:“老大,除了我自己,我已經把能丟得都丟了……”
“別亂想!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啊!”王森昭扶起她說。
“沒法說了,方茴懷孕了,孩子……是陳尋的。”沈曉棠眼裏又泛起了淚光。
“啊?”王森昭一下子愣住了,他想起陳尋和鄺強的那次衝突,算算時間大概就是在一個多月以前。
沈曉棠已經拎着兩個小包下了半層,她回過頭對王森昭說:“老大,走吧,你幫我拿那個最大的,剩下的咱們再回來拿一趟就行。”
“曉棠……”王森昭猶豫了一下說,“那孩子應該不是陳尋的,方茴前一陣……和別的男的……鄺強你也知道吧?就是他,挺沒譜的一個人……陳尋知道後還和他打了一架。”
沈曉棠震驚地看着王森昭,臉上的表情先是恢復了生氣後卻又慢慢冷淡了下去。
“還是走吧,一會兒天該黑了。”
“你?還是要走?”王森昭奇怪地看着她。
“嗯。”沈曉棠含着淚點點頭說,“我要的愛情是萬里挑一不離不棄的,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他一定在我身邊,在我傷心難過的時候他一定要保護我。可是陳尋沒能做到,他沒有拉住我也沒有保護我,他把我最不願意聽到的話親自說給我聽,你知道麼,就剛纔你來的時候我還幻想着能是他跑回來了呢,可是不是……我知道他是好人,我也知道他愛我,但是他帶着方茴的這一份愛,太沉重了……真的太沉重了,我有點接受不了……”
“曉棠……”
“我得讓他後悔一次!而且連挽回的餘地都沒有!悔的腸子都青了!他活該!”沈曉棠又走上來說,她打開包拿出一疊沒用完的N次貼,揭下來一張寫了點什麼貼在大門上說,“本來特別恨他,根本不想再跟他說話了,現在還是留給他點什麼吧!老大,我們走!”
沈曉棠堅決地回過了頭,那個充滿了溫馨和美好的房子就這樣永遠停留在了她的背面,王森昭攬住她的肩膀說:“曉棠,會有人那樣愛你的!在你需要的時候馬上出現,在你傷心的時候保護你,不讓你失望,也絕不說出讓你傷心的話!”
“嗯!”沈曉棠哭着靠在了王森昭的肩膀上。
陳尋從醫院回到他們的出租屋時已經晚上九點多了,月光下他看見了沈曉棠留給他的最後一張紙條,那上面只寫了很簡單的兩個字:“BYE BYE!”,在字的旁邊沈曉棠還是畫了一隻可愛的小熊,只不過這次的小熊沒有微笑,而是掛着一滴眼淚。
陳尋對着緊閉的房門哭了起來,他手裏緊緊攥着方茴的檢查單子,那上面印着一個鮮紅的加號……
陳尋陪方茴去醫院那天的天氣很好,是久違的陽光明媚的北京春天。
在路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安安靜靜坐在公共汽車上享受着春暖花開,他們沒有坐在一起,隨着車上的人越來越多,他們誰也看不見彼此了。
陳尋自覺的止步在婦科診室門前,等待的時候他起身去買菸,方茴替他拿着包,他下午還要回去上課,裏面裝着審計教材。方茴打開他的書,細細摸索上面的熟悉字跡,她拿出陳尋的筆在上面寫下了“不悔夢歸處,只恨太匆匆”,然後把書本碼放好,重新替他裝好書包。陳尋剛一回來,裏面就叫起了方茴的名字,方茴把包放在他的手裏,沒有抬眼看他,轉身走了進去。
方茴睜着眼睛平躺在手術檯上,她沒有吸那種麻藥,器械冰冷的感覺和猛地鑽心的疼痛,讓她掉下了眼淚。隨着一個生命的逝去,深埋在她血肉裏的悲傷也一同被卸走。短暫的暈眩中她好像又看見了F中的那棵樹,樹下幾個少年笑鬧着環繞在一起,其中一個笑着走向她說:“先別走啊,一會我騎車送你回家!”
