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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3章 陳琳的盤問

  路上。   陳琳蒼老的手不停的從寇季肩膀上拂過,似乎要隨時捏斷他的脖子。   他聲音低沉沙啞的像是個鬼魅,在寇季耳邊陰測測的道:“寇季,你越發放肆了……”   寇季像是沒有看見陳琳的手從他肩膀上拂過,他懷揣着趙禎題的字,一邊邁步前行,一邊淡然的道:“我做的一切,都是經過官家准許的。”   陳琳眯起眼,冷聲道:“你犯上的罪過,官家已經赦免,可你欺君的罪過,官家卻沒有赦免。”   寇季腳下一頓,側頭看向陳琳,認真地問道:“我何時欺君?”   陳琳邁着小碎步,走到了寇季面前,一臉陰冷的道:“你先是矇騙官家,建立了天子親軍,現在又打算藉着官家的名頭斂財。   又是兵馬,又是錢糧……   分明是圖謀不軌。   你藉着官家的手,達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不是欺君,又是什麼?”   寇季盯着面前的陳琳,皺眉道:“我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官家。”   “爲了官家?”   陳琳冷笑道:“你若真是爲了官家,那就應該什麼都別做。”   寇季盯着陳琳,什麼話也沒說。   陳琳繼續說道:“你祖父如今權侵朝野,想要效仿曹孟德的話,輕而易舉。”   寇季沉聲道:“我祖父對官家忠心耿耿。”   陳琳冷笑道:“咱家知道你祖父對官家忠心耿耿。   可他手裏的權力已經到達了頂峯。   再往前半步,就會威脅到官家。   你又是聚兵,又是斂財的,就是在推着你祖父走剩下的半步路。”   寇季瞪着陳琳,冷哼道:“我跟官家也是情同手足。”   陳琳不屑的道:“太祖和太宗還是親兄弟呢……”   寇季瞪了陳琳一眼,沉聲道:“我和我祖父皆無反心,你憑什麼說我在推着我祖父走剩下的半步路?”   陳琳陰惻惻的道:“權力和實力,到達的一定的頂峯,即使你不願意坐上高位,一些不安分的人,也會推着你往前走。”   陳琳這話說的十分生硬,寇季聽着特別刺耳,可他不得不承認,陳琳說的是實話。   寇季沉吟了一會兒道:“保州的情況,你瞭解。   保州的那些將士們若是不能成爲天子親軍,他們有什麼下場,你應該瞭解。”   陳琳不緊不慢的道:“咱家自然瞭解,所以你在保州建立天子親軍的事情,咱家並沒有多言。   可你如今要藉着官家的名頭牟利,咱家就不得不攔着。”   寇季沉聲道:“我並沒有藉着官家的名頭牟利。   之所以需要官家親筆御書,是爲了名正言順的送錢給官家。”   陳琳根本不信寇季這話,他譏諷的道:“你會那麼好心?”   寇季質問道:“交子你可知道?”   陳琳先是一愣,微微挑起眉頭,道:“蜀中的交子?”   寇季緩緩點頭。   陳琳若有所思的道:“交子出現的時候,咱家的人就注意到了。   慕家等幾大商家貪得無厭,借交子惹出了禍端的時候,咱家就有心將此事透露給內庭,打算讓內庭插手。   只是還沒等到咱家派人向內庭透露。   你寇府的人手就到了川府。   咱家就讓手下的人靜觀其變。”   頓了頓,陳琳語氣幽幽的道:“咱家聽手下的人說,你藉着川府的交子危機,賺了不下千萬貫錢。   撈錢的手段堪稱天下第一。”   陳琳目光落在寇季臉上,淡淡的道:“咱家也不瞞你,咱家之所以覺得你寇府會圖謀不軌,就是因爲這一千萬貫錢財。   一千萬貫錢財,足以讓你收買數十萬將士!”   寇季皺眉道:“我撈到的錢,自有用處,但絕不會拿來收買將士。   況且我無論撈多少錢財,那是我的本事。   我沒偷沒搶,也沒貪污,撈的每一分,都是乾乾淨淨的。   別說是一千萬貫,就算是一萬萬貫,我拿的也是理直氣壯,不需要你惦記。”   陳琳緩緩睜大眼,陰陽怪氣的道:“一萬萬貫,寇侍郎好大的口氣!”   