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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4章 原因

  夜色朦朧,蟲鳴聲漸漸密集。   沈安和蘇軾緩緩往外圍走去,耳邊傳來舍慧懊惱的喊聲。   “是誰縫的?漏線了,誰幹的?出來,貧道要弄死他!”   一道縫隙差點弄死了蘇軾,沈安心中有火,但此刻卻格外的寧靜。   他在想着蘇軾的問題。   你一心北伐,一心想革新大宋……   你在拼命,你在奮不顧身,可……爲了什麼?   沈安不知道。   蘇軾看着他,問道:“你爲了什麼?無數高官權貴都沒管這事,大宋還能再活幾百年,遼國怕了,西夏怯了,交趾怕了……可你還在拼命。”   沈安微微抬頭看着夜空,有些茫然。   我是爲了什麼?   “……你看看,韓琦他們都在偷懶,他們覺着夠了,覺着大宋已經擺脫了危機……”   是啊!   交趾怕了,西夏也暫時收手了,耶律洪基吐血了……   農戶增收,財政紓解……這個大宋漸漸的有錢了。   滿足了嗎?   沈安不知道。   “成了!下次把布囊縫製的緊密些,保證能一直飛到皇城裏去!”   “觀主,這東西……犯忌諱啊!要是皇城裏看到咱們這東西,怕是會殺人。”   “皇城上有牀弩呢!一發……”   “……”   “怕什麼?這是好東西,有了這個東西,以後大宋就能……登高望遠知道嗎?在高處就能發現別人,若是用於沙場,裨益不小。”   “大宋不怕外敵吧?”   “你怎麼知道不怕?幾次勝利都不是大戰,某聽人說……若是傾國之戰,火藥和火油的作用並不會太大……神威弩也不能決勝,要的還是敢戰之志。”   “大宋的軍士……難說啊!”   “不過卻不怕,至少不怕了。”   “對,以前怕得要死,現在不怕了。”   “……”   沈安上馬,對蘇軾說道:“某先回去,回頭咱們再聚。”   今夜的城門留了縫隙,幾個內侍在等待着,見沈安來了,就問道:“沈縣公,如何?”   沈安笑道:“讓官家放心。”   有人轉身奔向皇城,有人在諂笑吹捧。   “官家這般晚了還在關注這邊,可見對沈縣公的重視,讓我輩羨煞啊!”   “……”   夜晚的汴梁城格外的繁華,叫賣聲不絕於耳。   沈安一路緩緩而行,快到家時,覺得肚子有些餓了。   右邊有三家道觀和寺廟,道觀和寺廟同處一處,倒也和諧。   昏暗的油燈,簡單的小攤,熱氣蒸騰……   擺攤的老人抬頭衝着沈安笑了笑,那黃黑的牙齒看着很噁心。   “客人,上好的羊肉熬煮的湯,上好的陳醋……沈縣公說湯餅要有三樣好東西,上好的湯,上好的陳醋,上好的辣醬……某這裏都有呢……”   昏暗的燈光下,沈安下馬,說道:“來……”   他回身看看聞小種,“來兩碗。”   “一碗。”聞小種拒絕了,但想到拒絕的有些生硬,就解釋道:“郎君,晚上喫宵夜,第二天練刀會很辛苦,容易累。”   “不是容易胖嗎?”沈安現在很得意,因爲年輕的緣故,喫多少都不會胖。   這是多麼舒坦的年紀啊!   “好。”老人看了一眼聞小種,有些遺憾的嘀咕道:“這個能喫兩碗呢!”   “阿香……阿香,煮湯餅了!”   案板邊上有東西動了一下,沈安才發現那裏趴着一個老婦。   老婦在打盹,抬頭茫然看了一眼沈安,嘟囔道:“正想老大呢……老大若是活着,咱們也該有孫兒了。”   這個……   沈安很尷尬,老漢也覺得不對勁,就喝道:“哪有那麼多像的,這是貴人呢!”   沈安哪怕穿着簡單,可那布料卻不簡單,老漢一眼就看出來了,這份眼力真是不錯。   煮湯餅要火大,老人蹲在邊上弄了弄火,老婦下湯餅,然後熱氣騰騰的一大碗端了過來。   閒着無事,老婦又趴着打盹,老漢坐在邊上發呆。   很安靜,只有沈安吸溜湯餅的聲音,顯得格外的響亮。   很難爲情啊!   沈安抬頭,正好老婦抬頭,目光溫柔的看着他。   “真是像呢。”   她的聲音溫柔,就像是母親。   “不像!”老人在邊上突然發脾氣說道:“你睡你的,再嘀咕,明日就別出來了。”   老婦低頭,沈安看了心中不忍,就笑道:“看就看了,某無事。那個……老人家,聽您的口音是北邊的,怎麼來了汴梁?”   老人嘆息一聲,說道:“某那大兒子……當年某是種地的,在北邊種地。”   北邊,那就是在遼人的眼皮子底下種地,也就是所謂的以水代兵,用水田來抵禦遼人可能的入侵。   老人緩緩說道:“遼人狠着呢,咱們種地,他們就來殺人……”   “打草谷……就是殺人呢。”老人的眼中有東西在閃爍着,亮晶晶的。   “上面說種地能抵禦遼人,那咱們就種吧,可遼人卻不甘心,他們就越境來殺人,說是打草谷,嘿!”   老人抹了一把眼睛,笑道:“其實就是來殺人呢,朝中指望着咱們種地能擋住遼人……”   沈安喫了一口湯餅,卻感受不到任何味道。   他想起了大宋的各種荒謬。   