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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九六五年的北京江湖

  1   小六子今天的手氣不錯。從菜市口登上5路無軌電車,一站地還沒到,他已經捅出了兩份“天窗”(小偷、扒手使用的切口,指偷竊對象上裝的上衣兜)。   把貨在衣袋裏洗一遍,憑着手感,他準確地確定了貨的價值:一張通用交通月票、十尺布票和七元五角零三分人民幣。其中,有一張五元的大票。   有些日子沒見過大票了,六子預感到,今兒個錯不了。出家門的時候,他佔過一卦,二分的鋼鏰子連着三次都是國徽朝上,天安門保佑,能生財免災。玩兒主(黑社會團伙中的上層成員,一般不直接從事扒竊活動)都信這個。   他洗完貨,留下了七元五角錢,兩個空錢包連同布票和那三分錢順手就塞進了一位抱孩子的婦女的書包裏。那個孩子恐怕也就是一歲多點兒,挺胖,直衝他樂,又是個好兆頭!   在西單“又一順”挺闊氣地喫了頓早點,六子又登上了大1路公共汽車。這趟線上外地人多,腰裏多少總有幾個錢,而且一到北京就犯暈,傻呵呵地等你往外出貨。   兩個來回下來,六子又到手了二十幾元錢。中午得犒勞自己一頓,還是到“又一順”,不爲別的,就圖那個“順”字。六子是條漢子,喫得了苦,也享得起福。連着幾天喫窩頭、喝涼水的時候有過,約着三朋四友進館子海喫海喝的時候也不少。今天這頓飯他也不想自己悶喫,那沒味兒。能碰上誰就好了,當然最好是個“姐們兒”。   今天是怎麼了,想什麼來什麼!在西單路口沒站上五分鐘,六子就看見錢惠正在長安戲院門口轉悠呢,大概正沒飯轍(喫飯的錢)呢。這姐們兒穿着海藍色的瘦腿褲,大花格的紡綢襯衫,門兒里人一看就知道是幹什麼的。   小六子和錢惠住在一條衚衕裏。街坊們沒人拿正眼瞧她,小六子也就跟着看不起她。可是暗下里,六子又挺願意和她說話。這姐們兒盤子(五官、臉盤)不亮,條兒(身材、身條兒)卻不錯,兩個奶子挺大,把襯衫撐得鼓鼓的,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   六子今年十六了,還沒砸過圈子(圈子:與黑社會團伙成員廝混的青年女性。砸圈子:與圈子發生性行爲),可他挺想的。上初二的時候,扒過一回女廁所的窗戶,什麼也沒看見不說,還讓人家給逮住臭揍了一頓。爲這件事他進了工讀學校,在那裏,學會了一手出貨的絕活。   “六子,今天手氣不錯吧?給姐姐買雙鞋穿吧!”錢惠塞了一嘴扒羊肉條,油汁兒順着下嘴脣往下淌。她用手背蹭了一下,說:“今兒晚上,姐姐讓你嚐嚐葷的。”   “今天背運透了,一上午了,淨是毛票,剛夠這頓飯轍。”   錢惠是頭一次向他開口,按說,怎麼着也得充一回闊。可是不行,六子的錢必須給大哥留着,大哥有急用。   “今兒是三號,事業單位開工資。下午姐姐陪你溜兩趟,保準你能碰上大貨(扒手使用的切口,指錢財數量較大)。”   錢惠是不懂裝懂。5路無軌沿線的中央機關都是三號發工資,每月這一天的下班時間,佛爺(小偷、扒手)們都能把公共汽車擠滿了。玩兒主們也都在沿線各車站把着,等佛爺把貨送到手裏來。所以,小六子從不湊這個熱鬧。   見六子不吭聲,錢惠就趴在他的肩膀上,小聲地說:“天黑以後,你找我去,我自己住在小西屋。”一邊說着,一邊用那對肥大的乳房蹭小六子的胳膊,弄得小六子心裏滿當當的,糊里糊塗地就點頭答應了。   喫過飯,六子帶着錢惠登了兩趟大1路,出了四份貨,不到十塊錢。看看時間還早,就拐進中山公園。   進公園時,六子還想動個心眼把這個圈子甩了。他實在不願意再上5路無軌了。中央機關大都在西單以北,那是北城玩兒主的地界。他們要是碰上南城的玩兒主和佛爺,什麼黑手段都能使出來,特別是現在。   於是,他給了錢惠兩塊錢,說自己有點頭疼,下午不想再練了。   錢惠接了錢,很高興,就拉着六子在大柏樹樹蔭下的長椅上坐下,剛坐穩,她就把他的手塞進了自己的襯衣底下。   剛一觸摸到那堆滑膩渾圓的肉團,六子的全身就像過了電,一股強烈的慾念把五臟六腑填得滿滿的。這股慾念往上躥,頂在嗓子眼上出不來,火燒火燎的;往下,也出不去,憋得難受,沒着沒落的。   六子恨自己窩囊,覺得應該像大哥那樣熟練和有勇氣。於是,他就生硬地去扯錢惠的褲帶,強行去探索女人的另一部分祕密。而那裏的究竟,是他在夢境中都描繪不清楚的。   “別鬧了,急猴子似的。”錢惠推開六子的手,說,“下午好好練活兒,晚上……”   費了半天勁兒才使自己平靜下來,六子一下子覺得自己成了真正的男子漢:“走,我露點絕活讓你開開眼。”   他沒想到,也絕不會想到,這種明顯的性衝動型勇氣,竟惹出了那麼一場驚心動魄的大禍,差一點兒就要了自己的命。事情過去好久以後,他還在罵女人是禍水。二十幾年以後,六子已經是一名頗爲闊綽的餐館老闆了,每當他看到街角賣冰棍的那個名叫錢惠的半老太婆時,總要奇怪:當年,自己怎麼就會讓她給迷住了呢?   但是,六子是絕不會忘記這一天的,一九六五年二月三日。   2   張春生把留聲機啪地關上,從桌旁站起身來,一碗炸醬麪一動未動地留在桌子上。他走到窗子跟前,又開始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窗外,什剎海沿岸那一團團的柳綠中,知了刺耳地鳴叫着。   “王八蛋們!”他咬牙切齒地吐出一大串髒字眼,以發泄他對學校以及學校當局背後那些人的仇恨。   是的,他的高考成績並不理想,本來也就沒什麼奢望,也沒指望着上北大、清華,能考上個專科學校也就燒高香了。所以他七個志願填報的都是一所學校,一所培養泥瓦匠的專科學校。結果呢,還是落了榜,而比牛都笨的李國棟竟被錄取了。   他當然不能和李國棟比。人家上幾輩子都是扛大個兒(指在碼頭、車站上用體力搬運重東西)的,自己卻不明不白地攤上了個鬍子出身的東北軍官的父親。東北光復那年,那雜種癱在牀上了,才娶了他媽,春生卻是兩年以後出生的。一九五〇年春天癱子死了,媽才和伺候癱子的馬弁正式結了婚。六個月以後出生的妹妹名正言順地是工人階級的後代,春生卻一直是鬍子的逆種。   他忘不了那年春天的事。他因爲一點小事和街坊的孩子打了架,過後,媽帶着他去登門道歉。話都說得好聽着呢:   “我們這孩子不懂事,回去就讓我臭揍了一頓。春生,還不快向你二哥認個錯!”   “那有什麼呀?都是孩子,今天惱明天好的。您可千萬不能打孩子,老街坊了,誰跟誰呀?春生,以後還來玩啊!”   話是甜的,心卻是黑的。人還沒走出院門,罵聲就從屋裏追了出來:“你就這麼不長眼,你能打得過人家?他爸爸就是鬍子、土匪!”   漸漸地,學校的同學、街道上的夥伴,都知道了他的土匪血統,開始躲着他。而他,慢慢地也就真的以爲自己的血管裏奔流着某種野性的血液了。他很少講話,獨來獨往,卻發狠地學習,玩命地打架。人們開始怕他,越怕,他越打。   一次,從德勝門外來了四條漢子,說是仰慕已久,想要領教。   四條漢子像四條狼,從前後左右不斷地猛撲上來,兇狠地踢打着,輪番扇他的耳光。   