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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十章 我們走在大路上

  我們戰勝了一種困境,馬上就會陷入另一種困境之中,這就是現實,這就是生活。面對它,接受它,戰勝它,是唯一能讓我們幸福的途徑。   何東摩拳擦掌準備幫何南創業。   清晨,當第一縷金色的陽光照進北京的時候,何東何西何南何北已經雄赳赳起昂昂地上路了——前進,向着美好的明天!   何北開着吉普車奔馳在尚在沉睡中的街道上,看着窗外如圖畫般一掠而過的樹木,樓房,不被人羣騷擾的北京,有一種肅穆的美。何東他們突然就老激動地唱了起來:“我們走在大路山,意氣風發鬥志昂揚……”唱着唱着,他們又站了起來推開車頂的窗戶肉麻地喊着:“再見啦,北京!”   “坐下坐下,一會兒把警察吵醒了。”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的何北喊着,然後特別不解風情地說,“咱醜話說在前頭,我頂多陪你們玩一星期,我北京還有事呢。”他深思熟慮了一晚上,決定就跟他們出來溜溜彎,看看何南的生意能弄成個什麼樣,要沒戲,馬上撤,那時候唐嬌的勁兒也過去了。一想到唐嬌,心裏有一股難以抑制的酸楚,他們就這麼分手了?可不分又能怎麼樣。   “你能有什麼事?”何南不屑。   “不管有什麼事兒,都不許走,聽見沒有?”何東說,“大家趕緊想想怎麼跟家裏說,要一報警,咱們就得乖乖回去了。”   “首先不能讓他們知道咱們去哪兒。”何南說。   “還得讓他們知道咱們挺安全。”何西說。   “發給爺爺,他知道咱們沒事,就不讓老爸們折騰,我爸肯定不找我。”何北說。   出北京快兩小時了,何東讓何北把車停在高速的邊上,四個人全下車低頭寫着短信兒,何東問:“寫好了嗎?”   “寫好了!”何西何南何北喊着。   “念一遍!”何東說。   “不用了!”那仨又喊。   “念!”何東大吼。   那仨齊聲念道:“爺爺我們出去體驗社會,您的血脈您放心!”   “發!”何東命令。   何東從自己揹包裏掏出一瓶香檳打開蓋,往自己嘴裏灌了一口說:“慶祝私奔成功!”然後把瓶子遞給何西。   “何東你幸福嗎?”何北問,他永遠是那個破壞氣氛的主兒。   “幸福極了。”   “爲什麼?”   “正憋着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老天‘譁’一下打開大門,‘唰’一條閃着金光的大道就在眼前伸出去了,幫何南創業!”   “你先等會兒吧,何南那姜偉要是騙子,咱就煤礦挖煤了,還幸福?哭都沒功夫,還有你媽要發現你真辭了……”   “她不是還沒來呢嗎,先幸福一會兒是一會兒,打我開始重走一遍青春,我就決定每天都高高興興的,幸福是過程不是結果。”   “沒看出來你有多高興。”何西說。   “外界干擾因素太多,現在自由了,我可以決定每天都高高興興的。”   “就你,能高興?我還真不信。”何北說。   “何東跟他打賭。”何南說。   “賭什麼?”何東問。   何北說:“你要不高興每天給我五塊錢。”   “那我要高興呢?”   “何北給你五塊。”何南說。   何東握住何北的手:“一言爲定!”   “你不能不高興假裝高興從我這兒騙錢。”何北說。   何西說:“那你也不能故意找茬讓何東不高興。”   何北瞪了何西一眼:“沒人把你當啞巴賣,就你話多。你不許給丁香打電話發短信,暴露咱們在哪兒。”   “哎,喝酒也不叫我一聲!”唐嬌在車裏面敲着窗戶。   順着聲音,大家的頭慢慢轉過去,絕對是電影裏慢鏡頭的範兒,跟大白天見了鬼一樣看着唐嬌,然後又齊齊地慢慢地扭過頭看着何北。   唐嬌從車裏跳出來,從何北手裏拿過香檳,“咕嘟咕嘟”喝了幾口說:“渴死我了。你們甭看何北,他真不知道,他不是跟我分手嗎,我不幹,昨天晚上就去找他說理。你們大門沒關,我聽見你們說今天要走的事,我趕緊回家準備。