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兩個男人之間的密室決鬥
1
一九六六年八月一日深夜,位於北京西郊海淀鎮的紅光學校裏一片沉靜。偶爾,幾隻電筒的強光劃破夜幕,射向校園的各個角落。
這是大戰前的寂靜。
今夜,徹底掃蕩海淀鎮的一切地痞流氓的總攻擊,就要開始了。
暗夜裏,到處可見一雙雙緊張、激動和興奮的眼睛,可見匕首、長刀和棍棒的晃動。
憋了多少年的惡氣,可要出了。
海淀鎮是個很骯髒貧窮的小地方。一條狹窄彎曲的主街通向一大片水田。街兩側,是低矮破舊的店鋪和民居。鎮里居民絕大多數是農民和手工業者。
在鎮的南端,有一座極大的王府花園。園內飛檐琉瓦,雕樑畫棟;山石流水,曲徑通幽,很有些景緻。解放軍進北京以後,原晉察冀軍區的幹部子弟學校,就從山溝裏遷進了王府花園,並逐漸發展成一所規模巨大、設施齊全的軍隊幹部子弟集中住宿制學校。
於是,在海淀鎮上就出現了一種極爲奇特的現象:一堵灰色的高牆,把這個古老的小鎮隔成了兩個世界。
高牆裏面,集中了一大批以天下爲己任的革命後代,培養着共和國未來的元帥和將軍。高牆外面,則是庸庸碌碌、爲衣食奔波的小市民的汪洋大海。
每到週六,高牆的巨門打開,一輛輛閃光鋥亮的高級轎車穿過鎮上的窄街開進牆內。車後捲起團團煙塵,濺起污水。
隨後,車子又排成隊地從高牆內開出,還是碾過窄街的坑窪不平的路面,開回城裏。
望着開過去的轎車,看着車內與自己同齡的孩子,海淀街上的孩子們不僅僅是羨慕、忌妒,還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恨在心中滋長着。
差別產生仇恨,仇恨產生行動。牆內牆外兩個世界的摩擦和衝突愈演愈烈。特別是牆外的那些“野孩子”們,一有機會就要以各種方式向牆內進行報復:扔磚頭、罵大街、搶劫獨自外出者,等等。牆內的學生們也不甘無端受辱,常常是瞅準機會突然衝出校門,將正往校內扔磚頭的“野孩子”打得鼻青臉腫。
學校當局和鎮政府做過不少工作,講擁政愛民、擁軍擁乾的道理,但高牆還在,溝通是不可能的。
一個週日的晚上,初三學生劉南征步行返校。從上初中開始,他每週回家和返校都堅持步行,以此來學習前輩的革命精神,不斷磨鍊自己的意志。
當他走到學校圍牆的拐角處時,發現路對面暗影裏圍着一羣“野孩子”。他沒有理睬他們,快步走了過去。忽然,從“野孩子”羣中傳來女孩子驚恐的哭聲。這引起了劉南征的注意。
他停住腳步,瞪大眼睛看過去。一夥孩子,都是十四五歲的樣子,正圍着一個小女孩。小女孩嚇得渾身發抖,身子縮在一起,緊貼在牆上。那些“野孩子”一步步地逼過去。
一個大一點兒的孩子猛地撲上去撩起女孩的裙子:“讓我摸一摸,長毛了沒有?”
其他孩子也都伸了手,按住女孩子的頭和肩膀。
“流氓!”劉南征大喊一聲衝了過去,揪住一個孩子的頭髮一掄,把他摔倒在地上。其他孩子一鬨而散地跑了。
劉南征認識這個女孩子——一位高級統戰人士的獨生女兒,淡黃色的頭髮、淡藍色的眼睛,漂亮得就像個洋娃娃。
下一個週末,劉南征沒有回家。他帶着幾個同學在鎮上轉了一天,但沒有找到那夥流氓。回校的時候,有人從遠處向他們扔石頭,劉南征抓住了他——一個十二歲的男孩。
那孩子又踢又咬,竭力想掙脫劉南征的手。劉南征沒有放開他。突然,那孩子把一口腥臭的濃痰吐在劉南征的臉上。
劉南征抬起腿,狠狠地給了他一腳。
孩子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大腿骨被踢成粉碎性骨折。
學校給了劉南征最嚴厲的處分。校長還親自帶着他,鑽進一間又黑又潮的小屋裏,向躺在牀上又罵又吐口水的孩子鞠了三個躬。
從小屋走出來,劉南征滿臉的口水和淚水。對小市民們的仇恨和鄙視,已經深深地埋在他的內心深處。
凌晨四點鐘,高牆的大門轟隆隆地打開了。一隊隊身着舊軍服、臂戴紅袖章的紅衛兵小將衝出校門,撲向大街小巷那些低矮破舊的民房。
當東方出現第一縷曙光的時候,海淀鎮的街巷裏開始傳來“流氓”們的慘叫聲、哀號聲和皮帶的抽擊聲。
劉南征站在海淀鎮主街的中心,心情極爲激動。在“文化大革命”的破四舊運動中,紅衛兵又創造了一個奇蹟,徹底滌盪舊社會留下的一切污泥濁水,徹底消滅一切地痞流氓。
從這一天開始了中國歷史上有名的“紅八月”。
2
後海中學的幹部子弟少得可憐,因而,造學校走資派的反和開展破四舊要困難得多。
田建國貼出了全校第一張大字報。他通過在區委工作的父親掌握了學校領導的一些歷史疑點和某些祕聞以後,祕密召集學校其他幹部子弟進行串聯,然後由高二團支部書記、全校聞名的才女陳北疆起草了這張大字報。
大字報是爆炸性的,不僅揭露了學校當局推行修正主義教育路線、毒害無產階級接班人的嚴重罪行,而且還披露了一大批幹部和老師的歷史污點和道德上的醜行。人們這才恍然大悟,那些道貌岸然者,原來竟是一羣男盜女娼之徒。
田建國成了英雄。
但是,得道寡助,英雄很快被孤立。他和戰友們被指責爲野心家,陷入小市民因循守舊的汪洋大海。小市民是庸俗的,但一旦成爲海,也就有了力量。
有一天,田建國和那個巧舌如簧的歷史教師在操場的土臺上發生了辯論。詞窮而情急,田建國抽出武裝帶,向教師劈頭蓋腦地抽過去,教師的眼鏡被擊飛了,臉上、頭上都流出了血。
臺下圍觀的學生先是驚呆了,很快,有人憤怒地喊起來:“有理講理,不許打人!”
田建國惱羞成怒,又狠狠地抽了教師幾皮帶,然後,他掄着皮帶,對臺下的人們說:“你們誰想包庇反革命,就上臺來,讓他嚐嚐革命的皮帶的滋味。”
有人走上了臺。他叫趙大鎖,一個練過中國式摔跤,體壯如牛的小市民。
趙大鎖也像個英雄。他把雙臂抱在胸前,挑釁地看着田建國,臉上帶着嘲諷的笑。臺下,有人鼓掌,有人給他叫好。
田建國揚起皮帶向趙大鎖的頭上抽去。趙大鎖伸手攬住皮帶,略一近身,一個大坡腳踢中田建國的左踝。田建國仰身跌倒在土臺子上。
臺下鬨然大笑。
陳北疆跑上土臺子,扶起滿身是土的田建國。然後,她咬着牙看了一眼臺下的人羣,又盯着趙大鎖那張滿是得意的臉,狠狠地說:“笑得太早了!”
當晚,她去了海淀鎮,她要叫他們哭,哭個夠。
3
這是一所女校,是全國著名的被譽爲“科學泰斗的搖籃”的學校。上午,先是揪鬥了總支書記和校長,然後順藤摸瓜,順着黑線找人物。到中午時,站在臺上的牛鬼蛇神已經有一百多人了。
下午,開始單獨批鬥。與此同時,那些資質極高而又文質彬彬的女孩子開始使用皮帶作爲批判的武器。
晚上,毆打加劇,教學大樓內一片鬼哭狼嚎。
第二天一早,總支書記被打死。
這一切,仍然使崔援朝感到不解氣。她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造反並不徹底,革命小將還沒有真正地揚眉吐氣。而且,這口氣憋在心裏,使她有一種沉重的壓抑感,使她明顯地意識到,自己遠不是最強者。
她扔下手中的皮帶,悶悶地走到操場上。往死裏抽打那些哀哀哭叫的牛鬼蛇神,是非常可笑的。因爲“文化大革命”一開始,他們就成了徹底的弱者。那麼,比紅衛兵更強的是什麼人呢?
崔援朝猛然省悟到,一個非常重要的革命對象被遺忘了,而且,這個被忽略了的角色不僅危險,還極有力量。這種力量,能使革命小將在精神上徹底喪失優越感。
她是誰呢?崔援朝下意識地把目光投向周圍的人羣。
學校停課鬧革命以後,王星敏就沒到學校來過。媽媽怕她因此而招禍,催她到學校去看看。
她不關心政治,對任何集體活動都不感興趣。出身不好,本來就低人一等;哥哥被公安局通緝,逃離北京以後,她變得更加孤僻,更加冷漠了。
在班集體裏,她也完全是個局外人,上課時不聽講,不發言,總是把一個寫滿字的小紙條放在桌角,默默地看,默默地想。有時她被教師點名叫起來回答問題,也是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態,引起同學們的鬨笑。她倒是無所謂,也笑。
班主任卻很清楚,如果說這所學校的所有學生都是頂尖人才的話,那麼王星敏就是一個天才!
有一次學校進行數學競賽,規定用三個小時做完三十道難度相當大的數學習題。王星敏第一個交了卷。老師看了看錶,僅用了三十分鐘,平均每道題一分鐘。
老師當即就審閱了她的試卷,驚訝地發現,不僅答案完全正確,而且運算步驟還相當簡捷。
班主任利用一次上體育課的機會,在教室裏翻撿了王星敏的書包。書包裏的書很多,但沒有一本是與高一教學有關的,差不多都是大專院校的教材。還有一些紙條,上面都是高等數學、大學物理和化學的公式、習題。
此後,各科任課教師再也沒有在課堂上提問過王星敏。
班主任竟私下裏允許她幾天不到校上課。
期末,幾個任課教師給學校黨總支書寫了一份報告,要求破格允許王星敏提前參加高考。總支書記嘆了口氣,拒絕了:“這孩子,可惜了,怎麼就出生在一個資本家的家庭裏呢?”
崔援朝是在那次數學競賽時才突然注意起王星敏的。如果沒有王星敏,她能得到第一名:三個小時,做完二十九道題,只錯了一道題。
她決定和王星敏交朋友。兩個人一起去過幾次電影院,一起逛街,甚至還由崔援朝請客,進過一次飯館。
兩個月以後,崔援朝氣憤地發現,王星敏竟記不住自己的名字,有一次她親熱地摟着崔援朝的肩膀,叫她“抗美”。
如果王星敏僅僅是一個書呆子的話,崔援朝絕不會把她看成是一種威脅。使崔援朝畏懼的是這個人內心深處的某些東西。
一次,她們參觀完日本工業展覽,在回家的路上,王星敏自言自語地說:“日本人真了不起,一定要了解他們。”
崔援朝說:“日本有什麼了不起?還不是讓八路軍打敗了。”
王星敏沒說什麼,但從那天起,她開始自學日語,上課默唸字條,下課大聲念課本,幾乎把所有的事情都放下了,滿腦子都是日語。
三個月以後,崔援朝發現,王星敏已經在開始看大厚本的日本原版小說了。
王星敏在學校裏僅僅停留了十分鐘,當她快要走出校門的一剎那,崔援朝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崔援朝立刻就明白了自己內心深處的那種不安到底是什麼了。這個人,竟被我們忽略了。不能戰勝她,我們就永遠不能佔有世界。
4
邊亞軍現在已經清楚地意識到了,在爭奪安慧欣的角鬥中,自己是徹底地敗給了段兵。
情人眼裏出西施,在全校男生的眼睛裏,安慧欣是比西施還美一千倍的公主。公主矚目王子,而邊亞軍和段兵是男生中最強的男子漢。
邊亞軍眉清目秀,寬肩窄腰,行動起來生氣勃勃、刁悍敏捷;段兵濃眉大眼、魁偉雄健,渾身充滿勇氣和力量。邊亞軍自幼習武,拳腳上頗有幾分功力;段兵酷愛拳擊,據稱打遍崇文區未遇敵手。
此外,這兩個人還有一點是極爲相似的,即家庭富裕、花錢豪闊,令人羨慕。段兵的父母是高幹,自然出手不俗。而邊亞軍的出身是自由職業者,家庭情況無人詳知,但他手裏的錢卻好像永遠沒有揮霍完的那一天。
邊亞軍和段兵爭奪安慧欣的角鬥,幾乎從入學的第一天起就開始了。但是一直到高二,天平始終是左右擺動,沒有倒向任何一邊。
有一次,同學們結伴去香山公園春遊,在公園門外見到一位殘廢姑娘在作畫乞討。姑娘沒有雙手,用兩腕夾住畫筆作畫討錢。
同學們都湊過去圍觀。姑娘長得嫵媚、聰慧,還略帶着些憂鬱和靦腆。安慧欣憐惜地撫摸着姑娘的手臂,同情地說:“你這一生可真夠難的,總不能一輩子要飯呀!”