他沒有還手,只是用流血的眼睛死死盯視着對方的眼,被打倒、踢翻無數次,臉被扇腫了,可是眼睛仍死盯着對方,絲毫沒有退讓。   這雙眼睛把四條狼嚇慌了。   “我算看明白了,今天要是不把這小子廢了,咱們哥兒幾個早晚得遭了他的手!”最後,一條漢子迅速地拔出刀子,照準他的大腿狠狠地紮了一刀。   他還是站着不動,用眼睛死死地咬住對方。血從刀口汩汩地流出來,整條褲腿都是溼淋淋的。   漢子們張皇失措了。“兄弟,你要是真有種,現在就給我一刀,別等到以後給我來陰的。”持刀的漢子把刀扔在地上,絕望地說。他的聲音裏已經帶着哭腔了。   春生撿起了刀,眼睛仍死死地盯着對方的眼睛,手卻毫不遲疑地把刀捅進了漢子的小肚子……   三天以後,另一條狼正在人定湖公園與人對弈。他一個人一瘸一拐地走到那條狼的面前,站住。狼一抬頭,又看見了那雙眼睛,嚇得一下子跪在地上,連聲告饒:“大哥,兄弟我做錯了,您是大人不記小人過,抬抬手,放兄弟過去……”   春生沒有放過他,在衆目睽睽之下,給了他臉上一刀。   第三條狼、第四條狼,都沒有被放過。   再以後,“土匪”的聲名傳遍了北城的許多街道和學校。十六歲的時候,他已經是這一地區威名赫赫的“大哥”了。   但是,土匪真正確立自己在北城的地位,還是在今年春節的廠甸廟會上。   廠甸位於和平門外,是南城區的地界兒,也是北京解放以後全城唯一保留的春節廟會場所。所以,玩兒主們之間不管有多大的仇隙,在廠甸相遇,也絕不準動粗,這也成了規矩。   南北城的老大們雖然水火不相容,但在廟會上見了面,也都井水不犯河水,各玩各的,甚至互相抱拳一揖,算是道個吉祥。至於以後再相見,大家拔刀相向,你死我活,也全與此無涉。   一九六五年的春節是個太平年。百姓們喫穿稍微寬裕了一點兒,玩兒主們的腰裏也就跟着鼓了起來。年初三,各路玩兒主齊聚廠甸,散心、擺闊。有主兒的圈子自然是跟着主兒去;沒主兒的,也要三五搭幫地去,比時髦,找主兒。   大燕和小燕是北城兩枝花,眼下都沒有人掛着。   大燕原來是有主兒的,沒到十六歲就和“地安門三隻虎”中的老大生過一個小妞。後來,大虎被判了刑,發到新疆去了。弟兄們都挺仗義的,逼着大燕給大虎守節,誰也不敢再去勾搭她。生過孩子以後,大燕倒是更風騷、更迷人了。   小燕千真萬確是個沒讓老爺們碰過一指頭的雛兒。小丫頭長得水靈,大燕領着她剛一出道兒,就被好幾個有頭有臉的玩兒主瞄上了。不過,有手疾眼快的先下了手,攛掇着土匪收了她。   土匪於女色上本沒有什麼癮頭,他怕羞。可是既然名氣已經到了這個份兒上,如果連女人都不敢沾手,被圈子嚇着了,也顯得太跌份子,就有一搭沒一搭地算是要了她。要是要了,可土匪從沒有碰過她,連面兒都很少照。但小燕卻算是土匪的人了,在北城,就再也沒人敢招惹她了。小燕的心裏覺得挺屈的,名分上不錯,但沒見着實的。   兩枝花在廠甸街上一露面,就招來不少人的注目。平頭百姓瞧着她們挺惹眼的,瞄兩眼也就過去了,而玩兒主們一眼就能認出她們是道中的朋友。這還不全在穿着打扮上,還有那兩隻眼,輕佻、放浪和永遠抹不掉的那股野氣。   “姐們兒,怎麼放單了?我們哥兒幾個也都孤着呢,一塊兒玩玩去吧,怎麼樣?”一個流氣十足的小個子迎面攔住了大燕,擠眉弄眼地調笑。在他背後,雄赳赳地戳着四五條漢子,一看就知道這些主兒是南城的頭面人物。   “有什麼玩的呀?我們姐妹還得去買東西呢!”大燕撒着嬌,頭忸怩地垂在胸前,眼睛卻往上翻,偷偷地瞄着那幾條漢子。   漢子們的頭兒,一個挺俊氣的小夥子見已經搭上了話,就走過去。他伸手從棉大衣的口袋裏抽出一厚疊票子,說:“玩什麼不行呀?走吧!走。”說着,他把票子掖進大燕的衣兜裏,擁着她往前走。   他的眼睛,卻始終沒離開小燕的臉。   還沒走出去幾步,他就被虎視眈眈的地安門兩隻虎攔住了去路。   “怎麼回事呀,白臉兒?這姐們兒可是有主兒的!”二虎的話軟中帶硬。   白臉兒雙手一抱拳:“是二哥呀,給您拜個晚年了。兄弟我是不知者不爲罪,人是你的,你帶走,我絕不強求。不過,二哥總不能摟着一個,挎着一個呀!”他把大燕搡給二虎,指着小燕,陰沉着臉說:“這個丫頭,我今天認下了,是我的乾妹妹。我帶走她,誰也管不着!”   他手下的弟兄們呼啦一下圍上來,把小燕護在中間。   “帶走她,我管不着。不過,我可得告訴你一聲兒,這朵花也是有主兒的。這主兒,可不是好惹的!”說完,二虎抱抱拳,道聲“幸會”,帶着大燕走了。   中午,白臉兒帶着小燕和幾個弟兄在前門“老正興”喫完飯,剛拐進衚衕口,就被一個人攔住了。小燕嚇得渾身直抖,趕緊掙脫開白臉的摟抱。   從那雙陰沉沉的眼睛裏,白臉知道碰上了對手。他悄悄地把手伸進後腰,那裏,掖着一把刀。   “你想幹什麼……”   話還沒有完全從嘴裏吐乾淨,白臉就覺得腹部一陣灼熱,一把七寸刮刀齊根兒扎進了自己的小肚子。他還是拔出了刀,但是眼睛一黑,身子一仰,栽倒在地上。地上,有一小片殘雪,白淨淨的,但是很快就被一股熱血融化了。   另一條漢子還在瞪着眼愣神的時候,刮刀衝着他的眼睛扎來。漢子本能地往後一閃,刀刺穿了他的面頰,擊落了半排牙齒。   當刮刀刺向第三個人時,他及時地閃避開了,只是他的棉襖被刺破,白花花的棉絮一下子翻了出來。這個粗壯的漢子一把抓住那隻拿刀的手,哀求道:“大哥,大哥,這不關我的事,真的……”說完,他撒開腿沒命地跑了。   3   他們到了西單,時間是五點整。   在西單商場,小六子買了一把保險刀片。他把刀片掰斷,留了很小的一片兒含在嘴裏。車上人擠人,又都穿得少,露皮露肉的,刀片如果拿在手上,沒準就得拉着誰。   來了兩趟車,放了過去。第三趟車進站時正好五點半。   他們從中門上了車,車到靈境衚衕時,中組部機關下班的人羣剛好擠滿了車站。   他一上車就被小六子盯上了,除了他,別的人全部沒戲,不是沒錢的,就是有兩個錢,但卻像護命似的護得緊緊的。只有這個四十多歲的幹部,你看他那個樣子,一看就知道是個掙錢不管家的主兒。他手裏拿着一個黑色人造革小提兜,有提手不用,而是用手掐着拉鎖口,裏面準有怕丟的東西。   六子貼近他的身邊,從嘴裏取出刀片,麻利地割開提兜的底部,然後把手從破口處伸進去。   提兜裏的東西不多,都是大件,眼鏡盒、筆記本、玻璃水杯什麼的,還有一把摺扇。有了!一個厚紙信封,錯不了,裏面都是五元的大票,厚厚的一疊,有小二十張!   他開始工作。這是個細活,急不得。六子的兩眼漫不經心地望着車窗外,但心思都集中在這兩個指頭尖上。首先得理順那些東西的位置,該出來的一定要出來,不該出來的絕不能動。當務之急是讓信封和眼鏡盒倒個位置,換到下面來。   一個手指頭把眼鏡盒往上頂,另一個指頭引導信封往下走。千萬彆着急,一點一點地往下蹭,行,成了;接着是讓信封溜出提兜底部的破口……停一下,不能再動!車到站了,是西四。   車啓動挺猛的,把那主兒鬧了個趔趄,身子直往後仰,退了兩大步。六子也只能隨着他往後倒腳。身子緊貼着身子,手還在提兜裏,緊緊捏着那個寶貝信封。   糟,他把提兜換到右手了,六子的上身隨着提包往右一歪,手指順勢抽了出來。沒轍,六子也得換幹活的手了,好在兩隻手都練過。   六子用衣襟掩護着左手,兩個指頭又摸索着伸進提兜。倒黴!