今天早上天還沒亮的時候你們不是往車裏放包嗎,趁你們沒注意,我就鑽行李堆裏了,嘿嘿,不賴我,是你們警惕性太低。”   何北這才醒過味兒來,上前拽唐嬌的胳膊:“走走走,我送你回去!”   唐嬌蹲地上:“我不回!我就不回!”   何北跟何東他們說:“你們在這兒等着,我馬上就回來。”   唐嬌喊着:“何東哥何西哥何南哥你們別讓我走!”   何北還拽着唐嬌胳膊不放:我非給你送回去不可!(倆人拉扯起來)   何東上前勸說:“停停停,何北鬆手,唐嬌你告訴我們,何北都跟你分手了,你爲什麼非跟着他?”這其實是他一直想問權箏的問題。   唐嬌站起來:“那我要說的有理,你們就同意我跟着你們走?”   何北說:“要沒理,馬上給我滾!”   唐嬌又熱血了:“行!何東哥,你別以爲我們女的都這麼死皮賴臉的,男的想分手,我們都死纏爛打不同意,我跟她們不一樣,我跟權箏姐也不樣……”   “囉嗦那麼多幹嘛,趕緊說你爲什麼跟着我。”何北說。   “先說你爲什麼跟我分手?”   “磕藥。”   “我要不磕藥你就不跟我分手是不是?”   “是,可你磕呀。”何北心的一處疼了。   “那我要天天跟你在一起,你監督着我,我還能磕藥嗎?”   “應該不能。”何北知道唐嬌想戒就是有時候管不住自己。   “那你幹嗎不讓我跟着你?等我以後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你就高興了?我現在這麼做就是讓你以後不後悔,讓你以後爲自己驕傲,因爲你挽救了我。咱倆感情那麼深,咱不能讓這點小事就把咱們分開,你說是不是?只要是真心相愛,咱們什麼考驗都能經得住。再說,五千就想把我打發了,沒門!”   這哥兒四個都被繞進去了,半天沒反應,全愣那兒。   爺爺的手機雖然輕易不響,但是他老愛查看,因爲是何南剛教他的,新鮮勁兒還沒過,每當他擺弄手機的時候,一股緊跟時代潮流的自豪感就油然而生。今天早飯後,要出去遛彎了,他拿出手機,這一看不要緊,何東何西何南何北發的四條短信全過來了,說的全一樣:爺爺我們出去體驗社會,您的血脈您放心!他腦子裏立刻閃出一新辭詞兒“私奔”,他四個孫子一起私奔了。   他馬上給四個兒子發短信:“馬上回家!”   住家裏的何守三握着手機就來找他:“什麼事兒呵,爸?”   “何南呢?”爺爺問他。   “昨晚說住何北那兒了,怎麼?他可不是辭職,對,他是辭職了。爸,您說現在這年青人都怎麼回事兒,咱家一共四個第三代,全辭職?是不是得了辭職綜合症了?何東倒是回去上班了。”   緊趕慢趕,四個兒子都到了,老爸平時不愛麻煩他們,這一大早的叫他們,還發“短信”,肯定是有事。   客廳裏,爺爺看着恭恭敬敬坐沙發上看着自己的四個兒子,心裏一陣小驕傲,他趕緊壓下去說:“何東何西何南何北他們出去了,剛給我發的短信,……”   四個兒子互相看着,何守三忍不住了:“這是怎麼檔子事兒,怎麼突然就出去了,去哪兒了?”   爺爺說:“沒說,沒說的原因我知道就怕你們找他們去。”   何守二坐不住了:“我我,我得告莎莎去,就是他們何東一點不起好作用,不是說他回去上班了嘛?肯定是假的,好,醞釀出這麼一大事兒?你們說怎麼辦吧?我兒子除了當醫生什麼都不行,連個地都不會掃。咱們怎麼着呵,趕緊報警吧?”   “幾個人出去玩玩,有什麼可緊張的?”何守四說。   “我們何西能跟你兒子一樣嗎,他連北京都沒出過。”何守二還站着。   “你還好意思說?挺好一孩子愣讓你給教育成廢物。”何守四說。   “你兒子纔是廢物呢。”何守二說。   “得得得,吵什麼你給我坐下。”爺爺說,“守一什麼意見?”   “我能有什麼意見,走就走吧。守二你能不能跟莎莎說說,先別跟鄭玉英說。”   “都是你們何東惹的事兒,我兒子創業創的好好的,撒丫子跑了,再出點什麼事兒,我怎麼跟他死去的媽交待?”何守三說着,眼淚都快出來了,心裏想的是兒子這一走,他什麼時候才能結婚呵。   “賴不着人何東,你兒子要不想去,何東也拉不走他。”何守四說。   “我要報警!”何守三站起來說。   “我現在就打電話!”何守二拿出手機。   “都給我消停會兒!”