姑娘傷心地搖了搖頭,掉下了眼淚。
安慧欣嘆了口氣,拿出五元錢放進了姑娘的錢盒裏。當安慧欣站起身要離開時,發現有人在偷偷地碰她的手。她回頭一看,是段兵。段兵塞給她二十元錢。
安慧欣感激地衝段兵笑了笑,又把二十元錢放進姑娘的錢盒。
姑娘驚疑地站起身來,用兩隻帶淚的眼睛仔細地看看安慧欣,又看看段兵,然後,向他們深深地鞠了一躬。
傍晚,走出公園時,殘廢姑娘還在那裏,她指着一卷畫稿對大家說:“畫得不好,這是我的一點心意。”說完,她又深深地鞠了一躬。
同學們好奇地展開畫稿,一共是三幅。
兩幅小一些的,分別畫的是安慧欣和段兵的肖像,寥寥幾筆就勾勒出了人物的形象,極爲傳神。特別是畫中的安慧欣,頭戴花冠,身披紗裙,就像神話中的公主。
另外一幅畫很大,約有四尺多長,濃墨重彩地畫着兩個人。一個是姑娘自己,長跪在地,仰頭面向蒼天祈禱。她秀美的臉上透出虔誠和感激,還稍帶着些自怨自艾的神情。另一個人被祥雲託舉在空中,英俊瀟灑,身上放出異彩。
畫的寓意是明顯的:英雄救苦救難,大吉大祥;美人兒蒙恩被澤,感激不盡。
安慧欣一眼就認出了畫中的英雄,那是邊亞軍。而且,她還清楚地看出了這幅畫的另一層寓意:英雄和美人兒之間的綿綿情意!
安慧欣惱怒地瞪了姑娘一眼,沒有拿畫就走了。這時,她纔想起,在爬山的時候一直是段兵追隨在左右保護她,而沒有見到邊亞軍的影子。是不是自己有點兒冷落他了呢?
那天晚上,段兵一夜沒有閤眼,只要一閉眼睛,就會看見那個得意揚揚的邊亞軍。
第二天是星期日,段兵又去了香山,姑娘的畫具還在原處,人卻不知去向。
擺攤賣茶水的老頭擠眉弄眼地告訴段兵,昨天,一個年輕小夥子一下子就給了賣畫姑娘一百元錢;今天一早,小夥子又來了,把姑娘帶進了櫻桃溝。
“去櫻桃溝幹什麼?”段兵不解地問。
“幹什麼?幹好事唄!”老頭用兩手做了一個猥褻的動作,“其實,二十塊錢就行!”
段兵也進了櫻桃溝,但一直走到溝底,也沒有見到姑娘的蹤影,再回到香山公園門口時,姑娘已經安坐在畫具前了。
但是段兵看得出,她面色潮紅,衣着也有些凌亂。最明顯不過的是,她的短髮上沾了些許草屑,她遇上了狼。
段兵把這些都告訴了安慧欣。她聽了以後,淡淡地一笑:“我佩服那些敢作敢爲、敢愛敢恨的男子漢。如果有機會,我也會約邊亞軍進櫻桃溝!”
段兵恨不得給她一耳光。他恨安慧欣的輕率和淺薄。但是,他絕對不能眼看着這個老紅軍的女兒,自己心目中的公主落入色狼的掌心,受到那個無恥流氓的蹂躪。他必須立即行動。
“文化大革命”,紅八月,給了他行動的機會。
“文化大革命”一開始,邊亞軍就清楚地意識到了,階級、政治、血統將最終決定人們各自的社會地位。在這方面,自己遠不是段兵的對手。如果說用錢能把殘廢姑娘引入櫻桃溝的話,“文化大革命”將使他徹底失去把安慧欣引入櫻桃溝的本錢。
因爲,她崇拜的是英雄,而自己,卻是個狗崽子。
必須在這一切都發生作用之前,下手。
5
那天,趙大鎖剛要上學校去,奶奶突然犯了瘋病。
她大敞着懷,露出那兩隻乾癟但仍然白皙的奶子,咒出一串骯髒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話:“王母娘娘、玉皇大帝、托塔天王、九天神女,天上地下所有的王八蛋,你們把我操夠了,還要摘我的心,我不給你們呀……”
這老婆子是在過五十大壽那天突然瘋的。親朋好友當時正在家裏喝她的壽酒,她突然口吐白沫,仰身倒在牀上,兩眼直勾勾地望着房頂說:“我閨女讓李逵操啦!”
第二天,接到大鎖他姑的來信,說是自己在大同搞了個對象,是採煤工人。
老婆子年輕時當過幾天妓女,說起瘋話離不開那個“操”字,但奇怪的是,她每次說了瘋話,過後都要可怕地得到應驗。
趙大鎖母親死的那天,老婆子早上還是好好的,後來卻突然犯了病。她脫光了衣服,裸着身子跑上街,又哭又喊:“我兒子沒人操啦,要操我呀!”
兒子蹬三輪車送牛奶回來,一巴掌把老婆子打昏過去,拖回了家。
中午,清潔隊來人報喪,兒媳在清掃街道時,被一輛肇事汽車撞死,光榮殉職。
趙大鎖的父親見到了媳婦兒的屍體。身上好好的,就是陰部被汽車的保險槓刮住了,內臟都戳爛了。
今天,瘋老婆子又在咒誰呢?
趙大鎖不愛上學,也知道自己學不出什麼結果。清潔公司已經同意他頂母親的缺,只要拿到畢業證就可以去報到了。現在,鬧運動、鬧紅衛兵,該找誰去要畢業證呢?
走進校門,他發現學校裏的氣氛有些反常。許多陌生的紅衛兵拿着皮帶和棍棒把住了校門,只許進,不許出。
進校門的不遠處,地上躺着一個人,頭上、臉上血糊糊的,看不清是誰。
趙大鎖有點兒怕,轉身想回家去,可是來不及了。有人拍他的肩膀,回身一看,是田建國。他手裏提着一根粗粗的木棍,木棍的下半截被血染紅了。
趙大鎖連忙哈下腰,謙恭地向田建國送去笑臉。田建國抬起木棍,認真地看了看棍子上的血漬,又看了看趙大鎖,也笑了。
他恍恍惚惚地記得,第一下打擊來自腦後。那個掄皮帶的人顯然是個生手,皮帶的銅釦沒有擊中頭頂,卻從後面翻過來,砸在臉上。他眼前突然一亮,上眼皮豁開一道大口。
還沒有到中午,趙大鎖就全招了:爺爺是地主、奶奶當過妓女、爸爸賭過錢、自己考試作過弊、撿了錢沒上繳,等等。
“還有最嚴重的,你沒講。”田建國用木棍指着他的眼睛,“你不說,我們也都知道了。給你一個機會,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要不想死,就早點兒說。”
“真的沒有什麼了,再有罪行,你們打死我。”趙大鎖雙手護着頭,縮進牆角。
田建國的木棍沒頭沒臉地落在他的身上。
十分鐘以後,他熬不住,終於交代了自己的嚴重罪行:半年以前,姑姑帶着三歲的小表妹從大同來北京。一天中午,他趁屋裏沒人,小表妹睡着了的機會,偷看了她的……
下午,在操場上召開了批鬥強姦幼女犯趙大鎖的大會。
當着全校上千雙眼睛,田建國把趙大鎖一連摔了十幾個跟頭。
每當趙大鎖的頭被狠狠地磕在土臺子上時,臺下都傳來一陣陣開心的鬨笑聲。
幾天以前,當田建國在這裏被趙大鎖摔倒時,這些人也曾開心地鬨笑過。
晚上,簡單地喫了點兒麪包和罐頭以後,劉南征找到田建國,說:“那個女流氓是北城地區有名的圈子,從她身上能挖出不少人來,你把她帶來,我親自審,不信就撬不開她的嘴!”
女流氓被帶進審訊室。這裏以前是校團委的活動室,現在桌子和排椅等雜物被堆進兩側的牆角,中間空出很大的一塊地方。
她現在就站在審訊室的中央。頭頂上低懸的一盞二百瓦的大燈泡,晃得她睜不開眼睛。
“你是什麼出身?”劉南征開始了審問。他陰沉着臉,用手中的皮帶一下一下地拍打自己的另一隻手掌,發出啪啪的響聲。
“革命工人。”她有十六七歲,長得不算漂亮,皮膚很黑,但五官眉眼都會說話,顯得很成熟、很機靈。
“說說你的罪行,都和誰在一起……耍過流氓?”劉南征走到她的身邊,逼視着她的眼睛。
“那可海了去啦,一天半宿也說不完!”女流氓翻了翻白眼,把頭扭向一邊,避開劉南征的臉,“少說也有十萬。”
“別耍貧嘴,說具體一點兒。和誰?在哪裏?”
“怎麼?想聽着過癮啊?實話告訴你吧,沒什麼聽頭,不如來點真格的。”
“你放老實點兒,否則,我們對你不客氣。”
“可以,來什麼姐姐我都陪着你。”
劉南征無話可說了。他又退回去,坐在桌子上,審視着那個在強光照射下滿不在乎的女流氓,過了好久,他才狠狠地說:“那好吧,把衣服給我脫了!”
“全脫?”
“脫光!”
圈子赤條條地站在燈下,毫無遮掩的打算。她的臉上仍帶着那嘲諷的、挑釁的笑。
審訊室裏的男紅衛兵一個接一個地都走了出去。劉南征也慌了,他低聲罵了句髒話,臉孔漲得通紅,把頭扭向一邊。
“你他媽的還要一點臉不要?穿上,快給我穿上!”他氣急敗壞地叫着,大步向室外走去。
“雛兒,老孃見過你們這號人,嘴上乾淨,底下流湯,哼,假聖人!”女流氓仍不示弱,衝着劉南征的背影大喊大叫,“有種的你別跑,來葷的來素的,老孃接着。來呀,色大膽小的窩囊廢!”
劉南征臉色煞白,五官都變了形,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似的。他猛地轉過身來,一個大步跨上去,抓住女流氓的頭髮使勁地一掄。女流氓仰面栽倒在地上。接着,皮帶呼嘯着落在她的身上。
第一下抽中了她的臉,第二下,目標是她的下部。
以後,一下比一下更準確、更兇狠。
她翻滾着躲避,但是,那個部位是永遠也躲不開男人的攻擊的。大腿內側的肉翻了起來,兩條腿上濺滿了污血。
田建國和其他幾個人默默地看着,沒有人敢於或者願意阻止這種野蠻的毆打。
沒有人注意到,在毗鄰的教室裏,另一場毆打也在繼續着。
這裏,揮舞皮帶的是陳北疆。這個美麗的女孩子比劉南征冷靜、沉着,更帶有女人的自信和目的性,因而也更令人生畏。
皮帶不緊不慢地、有節奏地落在趙大鎖的身上。他靜靜地俯臥在地板上,不再掙扎扭動、不再哭喊告饒,像一具沒有生命的皮囊,對任何一次擊打都無動於衷了。
陳北疆也同樣地平靜,在她那張生動的、有着牙雕般光澤的臉上,看不到一絲表情。但是,她的每一次抽擊,都是極爲認真、一絲不苟的。有時她抽擊一下之後,稍微停頓片刻,看看皮帶,再看看地上的那具人體,好像在品味着其中的哲理。
天快亮的時候,趙大鎖翻了一下身,似乎是剛剛從睡夢中醒來,揉了揉眼睛,扶着牆壁費力地站起身來。
“我要喝水。”他說。語氣非常安詳、平淡。
“給他!”陳北疆命令旁邊的人說。語調沉着、堅定、自信。
一大飯盒冷水端來了。趙大鎖捧起飯盒,一大口一大口地喝下去。他動作平穩,一滴水都沒有灑落。水喝完了,飯盒從他手上無力地掉在地板上,發出很大的聲響。
他背靠牆壁,先是閉着眼歇了一會兒,然後,他睜開眼四處張望,好像在尋找着什麼。當他的目光落在陳北疆的身上時,定住了。很久很久,趙大鎖一直在看着陳北疆,彷彿竭力要記住些什麼。
最後,他喘了口粗氣,笑了,嘴裏吐出幾個字:“我操你!”
