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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說清楚

  劉苓生氣急敗壞。   他着實沒有想到,婉娘會辭退他。   這些年儀仗着婉君閣,每年幾百兩出診銀子,比倪大夫收入高多了。所以,劉苓生置辦了大房子,娶了五房小妾,最小的小妾是前年才進門的。   最近,他又看上了一女子。   他想着,等今年婉君閣的出診銀子送到了,他就先把第六房小妾納進門,往後就不再娶了,踏踏實實過幾年舒心的日子。   反正婉君閣不會倒。   婉君閣不倒,劉苓生就有源源不斷的銀子進賬。   他從來沒想過,婉娘會這麼狠心辭退他!   當初她病得要死,還不是劉苓生救了她的命?   “什麼情分?”劉苓生聽到婉娘反問,怒極攻心,“當年你差點病死,不是我救活了你,豈有你的今日?你如今過河拆橋,是滅了良心的!”   “當年你救活了我,故而這些年,我每每逢年過節都要格外送禮,每次不少於三十兩銀子,你都忘了?”婉娘笑道。   劉苓生一怔。   除了出診銀子,婉娘逢年過節都會給劉苓生下禮。   劉苓生覺得,婉君閣那麼有錢,婉娘賺得多,送給他錢是理所當然的。他拿了錢,花得痛快,從來沒想過婉娘爲什麼多給那些錢。   如今,總算有了個答案。   “我也不提你是個大夫,治病是你的本分。你的確救過我,我也從未說過忘記。往後,逢年過節我還是會給你送禮,你不用着急。”婉娘繼續笑道,“我早年就告訴過你,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   你醫術不好,我辭退你,這是咱們之間的生意。你救過我,我感激你,再送你幾年禮,也差不多還清,這是咱們的人情。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   情分?   你真是個天真的人。”   陳璟站着聽,沒有開口。   劉苓生幾乎找不到話來反駁婉娘。   他丟了婉君閣的行走,往後家裏就要拮据很多,這是要命的。劉苓生從前窮怕了,而後學醫了,賺錢之後開始大手大腳,把從前的窘迫彌補上。   再過窮日子,比要他命還令他痛苦。   而且,接替他的,是陳璟。   “好,好!”劉苓生一時間也不能拿婉娘如何,只得冷笑幾聲,“婉娘,咱們來日方長。”   然後,他瞪了眼陳璟,冷哼道,“你小子不要以爲自己能耐,奪了我的碗飯。你還嫩得很。”   “後浪推前浪,不服不行啊。”陳璟道。   劉苓生又氣得半死。   他氣哄哄甩手出門。   劉苓生出了門,越想越生氣。   婉娘是豬油蒙了心,居然不用他,而用陳璟。追根究底,就是上次惜文重病,被陳璟治好了。   惜文那病,原本大家都束手無策。   哪怕她死了,也沒有劉苓生的過錯。   而後,陳璟跳了出來。他治好了惜文,證明惜文的病可以用過藥石治好。這樣,就襯托了其他大夫的無能,彰顯了陳璟的本事。   婉娘無疑可恨,忘恩負義,陳璟又何嘗是個好東西?   不能就這麼算了。   這個虧喫得太窩囊了。   他需得給陳璟和婉娘一個教訓,讓他們知道劉苓生不是任人揉捏的主。   劉苓生想了半天,突然對車伕道:“去同安堂。”   同安堂也是藥鋪,是望縣比較古老的藥鋪之一。   劉苓生恰巧和東家認識。   ……   “坐啊。”等劉苓生離開,婉娘笑着對陳璟道。   劉苓生的胡攪蠻纏,並沒有影響婉孃的心情。見慣了人情冷暖,婉娘對外人的態度比較免疫,心裏不會受太多波動。   陳璟也是個不容易被外人影響的人。   “多謝您送的年禮。”陳璟坐定,對婉娘道。   小丫鬟端了茶來。   陳璟端起茶盞,慢悠悠喝着。溫熱的茶,茗香悠長,綿長香醇。溫流從口腔一直延伸到了心房。   “這是禮數。”婉娘笑道,“禮數不好廢的。”   陳璟笑笑。   他又問惜文的病。   “好多了,風寒已經好了,月事剛停。藥還在喫,怕又反覆。”婉娘道,“你可要複診?”   複診一下,這樣彼此放心。   “好啊。”陳璟道。   他們去了瓊蘭居。   夜晚的婉君閣,和白天不同。各色燈籠亮起來,透過琉璃瓦,五光十色映襯着虯枝、彩石。顏色濃處,似牡丹盛綻;顏色淡處,如水仙獨立。   瓊蘭居門口也立了燈籠。   紅光將墨瓦粉牆染上了幾縷曖昧,不復素淡。   