爺爺喊道,“老二,你當年上什麼呼倫貝爾大草原,屁都沒放一個就走了,你不是也活着會來了嘛。還有老三,在吉林插隊,幹得好好的非要上什麼文工團,就你那嗓子比公鴨還難聽,還唱歌,自己用土豆刻了大隊的公章就投奔什麼文工團去了,我說什麼了?”   “您什麼意思?”何守二問。   “平時不好好管教,現在跑了,你們能怎麼着?報警?這麼大的人,你說他們丟了,警察都不信。”   “那咱們怎麼着?”   “甭折騰,老老實實等着他們回來,我的血脈,出去玩一趟,沒事兒。能有什麼事兒,他們四個人呢?要是有事,也是你們教育的,把一好好的孩子當無腦兒慣着,大門兒不讓出,二門兒不讓邁的。”   “那我們就乾等?”何守三說。   “不幹等你們還能怎麼着?好好反思,爲什麼他們私奔?”   “您到底什麼意思,我怎麼越聽越糊塗呵?”何守四說。   “我聽明白了,”何守一說,“咱爸的意思就是,彆着急,他們沒事兒,等回來了再管,是不是爸?”   “可能是那意思吧,我也有點亂,怎麼一下四個都跑了?要跑兩個我心裏也好受多了。”爺爺有點無助地看着四個兒子。   “爸。”何守一想說什麼。   “別勸,”爺爺捋了一下自己的思維然後說,“從何東說辭職想幸福,我就開始捉摸了,人孩子都知道要幸福,我怎麼以前就不知道往幸福那兒靠?老抻着頭兒管了這個管那個在那兒瞎操心,其實誰也不聽我的,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現在我活明白了,他們走他們的,我趕緊往幸福那兒靠還來的及,一門心思談戀愛,爭取把你們郎阿姨儘早娶回家。怎麼樣,我這轉變?”   何守二說:“那您說孩子做了錯誤的決定,當爸爸的應不應該管?”   “應該,把你的想法告訴他就行了,強迫孩子非聽你的我看不對。我跟你郎阿姨進展不錯,我們倆一塊兒跳個交誼舞,跟朋友一起喫頓飯,有時我還寫首詩給她,那感覺,幸福。”   “那不能眼瞧着他往深淵裏跳我不拉他吧?”何守二還說。   “跳進去再爬上來也沒什麼吧?得讓孩子有犯錯誤的機會。沒事離孩子遠點,老纏着人家幹嘛?你們郎阿姨女兒正審查我呢,我現在在努力表現,要過了這關,我們就該辦喜事了。”說到這兒,爺爺可能開始暢想婚後美滿生活,不由自主地就哼了起來:“記得當時年紀小,你愛談天我愛笑。有一回並肩坐在桃樹下,風在林梢鳥在叫……”   爺爺這轉變有點愣,四個兒子互相看着,不知道說什麼好。   何北開車繼續朝他們的目的地A市奔着,何東在做着創業夢。何西琢磨怎麼給丁香發個短信,他們四個上廁所都在一起,連個私人空間都沒。何南手上捏着個綠色網球,在捉摸怎麼能讓全世界每人手上都拎一何氏柺棍。   就唐嬌務實,趁路上上廁所的功夫,給權箏發了短信:“我跟着他們四個離家出走了,上A市。”   這條短信讓權箏立時陷入絕望的深淵,就走了?白給何北投了,連北京他們都不呆了?心一亂,連班都上不下去,什麼房價不房價的,坐着火箭往上竄纔好呢。她請假走了,跑到丁香診室還掛了號,藉着看病的由,跟丁香說:“你怎麼沒把何西留住,你們倆不是都好上了嗎?”丁香這才知道,這哥兒四個撒丫子顛兒了,怎麼何西也應該跟她說一聲,就這麼走了?爲了不暴露唐嬌,她馬上給何西發一短信:“晚上一起喫飯?”   何西回覆:“好啊,在哪兒?”   丁香答:“饞廣東小喫了。”   “那就去那家廣東茶餐廳,你想幾點?”   “七點怎麼樣?”   “七點見。”   丁香跟權箏說:“他們沒走呵,我們倆晚上一起喫飯。”   “那唐嬌爲什麼騙我?”權箏說,她馬上給唐嬌發短信:“你們到底在哪兒?”   “我也不知道這是哪兒,反正在公路上開着呢,剛纔何西接一短信,何北問他是誰,他說是朋友,然後他就讓何北送他去火車站,他要回北京跟朋友喫個飯再回來,大家都不同意。”   權箏把短信給丁香看了,丁香有點感動,又給何西發一短信:“今晚臨時有事,再約。”   何北開着車繼續在公路上奔馳着,他看坐他旁邊的唐嬌在那兒偷偷摸摸發短信忍不住就問:“又散佈什麼流言蜚語呢?”   “你管不着。”   看他們倆又要掐,何南就說:“這次咱們要能合作成,你們都算我帶過去的人。”   “能給我封個什麼官兒?”何北立時被吸引。   “銷售總監行嗎?”   “多少銀子一個月?”   “怎麼也得五千到一萬吧,外加績效。”   “姜偉這人,人品好,咱們才能跟他合作呢。”何東說。   “人肯定不錯,我說讓他把周秀秀給叫回去,人家不就給叫回去了嗎。說明他確實是想讓周秀秀來照顧我,就沒有監督我或者讓周秀秀押我去A市的意思。”何南說。   “何西你覺得呢?”何東問。   “沒見他本人,不好說。不過周秀秀的事不能看那麼簡單,你要真對那女孩不軌了,姜偉會是什麼反應?找一女孩照顧你,還是那種女孩,看着象一坑。”   “何北怎麼看?”何東又問。   “我看人就看錢,給我出錢我接着,讓我出錢,沒門兒。咱們可是來談生意的,你們說咱們得住什麼樣的酒店才合適?”   “肯定得證明你特有錢的才成。”唐嬌說。   “爲什麼?”何西問。   “這你就不懂了吧,哥,你要窮,沒人願意跟你做生意,一說明你沒成功經驗。二你沒有資本輸。三在乎小錢,生意做不大。但誰不是從窮到富的,所以就要裝得特有錢,裝成成功人士,然後才能空手套白狼。”何北說。   何南馬上響應:“我同意咱住五星級酒店,商場其實比戰場還血腥。”   “怎麼樣何西,特長見識吧,特不後悔辭職吧?”何北說。   “別弄錯了,我辭職可不是爲了改行當騙子。”   何東說:“大家的錢都在我這兒,如果住五星級酒店,住幾天,費用怎麼出?”   “你們要想跟着我幹,就大家平攤,要不想就我出。”何南說。   何西不相信地問:“你?”   “我用我加拿大的信用卡,先欠着銀行的。你們跟不跟着我幹?”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何東說。   “就是。”何西接茬。   何北更直白:“他就想強調他的位置。”   到了A市,他們正好看見一挺富麗堂皇的大酒店。進去一問兩千八一晚上,這價錢把他們嚇了一跳。幾個人走到大堂一邊商量,住還是不住?何東意見,沒必要非住這兒,姜偉也不會來咱們住處參觀呀,何北擔心萬一要來呢,何南要上網現找打折的酒店。   何西說話永遠能說到點上:“這姜偉要不來這兒參觀咱們可就虧大發了,你們倆合作是誰上趕着呵?”   何南說是姜偉,何西就堅決反對住這兒。   正在難以統一意見的時候,剛纔一直在櫃檯那兒的唐嬌過來了,跟他們說:“說好了,標準間,八百一晚上。”   何東一想還是貴:“不租,三間就兩千四了,不行。”   唐嬌說:“我就租了一間,姜偉也不是視察,不會挨個參觀,就是他想參觀咱也不能讓呵。”   何西問:“一間怎麼住?”   “起碼兩間。”何南說。   何北朝唐嬌:“就你搗亂吧,趕緊回去吧你。”   “我跟他們說就一個人,咱們都是送他來的。你們四個人擠擠,我在大堂沙發上湊合一晚上,咱們兩班倒,你們白天出去辦事,我上去睡覺,那花這八百咱們心裏就舒服多了吧?”   四兄弟聽了這主意,不言聲了。   何西好奇:“你怎麼跟她講到八百的?”   “趕緊學着點。”何北說。   “我就說在他們網上看他們有二百的打折房間我們就奔這兒來了,怎麼來了漲了這麼多?那前臺說,我們沒那麼便宜的房間,最便宜能給到八百,我就說那你就給我們八百吧,我表哥剛從加拿大回國,人一學生……”   何東他們讓唐嬌到房間睡,他們幾個在大堂沙發上湊合。唐嬌堅決不同意,怕他們睡不好影響明天的談判,怕酒店轟他們。最後決定唐嬌睡衛生間,在澡盆裏鋪一被子,他們四個睡房間。這事兒剛落停兒,何北又提出他的車不成,明天要租輛好車。   何南馬上來一句:“咱租寶馬加長型!”   “你這是提問句還是肯定句?”何東問。   “肯定。”   這時何西說:“咱們這是做生意還是富豪相親會呵?”   “咱錢花光了怎麼辦?”何東說。   “哥,咱做事要有魄力,小家子氣掙不了大錢。租一次車就能把錢花光了?”何北說。   “照這範兒,三天咱就沒錢喫飯了。”何東說。   何北馬上就說:“你不是還有十五萬存款嗎,何南有信用卡,何西老爸也不能看着他餓肚子,我,我爸在關鍵時刻也能吐點血……”   唐嬌說:“要不這樣,咱就租明天一天,人家跟不跟咱合作,明天談完就知道了,後天就不用租了。”   