說完,他的身子猛地往上一挺,喉嚨裏打了個很響的嗝,一下子就撲倒在地板上。血,從嘴裏噴了出來,噴出去很遠。
他死了。
血濺到了陳北疆的鞋上,她的身子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但是,她的表情仍然很平靜。
她轉過身,走了。
第二天,趙大鎖的奶奶,那個從前是妓女兼地主婆,後來是預言家的瘋老婆子也死了。臨嚥氣之前,她說:“天上掉下兩顆星,地上升起三顆星。他要給他自己報仇。”
沒有人留意她的胡言亂語,就把她埋了。
奇怪的是,她最後的這個預言竟沒有帶上那個污髒的字。
不過,沒有髒話的預言,還是可怕地應驗了。
6
青年湖中學紅衛兵的打流氓活動進行得很不順利。
本來,計劃十分周密,動作也乾淨利落,全校各班有劣跡的小流氓在一夜之間悉數被擒,但是單單地讓周奉天跑了。
擒賊擒王,周奉天就是青年湖一帶玩兒主的王。不僅如此,一年前的一個風雨之夜,他救走了土匪以後,便取而代之,成了整個北城地區玩兒主們的“大哥”。
周奉天原來每天都到校,在校園的各處晃來晃去,見到紅衛兵時還樂呵呵地打聲招呼,臉上帶着笑,手卻伸到衣襟裏面去。那裏,藏着一把七九步槍的刺刀。這是一隻虎!不能突然地將他置於死地,他反過來就會傷人。因此,打虎,要有勇士。
紅衛兵們都很清楚,除陳成以外,再也沒有人能對付這隻虎了。
陳成是學校紅衛兵總部的作戰部長,和周奉天是同班同學。他爲人勇敢、仗義、公道,不僅在同學中有極高威信,就是玩兒主們見了他,也是畢恭畢敬的。即使是周奉天,對陳成也向來是能讓則讓,能躲且躲,井水不犯河水。所以同學三年,兩個人一直相安無事。現在,陳成能對周奉天下手嗎?
那天夜裏去抓周奉天,是陳成親自帶隊去的。
他先派人把周家團團圍住,然後自己提着一根壘球棒,一腳踢開了房門。
周奉天的父親正襟危坐在屋內,似乎早知道陳成要來。
周奉天不在。
“你兒子呢?”陳成怒衝衝地問。
“走了,喫完晚飯以後,他收拾了點東西走的。”周奉天的母親是個伶牙俐齒的老太太。
“他去哪兒了?什麼時候回來?”
“說是進山去了,我也鬧不清是個什麼山。奉天走的時候說,三五天就回來。”
“爲什麼要進山去?找誰?”
“今兒個下午有個紅衛兵來給他報信,說是夜裏要來抓他,抓住就往死裏打。奉天又不是傻子,能在家等死?你們來了,正好,我還得問你呢!奉天在外面胡鬧,是應該教育,難道他就犯了死罪,非得被打死?打死他,我們老兩口也不活了。”
“大媽,您別這樣。周奉天回來以後,您告訴他,要打死他的,是陳成。”
“哪個兔崽子叫陳成?我去找他,讓他先打死我!”
“大媽,陳成,就是我。”
第二天,陳成提審了順子。在北城的玩兒主中,順子是周奉天最要好的哥們兒。
“順子,捱打沒有?”陳成笑着問。平時,他常和順子開玩笑,他喜歡這小夥子的機靈勁兒。
“還沒有。我估摸着,一時半會兒的還沒事。”
“爲什麼?”
“沒抓着奉天嘛。所以,陳大哥您要不打我,別人誰也不敢動我一指頭。再說,陳大哥又不是翻臉不認人的人。”順子油嘴滑舌地說。
“順子,我不會打你的。不過,你得給我辦一件事。”陳成拍了拍順子的肩膀,說,“你知道昨天晚上爲什麼沒有抓住周奉天嗎?”
“聽說,有人給他透了信兒,是紅衛兵裏的人,是嗎?”
“是。我現在既要抓住周奉天,又不能依靠我們的紅衛兵組織,順子,你說我該怎麼辦?”
“單練?”順子驚愕地問,“陳大哥,你和奉天沒冤沒仇的,爲什麼非得和他過不去呢?”
“這不是個人之間的事。有個周奉天在,紅衛兵中就會出叛徒,就有人顧慮重重,連你這樣的流氓都不敢動一指頭。順子,不是我和他過不去,是他和紅衛兵過不去。”
“陳大哥,你讓我辦什麼事?”
“找到周奉天,時間、地點由他選。”
7
在南城,邊亞軍也失蹤了。
在他突然失蹤的前一天,有個小佛爺受打不過,把他給供出來了,指認他是行竊多年、獨行獨來的老手。
佛爺的供詞經過輾轉傳遞,一天以後纔到了段兵的手裏。
這一天的時間,對邊亞軍是極爲寶貴的。
上午,他得到佛爺已招供的消息以後,迅速地收拾了一下家裏的東西,把一些重要的物品和錢轉移到了可靠的朋友處。
中午,他寫了幾封信並立刻投寄了。其中一封,是寄往大山裏的。
下午,他把安慧欣約進了櫻桃溝。當他們在平整的青石板上坐下來以後,他哭了:“我本來不想告訴你,自己一個人悄悄地去死。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想最後見你一面。慧欣,你忘了我吧,就當從來也沒有邊亞軍這個人……”
“去死?你怎麼會有這麼個怪念頭?”安慧欣驚訝地看着已哭成個淚人的邊亞軍,問,“是不是家裏出了事?”
邊亞軍哭着點了點頭。
“你家裏到底是什麼出身?資本家?出身不好也不要揹包袱呀!出身不能選擇,革命道路是可以選擇的,這是周總理說的。”
“不僅是資本家,而且是大富翁。我父親解放以前是國民黨中央銀行的司庫。”
他情緒平穩了一些,但還在哽咽不止。
“那也沒必要去死呀!”
“我一直深深地愛着你。你出身高幹,家庭和社會都絕不會允許你和我相愛的。失去你,我寧可死。”他號啕失聲,用拳頭用力地擂自己的額頭,渾身都在顫抖。
在安慧欣的心目中,邊亞軍是世界上最強的男子漢。現在,這條硬漢爲了自己而哭得如此傷心、動情,甚至竟要去死!
安慧欣的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你走吧!最後能見你一面,我……知足了。”邊亞軍的嗓子哭啞了,泣不成聲。
安慧欣不知所措地坐在石板上,沒有動。邊亞軍突然單膝跪在安慧欣面前,把頭俯在她的膝上,慢慢地使自己平靜下來。
“我有個請求,”他抬起頭,腮邊掛着淚水,眼睛紅紅的,“讓我吻你一下,行嗎?這樣,我死也瞑目了。”
安慧欣還是沒有動。不知爲什麼,她只是想哭。
邊亞軍輕輕地抱住安慧欣的肩膀,溫柔地在她的額頭上吻了一下,然後,他先是緩緩地捧起安慧欣的臉,默默地注視着,欣賞着。接着,他又猛地把她緊緊地抱進懷裏,在她的臉上、脣上狂吻起來。
安慧欣的頭腦中一片空白,渾身無力地偎依在邊亞軍的懷裏,任憑他的手在自己的身上撫摸和揉搓着。
兩個人抱得緊緊的,就像在風雨中受傷的小鳥,互相撫慰着。
過了好久,邊亞軍好像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他一把推開安慧欣,堅決地說:“你走吧!永遠地忘記我!”說完,他毅然站起身,向遠處走去。臉上,是視死如歸般的決心和勇氣。
安慧欣仍然沒有動。後來,她哭了,哭出了聲。
邊亞軍又走了回來。他抱起公主,利索地解開她的衣釦。
不一會兒,他就把她剝得一絲不掛了……
第二天,安慧欣哼着《紅衛兵戰歌》到學校去找邊亞軍,邊亞軍已經失蹤了。
段兵把邊亞軍的底細告訴了她:慣偷,流氓,其父在解放前行醫兼行騙,解放後是行騙兼行醫。
8
失蹤三天以後,周奉天祕密地回到了北京城裏,匿居在一個相好的圈子家裏。
第二天,順子在紅衛兵總部找到陳成。
“陳大哥,你說的話算數嗎?”順子問。
“我說的什麼話?”陳成不解地問。
“單獨見周奉天。”
“當然算數。”
“他昨天晚上回來了。約你今晚見面。”順子遞給陳成一個紙條。
紙條上的字跡是周奉天的,只有九個字:“太平湖,九點,一人,單刀。”
陳成撕了紙條,對順子說:“這件事你辦得不錯。我說話算數,今晚一定去。”說完,他找來一個紅衛兵,指着順子說:“你把他押到流氓小偷學習班去。第一,嚴加看管,千萬不能讓他跑掉了;第二,沒有我的通知,任何人不許對他進行審訊。”
邊亞軍失蹤的第三天被抓獲了,地點在北京火車站。他是弄巧成拙。本來,守衛火車站的紅衛兵並不認識他,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進站上車。可是他卻扮成了一個老態龍鍾的窮老頭,倒黴的是他裝扮得太像了,竟被紅衛兵們懷疑是打算潛逃外地的黑五類分子。
在盤問的過程中,他支支吾吾地裝聾作啞,捱了紅衛兵一個嘴巴,假鬍子被打掉了一半。
打了一夜,手指被撅斷了兩根,昏死過去幾次,他咬着牙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
天快亮的時候,他把鼻血抹了一頭一臉,然後,身子突然一挺,兩眼一翻,撲倒在地上不動了。以後,任憑紅衛兵拳打腳踢,鞭抽棍擊,再也不動一下。打得最兇、最狠的那個紅衛兵大約只有十二三歲。他蹲下身子,用手在邊亞軍的鼻子前試了試,驚慌地說:“喲,沒氣了!”
別的紅衛兵也都慌了神兒:“真死了?怎麼辦?”
“死了就死了,有什麼了不起的。”一個女紅衛兵滿不在乎地說,“革命又不是請客喫飯,把他扔到盥洗室去。派出所會來人處理的。”
他們連扯帶拽地把邊亞軍拖進盥洗室,丟在一具死屍旁邊,那具死屍是個真正的黑五類老頭兒。
邊亞軍偷偷地睜開眼,他想看一看那個女紅衛兵的臉,記住她。
“總有一天,我要把你拖進櫻桃溝……”他想。他看見了她,偷偷地笑了,那個女孩子竟剃了個禿頭。
周圍沒有人了,大概誰也不願意守着死屍。他飛快地爬起來,跑進廁所,把自己關進一個便池的隔扇裏。
紅衛兵又來了。他聽見了他們的說話聲。
“剛死的那個小子呢?”
“車站派出所的人弄走了吧。”
“他是真死了還是假死了?”
“那還假得了?”
“我親手打死人了?真夠可怕的,就跟做夢似的。”
“階級鬥爭,你死我活。”
紅衛兵又走了,邊亞軍用腫脹的手蘸着便坑裏的殘水洗了臉,抹乾了頭髮。然後,他挺了挺胸脯,精神煥發地走了出來。
盥洗室外站着一個人,是段兵。
9
晚九點,陳成來到太平湖。周奉天已經等在那裏了。
太平湖是北京城北的一個開放式公園,沒有什麼景緻和陳設,只有很大、很髒的一坑水。這裏離鬧市區並不遠,但由於公園太簡陋了,白天遊人也很少,到了晚上,就完全是個死寂無人的世界。
但是今天卻不巧,在離周奉天和陳成不遠的湖邊,坐着一家四口人,兩個大人,兩個八九歲的孩子,呆呆地望着湖面出神。
陳成和周奉天握了一下手,分開一段距離,也坐在了湖邊。
他們必須等那一家人走了以後才能動手。
坐了一會兒,周奉天說:“我八點就來了,沒有地方去,一直在這兒坐着等你。”
陳成沒有說話。周奉天又說:“我來的時候,這家子人就在這兒了。全家人摟在一起哭,死去活來的。大概,他們哭夠了就會跳到湖裏去。我在這兒坐着,妨礙了他們。”
陳成說:“畏罪自殺,死有何惜?咱們兩個人之中,有一個人也會死在這裏。”說完,他站起身:“我們另選個地方吧!”
“可以。”周奉天也站了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他還是目不轉睛地望着那一家人,說:“不過,你說畏罪自殺,那兩個孩子才八九歲,有什麼罪?”