那把破紙扇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滑了下來,扇子頭正好卡在破口處。而信封就在扇子旁邊,一個角已經露了頭。六子用勁拉了一下信封,不成,破口太小,又被扇子擋住了一大半,出不來。六子急得出了一身汗,半天的活算是白練了。這不,已經到了護國寺,下站就是新街口。   錢惠估摸着六子遇到了麻煩,擠過來準備搭一手。六子一個眼神兒,她已經知道了自己應該幹什麼。趁着有人下車的空兒,她和六子換了位置,朝那主兒嫣然一笑,兩團軟軟的胸脯若即若離地貼在他的膀子上。那主兒也回報了一個笑臉,身子不再亂動。   六子的左手從他們兩個人之間伸進去,工作起來便當多了。他神色坦然,兩眼定定地看着窗外,好像在想什麼心事。   底下,五個手指頭卻在拼命用力,一點一點地把破口裂大。   先讓扇子走出來,接住信封,然後再把扇子慢慢地順回去,讓它擋住破口。要不然的話,提兜裏的東西都會嘩啦掉出來。活幹完了,錢到手了,六子突然慌亂害怕起來,彷彿手裏緊握着一顆已經冒了煙的炸彈。心跳得突突的,全車人都能聽見;眼睛也找不到地方放了,看什麼地方都不自然,讓人起疑。   車怎麼還不到站呢?快點呀!   車終於停了下來,但並沒有到站,是紅燈。六子全身癱軟,快支撐不住了。   車到站,車門慢慢地打開了。六子逃命似的奔了出去。   如果他稍微留意一下站名的話,他是絕不會急於下車的。   4   醫生們緊張地搶救了七天,白臉纔算活了過來。本來,他的父母已經不讓醫院再費力搶救了:“這孽種,早死早好,要不將來也是個禍害。”可是公安局卻給醫院下了死命令:一定要讓他活過來,讓他開口說話。   在他神志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時,訊問已經開始了。分局的張科長問他:“那個人想殺死你,他是誰?”   白臉搖了搖頭,不知道。   “我們知道你認識他。他叫什麼名字?”   還是搖頭。   “他想殺死你,你還要保着他?你說出他的名字,政府會給你做主的。難道你不想報仇?”   又是搖頭,不想報仇。   “我告訴你,你還沒有脫離危險,隨時都可能死。你要是不說出他的名字,你要後悔的。”   這次連頭都不搖了,緊閉着眼睛和嘴巴。   訊問斷斷續續進行了一個多月,白臉隻字未吐。   最後,張科長嘆了口氣,對白臉說:“政府給你撿回了一條命,希望你自己能愛護它。”說完就走了,再也沒有到醫院裏來。   不知是怕碰上公安人員,還是覺得他早晚得死,沒什麼價值了,那些鐵哥們和拜把子弟兄們誰也沒有到醫院來過。只有小六子,這個過去從沒被瞧得上的小佛爺幾乎天天到醫院來看他。來了也不說什麼話,只是默默地坐在病牀邊,呆呆地看着他。   以後,他能喫飯了,小六子就天天登車出貨,用偷來的錢買菜買飯送到醫院來。菜飯都是從有名的飯館訂的。   一天,午飯時間過去好久了,小六子還沒有來。白臉餓着肚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正在睡夢中,他被六子推醒了。   “大哥,快喫吧!我來晚了。”一塊髒手絹託着幾隻冷包子。包子也不乾淨,有的泡過醋,有的沾上了土,顯然是討來的。   白臉擦擦眼睛,看清了小六子臉上的青腫,耳朵上裂了一道血口子,半邊臉都腫了。   “誰打的?”白臉撐着坐起來,滿臉怒氣,“你說,是誰打的?”   “沒誰,捅貨捅炸了,捱了頓揍!”小六子強擠出一絲笑,躲閃着白臉的眼睛。   白臉沒再說什麼,拿起一隻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出院以後,他讓小六子攙扶着走進公安局,找到那位訊問了他一個多月卻一無所得的張科長。   張科長顯然不願搭理他,淡淡地問他有什麼事。他說沒什麼事,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向張科長深深地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張科長感到有點兒不對勁兒。在那小子的眼睛裏,分明燃着一股火。糟糕,要出事!   張科長帶着幾個幹警趕到白臉家裏時,他剛走。他給父母磕了頭,說,以後不要找他了,就只當沒有生過這個兒子。   從此,他失蹤了。   5   夜十一點了,龍三還沒睡着,不是不困,而是強挺着不睡。他要等二姐睡死了以後,摸摸她的奶。   全家就這麼一間小屋,睡一鋪大牀。龍三從小就挨着二姐睡,也沒怎麼着過。近來不知是怎麼了,想摸她,想得厲害。特別是近來收了幾個小佛爺,天天給他上貢,腰裏有了點錢以後,這個念頭就更強烈。   那天,他給了二姐十元錢,二姐把衣襟撩開,讓他看了一眼。他伸手要摸一把時,臉上捱了一耳光,打得他心裏直癢癢。   心跳得厲害,手也打戰,忍了幾次,他終於沒能忍住,還是把手伸進了二姐的被窩,被窩裏暖烘烘的,透出來的那股味兒,挺香。這是哪兒啊?摸了好久也沒找準地方。龍三閉上眼,竭力想象着二姐光着身子的樣子,想着她那對早熟的、圓圓的奶子。手一點一點地往裏摸索着……   暗夜裏,兩隻老鼠在牆角嬉鬧,吱吱尖叫着。二姐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討厭”,翻身向裏睡去。在她翻身時,一團熱熱的、軟軟的肉碰在龍三的手上。他的兩腿間一熱,遺精了。   正在這時,有人輕輕地敲了兩下門。   “誰?”龍三警覺地問。   “我,小六子。”   他媽的,偏偏這時候來上貢!前不久龍三曾狠揍了小六子一頓,限他十天內交夠三十元錢,今天是第十天嗎?   龍三懶懶地從牀上下來,披上衣服,打開屋門走到院子裏。夜風一吹,大腿根部涼冰冰的。   有人從牆角的暗影裏走出來。不是一個,而是兩個。戴口罩的這個人是誰呢?挺眼熟的。那個人摘下口罩,龍三傻了眼,他不是快死了嗎?怎麼會跑到這兒來了呢?   龍三轉身就跑。   來不及了,一塊方正平整的青磚結結實實地拍在了他的面門上……   6   二虎出事的時候是一個傍晚。   學校裏的人都走光了,二虎才收拾書包回家。班主任老師爲了改造落後生,在這學期開始的時候封了他個勞動委員的小官。這就讓他挺高興,說明人家瞧得起自己。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二虎幹得挺邪乎,每天下課後都要一個人把教室打掃一遍。值日生要幫着幹,他一瞪眼,也就不敢了。這樣堅持一個月、兩個月,鬧不好能入個團呢!頂不濟,也能把那個記大過的處分去掉,揹着那玩意兒,一輩子都難抬頭。   剛拐過學校的圍牆,一夥人把他截住了。這些人都戴着大口罩,帽檐壓得很低,就露出兩隻眼睛,不懷好意地盯着二虎。   只有一個漢子沒戴口罩,他的面頰上有一塊極大的傷疤,整個臉被疤痕扯着,歪向一邊,嘴角都和耳根連在一起了。   兩條漢子抓住二虎的胳膊,把他推到牆上。兩臂被分開,兩把銳利的刮刀頂住了他的手。   “那哥兒們是誰?”大疤瘌猛地奪過二虎的書包,扔進圍牆裏面,惡狠狠地問。   “土匪。”   “大號?”