何東說:“唐嬌去租,跟他們砍價。”   唐嬌特高興:“我先到前臺打聽打聽行情。”   何北囑咐:“穿好點,別跟那沒見過錢的主似的。”   “知道。”   何南說:“要配司機的。”   “知道了。”   何東問:“要不讓何北陪你去?”   “別介,他看着跟小流氓似的。”   “得瑟吧你就。”何北生氣。   唐嬌從衛生間出來,打扮得特高貴,站在大家面前問:“行嗎,這樣?”   四兄弟被眼前的唐嬌鎮住了,牛仔筆褲,長款麻紗白襯衫,蜜色的圍巾在脖子上鬆鬆地繞了一圈,淡淡的妝,象一朵含苞欲放的花,是一種沉穩的美。那咋咋呼呼,紅花綠葉的唐嬌呢?   何北有點暈:“行啦,行啦,快去吧!”   唐嬌走了,爲掩飾自己剛纔的失態何北說:“何南,你這姜偉什麼路子呵,咱們從北京巴巴開過來,他晚上也不說請咱們喫頓飯,這可不合行規,而且,他明天早上應該派車來接咱們?他到底有錢沒錢?沒錢合作個屁!”   大家沒理他的茬,不是明天就見姜偉了嗎。   晚上,帶着剛纔唐嬌給他的震撼,何北站在衛生間門口看着捲縮在澡盆裏的唐嬌憐惜地埋怨:“你說你何苦呢。”   “說明我戒毒心切,我挺好的,你甭管。”   “我陪你吧?”   “呸!”   何北訕訕離開,唐嬌起來趴在澡盆的沿上,呆呆地着看着何北離去的身影,門已經被何北帶上了,她還在看着。   當天晚上,何守一,何守二,何守三,何守四就沒聽爺爺話,打電話請權箏丁香喫飯,一門心思想套出點什麼。到底何東他們能出什麼事兒,他們也不知道,就是不放心。   何守一懺悔,對兒子從小就太嚴厲,他是好心,望子成龍,可何東那時候還是孩子,現在是青年,他們的生活需要快樂,需要冒險,需要追求,需要刺激,最不需要的就是循規蹈矩,讓父母一代放心的生活方式。他曾經年輕過,兒子也會老去,年青人就該過他們自己的日子。   何守二擔心,要知道兒子有一天也會離家出走,他說什麼也讓他七歲就開始打醬油了,他說什麼也得讓他學做飯洗衣服,他說什麼也得每年讓他回到他插過隊的地方,乾乾活兒。   何守三罵自己,要不是逼着兒子幫他買房,兒子能走嗎?兒子從小沒媽就可憐,長大了長大了,還碰上他這麼個沒出息,啃兒子的爸,唉。   就算何守四,忙,也知道何北不欺負別人就不錯了,可他還是牽掛着他,到哪兒去了?開車小心點,出門在外別受什麼罪,他白天往兒子帳戶裏打進五千塊。   當爸的再不完美,再不會當爸,但爸爸就是爸爸。   權箏丁香很費勁兒地在四位明察秋毫的叔叔面前裝出大喫一驚的樣子,由此體會到當演員是真不容易,然後真誠地勸他們千萬別報警,一報更找不到了,並向他們保證據她們所知何東四兄弟都特能幹,不會有事兒的,讓他們放心。   權箏不知道,大家理解。丁香不知道,何守二不敢信,就兒子那情種勁兒,他早懷疑兒子辭職是因爲丁香,他能就這麼走了,不告丁香一聲?可人家不說,他也沒轍不是。   打手機,人家都不接。發短信,人家都不回。四個爸爸商量決定,繼續找,什麼時代了,還能找不到兒子?   權箏晚上做了個夢,夢見自己騎車去追何東他們,她騎一輛小破二六女車,天挺好,也不頂風,就邪了門了,怎麼使勁兒,那腳蹬子都不帶動的。   第二天,A市的天空純藍,帶着海腥味兒的陽光綻放着,好兆頭。何東何西何南何北唐嬌,個個西裝革履站在酒店門口,等着他們的坐騎。何東看看錶剛說:“到點了。”一輛豪華白色寶馬加長就徐徐開了過來停在他們面前,幾人魚貫上車,很訓練有素的樣子。剛坐踏實,何北突然問:“姜偉那公司要特破怎麼辦?”   大家都沒說話。   等他們的白色寶馬加長停在一豪華建築的門口,透過車窗,何北看門口站一風度儒雅,穿着講究,四十多歲長得象“蝸居”裏的宋思明的男人問何南:“這就是那姜總?”   何南點點頭說:“是。”   何北立馬喊着:“同志們,你們就感謝我的英明吧!”   “鬧心。”何西來一句。   姜總希望何南籤的合同,因何東阻止,沒簽成,幾個人又坐進白色寶馬加長往回開。   進車裏,何北說:“他怎麼又沒請咱們喫飯?這不對,這裏頭肯定有貓膩。”   “談生意就談生意喫什麼飯啊?”