陳成嘆了口氣,說:“這樣的事情,最近發生得太多了。不過,一家人有老有小的,很難真的就死了,往往是哭上一陣子,又硬着頭皮活下去。除非,那個男的或女的,決心特別大,心特別狠。”
周奉天笑了:“陳成,你說,我現在走過去用刀刺死那個男的,是不是就等於救了兩個孩子?”
陳成沒有說話。
“還有,如果那個男的是反革命,企圖畏罪自殺,我現在去刺死他,是不是給革命除了一害、立了一功?”
陳成看了周奉天一眼,冷冷地說:“你這些問題,是流氓的邏輯,我無法回答你,走吧,咱們找個地方解決咱們之間的問題。”
周奉天又笑了,說:“陳成,你們準備突然下手把我打死。這就不是流氓的邏輯了?”
“當然也是。”陳成也笑了,“因爲學校裏的不少紅衛兵又怕你、又恨你,不除掉你,就會影響革命的發展,所以只能出此下策。現在,你不是有備而來的嗎?”
“我到這裏來,不是準備死的,也不敢和你對打,殺死你。”周奉天又坐下了,眼睛還是緊盯着那一家人,“我準備投降。”
“可以,那你現在就跟我回學校,到紅衛兵總部去。”陳成也看着那家人。現在,他們站了起來,男的抱着兒子,女的抱着女兒,又哭成了一團。
“我有個條件,希望你能同意。”周奉天又站了起來,緊張地注視那四口人,“他們現在要跳湖了,你看,他們在幹什麼?”
“我不能保證你不捱打,更不能保證你不被打死。”陳成說。
不遠處,那一家人排成一排,很莊嚴地唱起了《國際歌》。
歌聲如泣如訴,斷斷續續的。不過,那個當爸爸的卻很鎮定,歌聲低沉有力,手上還揮着節拍。
“打死我,我認命。我的條件是給我三天期限,三天以後,我自動投案,任憑你陳成處置。”
“你打算在這三天裏幹些什麼?”
“救人。”
不遠處,一家人開始下水了。父母抱着孩子,夫妻互相攙扶,一步步走向湖中。
陳成和周奉天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向那邊跑過去。一邊跑着,陳成一邊高聲喊着:“上來,快上來,我是紅衛兵。”
周奉天直接跑進水裏,擋住了那一家人。他拔出刺刀,用刀尖挑着那個男人的衣領,惡狠狠地說:“想死?太便宜你們了。上去,你不上去,我當着你的面把這兩個孩子刺死,還有……”他斜瞟了那個母親一眼:“這個女的長得還可以,得讓我玩一回。”
“流氓!”自殺者憤怒地瞪着周奉天。
“對,你們碰上流氓了,認倒黴吧!快上去,要不我動手了。”他奪過一個孩子,撒腿就往岸上跑。
在他身後,夫婦兩人緊緊地追上來。
走出公園時,陳成問周奉天:“既然你已經跑了三天,再多三天有什麼不行的?爲什麼要讓我給你一個期限呢?”
“因爲,我想向你借兩個人。”
“誰?”
“順子、寶安。”
第二天上午周奉天徑直來到關押流氓小偷的教室,旁若無人地推門進去。
教室裏,玩兒主們正排成一排,低頭彎腰,面牆而立。一個女紅衛兵高聲地朗讀《紅衛兵糾察隊通告》。通告嚴厲警告社會上的一切流氓無賴,必須在近日內向紅衛兵自首,否則,後果自負。
“寶安、順子,你們出來,跟我走。”周奉天面無表情地喊了一聲。他的語氣堅定、不容置疑,就像是大夫在呼叫病人。
那兩個人也是久經戰陣的人,聽到周奉天的喊聲,立刻挺起胸,毫不遲疑地向教室外走去。
走廊上,擠滿了紅衛兵。爲首的,是陳成。
雙方對峙着,誰都不說話,目光像劍一樣在拼擋格擊。過了好久,陳成突然側過身子,指着身後的紅衛兵對周奉天說:“你說,他們中間的哪一個向你走漏了消息?說!”
未等周奉天回答,陳成向紅衛兵們揮了一下手,惡狠狠地說:“讓開,讓他們走。”
人們閃開一條道兒,周奉天三個人大步地走了出去。望着他們的背影,陳成又低吼了一句:“三天,三天以後答覆我。”
周奉天回過頭來,雙手一抱拳:“一言爲定。”
當天,有一個紅衛兵向陳成遞交了退出組織的申請書。
他在申請書上稱自己是軟骨頭、怕死鬼,要求陳成爲他保密。
10
崔援朝決定在八月三十一日抄王星敏的家。因爲,這一天是王星敏的生日。
上午,王星敏到了學校。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暗花綢衫、藍長褲、白涼鞋,顯得端莊、秀麗,十分惹人注目。
崔援朝笑吟吟地迎上去,拉着王星敏的手說:“星敏,好消息。今天下午,毛主席、林副統帥在天安門廣場接見紅衛兵。總部通知你也去參加。”
“真的呀?”一向沉穩內向的王星敏高興得跳了起來,她抱住崔援朝的肩膀,激動地轉了一個圈,又把臉緊緊貼在崔援朝的臉上,親暱地說,“謝謝你,援朝。你是我的朋友。”
崔援朝把臉轉過去,差點兒掉下淚來。她有點兒後悔了。
中午,隊伍集合好,正要向天安門廣場出發時,陳北疆帶着幾名男紅衛兵來到女校。她用那雙秀美的眼睛冷冷地掃視着隊伍,問道:“誰是王星敏?出列!”
她的語調低沉、平緩,不帶一絲感情,但卻讓人感到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王星敏緩緩地走出隊列,站在陳北疆的面前:“我是王星敏,你們是誰?”
“紅衛兵糾察隊。”
其實,陳北疆一眼就從隊列中找到了王星敏。她那與衆不同的穿着舉止,特別是在不經意中流露出來的那種高貴氣質和尊嚴感,使她像鶴立雞羣般地顯眼和突出。
陳北疆那種永遠一絲不變的冷靜被動搖了,冰冷、秀麗的臉上微微泛起一層紅暈。崔援朝說對了,這個人是我們最危險的敵人,而且,她好像太強大了,使她的敵人在不知不覺中就成爲小丑。
“王星敏,紅衛兵糾察隊決定對你家進行抄查,主要是爲了追尋失蹤的流氓頭子白臉的下落。他是你的哥哥吧?”
“是的。”王星敏平靜地點點頭。
“親哥哥?”陳北疆好像很喫驚。這個氣質高貴、容貌端莊秀麗的女孩子怎麼竟會有一個當流氓頭子的哥哥?
“是親哥哥。我們兄妹感情很好。”
抄查一直進行到下半夜,有關白臉的材料一點兒都沒有找到。只是抄檢出不少屬於“四舊”的古玩字畫。現在,這些字畫被堆在院子裏,準備燒燬。
陳北疆始終沒有動手翻撿一樣東西,只是平靜地站在一邊看着男紅衛兵們在忙碌。
王星敏也很平靜,面無表情地坐在椅子上,默默地對着桌上那張自己的小照出神。後來,她似乎有些疲倦了,慢慢地閉上了眼睛。當燒燬字畫的火點燃時,兩顆珠淚從她那長長的睫毛下滾落到腮上。
“爲什麼要哭?心疼了?”陳北疆突然發問。
“是心疼。這些字畫是很有價值的文物,是財富。你們,隨便地點一把火就把它們燒掉了。”
“是你們資產階級家庭的財產!”
“它們也屬於民族,屬於國家。”
“我們無產階級認爲這些都是舊社會遺留下來的垃圾,和你這資產階級小姐的趣味截然不同。所以,我們不稀罕這些所謂的財富。”
“拒絕它們,是愚昧。”
“那麼好吧,”陳北疆大聲地對點火的紅衛兵說,“把火熄滅。”然後,她逼視着王星敏的眼睛,毫無表情地說:“既然你很珍惜這些破字畫,我可以把它們留給你。不過……”她轉過身去,仰臉望着天花板,淡淡地說:“你必須作出交換。”
“可以。不管需要付出什麼代價,我都可以同意。”王星敏斬釘截鐵地說。
“那好,咱們就算說定了。”陳北疆痛快地說。
“你要求我用什麼作交換?”
陳北疆突然又轉過身,兩道銳利的目光射向王星敏的眼睛,低聲吼道:“用你那資產階級小姐的傲慢!”
“可以。我說過,我同意付出任何代價。你說吧,交換的辦法是什麼?”王星敏從桌邊站起來,平靜地說。
陳北疆掃了一眼站在旁邊的男紅衛兵們,又把目光停留在王星敏的臉上。然後,她緩緩地說:“你,當着這些人的面,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脫下來,脫光爲止。”
“可以。不過,你必須出去。”
“爲什麼?”
“因爲,你也是女人!”
“我還是無產階級。”
“如果你不怕污辱了自己的人格,你可以留下。”
王星敏說完,開始解衣釦,她的頭微微仰着,目光越過人們的頭頂,射向窗外的夜空。她臉上的眼淚已經幹了。
當她脫掉襯衫,開始脫長褲時,男紅衛兵們慌了,手足無措地想阻止她,又飛快地把頭扭向一邊。
一個大個子紅衛兵狠狠地瞪了陳北疆一眼,說:“北疆,你,太過分了……”說完,他推門跑了出去。
王星敏還在脫着。長褲,內衣,內褲……一件件帶着姑娘體溫和膚香的衣衫落在地上。終於,她脫掉了身上最後一件衣服,赤裸着全身挺立在屋子中央。
此時,房間裏只剩下兩個人,兩個女人。一個,赤身裸體,神態安詳、傲慢;另一個,全副戎裝,面色從容、鎮定。
她們面對面地站着,不說話,但也絕不退讓。
兩個姑娘都很年輕、很美麗,不過,她們都不太像女人。
最後,陳北疆說:“王星敏,此時此刻,你有什麼想法?”
“今天,是我的生日。十七年前的今天,我就是這樣來到人間的。”王星敏從容地說,“我也請問,你有什麼想法?”
陳北疆什麼也沒說。其實,當她面對着王星敏那光潔如玉的胴體時,她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世界上最美麗的,莫過於光着身子的女人。
11
段兵把決鬥地點選在五樓的教員休息室。
下午,他派人把屋裏的雜物都搬了出去,只留下光光的四堵牆壁。
晚飯前,他讓校醫爲邊亞軍檢查了身體。他說,爲了改造這個流氓,考慮讓他幹一些重體力活。校醫報告說,除了左手兩個手指骨折未愈外,那小子像狼一樣結實。
晚飯後,安慧欣來找他,她哭着說,想死。他安慰她說,要死也得等到明天。送安慧欣出校門時,她摟着他的脖子,在他的臉上親了一口。這使他激動不已。
晚十點,他躺下睡覺,臨睡前,他做了兩件事。
一是囑咐看押邊亞軍的紅衛兵給邊亞軍送去點兒食物,讓他喫飽,準備夜裏十二點的提審。
第二件事,他給自己最好的朋友劉南征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他,自己今晚有一項重要活動,萬一不順利的話,請劉南征幫助自己處理好以後的事。
“什麼活動?”
“不必問了,以後你會知道的。”
電話打完以後,他立即扯斷了電話線。劉南征再往這裏打電話時,線路已經不通了。
十二時整,他準時醒了。洗了把臉,覺得精神很好,他輕快地踏了幾個滑步,揮了幾個擺拳。不錯,可以出擊了。
他親自去提邊亞軍。那小子在課桌拼成的牀上睡得正香,突然被人推醒,嘴裏嘟囔了幾句髒話,當他看清推他的是段兵時,立刻就全明白了。他什麼也沒問,麻利地穿好衣服。
在夜色中,邊亞軍的兩隻眼閃着綠幽幽的光,像狼一樣。
兩人一前一後地爬上五樓,走進教員休息室,段兵關上門,插好插銷,又用事先準備好的釘錘和鐵釘把門死死地釘牢。然後,他打開窗戶,把釘錘扔了出去。
於是,一切都封閉在門外了。門內,只剩下光光的四堵牆壁和兩個赤手空拳的人。嵌在頂板上的日光燈發出慘白的光,牆壁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非常白淨,白得令人恐怖。
兩個人相對地站着。沉默了一會兒,段兵說:“邊亞軍,你我是同學,可是我們絕對不是同一類人。我出生在進軍大別山的征途上,四個月以後父母就犧牲了。剛剛懂事,我就問撫養我的劉伯伯,我的親生父母是爲了什麼去死的。他告訴我,他們的死,是爲了在中國實現正義和共產主義理想,消滅一切害人蟲。從那時起,我就一直是爲了真理和正義而生活的。
“可是,我們父母流血犧牲打下的江山,卻養活了你這樣的社會蛀蟲。你偷人的錢財,騙人的感情,奪人的貞操。社會上有了你們這種人,也就沒有了正義。
“我們現在如果不能消滅你們,那麼我們將來就沒有能力在全中國真正地實現正義。
“所以,我決定單獨和你決鬥,要親手打敗你、消滅你。你過來,動手吧。”
邊亞軍沒有動手。他冷笑了一聲,憤憤地說:“你們的社會正義是什麼?不錯,江山是你們的老子打下來的,但是,由此就註定這江山必須由你們來坐嗎?老子英雄兒好漢,誰打的江山誰來坐,這就是你們的正義?