寇季惱怒的道:“你能不能讓我把話說完?”   陳琳譏笑道:“行,咱家給你時間,讓你把話說完。”   寇季見陳琳一臉譏笑,他就知道,無論他說出怎樣的話,陳琳都會帶着一種審視的心態去評判。   但是寇季並沒有在乎。   他腹中早就腹稿,他相信自己的腹稿能夠征服陳琳。   寇季抿着嘴道:“交子你知道,蜀中交子鋪你也瞭解過,那你就應該知道,交子到底有多賺錢。”   陳琳扯着嘴角嘲笑道:“交子能賺錢?咱家怎麼看到,開交子鋪的幾大商家不僅沒賺到錢,還賠進去不少錢。甚至有人因此家破人亡。”   聽到陳琳這句話,寇季微微一愣,有些哭笑不得。   他以爲陳琳很瞭解交子,卻沒料到,陳琳瞭解的只是一些皮毛。   眼見陳琳一臉嘲笑,他忍不住開口譏諷道:“幾大商家沒賺到錢,甚至有人因此家破人亡,那是因爲有我出手的緣故。   我若不出手,你細想想,又會是怎樣的景象?”   陳琳細思了一下寇季的話,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寇季繼續說道:“我若不出手,那幾大商家肯定穩賺不賠。最終受苦的只有那些百姓,家破人亡的也是那些百姓。”   陳琳臉色有些難看的道:“太師等人不會坐視不理,不會任由百姓喫苦的。”   寇季學着陳琳剛纔的模樣,譏笑了一聲,卻沒說話。   陳琳的臉色更加難看。   他又不是什麼性子執拗的人,也不是一個愛鑽牛角尖的人。   單從蜀中交子鋪的擠兌潮發生後,百姓掀翻了川府府衙,朝廷卻沒有得到消息,就不難看出,蜀中交子鋪裏的幾大商家,已經買通了當地官府。   朝廷縱然派人去查,也查不出多少東西。   最終出錢收拾殘局的只能是朝廷,背黑鍋的只能是那個逃到了遼國的周家。   其他幾大商家根本傷不到分毫。   陳琳不想聊這個話題,他哼聲道:“查處貪污,那是刑部的職責,跟咱家無關。”   寇季淡然笑道:“我也沒讓你去查處貪污,也沒有跟你聊貪污這個話頭。我自始至終都在說交子。”   陳琳咬牙道:“就算交子賺錢又如何?蜀中交子鋪已經關門了。川府的百姓也不再信任交子。”   寇季依舊一臉淡然,“蜀中交子鋪關門,是我授意的。他們此前做的交子,錯誤太多,貪心不足,纔會引起擠兌潮。   經過我重新制定了規矩,以後不會再出現這些麻煩。   不僅不會出現麻煩,交子還會越做越大。   目前,川府、江寧府、汴京城,已經分別設立了交子鋪。   只能官家的招牌掛上以後,就能借此開張。   屆時將會有大批的金銀銅錢,存儲到交子鋪當中。”   陳琳聽到此處,依舊不以爲然。   寇季笑眯眯的扔下了一個重磅炸彈,“只需要半個月,三家交子鋪裏的存錢,就會超過國庫。”   寇季可不是在說大話。   他之所以敢放話說,半個月時間交子鋪的存錢就能超過國庫。   並不是因爲三家交子鋪的存錢會在半個月之內達到一個恐怖的數字。   而是因爲國庫空虛了多年,也就近一兩年,裁撤了提刑司,裁撤了三邊廂軍一半將士以後,才留下了一點盈餘。   目前,國庫裏的存錢不到兩百萬貫。   原本應該有更多的,但是朝廷爲了安撫那些被裁撤的廂軍將士們,花出去了一些。   所以他纔敢說出這話。   陳琳聽到這話,一瞬間瞪大兩眼。   要知道,朝廷鹽場每個月的盈利,也不過是一百萬貫而已。   小小的三家交子鋪,短短半個月,能吸納朝廷鹽場的兩倍多盈利,他怎麼能不喫驚。   寇季對陳琳的這個反應很滿意,他嘴角翹起,笑容燦爛的繼續道:“我打算在三年之內,將交子鋪鋪設到朝廷轄下的十七個路。”   大宋朝廷原設有十五個路,在寇準提議下,增添了東平路和西平路以後,就變成了十七個路。   寇季盯着陳琳,再次丟下一個更大的重磅炸彈,“一旦交子鋪鋪設到十七個路,交子鋪每年的存錢,可以跟朝廷得稅收持平。”   陳琳一瞬間瞳孔縮成了一個圓點,嘴皮子哆嗦着,低吼道:“不可能……”   寇季淡然笑道:“沒什麼不可能……交子的出現,就是爲了給大宗的買賣交易提供方便。屆時,大規模的買賣交易,乃至於街道上超過一貫錢的買賣交易,都會用交子交易。   