在此之前,大宋懼怕遼人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境地,在北方玩農田改造,大多弄成了水田……那些君臣都指望着這些水田能陷住遼軍的戰馬……   他們給黃河改道,希望黃河遠離北方,免得遼人會乘舟一路來到汴梁城下。   老人抬頭,嘆道:“可……可禦敵不該是軍隊的事嗎?怎麼讓咱們去了……”   是啊!武人沒卵子,文官沒膽子,於是這個不要臉的大宋就把百姓推到了和遼人對峙的第一線。   “那一年……遼人又來了。”   “地裏的莊稼要收割了,咱們都在歡喜,都說交了賦稅之後,今年能過寬鬆些。”   “黑壓壓的一片,馬蹄聲讓人腳發軟……”   “逃啊!”   “某帶着一家子往南跑……”   “老大在奔跑中失散了,後來遼軍追了上來,那一路砍殺……”老人的身體微微顫抖着,“每當想到這個,某的眼前彷彿都是血光,那些人……沒人敢反抗。”   “某帶着家人躲在了水潭裏,看着一百多百姓被遼人圈了起來……沒人敢反抗,那些人丟掉了手中的菜刀和棍子,都跪下了。”   沈安想到了自己前世看過的一部電影……   倭寇衝進了金陵城,四處燒殺。   當那些倭寇發現一幢堅固的建築物後,他們覺得這裏面定然有埋伏,於是就小心翼翼的摸了進去。   可當他們推開大門時,裏面竟然全是百姓。   那些百姓哆嗦着,但聲音都不敢發出來。在見到這些手持步槍的獸類後,不用誰教,從老人到孩子,從男人到女人,都緩緩舉起了雙手……   然後……血色漫天。   沈安喫了一口湯餅,覺得胸口那裏滿滿當當的,有些梗。   “不好喫嗎?”老人見他喫的艱難,就有些驚訝。   “好喫。”沈安大口的喫了起來。   老人笑了笑,繼續說道:“那些遼人很兇,咱們的人哪怕是跪下了,他們依舊會動手,笑啊!他們大笑着,先衝進去扛走了女人,那些尖叫……多年了,一直都記得。”   在這個年代,戰爭中的女人往往會以戰利品的形勢出現,雖然生命無虞,但那屈辱卻讓人生不如死。   老婦哽咽道:“剛纔我又夢見老大了,他叫娘,叫我去救他,只是我一伸手他就散了……”   老人皺眉道:“老大多半是走散了,說不定在某個地方做富翁呢,你就別老是夢見他,不好。”   “嗯。”老婦點頭,“我還想回去,我覺着老大會回去找咱們,可咱們卻在汴梁……他要是找不到咱們該多難受啊……老大……老大……”   婦人突然起身,目光呆滯的看着右邊的巷子深處。   “哎!”   老人一跺腳,就過去扶着她,“你說你,又犯病了,好好好,回頭咱們就去北方,回當年的那個村子,等着老大回來。”   老婦偏頭看着他,認真的道:“你不許騙我。”   老人笑的很是溫柔,“好,不騙你,回頭咱們就去北方。”   “我要見老大了……”   老婦坐了下來,呆呆的看着沈安。   沈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直至到家還有些糊塗。   “哥哥,趙五五病了。”   果果總是元氣滿滿的,難得有憂愁的時候。   沈安去問了楊卓雪,楊卓雪語焉不詳,只說是女人的毛病,沒事。   多半是那個啥不調吧。   沈安沒放在心上。   “官人,去洗澡吧。”   楊卓雪準備好了他的衣裳,又準備好了水。   “好。”   躺在自家的浴盆裏,沈安漸漸沉浸在一種莫名的氣氛中。   馬蹄聲如雷鳴,那些長刀揮舞着,那些殘暴的遼軍在狂笑着,一如數百年後的那些屠戮一樣,總是漢人倒黴。   那些慘叫,那些妻離子散……   “我爲何要拼命?”   蘇軾的問題浮上心頭。   你這般拼命是爲了什麼?新政是爲了什麼?   沈安想了想。   他想到了先前的那個老婦人。   ——剛纔我又夢見老大了,他叫娘,叫我去救他,只是我一伸手他就散了……   那些殺戮……   數十年後,金兵攻陷汴梁,無數錢財被掠奪,無數女人被掠奪。   那些詩詞文章,那些朝堂爭執,最終在長刀的面前變得格外的蒼白無力。   兩百多年後,崖山大敗,十萬人跳海自盡,海面上浮屍無數……   從遼人到金人,再到蒙人……這個大宋遭遇的敵人越來越兇悍,越來越野蠻。   在這個時代,野蠻纔是最有力的武器,而文明將會沉淪。   屠刀之下,漢兒低下了頭顱,從此淪爲了下等人,從此開啓了漫長的黑暗……   他睜開眼睛,很認真的對着黑暗說道:“我拼命,是爲了打造一個能讓百姓安心種地的國度。而新政……是爲了讓這個繁茂的大宋不再遭受鐵蹄的踐踏,不再遭受那些奴役!”   他伸出手去,緩緩反轉……   在往後的歲月裏,無數異族踩踏在這個民族的頭上,燒殺搶掠。那狂笑聲和軍靴聲迴盪在華夏的首都,那些鮮血流淌在世代居住的土地上……   無數慘嚎,殺人盈野,骸骨如山……   沈安看着自己的手背,用力按了下去。   誰敢,那就弄死他!   這便是革新的目的,這便是我拼命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