“這種社會正義,對於我這種出身的人來說,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不去偷、不去騙、不去奪,就永遠也不能獲得你們生來就得到的一切。
“我父親的一生並不光彩,但是他聰明,他早就看透了這一切。也是從我剛剛懂事起,他就告訴了我這個祕密:正義是騙人的。人,必須利己。
“還有,你今天打死我,不過是失手打死一個社會蛀蟲,是爲了社會正義。我要打死你呢?就必須以命抵命。社會給我們提供的機會是不均等的,因而這種決鬥,也就絕不是公平的。
“所以,你必須把門打開!我要走。”
他向門口走去,用力地拉門,門被釘得死死的,拉不開了。
段兵怔怔地看着他,嘴脣不住地哆嗦着,很久沒有說出話來。忽然,他一把抓住邊亞軍的衣領,狠狠地說:“你說實話,你到底把安慧欣怎麼樣了?”
邊亞軍憤怒地把段兵推開,咬牙切齒地說:“怎麼樣了?我用我的方式把她奪到了手。”
他的話還沒說完,右臉腮部就捱了重重的一記擺拳,身子往後仰,倒退了幾步,一下子栽倒在牆角。
他扶着牆站起來,閉上眼喘了口氣,然後用拳頭擦了擦嘴角流出的血,惡狠狠地說:“我先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脫下來,脫得精光。然後,用我下賤的身體佔有了她。告訴你,都說她是公主,其實,她和我玩過的其他女人相比,沒有什麼兩樣!”
段兵像一隻狂怒的豹子,低聲呻吟着,飛身撲過去。兩隻拳頭冰雹般地砸在邊亞軍的臉上、頭上。
那張曾經很漂亮的臉,先是紅了,接着又腫了,然後噴濺出了不少的血,最後,完全變了形,就像一隻冒着熱氣的豬肺。
邊亞軍無力地癱倒在牆角,大口地喘着粗氣。鼻腔裏的血沫子隨着呼吸噴出一串串氣泡。
他又費力地爬起來,倚着牆角一點一點地挺直身子。兩隻腫脹得只剩下一條縫兒的眼睛裏,射出一束束仇恨的光。
忽然,他再也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了,腿一軟,又癱坐在牆角,臉微微揚起,頭無力地頂着牆,閉上了眼睛。
過了很久,他好像想起了一件可笑的事,突然笑了:“告訴你,段兵,她還沒長毛呢!”
段兵又兇猛地撲了上去,但是這一次他撲空了。那隻垂死的狗一下子變成了狸貓,敏捷地側身躲過了段兵的拳頭,然後,兩腿一齊發力,猛蹬在段兵的小肚子上。
段兵從胸腔裏發出一聲慘叫,身子像皮球一樣被彈到屋門上,然後又被撞回來,重重地摔倒在地板上。
生命的本能使段兵迅速地支起身子,爬了起來。但是,他還沒完全站穩時,邊亞軍已經一個跨步躥到他的身前,用一個利索的背挎摔的動作將段兵掄起在空中,又平摔在地板上。
隨後,邊亞軍用兩腳發瘋似的向段兵的頭上、臉上踢着、踩着,嘴裏還斷斷續續地叫罵着:“老子玩了一個,再打死一個,夠本了。”
段兵沒有感覺到疼,只是大腦裏面嗡嗡地響,意識似乎正在離他而去。嘴裏苦鹹,胸口悶脹,兩隻眼睛被濃稠的血水糊住了,睜不開,他只想睡覺。
就在要睡着的一瞬間,他的兩隻手下意識地抓住了一隻正踹向他胸口的腳,就像溺水的人抓了一根救命的木頭。他拼命地一拽,邊亞軍一下子失去了重心,跌坐在段兵的身上。
段兵仰起上身,兩隻拳頭一齊伸出,狠命地撞向那張醜惡的臉。
邊亞軍的喉嚨裏發出一聲悶響,仰身栽倒了。
不知過了多久,兩個人又都爬了起來。這一次,他們都沒有貿然進攻,一人扶着一面牆壁,緩緩地向對方的側面逼近,就像兩隻受傷的野獸,兇殘而絕望地轉着圈子。
段兵已不行了,腿、腳、手和大腦都已經不再屬於自己,整個身軀似乎僅僅被一根細細的線支撐着。這根細線就是一個念頭:爲了社會正義,絕不能死!絕不能死!
邊亞軍也不行了,眼睛什麼都看不見了,渾身的肌肉也都僵死了。但是他不願死,爲什麼要死呢?他突然想起了上小學時的一件事。
一個同學撿了五分錢交給老師,受到表揚。他就向父親要了一角錢,也交給老師。老師說,有其父必有其子,你父親是騙錢,你是騙榮譽。小學六年,他的外號一直是“騙子”。
想到這兒,邊亞軍哭了。他哭喊着、號叫着,又撲向段兵,段兵的身上、臉上又狠狠地捱了幾拳。
段兵倚着牆,不再去徒勞地躲避對方的攻擊,他只是挺着,堅持着不倒下去。其實,再挨多少拳頭,對他都是一樣,他只是想找準機會,給敵人致命的一擊。
終於,他看清了對方的臉,就用盡全身的力氣一拳擊出去。邊亞軍被仰面朝天地擊倒在地上。
又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邊亞軍又站了起來,他再一次頑強地撲上去,再一次拼命向段兵的身軀擊打,又再一次被打倒在地……
邊亞軍第三次站起來,第三次撲上去。這一次,他不再用拳,不再用腳,而是用自己的頭,用那顆早已不成形狀的頭向段兵的胸口猛撞了過去。段兵一聲不響地栽倒了。他沒有能夠再爬起來。
那顆頭還在奮力地撞,撞在牆壁上,還在撞……
12
周奉天帶着寶安和順子進了一家小喫店。
買了包子和餛飩,狼吞虎嚥地喫完了,周奉天開始佈置任務。
“順子,你去找兩個人。記住,一定要見到他們本人,打聽清楚他們現在的處境。”
說完,他交給順子一個紙條,上面寫着兩個人的姓名和地址。順子看過紙條,撕碎了填進嘴裏,就着餛飩喫進肚子裏,然後,他問周奉天:“這兩個人是誰?幹什麼的?”
“你不用管,找到他們就知道了。”周奉天瞪了順子一眼,說,“如果他們處境不好,一定想辦法把他們救出來。這件事,我立過誓,一定要辦周全。”
順子和寶安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周奉天嘆了口氣,又說:“北京是絕對不能再待下去了,找到這兩個人,我們就去外地,先把眼前這股風躲過去再說。”他拍了拍順子的肩膀,說:“你的動作一定要快,三天之後,陳成他們就會到處搜捕我們。也許,他現在已經後悔了。”
“行,我現在就去。”順子站起身。
“我和寶安去找路費。後天晚上,咱們在菜市口浴池見面。”說完,他遞給順子二十元錢,又叮囑說,“如果找不到人,千萬不能把姓名和地址告訴任何人,也千萬不能說是我在找他們。”
順子從飯館出來時是十點鐘。他先到了新街口,登上22路公共汽車,一個來回以後再回到新街口時,身上的錢已經增加到六十幾元了。此時已近中午了。
他走進商店,在工藝品部買了一把蒙古餐刀。這種刀刃口鋒利,刀面上有兩道很深的出血槽,只有行家才用這種刀。
十二點半,他出現在鋼鐵學院的宿舍樓前。大學生們都午睡了。他裝成在找人,挺焦急地東張西望着。樓前和樓道內晾着不少衣服,他選中了一身柞蠶絲的舊軍服,從容地把它摘下來,仔細疊好,揣進懷裏,然後,好像是找人未遇,挺失望地走了。
一點半,他走進護國寺浴池,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甜甜地睡了一覺。五點整他走出浴池大門時,已經是一個頗有氣派風度的紅衛兵小將了。他走了將近一站路。到平安里的一家小飯鋪去喫飯。以前他經常在這家鋪子喫飯,看上了一個挺俊俏的服務員。那姑娘常穿一件高領的紅毛衣,把臉蛋兒襯得紅紅的,姑娘比順子大五六歲,但他喜歡她的紅臉蛋兒。
姑娘不在。
“大姐,她歇班?”他問另一位服務員。
“她,誰呀?”
“就是,那個……經常……”
“噢,你問的是她呀!走啦,全家都被轟回老家去啦!”
“怎麼轟回老家去啦?”
“她爸爸媽媽都是特務,家裏藏着電臺呢!”那個服務員把嘴湊近順子的耳朵,挺神祕地說,“你說多懸哪!一個特務在咱們這兒當服務員,下毒的機會多着呢!你看她裝得多麼像,蔫蔫地不說話,心裏可都是鬼。真嚇死人了!愣是跟特務在一起待了幾年,嘻嘻,還是‘文化大革命’好!要不……沒準兒……”
“好個屁!”順子憤憤地走出飯鋪,一轉身,鑽進平安里附近的一條小衚衕。
在暗影裏蹲了好一會兒,他的獵物——一個騎着自行車的紅衛兵才左拐右晃地出現在衚衕裏。順子突然從暗影中鑽出來,一手抓住車把,另一手把蒙古刀頂在紅衛兵的嗓子眼上。
“借你的車用用。”手上稍微加了點兒勁,刀尖就自己鑽進了肉皮裏,血水順着脖子往下流。
“你是……”紅衛兵嚇慌了。
“少他媽的廢話,快下去。”順子奪過車子,騎上走了。臨走,他回過頭去喊了一句:“你就在這兒等着。我一個小時以後回來。別他媽的走遠了,讓老子找不着你。”
晚九時,順子按地址找到了第一個人的家。
老江湖騙子開門嚇了一跳,門外站着一個威風凜凜的紅衛兵,手裏還攥着一把雪亮的蒙古刀。
“邊亞軍在家嗎?”
“早讓你們抓走了。”
“關在哪兒?”
“我怎麼知道?現在,哪兒都能關人,戴着紅箍就能抓人,誰知道他被哪個殿裏的閻羅抓走了?”
順子一把抓住老江湖的衣領,蒙古刀頂在他的嘴脣上:“老丫頭養的,你不說實話,我把你的舌頭剜出來,快說!”
老江湖嚇得渾身發抖:“在……在學校。小作孽的想跑,在北京站被抓住了,打了個半死。後來被學校領回去了。”
“走,帶我去學校,你兒子有人命大案犯在老子手上了!”
夜十一點,老江湖和順子一前一後向邊亞軍的學校走去。老江湖一邊走一邊回頭,怕那個渾小子趁着夜暗從背後給他一刀。
13
凌晨一時,西城區某中學的教學樓平臺上出現了兩個黑影。個子稍高的是寶安,他不言不語,兩眼總是陰沉沉的。
另一個人,是周奉天。
他們在平臺西側站住了。在他們的腳下,是一個財寶的世界。附近地區抄沒的傢俬,全部堆放在下面那間大教室裏。
周奉天把繩索的一端固定在平臺漏水口處,另一端系在自己的腰上。寶安抓住繩索,一寸一寸地把他放下去。臨近窗口時,他不慎踢碎一塊窗玻璃,聲音很響。兩個人立即停止動作,身體緊貼着牆壁,一動也不動。
沒有人聽見這響聲。夜太深了。
周奉天下到窗臺上,站穩了身子。然後,他掏出一卷膠布,貼在玻璃上,用匕首柄用力一擊,玻璃碎了,但幾乎沒有發出什麼聲音。他把手伸進去,拔開插銷,推開窗子進到室內。
半個小時以後,當他再回到平臺上時,衣兜裏揣滿了東西。
“怎麼樣?”寶安低聲問。
“值錢的東西不少,現金不多。”
“夠嗎?”
“不夠!”
“那就再找一家?”
“走!”