何西說。   “說你不懂吧……”   唐嬌說:“我剛纔不是把包忘會議室了嗎,出來的時候看見姜總往一人手裏塞錢,然後又趕緊追出來送你們……”   “沒準欠誰的錢正好碰上就還給人家了,這沒什麼。”何南說。   “太巧了點。”何西說。   何北問:“那你覺得會是什麼事?”   “這是他的公司嗎?會不會是他租用別人的會議室?”何西說。   “那他爲什麼呢?”何東說。   “把何南設計騙到手然後賣給別人。”何西說。   “接着編。”何北說。   何南問:“國內做生意真得當諜戰那麼打?”   “別聽他們的,”何北說,“不就沒請喫飯嗎,我不在乎,我同意跟他合作。何西整個一個瞎摻和,就怕別人說你什麼都不懂。何東我就真不明白了,想幫人創業都想出毛病了,這好不容易有個機會,你看你這事,總共三個半字的合同,還要拿回去看,咱要簽了,不馬上就能走馬上任了嗎?”   “何北就惦記當官。我覺得姜總剛纔給錢那樣不象還錢象付錢。”唐嬌說。   何北立即反駁:“別那麼疑神疑鬼的行不行?要讓我看你還是日本間諜呢。”   回到酒店房間,何南坐到牀上,把那份合同攤在腿上問大家:“籤還是不籤?”   何北說:“籤!”   何西問:“簽有什麼風險,不籤又有什麼風險?”   何北說:“簽了,咱們就可以找房子住下來,走馬上任當咱們的總監了。不籤,何南的柺棍圖就是一張廢紙。”   何東把合同拿過去:“我仔細看看再說。”   “事兒媽,你再看也就那幾條兒。”何北說。   “合同本身沒什麼問題,咱們需要考證姜偉公司的資質。”何東說。   何南馬上說:“我覺得資質沒問題,公司在多倫多,地址電話都有,查什麼呀。再說他資產兩千萬,有加拿大銀行開的證明,就更不用調查了。”   “加拿大怎麼了,加拿大也有騙子。”何西說。   何北說:“我算看出來了,跟你們在一起什麼都幹不成,趴地上數螞蟻吧。再說了,誰的柺棍呵,人何南,他願意籤,你們管得着嗎?”   “那何南說,籤還是不籤?”何東問。   看何南不說話,何東就說:“就這麼定了,先把資質弄清楚,再籤合同。咱們這房是不是需要退了,還有寶馬加長?”   “寶馬退了,房子不退,馬上就開始賺錢了,省個屁。”何北說。   何西不幹:“退!都要籤合同了,住這兒完全沒有必要。”   何南說:“別退,待會兒姜偉該認爲咱們是騙子了。”   “就是。”何北說。   何東說:“同意退的舉手。”   何東何西舉手。   何北說:“二比二,平。”   “唐嬌還沒表決呢,唐嬌你什麼意見?”何東問。   何北湊到唐嬌跟前:“憑咱倆的關係,你也不能反對我吧?”   “咱倆什麼關係?”唐嬌問。   “你知道。”   “我不知道。”   “爲跟姜偉合作,你得站我們這邊兒……”   最後,以不記名投票方式決定“馬上退房!”   何東他們趕緊退房搬家,找了一家八十元一晚上的,租了兩套住下。   何東他們一走,權箏就失去生活目標。按說一個博士不應該這麼感性,一個有潛質的未來可能在自己的專業領域有所建樹的女金領,應該拿出自己的派兒,象高高在上的女皇一樣,等着男人們到她這兒俯首稱臣,而不是象她這樣,沒臉沒皮地去追何東。她之所以能這麼放下身段地纏着何東,一是因爲她性格所致,她從小就爭強好勝,不管幹什麼都得拔尖,凡是想幹的事兒,怎麼也得幹成。她喜歡何東,她就要嫁給他,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二她清楚,博士算什麼?不是有人說了嗎,不自信的人才讀博呢,不敢拿實力拼,只能靠學位來證明自己的價值。再說男人,只看臉蛋不看學位。三在她這個年齡段,荷爾蒙比大腦更能主宰她的行爲。   一下班她就纏住丁香,讓她陪她去泡腳,然後沒完沒了地談着何東:“你說我要就幫他去香港,不摻和酒吧的事,我們倆是不是就和好了?他請我到酒吧感謝我,還說我要有什麼事他也可以幫我,可我太着急了,現在又退回到剛分手那陣兒,他又走了。”   博士祥林嫂就這麼誕生了。   不等丁香說話,權箏又接着說:“咱們找他們去吧?”   “要去也行,我得想清楚去我能得到什麼我在北京得不到的。”   “你真想去,咱們明天就走?”   “你爲什麼去?不許因爲何東。”   “我就因爲他。”   “呸,沒出息,我可不陪你去掉價兒。告訴你現在的你就是過去的我,自從沈昌跟我分手後,我就給自己定了目標,堅決不把男人再當回事兒,要把自己活高興了。張小嫺說過一句話我特別喜歡‘想把一個男人留在身邊,就要讓他知道,你隨時可以離開他’。”   “不行,我離不開他,我要找他去,我一定要讓他重新愛上我,你信嗎?”   “我沉默。”   “我現在就開始做辭職的準備,等他們一簽約,在A市紮下來,我立馬就飛過去。哎,何西給你打電話了嗎?”權箏問。   “沒有。”丁香想着何西給她發的短信,“想你,都想當逃兵了”就笑了。   權箏看着丁香說:“累不累老這麼裝?”   “不懂。”   “明明心裏特需要愛,不是父母的愛,不是朋友的愛,是男人的愛,偏把自己武裝到牙齒,把男人罵得一錢不值,這是心理特別脆弱,脆弱得都不能碰的一種表現。”權箏得意洋洋地看着丁香,“咱們去吧,去找他們?”   丁香笑着:“不去!”   姜偉因爲合同的事兒,終於在A市的好來香飯店請何東他們喫飯。飯桌上,何東上來就說:“姜總真不虧從加拿大回來的,生活儉樸,連個助理都不用。”   何南看着何東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何北瞪着何東嫌他說話不友好。   唐嬌趕緊找補:“他挺佩服您的,一直誇您說搞實業的人就不一樣。”   姜總說:“對,我在加拿大生活時間太長,對國內一些虛的東西不習慣,也不會搞。”   何北趁機又瞪了何東一眼,然後不失時機地問姜總:“對我們幾個跟何總一同進入公司的事,你們商量結果如何?”   “沒問題,怕你們擔心合同簽了以後,我們不認賬,所以我又讓祕書擬了一份正式的任命書,合同生效後你們就可以開始行使職權。”   何南就問:“咱公司那麼大規模,原來不是都有搞銷售,財務的……”   姜總笑了:“我是搞新產品開發的,獨立覈算,你們就直接加入我們的隊伍就行……”   “銷售總監的待遇怎麼樣?”何北問。   “沒有業績提成,月薪八千,試用期過後可以到一萬。合同你們大概什麼時候可以籤?有什麼問題嗎?”   他們沒辦法告訴姜總正在調查他的資質,何東腦子一轉告訴姜總:“正在找人評估合作風險,結果一來就可以籤。”   一回酒店,何南何北就罵何東,並要求投票表決,是現在籤還是等調查結果回來再籤?不記名投票的結果還是三比二,三票反對現在籤。這嚴重影響了何北對唐嬌的感情,那天的美,他動心了,如果唐嬌堅持不磕藥,他要跟她破鏡重圓。投票這事兒,唐嬌老把關鍵的一票給何東,他就生氣追着唐嬌罵她:“小心眼,我還不知道你什麼意思,不就怕我當了總監,女孩都烏泱烏泱往上撲嗎?”   “你猜的太對了,就是因爲這個,怎麼着吧?”唐嬌很熱血地看着何北。   要說,何東不想籤,那是假話。這幾天,他們幾個也都跟唐嬌一樣,很熱血地詳細討論,暢想和姜偉合作的種種細節,他老激動了,一次次地在內心深處肯定自己這條路走得對,每天都特high,所以從何北那兒真掙了不少“幸福”錢。   這天,何守一下班回來,發現晚飯沒做,再推開鄭玉英的臥室門,看她在睡覺,然後他在客廳的茶几上發現一張診斷書,上面寫着:胃癌。他一驚,就給何東發了一條短信:媽媽胃癌,速歸。   這短信如晴天霹靂,何東直髮懵,趕緊坐飛機往回趕。   進了家門,看見老爸何守一正端着一碗蛋羹在鄭玉英牀邊勸着:“來來,喫點東西。”   鄭玉英說:“不想喫,放旁邊吧。”   何東接過碗:“我來喂,媽媽咱得喫飯,咱得有勁兒動手術呵。”   鄭玉英一看兒子回來了,就哭了:“兒子,你別走了,媽媽沒幾天日子了……”   父子倆一驚,互相看看。   何東反應快:“媽媽,您亂說什麼呀,我這眼瞅着就發了,您怎麼也得跟着我享福呵,咱享不了一百年,咱八十年總行吧!”說着,何東把一勺蛋羹送進鄭玉英嘴裏,鄭玉英“咕咚”就給嚥下去了,餓得夠嗆的樣子。   鄭玉英坐了起來:“我自己喫吧!”   