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都叫他土匪!”   兩把刮刀一齊用力,刀尖鑽進掌心,血順着胳膊流進袖筒裏。   “住在什麼地方?”大疤瘌又問,嘴湊近二虎,唾沫星子噴在他的臉上,一股惡臭。   “什剎海沿上。”二虎屏住呼吸,閉上了眼。   刀還在往掌心裏鑽。眼發黑,渾身的肌肉都疼得打戰,但是絕不能叫喊,只要喊一聲,今天就沒命了。   “圈子呢?”   “哪個?大的還是小的?”   “兩個!”   “大燕……小燕……”   刀尖鑽透了手掌,紮在磚牆上,發出喳喳的怪聲。   一個臉色蒼白、面容俊秀的小夥子摘下口罩,厭惡地看了二虎一眼,轉身走了。   7   進了六月,北京城裏就成了個大烤鍋,熱得讓人受不了。陽光直上直下地曬着,空氣中充滿着焦煳味兒。   小燕煩透了。在街面上混的姐們兒,第一憑的是盤子和身條兒,第二憑的就是行頭。天氣都這麼熱了,開春置的那身藍制服還下不了身。她整天窩在家裏不出門,覺得丟不起那份人。其實,丟人不是光丟自己的,我沒衣裳穿,他土匪的臉上就有光了?   前天晚上她去找了大燕,雖然喫了大燕媽的一頓白眼,可是話還是跟大燕說了。嫁漢嫁漢,穿衣喫飯,既然我在名分上是土匪的人了,穿件衣裳,弄點零花錢什麼的,他就得管。要不,你就乾脆放了手。憑我小燕的這份人才,又不是找不着主兒!   暗下里,小燕對在廠甸碰上的那個小白臉兒挺有好感的,模樣俊氣,有主見,說起話來也不撒野。每當想到白臉緊閉着眼睛,栽倒在雪地上的樣子,小燕總禁不住要鼻子發酸,掉幾滴眼淚。現在,也不知道他到底怎麼樣了,傷好了嗎?土匪也真夠心黑手狠的。   不過,有時想起廠甸發生的那回事,也挺自豪的。爭奪她的雙方,可是南北城玩兒主中的頂尖人物。   下午,大燕喜滋滋地來了。她不僅給小燕帶來了錢,而且還捎來一整套夏季衣裳,從裏到外,想得挺周全的。特別是那件乳罩,粉紅色的,繡着花邊,看着就讓人喜歡。小燕沒有戴過乳罩,心裏甜滋滋的。   “這是怎麼了,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小燕心裏挺高興,嘴上卻是淡淡的,“怎麼,你見到他本人了?”   “我壓根兒沒去找他,找也沒用,十塊八塊地就打發了。”大燕撇嘴,“我早就跟你說過,土匪是隻嫩家雀兒,還不知道疼人呢。”   “那……這些是?”小燕疑惑地問。   “你那位乾哥哥給的,記得他不?”   小燕的心裏熱乎乎的,臉上泛起一層紅潮,害羞地低下頭:“他……他挺好的?”   “他約你今晚見面,讓我陪你去。”   小燕默默地點點頭,兩隻秀美的大眼睛水晶晶的,滿是天真、幸福的憧憬。   那一年,她十六歲。當年的許多人都說,她長得美極了,以後再也沒見過長得那麼甜、那麼純、那麼美的姑娘。許多人還記得,她有一副好嗓子,能甜甜地唱一首《沂蒙山小調》,能把人的心唱醉了。   那天晚上的月亮真圓呀!那時,北京的天空中還不像今天這樣地多霧、多煙塵。在清新的夜空中,月光一縷一縷地掛下來,伸手就能抓住它,攬在懷裏。攀着月光,人能升到月空中去。   永定門外,護城河邊。這裏,有雜草,有野樹,有流水,有堤岸,就是少有人聲,靜謐、安詳、和平,是情侶們幽會的好地方。   北城兩枝花下了公共汽車,已經有人在汽車站等着了。一共是四個,前後左右地護持她們,向着暗夜中的護城河南岸走去。   在河邊堤岸上與她們幽會的,也不是一個人,而是十幾個。十幾條黑影在堤岸上一字排開,十幾雙眼睛泛着綠光,幽幽的。   小燕有點害怕了,她抓住大燕的手,抓得緊緊的。大燕也好像突然省悟到,她們這是來到了南城。   一條精悍的漢子迎上來,他臉上帶着笑,說話也挺和善的:“走吧,甭怕。我們大哥在那邊等着呢!”小燕一低頭,看見了他手中的那把匕首,刀鋒在月光裏泛着寒光。   白臉把雙臂抱在胸前,神清氣傲地站在堤岸上。月光從他的頭上瀉下來,他的全身披着一層銀灰。小燕覺得他像是神話中的王子,既讓人崇拜,又令人畏懼。   兩枝花戰戰兢兢地走到他的眼前,站住了。他先是看了看小燕。半年以前,這個姑娘還是個孩子,穿着件小花棉襖,顯得伶俐、活潑,挺招人喜歡。現在,她已出落成一個嫵媚、豔麗的大姑娘了。看上去她好像有點兒冷,身子緊縮着,兩個肩膀微微地在顫抖。   白臉嘆了一口氣,又把目光轉向大燕,冷冷地說:“我打聽清楚了,你現在是沒主兒的,而我的兄弟們都挺瞧得起你的,想和你玩玩,這也不算不講義氣。”他咬了咬牙,又嘆了一口氣,把目光轉向了天空,轉向了那輪月亮,接着說:“至於她,不是有了主兒嗎?我也不能壞了規矩。請她來,沒別的,捎封信回去。”   大疤瘌是第一個撲上來的。他利索地抱起大燕,怪笑着向雜草叢生的堤背面走去。四五條漢子緊緊地跟在後面。不一會兒,從那裏傳來大燕的尖叫聲和漢子們淫蕩的笑聲。   白臉一動不動地站着,還是仰頭望着月空。然後,他慢慢地走到小燕面前,目光射向她的臉。這張臉,在月光下顯得楚楚動人,那雙秀美的大眼睛裏,溢滿了淚水,讓人疼,讓人憐。   他把臉扭向一邊,不再看她。這一刻,他似乎有些動搖了。   晚風起了。從水面上掠過來的風很涼,很溼,帶着一股腥味兒。雜草叢中,還在不斷地傳來大燕痛苦的哭叫聲。他隱隱地感到腹部的傷口有些疼痛。   小燕哭了,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像一顆顆斷線的銀珠。   他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她的臉、頭髮和眼睛。然後,他深深地嘆了口氣,閉上眼,掉轉頭向遠處走去。   兩條漢子撲上來,剝下小燕的衣裙,用刀在她的胸部、腹部和下部,寫下了那“信”……   8   土匪收到“信”是在一個月以後。   護城河之夜後的第七天,大燕嫁了人,是大燕媽託人在老家鄉下找的人家。丈夫在生產隊趕馬車,忠厚,有力氣,能持家。   趕馬車的漢子進城的當天就把大燕帶走了,第三天入的洞房。洞房之夜,大燕哭着把一切都說了。丈夫用趕車的鞭子抽了她一頓,然後扔下鞭子,抱起她,說:“以前的事誰都不準再提了,我娶媳婦你嫁漢,都爲的是過日子。”   兩個人又哭又笑地熱鬧了一夜。從此就你恩我愛的,天天都像新婚初戀。   丈夫的表弟在縣辦煤窯當工人,大燕把小燕介紹給了他:“我這個乾妹子不像我,人家到現在也是個黃花大閨女。不過……你們倆要是看着都合適,就先把她接來,過個一年半載的再圓房。她還小。”   礦工到了北京,和渾身是傷,躺在牀上不能動的小燕見了面。樸實的漢子流了淚,他什麼話都沒說,硬撂下了二百元錢,走了。   又過了些日子,趕馬車的送大燕回孃家,捎來了礦工的一封信。信上說,他喜歡她,願意一輩子把她摟在懷裏,疼她,絕不讓任何人再欺負她。   小燕哭了,淚人似的。   小燕臨走的時候,大燕執意要帶她再見土匪一面。小燕不大情願,土匪也沒時間,他要參加高考。大燕說:“今生今世,我們姐倆兒最後見你一面,以後,一直到進了墳地,也絕不再看你一眼。”   土匪只好到大燕家來了。   小燕來得晚一些。姑娘的衣着很樸素,白衣、藍裙、黑布鞋,像個普通的高中學生。她的臉上沒有一點兒血色,慘白。   “怎麼,有病了?”土匪關切地問小燕,“拿着,買點喫食補一補。”他遞過去二十元錢。   “補一補?能補得了嗎?你看看,能嗎?”大燕瘋了似的撲過去,一邊叫喊着,一邊用力推開小燕的手,把她的裙子猛地撩了上去。   她沒有穿內褲。應該由內褲遮護的地方,遍佈着深深淺淺的刀痕。這些刀痕又被紅的紫的藥液塗染着,形成一幅極爲恐怖、令人不忍目睹的畫面。特別是這幅畫,竟畫在一具那麼潔白、細膩、圓潤的胴體上。   “誰?”土匪臉色鐵青,兩眼噴出了火。   “誰?你自己打聽去!”大燕哭着說,“你自己作的孽,讓人家害我們。”小燕沒哭,她早就沒有眼淚了,神情木木的,呆看着窗外。兩隻麻雀撲上窗臺,正向屋內偷看着。   土匪衝出了屋子。   第二天考試,他草草地答完試題,就默默對着試卷上自己的名字出神。然後,他的手下意識地用鋼筆在試卷的下角划着道道。這些鋼筆道縱橫交錯,酷似小燕身上的那幅“畫”。   臨走前的那個晚上,土匪約大燕和小燕到莫斯科餐廳喫飯。平生第一次喫西餐,大燕很興奮。每上一道菜,都要引起她的一番評頭品足、大呼小叫。小燕的臉上也有了笑意。   土匪賠着笑,喫得很少。到最後,他又開始愣神兒,下意識地用餐叉往自己的手掌心上戳,一下比一下狠。掌心上,浸出了斑斑血跡。   大燕和小燕都明白,要出大事了。   9   送走小燕以後,土匪單槍匹馬地闖進了南城。   他帶着兩件武器,掩在衣襟裏的七九步槍刺刀和灌進玻璃瓶裏的濃硫酸。   在大街小巷轉悠了一整天,沒有見到白臉的影子。傍晚,土匪邁進白臉家的門口。   白臉的母親和妹妹在家。   老太太慈眉善目的。她看着來人那疲憊、憂鬱的面容,關切地問:“你找他有急事?你是不是他的同學?喫過飯了嗎?”   “我喫過飯了。我不是他的同學,甚至和他不相識,但是我仍然有重要的事要找他解決。”   “他搶了你的錢?欠了你什麼東西?要不,他欺負你了?有什麼事你可以對我說,我去找派出所。”   “是的。他欠我很多東西,我也欠了他的東西。我要找到他,互相清了這筆債。”   “他離家已經五十八天了,公安局也在找他。你要是見到他,就勸他回家來吧!要不,早晚得死在外頭。唉,上一次,差點兒就死了。”   “我一定會見到他的。我看,您也別那麼操心了,爲我們這號人操心,不值得。我走了。您老別送,別送。您老保重啊!”   白臉的妹妹,一個挺秀氣、挺穩重的姑娘追了出來:“媽,我送送他吧!”   她對土匪說:“你怎麼也不坐一會兒就走呢?真的,你找我哥到底有什麼事啊?我能見到他,我可以代你轉達嗎?”   “我不能坐,一整天了,沒坐過一下,我的懷裏有把刺刀,挺長的,一坐下就會露出來。我要找你哥,也就爲的是這件事,所以,你沒辦法代我轉達。”   “我真弄不懂,有問題爲什麼不能依靠黨團組織解決呢?非得用刺刀嗎?”   “我也不懂,也許過正常生活的人能夠按正常渠道解決自己的問題。可是,有許多的人過的是非正常生活。”   “你還挺有思想的。都是誰?又爲什麼要過非正常生活呢?是身不由己嗎?”   “可能是。正常生活是理論規定的生活方式,而理論有時候也會變成教條。在現實生活中,誰都會遇到許多非常實際的問題。這些問題是理論沒辦法解決的。也許,這也可以算做是理想與現實的矛盾吧!”   “我覺得你講得太深奧了,我聽不懂。你能舉個例子嗎?和你聊天真有意思。你怎麼不說話了?”   “好吧,我舉個例子。我認識一個人,女的。她爲了給父親治病,自賣自身地嫁給一個有不少金子和煙土的軍官當老婆。軍官又老又醜,又傻又癱,拉屎撒尿都得別人伺候。這個女人從過門的第一天起就伺候這個活死人,守了兩年活寡。後來不知怎麼的就和另一個也是伺候癱子的男人相好了。好是好上了,但是不能和癱子離婚,只好明鋪暗蓋的,生下的孩子還得說成是癱子的。這就是非正常生活嘛!”   “爲什麼不能離婚呢?不是有法院嗎?”   “怕輿論。再說,那是解放以前的事情了。解放以後,問題還是沒法子解決,總不能去找人家說,這孩子是在我丈夫還沒死的時候,我和誰相好的時候懷上的吧。說了也沒用,人家不信,還會說出不少難聽的話來。”   “人應該自重,應該對自己、對孩子負責任,我討厭那種表裏不一的人。”   “你這是正常生活的意識,按‘應該’去想問題,去要求別人。誰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有不能讓別人知道的事,強行按‘應該’去處理,非得把人逼到另一條渠道上去。”   “什麼渠道?非正常的社會生活渠道嗎?”   “是的,是反社會的渠道。”   “你的思想是危險的。”   “如果這個社會把那些‘應該’強化了,那麼反社會的行爲也會強化,那纔是真正的危險。”   “可能嗎?”   “完全有可能。因爲沒有人去革那些‘應該’的命,那麼它們自己就在不斷地強化,不斷地俘虜人的思想,也不斷地製造自己的叛徒。”   “你這種想法是哪兒來的?看書看來的?”   “看過一些書。另外,一個剛從大獄出來的老右挺有想法的,他和我聊過幾個晚上。”   “你沒覺得這就是階級鬥爭嗎?是兩個階級在爭奪接班人?你這樣走下去,就把自己毀了,太可惜!”   “知道,我知道。你別送了,太晚了,快回家去吧!”   “我還想問你,你剛纔說的那個女人是誰?她現在在哪兒?還有,那個孩子呢?”   “我不能再和你聊了,你快回去吧!你瞧瞧,那個老太太注意上咱們了。”   “你告訴我,你是怎麼認識他們的?那個女人和孩子。”   “好,我告訴你。那個孩子,就是我。”   “……”   10   白臉病了,傷口化了膿,小腹深處常常有一陣陣針扎般的疼痛。午後的低燒也使他感到氣喘體虛、四肢無力。   小六子到醫院去找藥。   “誰病了?他爲什麼不自己來?他是怎麼受的傷?你告訴他,讓他自己來!”   大夫狐疑的目光透過近視鏡片,直往小六子的眼睛深處掃描。六子慌了,答應讓病人自己來,明天。   第二天,小六子再去醫院探路時,發現了候診人羣中的張科長,他撒丫子就跑了。   大疤瘌給白臉找了個醫生。此人解放前是個黑道上的人,現在是個三輪車工人,據說醫術精深,但藏而不露,人稱神醫。   神醫收下了大疤瘌奉上的二十元錢和四瓶衡水老白乾,開出了藥——半個指甲蓋大小的一塊煙土膏子,囑咐說:“疼得實在熬不住的時候,就吞喫一點兒。年輕人火力壯,陽氣盛,傷口慢慢地就會長好。”   白臉卻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一天,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哭了。他對守在身邊的小六子說,最後,自己還有兩件事要辦。一件事,殺了土匪,復仇。第二件事,真正地玩一個女人。   “是和女人睡覺嗎?”小六子問。   “不是,我睡過的女人數都數不清了。我說的真正地玩女人,是玩一個比自己強大的女人。”   “比你強大的女人,有嗎?”   “有。”   過了幾天,小六子帶着白臉的一封信去見一位姑娘,白臉一直暗戀着的中學同學。   姑娘天真爛漫,能說愛笑,神情舉止就像個公主。她沒有遲疑,看完信就跟着小六子來了。