走進一條僻靜的衚衕,周奉天遞給寶安一件東西,說:“你留着玩吧。”這是一個純金製成的小八音盒,只有墨水瓶那麼大。
寶安打開盒蓋,一個光屁股的小天使彈了出來。隨後,響起了安魂曲的旋律。
夜真靜啊!和諧、安詳的樂曲在夜色中盪漾着,飄散開去。
“奉天,你說我們以後怎麼辦?”寶安問。
周奉天沒有說話,默默走了一會,才嘆口氣說:“我也不知道,只能走到哪步說哪步了。”他的聲音有些嘶啞,鼻音很重。他停了一會兒,又說:“不幹也不行,人家非要讓我死,總不能幹等着讓人家打死。走上了咱們這條道兒,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找個機會洗手呢?”寶安說。
周奉天笑了:“這是一條下坡路,從上往下跑,收不住腳。腿腳利索的,能多跑幾步;腳底下稍一拌蒜,就會摔個頭破血流。跑得越遠,也就跑得越快,摔得越狠。”
寶安也笑了:“奉天,那麼,有沒有人能一直跑到坡底,又站穩了腳呢?”
周奉天搖搖頭:“這條長路沒有盡頭。”
走着走着,寶安忽然停住腳步,說:“到了。”
周奉天抬頭看了看,一扇很有氣派的朱漆大門。
14
劉南征接到段兵的電話,還沒有弄清是怎麼回事,電話就斷了,再往回撥電話時,線路已經不通了。他正納悶,陳北疆來了。
聊了一會兒閒話,陳北疆說起王星敏。她說:“王星敏很聰明,她知道自己在政治上已經很難翻身了,所以就拼命讀書,妄圖在知識上和精神上壓倒我們。因此,我們不僅要在政治上徹底戰勝她們,而且要在精神上、氣質上戰勝她們。”
劉南征問:“王星敏的氣質很好嗎?”
“是的,就像一尊女神。”
“我們應該怎麼辦?”
“摧毀她的意志,使她永遠喪失尊嚴。”
“就像對付女流氓那樣,把她扒光了打嗎?”劉南征喫驚地問,“這不是逼良爲娼嗎?”
“對。如果是那樣的話,就再好不過了。就是要讓她們自賤自棄,自己毀了自己。”
過了好一會兒,劉南征說:“北疆,我忽然想到了一個詞。”
“什麼詞?”
“褻瀆神明。”
送走陳北疆以後,劉南征上牀躺下,馬上就要睡着的時候,突然又一下子驚醒了。
不好,段兵肯定要出事!
他太瞭解段兵了。段兵的父母陣亡以後,劉家收養了他,從小與劉南征相伴長大。他爲人正派、誠實,有時甚至非常倔強,只要他認爲是正義的事,豁出命來也要幹到底。
五九年,劉伯伯和老伴分手,另娶了一個年輕的文工團員。剛上五年級的段兵憤怒地給劉伯伯寫了一封絕交信,自己搬着行李隨劉媽媽走了。爲這件事,老頭子在婚宴上還哭了一場。
必須馬上找到段兵。劉南征叫醒幾個人,開着學校的吉普車向城裏趕去。
此時,已是凌晨一時了。
順子和老江湖趕到學校時,已經是凌晨兩點鐘了。
看押人犯的紅衛兵在熟睡中被喚醒,很不耐煩地說:“邊亞軍是重犯,今晚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你帶走。見一面也不行。明天,等頭兒來了再說吧!”
順子聲色俱厲地說:“邊亞軍是上邊一場重大斗爭的重要人證。無產階級司令部急着要找這個人。出了事,你能負得起責嗎?今晚可以不帶走人,但現在一定要見他一面。”
那個紅衛兵被如此重大情況驚得差點兒沒跳起來。他慌張地穿好衣服,立即去找邊亞軍。可是,人已經不見了。
有人說,頭兒把邊亞軍帶走了。可是頭兒呢,也沒了蹤影。
二十幾個在校的紅衛兵都慌了,亂哄哄地到處找,但蹤跡全無。有人回憶起,段兵今天的行爲很反常,又是讓人給邊亞軍看病,又是給他送喫的,鬧不好,是他私放人犯,隱匿重要人證吧?
人們一下子捲入了一場重大的階級鬥爭,緊張得不知所措。順子在一旁又是要打電話向中央報告情況,又是威脅說:“人跑了,你們都是同謀。”火上澆油使氣氛更加緊張。
急中生智,有人說,下午段兵讓人收拾了五樓休息室,會不會藏到那兒去了?
當人們終於把門撬開時,都驚呆了。
日光燈明晃晃地亮着。四面雪白的牆壁上,佈滿了血跡。
地板上,躺着兩具血肉模糊的人體。一具,側身倒在牆邊,面朝裏,像是睡着了似的。另一具,倒在窗下。窗子已被推開,窗臺上都是血。看得出,他曾經想要從窗戶裏跳出去。幸虧他又及時地昏死過去,這是在五樓!
地上全是血水,使人無法下腳。這是兩個人的血,流淌到一起了。
也分不清誰是誰了。老江湖愣了半天,才發瘋似的跑到窗前,伏在那具人體上號哭起來。
順子走過去,照着他的肋叉子狠狠地給了一腳:“老狗操的,還不快去找車。耽誤了事,我要你的命。”
吉普車開到校門口時沒有減速,差一點兒撞上從校門裏面出來的一輛三輪車。劉南征從車上跳下來,看到三輪平板上躺着一個人,一動不動的,像是已經死了。他的心猛地一緊,驚問道:“段兵?”
“邊亞軍。被打死了。不過,他也打死了他們一個人。”押車的紅衛兵一邊回答着,一邊催着蹬車的老頭兒快走。
劉南征看清了這個人:細高個兒,穿着一身柞蠶絲軍裝。五官還算端正,但眉宇間卻透出幾分狡詐和流氣。
這個人絕不是紅衛兵。三輪車走遠了,劉南征沉思着鑽進吉普,開進學校。
段兵被人們用一塊大黑板抬下了樓,停放在樓前的操場上。戰友們現在還沒有弄清楚:他是罪犯,還是英雄。
15
他這兩天正在猶豫,走還是不走。
他是個畫家,解放以前就很有名氣了,特別是在東南亞的僑胞中,他的畫是人們爭相收藏的熱門貨。
全國解放時,他不顧人們的勸說,帶着兩個兒子留在大陸,而老婆卻帶着女兒去了香港。
解放以後,他曾經振奮過,但是政治像潮水一樣,一個浪峯,接着又是低谷。“文化大革命”則使他產生了徹底的絕望感。
他已經老了,他的事業再也經不起歲月的蹉跎了,走吧,向南,偷渡港澳。每次下定決心要走,都使他心酸落淚。他捨不得祖國的山川美景,捨不得溫馨的故土,更捨不得那麼多關心他、愛護他的親朋故舊。離開祖國,事業也就徹底完結了。
家已經被抄了幾次,自己用畢生心血和全部傢俬收藏的字畫精品被胡亂地堆放在潮溼的小南屋裏。屋門還上了鎖,貼了封條。
幸運的是,自己準備的那筆路費還安放在院內的青磚下面,數目不多,但是偷渡港澳用來買路,是足夠了。
上半夜紅衛兵又來翻騰了一次。剛走,下半夜又來了一撥,這次一共是兩個人,手裏都拿着刀。
“我這家已經被抄過十八次了,連老鼠洞都捅過幾次,你們還來幹什麼?”老畫家氣憤地說。
“他們抄他們的,我們抄我們的!”
“你們可不能撬那個鎖呀!門上有封條,你們開了封,我可喫罪不起呀!”
“我們也有封條。他們可以貼,我們也可以貼。這年頭,誰都是齊天大聖。”
“你們手腳輕點,那些都是古畫兒。”
“我們不稀罕這些破畫,我們要找錢。”
“你們是什麼紅衛兵,簡直就是強盜!”
“老頭兒,眼力不錯,我們就是強盜。”
“那你們滾出去!滾!”
“可以。給了錢,立刻就走。”
“我是窮畫家,沒錢。”
“那好吧!我們要往這些畫兒上撒尿啦!”
“別,千萬別!我老頭兒求求你們了。”
“那就快拿錢!”
第二天,老畫家把在大學裏鬧革命的兩個兒子招回家。
父子三人商量了一天,哭了一天,最後下了決心,走。
路費少了五百元。老畫家從小南屋裏揀出一個畫軸,嘆了口氣,說:“拿它買路吧!”
16
王星敏不喫、不喝、不哭,只是看書和睡覺,三天了。第四天,崔援朝來看她,發現她瘦下去一圈兒。崔援朝似乎也瘦了,眼窩兒黑黑的。剛一進門,她就哭了:“星敏,我家也被抄了。昨天晚上,機關造反派來了好多人,整整折騰了一宿。”
“是嗎?你爸爸不是革命的老幹部嗎?怎麼也被革了命?”王星敏從牀上坐起來,淡淡地問。
“他現在是走資派、修正主義分子,已經被隔離審查了。”
崔援朝抹了抹眼淚,坐在椅子上。
王星敏給她倒了一杯水,沒再說話。兩個人都沉默着,沒有什麼可說的。
過了一會兒,崔援朝沒話找話地說:“他們把我父親的筆記本都拿走了。有幾十本,是他參加革命幾十年的工作記錄。”
王星敏看着崔援朝的眼睛,十分平靜地問道:“你沒想辦法作出交換嗎?”
“用什麼去交換?這怎麼可能呢?”崔援朝不解地問。
“用你們高幹子女的傲慢!”王星敏站起身來,把臉轉向窗外,“造反派沒有逼着你脫光衣服嗎,當着許多男人和女人的面?其實,你的裸體應該更好看,更有交換價值,金枝玉葉嘛!”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努力使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又接着說:“你們在抄我家的時候,逼着我這樣做,我遵命了,就爲了一些字畫,一些打算獻給國家的字畫!”
她的眼眶裏溢滿淚水,她把臉仰起,儘量不讓淚水流下來:“我真不明白,這到底是爲了什麼?”
“星敏,你就別說了。我已被紅衛兵總部除名了。現在,咱們是一樣的人了。”
“一樣?怎麼可能呢?”王星敏冷笑了一聲,“我想了三天,想明白了一個道理。你們逼着我那樣做,不是什麼惡作劇,而是出於很深的、很強烈的階級意識。我們都是和共和國一同出生、一同長大的,但是在我們之間,的確存在着一條鴻溝。這條溝,是上一輩人留下的。我們這一代人,很難填平它。”
又坐了一會兒,崔援朝要走了。臨走前,她說:“陳北疆可能還要帶着人來,也許就在今天晚上。星敏,你躲一躲吧!”
“我不躲。衣服都被扒光過了,我還怕什麼?還能開膛破肚地看看我嗎?”
有人敲門,順子來了。
17
一九六六年九月初的一個午夜,在北京市少年宮的一間會議室裏,正在召開一個極祕密的紅衛兵幹部會議。
會議的參加者僅限於各學校紅衛兵的主要領袖。
會議召集人是個頗有政治家風度的年輕人。據傳聞,運動開始以後,他一直與上面保持着密切的聯繫。他的很多想法和建議,都是直接來自上面。
他壓低嗓音向與會者報告了當前局勢:“在‘中央文革小組’的支持下,市民階層迅速地走上了造反舞臺。他們矛頭向上,表面文章是造黨內走資派的反,實質上,是要打倒共產黨的所有老幹部……”
去他媽的,什麼階級鬥爭,什麼繼續革命,統統是扯淡!
陳北疆生硬地拒絕了劉南征要用汽車送她回校的好意,獨自騎着自行車離開少年宮,向後海方向慢慢地騎着。現在,她有許多問題需要認真地想一想。
她真恨,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他們,是一羣蠅營狗苟的流氓,沒有頭腦,沒有廉恥,只知私利,就像一大堆混了羣的螞蟻,互相爭殺、吞噬而毫無目的性。他們需要領袖,需要紀律,需要統治。
自己,就是擔負這種歷史使命的統治者。
陳北疆想,如果自己能取得至高的權威地位,一定要以絕對的個人意志統治世界。別的一切人,都必須絕對服從。
陳北疆來到景山後街時已是凌晨三點鐘了。
一大羣農村中學的紅衛兵擠在路口,他們是到天安門廣場去接受偉大領袖檢閱的。一個個興奮、緊張、呆頭呆腦的。
羣氓!陳北疆在人羣前面停下來,憤憤地想,檢閱?哼!
人家就出來十幾分鍾,揮揮手。你們幾十萬、上百萬人要等上一天,歡呼、跳躍,幸福得掉眼淚。這就是我們的民族?
路口已完全被堵死,陳北疆不想繞道走。她對着人羣怒喝一聲:“讓開!”