……
方茴沒有看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她在護士的催促下費力地提上褲子站了起來。很疼,的確很疼,疼得心都麻木了。她走出手術室,一步一步向門口等待着她的男孩走去,陳尋看見她並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扶穩了她。手臂處傳來的力量反而讓方茴有些癱軟,依靠着的溫暖很舒適,而即將失去的預知又時刻敲打着她,沒有愛的心,果然是空虛的。
走出醫院門口陳尋橫抱起了她,方茴趴在他的耳邊,輕輕地說:“如果這個孩子真的是你的多好啊……”
“除了孩子,我們什麼都有了……”陳尋把她往上顛了顛說。
醫院慢慢消失在他們的視線中,陳尋的頸窩,方茴的手臂,溼成一片……
那是陳尋與方茴最後一次見面,之後北京城突然陷入了疾病的恐慌,非典型肺炎來勢洶洶,人們聞SARS色變。大學停課,物資哄搶,板藍根脫銷,市民都戴着12層口罩上班,一天天上升的疑似人數和死亡人數讓安逸了很久的城市慌張了起來。那時候學生都上不下去課了,天天給自己的同學發短信,問其他學校的情況。中財、北交都比較嚴重,聽說是封校了,所有宿舍都發一個體溫計每天記錄體溫,不時有新的消息傳出來,什麼北大的一個教授一家都病了,建工去了好幾輛120了,一片人心惶惶。陳尋他們宿舍裏,高可尚在新聞出來第一天就跑了,按他的話說,管他什麼警告什麼處分,就是退學也不吝了,總沒有自己的命重要。宋寧也早早就幫着林嘉茉搬走了。王森昭沒有回家,他不想冒險,怕一個萬一大老遠把病帶回家裏去。陳尋則一直在學校待了二十多天才回去,說是熬過第一個潛伏期。
陳尋跟我說,他和方茴去的那家醫院就是非典最嚴重的醫院之一,他們是20幾號去的,而非典爆發是在四月底,前後沒差多少天。那時候他真的害怕過,他頭一次覺得死亡離他們那麼近,那麼真切,不是小說和電影,而是每日在他們身邊真實上演。愛情和青春在死亡面前是如此的脆弱,不堪一擊。他甚至想過會不會和方茴一起死在這場災難裏,在一個地方火化,在一個地方掩埋。奇怪的是,想到這裏他就不那麼害怕了,好像有這麼一個人陪着,死也就死了。
但是他說那種感覺大概已經不是愛了,無論是方茴還是沈曉棠,他那會都沒有愛的感覺了,只是想起來會覺得心底有點疼,然後就是疲憊和無力感。他累了,在愛與青春的這場看上去美輪美奐的劇目中,他徹底的累了。
後來在北京市政府和市民衆志成城之下,隨着醫療工作者的努力和小湯山醫院的平地而起,非典的兇猛勢頭終於被漸漸控制住了。那之後陳尋曾獨自去了他們經常走過的一個路口,和方茴在一起時,他們從這裏往西走,和沈曉棠在一起時,他們從這裏往東走。那時候這裏總是繁華喧囂,而當他現在來到這裏,街道卻安靜異常,沒有汽車也沒有行人,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他一個人。陳尋站在空無一人的十字街頭中心,仰頭看着碧藍如洗的天空和漂浮無蹤的白雲,只覺得聽到了時光行走的聲音,他們的那年那月就這麼從手邊匆匆流走了……
W大在非典時期放了一百多天的假,回來之後好像每個人都有點變化。王森昭更忙了,高可尚更胖了,宋寧更“勤奮”了,據說他正式向林嘉茉遞交了戀愛申請,結果林嘉茉卻毫不客氣地給撕了,結果他又從兜裏掏出了一份一模一樣的,而看着準備齊全的宋寧,林嘉茉大笑着沒再拒絕。沈曉棠在學校裏沒再和陳尋說過話,相反的倒是會和王森昭喫喫飯、上上自習。鄺強也沒再和陳尋打過CS,他後來曾經和宋寧抱怨沒必要因爲一個女的兄弟之間鬧成這樣,而宋寧搖搖頭沒有說話,沒人告訴他,他引以爲傲的安全生產無事故的浪蕩中,曾經有過一個孩子。
當所有人都重新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中時,方茴卻再也沒有回來。陳尋還是從林嘉茉那兒知道她離開的,那時候方茴大概已經走了兩個月了。她走之前沒跟任何人打招呼,最後見過她的人應該就是林嘉茉,方茴墮胎之後她曾經在方茴家陪了她兩天。兩個女孩沒再親密得聊起什麼,林嘉茉說方茴只是瘋狂地放電影看,愛情片、戰爭片、災難片等,在別人的故事裏她們放聲痛哭,卻說不清哭的是別人還是自己。最後林嘉茉走得時候方茴擁抱了她一下,她們哭着互道再見,而那時林嘉茉根本就不知道,她們說的再見,竟然會是再也不見。
陳尋安靜地聽完林嘉茉說完這些,他沒問方茴有沒有提到自己,他知道方茴一定沒有。她就這麼走了,走得乾淨決絕,沒給別人留下一點感傷的機會。把所有的美好和傷痛,都帶到了他所不知道的地方。
後來陳尋給喬燃和趙燁分別發了郵件,把他們分手後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包括2001年的那場大雪和2003年的那個孩子。趙燁回了一封簡短的郵件,上面寫着像喬燃風格的話,他說:曾經滄海難爲水。而喬燃的回信同樣簡短,上面寫着像趙燁風格的話,他說:你們混蛋。
再後來,那一年就匆匆過去了,年底的時候陳尋回了趟F中,他在大學中點燃了一支菸,看着青春無悔的校園,呼吸着沒有了方茴的空氣,他知道他們終於失去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