看得出,她爲這種地下工作者式的歷險而感到興奮和激動。   “你是怎麼搞的?公安局到處在找你,怪慘的。過去,你可是挺傲的,端着個架子,凡人不理的。知道吧,我們女生都叫你王子呢。”   笑,公主大大咧咧地笑個不停:“聽說,你是大流氓頭子,是真的嗎?我怎麼看着不像啊!挺好玩的,就像俠盜羅賓漢似的。”   說完,還是笑,大笑。在她們的世界裏,一切都是在滿懷豪情的笑聲中解決的。因此,在歷史上,從來沒有誰能像她們那樣真正地主宰着自己和別人的命運,主宰着未來。   “流氓頭子是不是專門攔道劫持女孩子,然後把她們帶到匪窩裏去,再……挺神祕的。”   “你相信嗎?”他也笑了笑。   “不太信,就是覺得好玩。要是有人劫持我,我就跟着走,多好玩啊!”她還是笑,挺開心的。   “今天我找你來,就是要幹流氓頭子對漂亮女孩子乾的事。”白臉還在笑,但眼睛裏已經沒有笑意,陰沉沉的。   公主怔住了。   “上初中時,咱們倆挺要好的。別人說我是癩蛤蟆想喫天鵝肉。其實,想喫天鵝肉是人的天性,只不過有的人能喫上,有的人只能做夢想想罷了。我就屬於那種只配做夢去想,而不能真正喫到嘴裏的人。對此,我是至死也不甘心的。”   “其實,你挺聰明的,學習也是拔尖的,將來肯定有前途。爲什麼要當流氓呢?”公主有些着慌,但並不害怕。她們怕過什麼呢?   “前途?入不了團,當不上三好生,升不了好學校,這就是前途?再說,不當流氓,我就永遠也喫不到天鵝肉。”   白臉惡狼般地撲向天鵝,伸出了手……   11   在南城街頭的第四天,天快黑的時候,土匪抓住了大疤瘌。   他想跑,但是來不及了,那把軍用刺刀指向了他沒受過傷的那半張臉,把他逼進街燈照不到的暗影裏。   “我不難爲你,”土匪咬牙切齒地說,“白臉躲在哪兒?”   “不知道。聽說他帶着幾個佛爺去包頭了。公安局天天堵他,風聲特緊。”   他剛剛和白臉分手。他們商定好了,殺死土匪,報了仇以後,一起去包頭避風。   “好吧,你要是不說實話……”土匪掏出硫酸瓶子,擰開蓋,“我把它全潑在你的臉上。”   硫酸一滴一滴地流出來。大疤瘌的褲子被燒了幾個洞,皮膚嘶嘶啦啦地痛。   “我真的不知道,真的……”大疤瘌怕了,這個土匪什麼事情都能做得出來,他領教過,“要不,你找小六子問問,他知道。”   “小六子是誰?”   “白臉的把兄弟,小佛爺,住在菜市口。”   土匪收回了刺刀,大疤瘌撒腿就跑。跑出去十幾步,他回過頭來破口大罵:“我操你媽,土匪!你等着,你活不了幾天了!”突然,他聽到腦後的牆上傳來玻璃瓶的炸裂聲,幾滴液體濺到自己的頭上、臉上,火燒火燎地疼。牆上,濃硫酸啃齧着古老的青磚,嘶嘶作響。   北城的玩兒主們陸續得到一個口信,南城菜市口有個小佛爺叫六子,一定要抓住他。土匪要這個人。   於是,一張網,在南起長安街,東到朝陽門,西到海淀鎮的廣闊地域內張開了,靜等着鳥兒投網。   12   還有人在緊張地追查着白臉和小六子。   張科長在給上級的一份敵情報告中說:“四清運動在北京城區全面展開以後,社會上的階級敵人和潛藏在黨內的修正主義分子不甘心失敗,他們勾結起來,瘋狂地向無產階級專政發動進攻。   “目前,階級鬥爭的一個突出動向,是一小撮社會渣滓和流氓學生組成的流氓團伙在和無產階級爭奪接班人。一些青少年被逼或被拉下水。對此,我們絕不能放鬆警惕,必須對流氓團伙的骨幹分子予以沉重的打擊……   “本地區最大的流氓頭子王××,綽號白臉,原爲南城中學高三學生,出身反動資本家。王××和他的團伙長期以來多次進行偷竊、搶劫、強姦等犯罪活動,對人民羣衆的生命財產造成極大的威脅。   “懾於無產階級專政的威力,王××於今年四月初潛逃。   “據羣衆反映,王××最近曾和一名綽號小六子的慣偷在前門一帶活動。”   四名精悍的公安幹警在街道治保委員的引領下,去逮捕小六子。   “那小子住在小東屋,喏,挨着廁所的那間。”治保委員指着一間低矮破舊的小屋說,“他自小就沒親沒故的,自己一個人挑門戶過日子,也怪可憐的……”可能是發覺自己有點兒走了嘴,她又趕緊補了幾句:“不過,這小子特壞,那次我們家二丫頭上茅房……”   門沒上鎖,連釕銱(門窗上的搭扣)都沒有。踹開門,一股臊腥的潮氣撲面而來,燻得人直流眼淚。屋裏黑得什麼也看不清。   “把燈打開,燈繩在哪兒?”   “什麼?這屋沒安電燈?”   搜查僅用了四分鐘。屋內,除了一張鋪板、一牀舊棉套以外,就只有一個水缸了。棉套裏未發現贓款,水缸底下也沒有贓物。   看樣子,人是有幾天沒着家了。蹲坑地堵他?幹警們看了看漆黑的四壁,猶豫了。   地上有土鱉、潮蟲,鋪板縫兒裏擠滿了臭蟲,棉套裏少不了蝨子、跳蚤。那麼頭頂上呢?按照生物鏈的原理,那裏應該有蜥蜴。   13   車門剛打開一道縫兒,小六子就擠下了車。   從本能上說,他想撒開丫子跑,離開這輛隨時都有可能炸窩(扒竊敗露,現場混亂)的車越遠越好。但是經驗告訴他,絕對不能跑。街上到處都是階級鬥爭的弦繃得緊緊的人,哪怕稍微有點慌神兒,都會引起路人的懷疑,招來大禍。好在車過一會兒就會自己跑開的。   下車時,他沒來得及知會一下錢惠。不過,這樣也好,錢惠的肉饅頭能把那個老小子多穩定一會兒。麻煩的是以後錢惠恐怕會說自己匿貨,長八張嘴都說不清楚。   緊走幾步,快進衚衕了,回頭一看,車終於關上門,開走了。六子偷偷地笑了,只有這個時候,那份貨才真正地屬於了自己。   得,就在這兒等着吧!等下輛車,坐一站地,準能找到錢惠。小六子開始想錢惠,想着晚上和她在一起……   糟,炸了,他是先有預感,然後才聽到開出不遠的車內傳來的叫喊聲的。   “我的錢被偷了,停車,快停車……別讓這個女的跑了,他們是一夥的……”   車猛地停住,車門大開,幾個人衝下車來。   六子早已跑出去了幾十米,拐進小衚衕,轉眼間人影兒也沒有了。   街上、衚衕裏到處都是人,亂哄哄地搜尋,亂哄哄地議論。沒有什麼結果,慢慢地也就散了。丟錢的主兒被人哄勸一番,哭喪着臉去了派出所。   有幾條青年漢子沒有走。他們裝作是在自家門口乘涼的,把衚衕的各個出口牢牢地把住了。這些漢子一個個不動聲色,老謀深算,都是捕獵的好手。   一個多小時以後,獵物才露頭。   一個穿着條髒乎乎的褲衩,光着上身,瘦得能數清肋巴骨的半大孩子急匆匆地從一個院門走出來。他手裏拿着半個破碗,像是剛從家裏出來,要到街對面的小鋪去打黃醬。北京人,愛喫炸醬麪條兒。   剛出衚衕口,他就被兩條大漢掐住了:“別吱聲,誰也知道誰是幹什麼的!對,乖着點兒!”   大漢們笑呵呵的,嘴裏不乾不淨地開着下流玩笑,押着擒來的獵物匆匆走了。   沒有人注意他們。北京小衚衕裏的半大小子們都是這麼鬧着玩的,玩得低級、野蠻,大的欺負小的。   14   白臉又去找神醫買菸土膏子。這東西還真他媽的能止疼。   神醫把白臉和大疤瘌讓進屋,自己伸出腦袋向門外四處張望了一陣,才把屋門緊緊關上。讓座、倒茶等一番客套之後,他撩開簾子進了裏屋,摳搜了好大一會兒,纔拿出黃豆粒兒大小的一塊煙膏子:“就剩這麼些了,還是解放前的存貨呢!”說完,他開始給白臉把脈。據說,他把脈,不僅能知病,還能知命。   “兄弟,”神醫的眼睛朝天眯縫着,一副知曉過去未來的架勢,“你命犯太虛,太虛屬陰,女人是你的剋星。”   