何東何守一瞪着眼睛看着鄭玉英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小碗蛋羹給喫乾淨了。   何守一問:“夠嗎?”   “不夠,再來點蛋炒飯。”   何守一一愣:“不是流食也行?”   “流食喫了沒勁兒,兒子不是說了嗎,要攢勁兒動手術。”   “醫生說什麼時候動手術了嗎?”何東問。   “下週。”   何守一問:“下週?”   “你趕緊炒飯去吧!”鄭玉英催他,何守一走了。   鄭玉英看着何東馬上春風滿面:“兒子,告媽媽,你怎麼要發了?”   “有一主兒,從加拿大回來在A市開了一做旅遊紀念品的貿易公司,他看上何南設計的柺棍,何南讓我和他一起做。”   “柺棍能賺錢嗎?”   “按高級旅遊紀念品賣,前景應該不錯。”   “你幹什麼呀?”   “財務總監。”   “要成了你能掙多少呵?”   “媽媽,您就甭操這心了,趕緊咱把病治好。”   “那你這一來,他們還能分給你錢嗎?”   “看我還回不回去了。”   “那加拿大來的老闆特有錢?”   “兩千萬資產,還是加元。”   “那他要看好,你們肯定有的掙吧?”   “媽媽,錢什麼時候掙都成,您把自己身體管好就成了。”   何東回北京以後,姜總一直來電話問何南他們籤合同的事兒,並溫文爾雅地遞給他們幾個信息:一是他們手頭有好幾個要上的項目,如果何南他們不着急的話可以往後拖拖,他本人是比較看好這柺棍,所以一直力挺,希望公司能先上這個。二是如果何南他們不太信任他們公司的話,他們也可以找別的公司,反正沒簽合同,雙方都有重組的自由。何西和唐嬌堅決要等資質調查回來再籤。   何北等不了,把何南約出來單談,倆人站在路燈下半天不說話,何南手上的網球還在一扔一扔的,一有心事,加拿大小傻就幹這個。柺棍是他的,何西唐嬌反對,是爲他着想,這個他明白。可這機會就這麼白白錯過,是不是太可惜了?他以後上哪兒再去找這麼好的Deal?   何北看出他的心思,所以勸他:“咱們給簽了吧?要不人上別的項目,白白把賺第一桶金的機會給放過了。你說咱有什麼可擔心的?資產證明在那兒擺着,加拿大銀行不可能出具假證明,你說是不是?”   何南說:“是。”   “人這兒的公司咱也看了,多有派,你能說是假的嗎?”   “好像也不能。”   “這公司咱們也調查了,信譽很好。”   何南點點頭。   “人在加拿大公司的地址電話都給你了,你不是到網上查那地址是真的嗎?”   “那倒也是。”   “柺棍是誰申請的專利?”   “我。”   “我們幾個人是幹什麼來的?”   “給我幫忙的。”   “你的專利誰做主?”   “我。”   “誰是副總經理?”   “我。”   “咱們規定過什麼事必須多數人同意才能生效嗎?”   “沒有。”   “那你還等什麼?”   “我尊重何東何西唐嬌的意見,他們也是爲我好。”   何北轉身就走:“行,你尊重吧!黃瓜菜涼了你別找我。”   第二天,何南終於下決心,揹着何西和唐嬌,跟何北一起把合同簽了,感覺還真不象小偷,象果敢決斷的英雄。“你就等着請好吧,到時候就等着他們誇咱們吧!何東就一膽小鬼,他得跟咱們多學學,你說是不是?”何北說。   何東回北京了,何西到處找不到何南何北,打手機人家也不接,他就自己跑海灘上遛達去了,邊遛邊給丁香發着短信:“嘿,你知道我看見什麼了?海鷗!”“這兒真挺好玩的,你過來看看?”“想你。”   走着走着,他停了下來,他看見一夢幻般柔弱的,穿着一條鵝黃色連衣裙的女孩,正在用沙子堆着城堡。他在她身邊站住默默地看着她,潛意識裏想跟女孩搭上話。   女孩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他的存在,專注地堆着,堆好了,站起來欣賞自己的傑作,這時她看見了何西。   何西朝她笑笑說:“不錯。”說完就走了,很矜持的樣子。   女孩突然驚叫一聲“肖爽西!”何西下意識地回過頭,女孩便撲到他身上驚喜地喊着:“西西!”,何西腦子裏頓時閃過三個字“鬼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