人們驚愕地望着她,擠得更緊了,沒有人給她讓開道。
“讓開!”她又重複了一次。這一次,她的聲音很低,也很平靜,但是掛在車把上的武裝皮帶已經拿在了手裏。
人們還是沒有讓開道。
啪!武裝帶重重地落在一個壯小夥子的頭上。小夥子留着個馬桶蓋式的分頭。他先是下意識地捂住頭愕然地看看自己的同伴們,又看看陳北疆,然後又不知所措地不動了。
人們都愣住了,沒有一絲反應。
武裝帶再抽過去時擊中了小夥子的面門,前額的皮膚綻開一道口子,血水噴了出來。
人羣有了反應。沒有人再敢說話、喧譁,鴉雀無聲。
武裝帶第三次掄過去,擊中了小夥子的後腦勺,他身體向前一傾,一下子跪在地上,雙手仍然護着頭。
第四次,第五次……當他捱了第八次抽擊以後,才哭出了第一聲。
人羣退縮了,讓開一條通道。陳北疆平靜地捋了一下耳邊散亂了的秀髮,緩緩地推車從人羣中走了過去。
在她的身後,沒有人說一句話。
第二天,陳北疆決定釋放關押在學校裏的全部流氓、小偷。
政治形勢的發展,使紅衛兵再也沒有精力承擔這部分社會責任了。釋放以前,她要逐個地再審一次。
第一個人被帶進來了。他是北城地區小有名氣的玩兒主。他仰着臉,梗着脖子,一副寧死不屈的勁頭兒。
陳北疆也沒問話,狠狠地一皮帶抽在他的臉上。
“以後還玩不玩了?”她問。
“玩!”他答。
又是一皮帶,鼻子破了,流出了血。
“還玩?”
“玩!”
皮帶劈頭蓋臉地抽過去。十分鐘後,陳北疆才氣喘吁吁地住了手。
“還玩嗎?”
“玩!”
“好吧,你回家去吧!實在改不了,那就玩吧!”
第二個人,是南城地區著名的佛爺。他一進門立刻就下跪磕頭,還用手狠狠地抽自己的嘴巴,賭咒發誓地說,以後再也不敢長第三隻手。惹得圍觀的紅衛兵們都大笑起來。
陳北疆也笑了。她很和氣地對佛爺說:“這些日子多有得罪了,請你包涵吧!不打不相識,以後,咱們就是朋友了。”
“以後要是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大姐您就儘管發話,我兩肋插刀……”
最後一個被帶進來的是個圈子,這時已是深夜,審問者只剩下陳北疆一個人。小姑娘才十四歲,怯生生地一步一步挪進門,渾身直哆嗦。
陳北疆把門關上,命令小姑娘:“脫,把衣服脫光!”
她順從地脫了衣服,團在手裏,擋着下部羞處。
“把衣服扔在地上,手背到後面去!”
小姑娘猶豫了一下,然後順從地照辦了。她低垂着頭,兩肩竭力向前聳着,好像要把自己暴露着的身體包藏起來。眼淚一滴一滴地掉在了地上。
陳北疆審視着這具完全裸露在自己眼前的軀體,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慢慢地走近小姑娘,突然伸手摳住了她的下部,另一隻手抱住她的肩膀。
“說,搞過幾個男人?”
“沒……沒搞過,就是……讓一個人摸過。”
小姑娘嚇得縮成一團,幾乎要癱倒在地上。陳北疆緊緊地摟住她,自己的體內莫名其妙地湧起一股潮動,緊張、興奮、急不可耐,過了很久,才逐漸平靜下來。
小姑娘穿衣服時,陳北疆才突然發現,她的身體是那麼髒、那麼醜。除了剛剛發育的兩隻乳房微微隆起以外,全身的其他地方和大男孩子沒有什麼兩樣。
她感到一陣噁心,想嘔吐。
放走小姑娘以後,她忽然想起了王星敏,她纔是個真正的女人。
18
父親好幾天沒有回家了。陳成給父親所在的機關打了幾次電話,都沒有找到他。接電話的是個女人,她一本正經地告訴陳成,你父親在機關參加運動,暫時回不了家。陳成預感到,父親可能要出事。
傍晚的時候,父親突然來到學校找他。他神態平和、安詳,樂呵呵的,不像有什麼事的樣子,陳成稍微安心了一些。但是,父親從來沒有到學校來過,今天怎麼就突然地來了呢?
父子倆圍着後海和前海轉了兩圈,天完全黑了以後,他們在前海岸邊的一塊條石上坐了下來。
父親默默地抽着煙,兩眼望着水面出神。坐了很久,他從書包裏掏出一瓶白酒和一包加工成薄片的牛肉,對陳成說:“兒子,你現在已經是大人了,爸爸要和你像兩個男子漢一樣喝一次酒,談談心裏話。”
說完,他打開酒瓶,仰脖喝了一大口。陳成接過酒瓶,也照樣兒喝了一口。酒是辣的,吞進肚裏渾身發熱,不一會兒,臉就紅了。但是,酒並沒有使他興奮起來,他只是想哭,父親從來沒有對他這樣慈愛過。
“兒子,我的罪名已經定了,兩條。一是反黨,一九五九年廬山會議處理彭德懷,我給中央寫過信,爲他鳴不平;二是生活方面的事,有人揭發我搞過十幾個女人,是腐化墮落分子。
“搞女人,我承認,但不是十幾個,只有一個。機關造反派逼我說出她的名字,我沒有說。本來就已經害了人家了,不能再害得她無法生活下去。
“至於反黨,我絕不能認這個賬。黨內許多高級幹部對處理彭德懷的問題有看法,只不過他們不願公開講出來,而我卻講了。”
說完,他又不說話了,只是默默地喝着酒。酒喝完了,他站起身來,用力把空酒瓶扔進水中,酒瓶在水面上漂了一會兒,咕嘟咕嘟地冒了幾個泡,沉到水底下去了。
父親笑了起來:“你看這酒瓶子,一根直腸子,灌滿了水就得沉底。我們這些人也是直腸子,遇到事情不會打個彎兒,結果是喫了虧。有的人一生都在作假,吹吹拍拍的,現在反而是走紅喫香。兒子,多學着點吧!別學爸爸,也別學那些小人。”
父親臨走時,把自己的大英納格手錶留給了陳成。他笑着說:“這玩意兒不錯,走得準,從來也沒騙過我。不像政治那東西,沒有什麼準頭,鬧不清什麼時候就快了,就慢了,有時候,還掉過頭來走。”
說完,他又笑了,笑得爽朗、開心。
第二天,他就死了。
造反派沒有打他,只是逼他交代問題,整整圍攻了一天。當晚,他就在自己的辦公室裏自殺了。他用的是裁紙刀,先是把腹部切開了,腸子流了一地,然後纔是刺中心臟,手法準確有力。
當年,在洪湖蘇區打白匪軍時,他是以玩梭鏢出名的。
事後,有人說曾聽見他在辦公室裏笑,笑聲很大,好像笑得很開心,但是不知他在笑什麼。
陳成一滴眼淚也沒有掉,處理完父親的後事,他甚至還和機關造反派的頭頭握了手。
那是個女人,一個滿腦子都是政治,張嘴就是政策的女人。
陳成貼出了退出紅衛兵組織的聲明,揣着一把匕首走出學校。
校門外,周奉天和寶安、順子在等他。
“陳成,你不能蠻幹,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周奉天用身體攔住陳成,壓低聲音說。
“我自己的事,我知道怎麼辦,不用你管。”陳成沒看周奉天一眼,臉繃得緊緊的。
“看你是條漢子,我想管。”周奉天又往前逼了一步,“告訴我,陳成,怎麼幫你的忙?”
“不用。”陳成側開身子,繞過周奉天,頭也不回地走了。
晚九時,造反派的女頭領和一個女伴走出了機關大門。她們推着自行車,邊走邊談着,下了便道,正要騎上車子時,暗影中閃出一個人攔住了她們。
這個人眼睛裏冒着火,手裏緊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說,我父親爲什麼會死?是誰逼的他,誰害的他?”
女人驚恐地向後退着,聲音顫抖地說:“……小成,你冷靜一點兒……他是自殺……”
“打白匪的時候他怎麼不自殺?過雪山草地,幾天喫不上一顆糧食的時候,他爲什麼不自殺?現在他倒自殺了,到底是爲什麼?是誰陷害他,逼着他自殺的?你說!”
“小成,你冷靜一點兒,你父親,是畏罪……”
女人的話還沒有說完,從她的身後又閃出幾條黑影。一把銳利的蒙古刀一下子就刺進了她的腹部。她哎喲了一聲,摔倒在馬路上。手上扶着的自行車也摔倒了,重重地壓在她的身上。
女伴嚇得驚叫起來。一把又粗又長的刮刀頂住了她的臉:“你要敢叫喚,我戳爛你的舌頭!”
二十年以後,陳成仔細地研究了父親的日記,才隱隱約約地猜到,那個女人,就是父親“亂搞”過的唯一的女人。
他挺爲父親遺憾,竟“搞”了這麼一個不是女人的女人。
19
王星敏不同意和周奉天他們一起去外地,儘管順子一再花言巧語地勸說,她還是堅決地拒絕了:“我爲什麼一定要躲到外地去呢?”
但是周奉天清楚地意識到,王星敏一定會遇到麻煩。因爲,與她作對的也是個女人,而女人是最會記仇的。
他決定去找陳北疆。陳成認識陳北疆,願意從中調停一下。
在後海中學紅衛兵總部看見陳北疆的第一眼,周奉天就本能地感到了一種恐懼。他還從來沒有像這樣害怕過一個人。而且,這個人竟是個姑娘,一個非常漂亮的姑娘。他覺得在這個姑娘身上,有着一種超人的決心和意志,有着一種天生的駕馭一切的氣質。
“你們是王星敏的什麼人?憑什麼我一定要按你們的要求去辦呢?”當陳成很婉轉地說明來意以後,陳北疆冷冷地問。
“我們是她的朋友。我們不能看着自己的朋友被人任意欺負而不管。”周奉天強硬地說。
“你是誰?”陳北疆輕蔑地看了周奉天一眼,問道。
“周奉天。”
“流氓頭子?”
“過去是,現在也是。”
“你要幹什麼?來打架?”
“來求你高抬貴手,放過王星敏。”
“是她讓你來向我提出請求的嗎?”
“她並不想求你。是我,我求你幫個忙。因爲,我起過誓,一定保護好王星敏。”
“我要是不同意呢?”
“那我絕不會放過你!”
“挺有意思的。請問,你打算怎樣報復?”
“選擇一種你最害怕的報復方式。”
“你怎麼知道我最害怕的是什麼呢?”
“因爲你已經在王星敏的身上用過了。”
“脫光衣服,給男人看?”
“不僅如此。”
“還要幹什麼呢?”
周奉天猶豫了一下,咬咬牙,狠狠地說:“輪姦。”
陳北疆的臉上泛起一層紅暈,她默想一下,然後用極爲平常的語氣緩緩地說:“你記住,我今天已經認識你了。以後,我還要抓住你,然後打死你。”稍微停頓了一會兒,她又補充說:“當然,在打死你之前,我希望能聽到你的哭叫聲。”
“那好嘛!咱們兩個人都發過誓了,是嗎?”周奉天的目光中透出一股殺機,像鋒利的刀一樣刺向陳北疆。
“是的,我會遵守自己的誓言的。”陳北疆仍很平靜,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那天,天氣很熱。秋老虎發威,太陽發着狠地燒灼着大地,似乎地球上的一切水分都被它烤乾了。但是,當時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很冷,一股寒氣從心底冒出來,冷得渾身發抖。
陳成抬頭看着天上。一片看不真切的黑霧正掠過太陽。他認出來了,這片黑霧就是命運。
20
王星敏意識到自己被嚴密地監視起來了。
早晨,她長跑回來時,隱約地感覺到樹籬後有人在衝她指指點點的,好像還聽到他們在說自己的名字。
整個一上午,不斷地有人朝院子裏探頭探腦的,但是沒有人進來。
下午,母親支派她去副食店買醬油。進店門時,她突然感到後背上一陣灼痛,好像是遠處有人投射過來的目光刺中了她。她回身來,遠遠地看見了那個人,看見了那雙美麗而又平靜的眼睛。
那是陳北疆。
兩個姑娘默默地對視了幾秒鐘,陳北疆微微一笑,轉身走開了。
晚上,有人上了房頂。他們小聲地說着話,還不斷地來回走動,頭頂上不時傳來屋瓦的斷裂聲。
王星敏攤開高等數學課本,開始做習題,整整做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她才發現幾乎所有的題都做錯了。
她笑了,笑自己。
陳北疆也是一夜沒閤眼,她抱着雙臂站在一棵樹下,任憑露水浸溼了頭髮和衣衫,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小院內那扇亮着燈光的窗子。
她知道在那扇窗子裏面的王星敏正在幹什麼。她彷彿看見了王星敏那瘦削的肩膀、那秀美的頭髮和端莊、美麗的面容,看見了她全神貫注地做習題的神情。
她的眼角溼潤了,一滴冰涼的水珠順着面頰流下來,流進嘴角,是鹹的。她太愛王星敏了。如果王星敏能夠順從自己,聽從自己的擺佈,那該多好啊!自己一定要好好地珍愛她、保護她,爲她犧牲一切。
可是,本能又告訴她,王星敏不僅不會順從自己,而且還是自己最危險的敵人。她那種自強不息的意志、自尊自重的品格、獨立不羈的精神以及絕不向強權低頭的傲骨,不都是對自己最大的威脅嗎?