白臉笑了笑。   神醫瞄了白臉一眼,接着說:“病從女人起,命隨女人歸。小兄弟,你的脈象弱而急、躁而狂,來勢兇而去勢擁。峯起如頻鼓,潮落似簫笛,眼下,你就有大難吶!”   白臉有點兒驚慌,忙說:“先生神算。不知還有救否?”   “難,難啊!”神醫搖頭,作欲言又止狀。   “先生是一代名醫,還請您施手搭救小可則個。”白臉一臉虔誠。   “用兵宜奇不宜正,用藥亦是同理。當年劉伯溫祖師傳下一法,可治此症。傳至我,已是第三十八代了,不過……”神醫深感爲難地說,“遵先師囑,此法從來都是祕不宣人的。”   “先生如能治好小可的疾患,自有厚禮酬謝先生的一片慈心。”   大疤瘌拿出一厚疊五元票子放在醫案上。   神醫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好吧,算你命不該絕。不過,這位兄弟……”他用下巴點了點大疤瘌。   大疤瘌知趣地退出門外。   “附耳過來。”神醫極神祕地湊近白臉的耳邊,說,“病從女人起,還須女人治。男女交合,泄陰歸陽。你須在三個月內,交合一十八名處女纔可得救。”   “小可謹記了。”白臉立起身,抱拳作揖。   “且慢,此法不是自然可爲。與之交合的處女,須先施以醫術,令其斂陰而養陽。當年劉伯溫祖師……”   “怎樣施以醫術?”白臉問。   “老朽可略施薄技,使其門戶洞開,以爲納陽之所……”   話未說完,神醫突然感到自己的生殖器似乎被一顆重磅鐵錘猛撞了一下,他的身子一下子彎成了弓形,像一隻煮熟了的大蝦。   他的睾丸被撞碎了。   白臉兒把右膝從神醫的兩腿之間抽出來,讓他繃得緊緊的身體緩緩地溜到地上。   “老王八蛋,快說,煙膏子藏在哪兒?”   15   土匪見到小六子時,已經是後半夜了。   六子被打得遍體鱗傷,捆在太平湖邊的小樹上。那條唯一遮身的髒褲衩,連同掖在褲衩裏的錢早就不翼而飛了。   土匪看着地上那具瘦小的身軀,皺了皺眉,對簇擁在他周圍的玩兒主們怒喝道:“把人打成這樣子,你們還算是人嗎?”   他脫下自己的白府綢襯衣,給小六子披上。有人扔過來一條長褲,雙面卡的,八成新。小六子哭着,穿上了。   土匪把六子帶回自己的家。癱子的寡婦見到這個瘦弱的少年,心疼得不得了,趕緊燒了一大鍋水給他洗了澡,又做了一大碗雞蛋煮麪條。看着六子狼吞虎嚥地喫着,她說:“要是讓你媽看見了,還不得把她心疼死?”六子放下飯碗,趴在桌子上哭了。   “您這是怎麼說話的呢?他三歲的時候就沒有媽了。”土匪埋怨着母親。   “嘖嘖,這孩子真命苦。孩子,快別哭了,麪條都涼了,你要是不嫌棄,以後,這兒就是你的家。”   小六子哭得更傷心了。   第二天,土匪送走了小六子。臨分手時,他拿出了一百元錢,說:“這是你昨天出的那份貨,九十元,我給你湊成個整數,你的手藝不錯,我願意交你這個朋友。”   小六子又想哭。   “你回去以後告訴白臉,按規矩,南北城應該是井水不犯河水,互不相擾。以往,是我們的不對,大家結下了碴口(結下仇隙),但是打來打去,兩敗俱傷,對誰都沒有什麼好處。   “你帶個話,就說我們這邊想和他和解。他要是實在想出出氣的話,大家約個地方,也讓他照樣給我一刀。”   小六子抹着眼淚走了。   傍晚,六子回到了他和白臉的匿居地——一所小學校的鍋爐房。   他沒有注意到,有兩雙賊亮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後腦勺,直到他消失在鍋爐房的門後。   這天夜裏十點以後,南城玩兒主的頭領們一個一個地悄悄溜進了這間廢棄不用的鍋爐房,白臉召集他們研究血洗北城和西撤包頭的具體細節。方案已經有了,要利用小六子和土匪相識的關係,把土匪引出來,最好是引到南城,然後出其不意地把他幹掉。事情辦完,有關人員一律撤到京包線沿路各站去。   “關鍵是要快,最好一兩天內就把事情辦完,最近公安局追查得特緊,在北京多待一天都有風險。”白臉憂心忡忡地說。   凌晨四時,有人敲門。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門外問:“裏邊有誰呀?怎麼到這會了還亮着燈?”   屋裏,白臉一下子站起身來。   小六子說:“可能是小學校看門的老太太,我去看看,你們大夥嚴肅點兒,就好像正在開團支部會,研究學習雷鋒的計劃似的。”   大夥兒都笑了。大疤瘌煞有介事地大聲說:“學雷鋒要見行動,我不同意支部書記剛纔說的意見,對落後分子的教育應該慢慢來……”   大夥兒憋不住,又要笑。   小六子剛拔開插銷,門就被擠開了。   土匪第一個衝了進來。手裏,是那把明晃晃的軍用刺刀。   從他身後,飛出許多碩大的磚頭、石塊,急驟地砸向屋內圍坐着的人羣。接着,又是許多壯漢,許多刮刀,一齊撲向屋內。   血肉飛濺,鬼泣神哭。   幾十秒鐘以後,一切動作都停止了。那盞低懸着的電燈竟奇蹟般地倖免於難,還在發散着昏黃的光芒。   燈下,除了躺倒在地上的人以外,就是土匪的人馬了。   在這些人中間,沒有白臉。   16   宣武醫院收治了一名奇怪的病人。他的脖子上有很深的一道勒痕。人曾經是死了,不知靠的什麼力量,他竟又活了過來,但是,也僅僅是剩下最後一口氣兒。   小六子沒有受傷。出事的時候,他就站在土匪的眼前,土匪用身子護住了他。   撤走的時候,土匪大聲對他說:“六子,以後別再登車出貨了。好好上學,錢不夠花,來找我。”   安頓好受傷的哥們兒以後,六子到備用的匿居點去找白臉。   白臉不在,不,他曾經來過,存在這裏的幾百元錢已經被取走了。   病人一直昏迷不醒。   醫生在搶救時,被他那遍佈全身的新傷舊創驚呆了。在他的身上,竟找不到一塊巴掌大的平整的地方。   這是一個苦難的生命,他頑強地活過來,圖的是什麼呢?   可是,到底是誰?又爲了什麼一定要殺死他呢?   傍晚的時候,六子到手了當天的第一份貨——六元錢,喫了當天的第一頓飯。   他無處可去,無事可做,閒逛到晚上十點鐘時,在前門箭樓子底下碰上了大疤瘌。他的頭上纏着繃帶,似乎還很神氣。   “我正找你呢!走,白臉讓我帶你去找他。”大疤瘌親熱地摟着六子的肩膀,順便搜索了他的全部口袋,把喫飯剩下的錢都抄走了,連兩分錢的鋼鏰都沒有給留下。   “明天再去出貨,連卦都佔不成了。”六子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走進一條又黑又窄的衚衕,大疤瘌指着一個黑乎乎的門洞說:“你就在這兒等着,待會兒有人來接你。”說完,他吹着口哨走了。大疤瘌真行,嘴歪成那樣了,口哨還吹得挺棒,六子想。   他抬頭看了看門洞裏邊的門牌號碼,十三號,不吉利。他連着吐了幾口唾沫,驅邪,然後嘆了口氣,在臺階上坐下了。   接他的人來的時候,他睡着了。   病人醒過來了。   他先是驚恐地看看周圍,當他明白了自己是在什麼地方以後,他哭了,哭得很慘,一直哭到又昏了過去。   睡着了,六子做了一個夢。白臉帶着他和錢惠到了一個地方,好像是大森林深處的一個什麼地方。那裏有寬敞明亮的房子,有喫不完的雞鴨魚肉。