隱約聽到了嫋嫋琴聲。   惜文搬到了一樓。   一樓有地龍,比較暖和。她原本是怕這種暖流的,覺得空氣窒悶生熱。她不怕冷,但是怕悶。但是染了風寒,婉娘就不依她,強行把她搬了下來。   她穿着緋紅色折枝海棠長襖,月白色的瀾裙,坐在琴桌前撫琴,表情轉移。雙目安靜,青絲半垂,襯托一張小臉瑩白如玉。   聽到有人進來,她抬了抬眼簾。   瞧見了陳璟,她手裏頓了下,然後復又低下頭,緩緩撫琴,不理會。   婉娘上前,手擱在她的琴絃上。   琴聲戛然而止。   “央及來給你複診。”婉娘笑道。   惜文這才站起身。已經是滿臉不情願,她冷淡道:“我已經大好了,哪怕還用他複診?”   “大夫說大好了,纔是大好。”婉娘笑道,“別胡鬧。”   惜文這才勉強同意讓陳璟給她瞧病。   陳璟坐下來,爲她診脈。   惜文一直不看他。   大概是上次真的傷了她的自尊。   風寒已經好了,氣血還是有點虛。   “已經無礙了。照着原來的方子,再喫三天就可以歇了。”陳璟道。   婉娘微笑,很高興。   惜文好了,婉君閣的生意也可以慢慢好起來。   “婉姨,我想同惜文姑娘說幾句話。”陳璟診脈之後,對婉娘道。   婉娘微愣。   惜文身子陡然一僵,人都愣住了。   她心裏大喜。   但是,陳璟要說什麼呢?大概是說他家裏是書香門第,不會要伎人進門。而且惜文身價高,他也沒錢替惜文贖身等等。   自己猜測着,惜文心裏涼了半截。   “你們慢慢聊。”婉娘笑了笑,自己走了出去。   大年初一,婉君閣也有生意,婉娘要去招呼一二。   婉娘走後,屋子裏安靜下來。   小丫鬟都退到了門外。   地龍燒得旺,暖融融的。   牆角有兩盆臘梅,血色花瓣怒放,幽香滿屋。   “要同我說什麼?”惜文裝作毫不在意,昂頭提胸的,目視前方,想在氣勢上壓過陳璟一頭。   婉娘給她定的氣質是冷豔。   因爲她這個人,着實頑皮,像個孩子似的。不說話就不會露陷,所以冷豔能裝起來,強勢卻裝不了。   陳璟先笑了。   “上次,說了那些話,有點過分……”   “哪裏是有點過分?”惜文沒等陳璟說完,立馬接話,“是極其過分!你這人,像個木頭也就算了,還拿話氣我。”   然後心裏的石頭好似放下,就笑了起來,問陳璟:“你也知道自己過分。往後也要常往我這裏來,可好?我又不逼迫你……”   陳璟無奈,嘆了口氣。   他想一次性把話說清楚。   答應在婉君閣行走,除了治病是陳璟的職責、婉娘給的錢很多之外,也是想結交婉娘這個朋友。   婉娘混世比較深,她認識很多人,深不可測。   既然是婉君閣的行走大夫,就少不得遇到惜文。她每次都這樣,時間長了,真的徹底成仇。   原本就沒有仇怨,沒必要把恩怨加深。   討生活,多個朋友總好過多個敵人。   “婉娘只怕不高興。”陳璟道。   “你怕我娘啊?”惜文笑起來,“你這個人真奇怪。在家裏怕你嫂子,在這裏怕我娘。你放心吧,我娘什麼都隨我。”   “我的意思是,婉娘一心想要依靠你。而你,只想着自己,她會不高興。”陳璟解釋。   這話有點刺耳。   惜文心頭一斂,笑意全收。   “……婉娘想讓你更有名氣。不僅僅紅遍望縣,還要紅遍明州,紅遍兩浙路。而後,也想讓你幫着經營婉君閣。”陳璟道。   這個,惜文當然知曉。   但是做名妓很累的,每次都要端着。   有時候,那些學子們到了惜文這裏,吟風誦月,甚至誇惜文漂亮,說些好聽的話。惜文卻只想着嚐嚐小丫鬟端上來的酥餅。   她喜歡濃香的花,喜歡酸辣的青梅酒,喜歡好喫的點心,喜歡陳璟診脈時手指搭在她手腕上,指端乾燥溫熱。這幾樣東西,能讓她心裏暖融融的。   至於讀書、彈琴、背詩詞,她不喜歡。   做更有名的名妓,琴藝要更好,字體也更秀氣,書要讀得更多。惜文覺得太累了,何必非要出人頭地?   “等我真的紅遍了兩浙路,你就贖不起我了呀。”惜文道。   陳璟愣了下。   說到了這裏,才覺得和這姑娘說話,是對牛彈琴。   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她的心思,比清筠還要簡單。   “你……”陳璟最後只得站起身,慢慢道,“你再仔細想想我的話。”   惜文懵懂看着陳璟。   陳璟笑笑,從瓊蘭居離開。   他不喜歡把話說得太絕,惹得惜文哭泣。到了這個地步,他該說的都說了。惜文若是不懂,陳璟也無法。   他去和婉娘告別,然後回了家。