愛不成就恨,得不到的就毀滅掉。陳北疆用手掌抹了一把臉,心情平靜下來。
天快亮了,周奉天快該來了吧?
劉南征和陳北疆站在一起。前半夜,他蹲在樹下睡着了。
現在,他毫無睡意。他貼近陳北疆,悄悄地把手放在她的肩上。陳北疆似乎沒有察覺,仍然一動不動地站着。
“北疆,”劉南征吭吭哧哧地說,“我有一個願望,非常強烈,逼得我不能不告訴你。”
“什麼願望?”陳北疆淡淡地問。
“我想……想吻你。”劉南征憋得一臉通紅,終於把想說的話說出來了。
“可以。”陳北疆的眼睛仍然注視着王星敏的窗子,冷漠地說,“但不是現在。”
“你讓我等到什麼時候?”
“打死周奉天。”
“你說,他們會來嗎?”
“已經來了。”
“在哪兒?”劉南征操起壘球棒,緊張地向衚衕兩邊張望着。
“不知道。但是他們肯定是來了。”
周奉天確實來了。另外,他還帶來了七個人。除了順子和寶安,其他五個人都是北城玩兒主中的亡命徒。他估計陳北疆一定會在王星敏家的附近等他上鉤,但是沒有想到,剛剛走進衚衕就被包圍了。身後,是田建國帶着的二十幾個紅衛兵,死死地堵住了衚衕口;前面,站着虎視眈眈的劉南征和陳北疆。這兩個人的身後,還有二十幾個人。
此時,天已大亮了。
周奉天的人迅速散開,分成兩排緊貼在衚衕兩側的牆上,拔出刀子逼住從前後兩個方向迫近的紅衛兵。
三軍對峙,兩面夾擊,形勢對周奉天非常不利。
周奉天雙手一抱拳,微微躬下身子,向陳北疆作了個長揖說:“陳大姐,我再求你一次,放過王星敏。”
“誰是你的大姐?臭流氓,我們是紅衛兵爺爺。”劉南征橫眉立目,低吼着。
“好吧,就算你們是爺爺。”周奉天順從地說。
“周奉天,你過來。”陳北疆命令道。
周奉天向前邁了幾步,手下的人也隨着他往前移動,握着刀,瞪着眼,身子緊貼着牆壁。
“再過來一點兒。”陳北疆晃了晃手中的武裝帶,又命令道。
周奉天又向前邁了一大步。
“昨天你纔剛剛立下了誓言,爲什麼今天又嘴軟了?”陳北疆譏諷地問道。
“我怕了。”周奉天低着頭,小聲說。
“陷得太深了吧?”陳北疆掄起皮帶向周奉天抽過去。沉重的銅釦砸在他的頭上,血水立刻就順着鬢角流到臉上。
周奉天沒有閃躲,又低着頭:“我是害怕了。”
“我操你媽,陳北疆!”當陳北疆再次掄起皮帶時,站在牆邊的寶安突然怒罵了一聲,挺着大號刮刀向她撲來。
刀尖離她的心口還有幾寸遠時,寶安被劉南征的壘球棒子擊中了頭部。他踉蹌了幾步,一下子撲倒在劉南征的腳下。
他又掙扎着站起來,血紅的眼睛怒視着劉南征,咬着牙緩緩地罵出幾個髒字:“我操你們紅衛兵的媽。”
壘球棒子橫着掄在他的左臉上,他的身子一下子飛了起來,摔倒在牆角,嘴裏流出血沫子,半個耳朵捲了起來,那雙血紅的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瞪着劉南征。
陳北疆平靜地看着周奉天,問道:“你打算怎麼辦?”
周奉天看看寶安,又看了看身後的弟兄們,痛苦地說:“好吧,我跟你們走,聽憑你的發落。”
說完,他掏出一把匕首扔在地上,側身繞過陳北疆和劉南征,向衚衕中走去。
陳北疆遲疑了一下,還是下了決心。她對劉南征說:“先把他帶到你們學校去,好好地收拾他。”
劉南征會意地點點頭。
臨走前,陳北疆又看了一眼那幾個仍持刀貼牆而立的流氓,示意田建國帶着人留在這裏。田建國一揮手,二十幾個紅衛兵立刻持槍舞棒地擁了上去。
兵分兩路,終於使紅衛兵喪失了一次打死周奉天的機會。
兩年以後,當他們再次得到這種機會時,已經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三分鐘以後,在衚衕外面的大街上和衚衕中間王星敏的家門前,幾乎同時發生了惡鬥。
走出衚衕口,周奉天立刻就加快了腳步。一個高個子紅衛兵緊追幾步,伸手抓住了他的後衣領。周奉天帶着他又往前掙了幾步,猛地轉過身來,對準他的胃部狠狠地蹬了一腳。
大個子“哎喲”了一聲,跌倒在地上。緊接着,周奉天從腰裏拔出一把大號刮刀,一刀將第一個衝上來的紅衛兵刺倒。然後,他往後退了幾步,掏出一個小玻璃瓶,高舉在頭頂上,對着亂成一團的紅衛兵們大叫一聲:“誰也別動!”
“炸藥。”有人驚叫了一聲,往後退縮。
劉南征舉着壘球棒,向周奉天撲過去。
寶安那張被血水抹花了的臉,那雙噴射着仇恨的紅眼睛,都讓田建國感到一陣恐懼。他示意自己的人往後稍微退一點兒,同時,自己也退了半步。
心理上的這一絲膽怯立即被對方利用了。
就在田建國剛要向後退而還沒抬腳的瞬間,寶安和順子大喊了一聲,兩把尖刀同時向他撲了過去。田建國在慌亂中用手擋刀子,手掌一下子被刺穿了。身邊的另一個紅衛兵被刺中脖子,眼一翻,跌倒在牆腳根下。
順子身後的那五個亡命徒,像五隻惡狼似的撲進人羣。
刀光、鮮血、驚呼、慘叫……
衚衕太窄了,拼命往外逃跑的人擠成一團,身後,是緊緊追過來的七把帶血的刀子……
誰也沒有來得及抵抗。
在劉南征撲過來的同時,周奉天把小瓶裏的濃硫酸甩進了人羣。頓時,人羣亂了。
劉南征的臉上、胸前一陣灼熱,左眼角像被刀子剜了一下,眼前一片火光,什麼也看不見。這時,周奉天的那把大號刀子刺向他的胸口。
陳北疆沒有一點兒慌亂的神情。手背上沾了幾滴硫酸,鑽心地疼。這反而使她感到很舒服,心情也莫名其妙地愉快起來。疼,能使她保持冷靜。
她揮舞着皮帶,像抽打那些跪在自己腳下毫無反抗力的小流氓似的,向兇猛撲上來的周奉天抽過去。只一皮帶,周奉天的刮刀就被打掉在地上。
在她身後的衚衕裏,七隻紅了眼的狼號叫着衝了出來。
自己身邊的紅衛兵們已開始四散逃跑了。
她挽着劉南征的胳膊,平靜地說:“我們也該走了。”
事後,陳北疆安慰劉南征和田建國說:“在打羣架方面,我們還遠不如這些流氓。一是心軟手也軟,而對方是心黑手狠的;第二,我們還是一支沒經驗和少訓練的隊伍,而對方几乎就是職業殺手。沒有關係,我們以後也會強起來。”
的確,兩年以後,劉南征們已經有了很多的經驗;而且,在打砸搶中也逐漸形成了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湧現出一批心和手都黑透了的打手。但是,到那時,他們已經是跡近流氓了。
21
大家都按約定的時間來到北京火車站。一共是五個人:周奉天、邊亞軍、順子、寶安和王星敏。本來,陳成也要來的,後來不知爲什麼又改變了主意,自己一個人去了上海。
列車是紅衛兵大串聯專列,直髮大西北的蘭州。王星敏的計劃是先西北再西南,然後經廣州去上海,再從上海乘船去東北,繞國土一週。其他人對於去什麼地方無所謂,跟着王星敏走就是了。
車上擠滿了穿着土黃軍服的紅衛兵小將,行李架上和座椅下都是人。寶安用肩膀和怒罵開出一條路,終於擠上了車。順子掏出自帶的通用鑰匙打開一間乘務員室的門。
小屋僅三平方米大,但是與車廂內那哄亂的氣氛相比,顯得格外清靜。一共有兩個睡鋪,王星敏獨佔了上鋪,四個漢子擠在下面。
車開出北京站以後,乘務員來了。他剛一推開門,就看見了一把明晃晃的蒙古刀和幾雙不懷好意的眼睛,嚇得立刻關門退了出去,一直到火車在蘭州站停穩了的時候,他再也沒露過面。
同一列火車的另一節車廂裏,十幾個紅衛兵領袖坐得也很舒服,他們是在列車沒有放人登車時,提前在車上佔好了座位。他們中間,有陳北疆、劉南征、段兵、田建國和安慧欣。
陳北疆獨自佔了一個三人座椅,斜倚在車窗前,看着窗外的街燈一盞一盞地向後移動,火車緩緩地開出了北京城。
她不禁一陣心醉,情不自禁地流了眼淚。她愛北京,因爲,這裏不僅是整個民族的中心,而且,王星敏還在北京。
火車急馳在西部的崇山峻嶺中和廣袤的原野上時,她一直在想着王星敏。
乘務員室內,幾個人邊喫香蕉邊胡扯着。順子說,咱們每個人都應該有個代號。大家都說好。
周奉天笑着說:“順子就叫狐狸吧,邊亞軍是狼,寶安是豹子。我,當狗熊就行了。”
大家都笑。順子說:“星敏姐呢?叫鳳凰吧!”
正在上鋪看書的王星敏冷冷地說:“我是麻雀,四害之一。”
劉南征和段兵湊近陳北疆的身邊,低聲告訴她:“最近,老紅衛兵們發起成立了首都紅衛兵聯合行動委員會。”
“幼稚。”陳北疆冷冷地說。
窗外,是一片廣袤、荒涼的黃土地。
在蘭州火車站,陳北疆恍恍惚惚地似乎看見了王星敏。
她懷疑自己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仔細看時,潮水般的人流把一切都淹沒了。
這些人,蝗蟲般的人,她真恨。
22
她們再見面時,已經是一九六七年的元旦了。
那天,在山西和河北交界的太行山上,隔着一條窄窄的清漳河東源,相向走着兩支徒步進行長征串聯的隊伍。從他們的袖章上看,都是首都紅衛兵。
王星敏、周奉天等五人剛剛走過邢臺地震災區,繞道邯鄲,溯清漳河北上,向大寨進發。
陳北疆和劉南征等五人是從大寨出來後,沿清漳河南下。
陳北疆說:“在太行山上找一塊合適的地方,先做一段時間發動羣衆的工作,準備將來上山打游擊。”
兩支隊伍相遇在溪澗的最窄處。山澗深、溪流急,雖然能夠清楚地看見對方的一顰一笑,但是誰也無法越過去。
邊亞軍眯着眼看看段兵,又看看安慧欣,微微點了點頭,又繼續往前走了。
周奉天幾乎沒有用正眼看對方一眼,低着頭,揚了揚手,算是打了招呼。
寶安和劉南征互相怒視了幾秒鐘,然後,各自走開了。
順子撿起幾塊石頭向對岸扔過去,石頭無力地劃出一道弧線,掉進溪流中,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王星敏和陳北疆隔着深澗相向而立,默默地互相注視着。
陳北疆佇立在懸崖邊上,面色平靜,聲音卻有些顫抖。她若有所思地看着王星敏,笑了笑,輕聲問:“你好嗎?”
王星敏微笑着面對陳北疆,柔聲地說:“你也好嗎?”
“新的一年開始了。”陳北疆說。
“新的一年開始了。”王星敏也說。
一九六七年,對他們所有的人來說,都是極不平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