而且,在那裏不用幹活,沒有人打擾,只有他們三個人……   有人拍他的肩膀,他醒了。這個人以前從來沒見過,中等偏上的個頭,強悍、精壯。六子覺得這個人特別像白臉,不僅僅是長相和身材,主要是眉宇間的那股殺氣,令人不寒而慄。   白臉曾極祕密地告訴過小六子,自己萬一出了事,會有人接着把事情辦完。這個人特別能幹,不到關鍵時刻絕不能動用他,人家在學校還是個團員呢!   這個人就是他嗎?   六子還沒有從臺階上站起身來,一條繩索已經麻利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那個人的兩隻手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堅決地抽緊了繩釦。   六子眼前一黑,神志飛快地逃離了這具受盡了苦難的軀殼。   在那一瞬間,他看到了那人的眼睛,就像一潭泉水,清澈、平靜,沒有一絲漣漪。   病人又醒過來了。他不要醫生,要警察。在病房外守候了幾天幾夜的張科長快步走了進來。   “我有一個條件,你們要是不答應,我就什麼也不告訴你們。我就去死。”   “什麼條件?”   “把我抓起來,判刑,關到遠遠的地方去,永遠也別放我出來!我永遠也不出來!”   17   天陰沉沉的,大團的烏雲翻滾着湧來,層層疊疊地壓迫在頭頂上。遠方,在天與地的銜接處,傳來了第一聲雷鳴。   還不到下午五點鐘,郊外村舍中已經隱約閃出幾星燈火了。那些低平的農舍,彷彿是大海中的一隻只小舟,靜謐、祥和、穩定。   頃刻間,大雨從天上傾瀉下來,田野立刻變成了白花花的汪洋。小舟漂浮在水上。   白臉從藏身的瓜棚中走出來,仰頭看了看天空,然後就毫不猶豫地鑽進雨幕,在泥濘中費力地向護城河邊走去。他沒有雨具,溼透了的衣服貼在皮肉上,冰涼。   化了膿的傷口卻像火燒似的疼。   約妹妹在永定門外的護城河堤上見面,再通知她改期,已經來不及了。他了解妹妹,今天就是下刀子,她也會來的。   走了很久,摔了很多的跟頭,當遠遠地能看見河堤時,他已經一步也走不動了。過一道田埂時,他又跌倒了,很久也沒能爬起來。他靜靜地趴在泥水中,喘了口氣,抬起頭來。白花花的雨水從他的眼前流向遠方。水面上,漂浮着枯枝和敗葉。   他也想變成一片葉子,隨波而去,漂向那永無人知的遠方。   雖然孤獨,但是有了永久的歸宿。   在北城,什剎海岸邊的那幢小屋,也是汪洋中的一隻小舟。   土匪知道,這隻小舟已經不能保護自己了,在這裏,一刻也不能再停留。   他早就清楚自己走的這條路將通向何處。路,總有一天是會走到頭的。這一刻,就這樣無聲無息地到來了。   那個原來是馬弁,後來當了傳達室工人的老人,憂鬱地看着兒子。兒子看不起他,從來沒有叫過他一聲爸爸,但是他與兒子的心是相通的。不同的是,他能夠低着頭生活,而兒子,卻偏要抬起頭來。   還有一個人也在屋子裏。這是個十六歲的少年,個子不高,瘦瘦的,稚氣中透出一種堅毅的機智,兩隻細細的眼睛裏閃現出穿透力極強的目光。現在少年的這雙眼睛已經看明白了一切。   少年的家就在附近,今天,他要送他稱之爲大哥的人去匿居地。此刻,他知趣地走出屋去。外面,雨正急驟地傾瀉着。   在臨走前的一瞬間,兒子忽然產生一種強烈的願望:給老人鞠個躬,叫一聲爸爸。   老人從兒子的目光中已經知道了他的心願。他微微搖搖頭,什麼都不必做了,從兒子的那一絲柔情中,他已獲得了報答。   漸漸地,兒子笑了。笑,代表了一切。   父親也想笑,卻笑不出來。   少年猛地撞開屋門。他一把將老人推出門外,隨手把門插上,用背頂住門,小聲而急促地說:“警察!”   妹妹在大雨中等着哥哥。曠野、烏雲、長堤、暴雨,她那嬌小的身軀顯得那樣孤弱無依。   白臉突然想起了小燕,那個和妹妹同歲、同樣美麗的小姑娘,就是在這裏,在這護城河堤上……小燕的慘叫聲,又在他的耳鼓中響起,哀婉,淒厲,刺人心魄。妹妹,你的命運會是怎樣的呢?   他哭了。雨水沖刷着淚水,流進了嘴裏,他大口大口地吞進肚子。   自己的淚水,必須要自己嚥進去。   妹妹看見了哥哥,高興地跑過來,她滑了一跤,爬起來,還是跑。   哥哥看不見妹妹。雨水和淚水遮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什麼也看不清。   “哥,你怎麼了?傷口好些了嗎?”   他的嘴脣哆嗦着,好久,什麼也說不出來。突然,他抬起手,狠狠地打了妹妹一記耳光:“我不是你哥哥,你沒有哥哥。”   從小到大,他沒有動過妹妹一指頭。   警察敲響屋門的同時,土匪已經打開了後窗。窗外,隔着二十幾米的雨幕,就是翻滾着波浪的什剎海。   少年一把拉住土匪:“我先出去。”   他跳了出去,在窗下滑了一下,跌倒了,又爬起來,然後沿着岸邊向西猛跑。他跑得極快,像貓似的,一躥一跳的。從窗外兩側包抄過來的警察,會合在一起向他追去。   窗口,另一個黑影跳了出來。他快跑了幾步,一頭扎進什剎海的水波中。   他,從此再也沒有在北京露過面。   18   關於土匪和白臉以後的遭遇和下落,衆說紛紜,莫衷一是。   有人言之鑿鑿地說,他們兩人最後終於進行了一對一的決鬥。這場決鬥的地點選在荒無人跡的深山裏。上山的時候,白臉已經不行了,是土匪把他背上去的。決鬥開始時,他們曾有過一番爭執,都要求對方先動手,在爭執不下的過程中,白臉曾幾度昏迷。   後來,土匪把白臉背進一個山洞,用石塊把洞砌死。然後,他用那把七九步槍的刺刀刺中了白臉的心臟,結束了他的痛苦。最後,他又用刺刀刺進了自己的左胸。他沒有立刻死去,很痛苦地掙扎了一陣子。   但是,血流了很多,兩個人的血流在了一起。   還有人說,他們兩個人都沒有死。   逃離北京以後,白臉到了內蒙古草原的深處,被一位很漂亮的牧馬姑娘相中了,入贅到蒙古包裏當了女婿。據說,北京知識青年到內蒙生產建設兵團以後,有人認出了他。   土匪則冒名頂替到煤礦當了礦工,他幹得不錯,曾被評選爲先進、勞模。後來小燕的丈夫被砸死在煤窯裏,土匪娶了小燕。   前一種說法太殘酷,後一種說法又太浪漫,似乎都不太可信。但是有兩點事實是可以確認的:第一,這麼多年過去了,這兩個人始終沒有回到北京。他們有罪惡,但是按照刑事訴訟法的規定,早已過了追訴期,他們儘可以回來了。人沒有回來,信也沒有一封。因爲什麼?沉重的精神負擔和良心的苛責嗎?   第二,在這麼多年中,從沒有任何人在任何地點發現過他們的屍骨和遺物。一個人可以銷聲匿跡地死去,兩個人同時無影無蹤地消逝了,這不是有些蹊蹺嗎?   19   一九六五年八月以後,在北京全市範圍內對青少年犯罪團伙和流氓骨幹分子進行了一次掃蕩式的打擊。這次打擊持續了半年之久,近千名玩兒主相繼被捕。   審判程序簡單而迅速,被捕者幾乎全被判處徒刑,並遠遠地發送到青海、新疆等地服刑。   打擊結束時,北京幾乎成了一片淨土。一九六六年上半年的刑事犯罪發案率,降到了歷史的最低點。   掃蕩結束時,已經是一九六六年的初夏了。“文化大革命”的烈火開始在北京點燃。這場大火,又會燒出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