他們要用我的交子,自然而然就得把相應的銅錢,儲存到交子鋪。   到時候交子鋪的存錢會與日俱增。   跟朝廷稅收持平,輕輕鬆鬆。”   陳琳聽到這話,渾身都在哆嗦。   真要是達到了寇季說的那種光景,那掌控交子鋪的人,就會是一個威脅到趙禎帝位的存在。   寇季笑眯眯地問道:“你不會天真的以爲,民間百姓手裏的錢財,沒有朝廷的稅收多吧?”   陳琳生硬的晃了晃腦袋。   他當然不會有這個天真的想法。   大宋自立國之初,一直到今日,每年發行的銅錢數額在三千萬貫左右。   幾十年過去了,民間百姓持有的朝廷鑄幣作坊鑄造的銅錢,已經超過了十萬萬貫錢。   就這,民間對銅錢的需求依舊沒有達到飽和。   不然也不會有那麼多鑄造私錢的作坊存在,更不會出現鐵錢的存在。   由此可見,民間的銅錢存量十分的龐大。   寇季又繼續說道:“民間大量的錢財,都掌控在富戶和商人們手裏。富戶中,有九成,也在做生意。   只要他們做生意,就離不開方便的交子。”   寇季把話說的這麼清楚了,陳琳幾乎不需要多想,就明白了,一旦交子得到了百姓們的認可,百姓們幾乎會毫不猶豫的將手裏的錢,兌換成交子。   交子鋪的每年的存錢超過朝廷的稅收,就不是一個設想,而是實打實會發生的事情。   一想到此處,陳琳心頭一片駭然,他把牙齒咬的咯嘣作響。   寇季見陳琳咬着牙,沉默不語,他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似笑非笑的道:“若是能將交子鋪鋪設到大宋兩百多州,那就更厲害了。”   “不行!”   陳琳脫口而出。   寇季笑問道:“什麼不行?”   陳琳盯着寇季,擲地有聲地吼道:“交子不能掌握在你們手裏。”   寇季料到陳琳會這麼說,他淡然笑道:“那你覺得掌握在誰手裏比較合適?朝廷?我祖父?還是太后?”   寇季打量了陳琳兩眼,又道:“至於你嘛……沒那個資格,也沒那個本事。”   陳琳咬牙道:“那就讓朝廷掌管。”   寇季失聲笑道:“讓朝廷掌管,然後淪爲那幫貪官污吏們的斂財機器。最終引發擠兌潮,讓商人富戶們暴動,然後揭竿而起?”   “嚴加看管……”   “嚴加看管有用的話,呂夷簡也不會清查出數以千計的貪官污吏。”   寇季盯着陳琳,認真的道:“交子不比其他。貪官污吏搜刮民脂民膏,幾千貫、上萬貫,乃至數十萬貫,都不難。可要想超過百萬貫,那就很難。   交子不同。   一旦交子鋪設到了各州。   有管轄交子的官員想貪污,動一動手,就是幾百萬貫,乃至上千萬貫。   上千萬貫的虧空若是出現了,朝廷也扛不住。”   陳琳咬着牙,神色黯然的垂下了腦袋。   朝廷官員的腐敗,陳琳知道的清清楚楚,他知道一旦朝廷的官員掌管了交子鋪,就一定會貪污。   所以提議讓朝廷掌管交子鋪,確實不妥。   他並沒有愚蠢的提議讓寇準、劉娥掌管交子。   寇準若是掌管了交子,那他距離趙禎的皇位,就不是半步之遙了。   而是觸手可及。   劉娥若是掌管了交子,以她的野心,肯定會重新走到臺前。   到時候,寇準也不一定是她的對手。   趙禎會淪爲她手裏的傀儡。   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不是陳琳願意看到的。   陳琳沉吟了良久,盯着寇季質問道:“你要送給官家的錢財應該是交子鋪的份子吧。   官家在交子鋪中,佔幾成份子?”   寇季淡然道:“原本是三成,但是官家不願意,所以變成了兩成。”   陳琳瞪起眼,“這麼少?”   他臉一黑,盯着寇季咬牙切齒的道:“你獨佔八成份子……想借此掌控天下錢財,你果然圖謀不軌。”   寇季翻了個白眼,沒好氣的道:“我只佔了兩成份子。”   陳琳一愣,追問道:“剩下的六成呢?”   寇季攤開雙手道:“分給了慕家、錢家、孟家。”   陳琳惱怒的道:“一羣卑賤的商人,有什麼資格在交子鋪裏佔六成份子。咱家不允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